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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_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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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现代东北某中型工业城市

晨曦熹微，街道清幽。城市的一隅从朦胧中醒来。慢慢的，一座巨大的广场开始在葱郁里闪烁发光，那是华贵的石材反射出来的绚丽。广场上聚集起三三两两的老年人，渐渐越聚越多，变成界线分明的几群，老年健身操，秧歌、太极拳，仪态各异的舞动中却可以感受到同样的珍视与眷恋，那是对时光的珍视和对生命的眷恋。广场前横亘着新修的八车道高标准马路，马路两边的绿化带还没完工但也初具模样。广场的两侧是一栋栋崭新的欧式商住楼沿马路向前排列，样式奢华色彩艳丽，广场背面是一座凹进去的半圆型欧式白色拱门，上面醒目的凹刻着；锦绣花园四个黑色大字。放眼望去里面也全是同样风格的洋楼，还有依稀可辨的各类生活设施，花园，绿地，希腊风格的石雕喷水池……所有的一切都是簇新亮丽的，似乎在炫耀着城市里又一处现代化高尚新区的诞生。

不过，视线要是望向马路的对面，就会一下子让人感到沮丧，那里完全是另外的景象。一眼望不到头的平房密密麻麻形象丑陋的挤在一起，呈现出破败的，煤烟熏出来的黑灰色。煤烟还在整个平房区的半空形成了一小层轻薄的烟云，烟云低低的笼罩着，显得那么的阴沉和压抑，尤其当人站在广场上望过去时。

广场的这边是鼎沸的人声、喜庆的秧歌和舒缓的音乐，对面的平房区里却是鸡鸣狗吠，偶尔还夹杂着几声婴儿的哭闹声。对面也会有很多早起的人走出来，不过大部分都是灰头土脸推着三轮车的小商贩，他们多是租住在这里的外地人。

再走近些就会发现，平房区里有很多低矮的违章建筑和参差不齐的院落，挤占着本就狭窄的过道，甚至有时会把一条通路完全堵死变成死胡同。过道都是最原始的土路，泥泞中印刻着躲闪而吃力的屐痕车迹；每条过道上还有一条沿屋而下的排水沟，脏水裹带着秽物几乎静止的在排水沟内流淌，只在下雨时才向低洼处汇集，整个平房区有股臭哄哄的味道，偶尔还可以看见几只死老鼠伏尸街头。

如此明媚的早上，就这样被一条马路分割成了两个世界。

再过两年，不，严格的说是一年半之后，对面的一切也将不复存在。锦绣花园的二期工程会把这片平房区完全覆盖，届时，一座没有平房聚居区的现代化城市将宣告诞生，足以让人们津津乐道一阵。当然，也少不了商人们数钱的喜悦和官员政客红口白牙的鼓噪提高百姓生活水平，配合国家振兴东北老工业基地的政策而改善投资环境……

熟悉这所城市的人都知道，花园小区、广场和马路两年前还不存在，那里是原省重型机械厂（简称省机）的厂区所在地，以前的平房区主要是该厂的家属住宅，原来也没有这么差，甚至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厂里效益好时，还是城里有名的富裕区。整片区域有一个沿用数百年的古老名字东大营。据史料记载，清朝康熙皇帝挥师征讨俄罗斯的主力部队就是从这里起兵，并最终大获全胜签下著名的《尼布楚条约》。听老人们讲，这里原来都是磨砖对缝的灰墙营房，还有点将台，东较场之类的古迹，不过现在除了几间被改得面目全非的老房子之外，再也找不到任何当时的痕迹了。

在东大营即将湮灭在时代的洪流前，有一个发生在这里的故事要讲述给大家。

不为已逝去的人和曾经蹉跎的岁月，只为依然活着的，以及所有可期待的未来……

第一部《东大营午后》第一章

16:19:56字数：0

1995年3月8日的午后，正是早春日头最足的时候，各家房檐上挂着的冰瘤子开始融化，漓漓拉拉往下滴水，时常还会不堪重负整个掉下来，砸到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头晚冻实的硬土和着雪水软化成泥浆，将整个东大营变成了个大泥潭。房顶最后的积雪还要一段日子才能彻底化完，但这一个严冬已经算熬过去了。

冯得才一瘸一拐推着负重的三轮车吃力的往家走，他个子不高那张天生苦相的楔型脸和往常一样晦暗，疏于整理的胡发上挂满尘土，紧得有些起皱的五官、微驼的背使他看起来更老些，不象五十多岁，那身脏得发亮的行头让人一眼就能猜出他的职业而避而远之。今天一上午的收获就几乎装满了一车，中间是一大摞拆平的废纸箱，3毛2一斤，立着的塑料编织袋里是踩扁的空易拉罐，1毛5一个，其余的是一大堆的白酒瓶子，1毛1一个，可惜今天没拣到茅台五粮液之类的好酒瓶，要不一个能就卖十块钱，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破铁皮废锅盖什么的散堆在空位里。每年的这个时候都是老冯收入最多的季节，富庶的春节和元宵节总会留下很多值钱的残余物让他小赚一笔，而且也不用去垃圾堆里费劲的刨碎纸片烂塑料了。

尽管收获不错可他还是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自从冯刚他姥爷去世后，这几年他一直是这副样子，要么愁要么更愁，就没有啥事是值得他高兴的。唉……要是冯刚他姥爷在就好了，他时常都会这么想。

老冯从小在农村长大是个孤儿，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瘸了一条腿，那时村里的孩子见到他就喊那句顺口溜；坐下来猴子啃梨，躺下来两腿儿不齐，站起来金鸡独立，走起路老牛绊蹄儿。他是靠政府的一点救济加上东家粥西家菜的勉强长大，身体发育得不好脑袋也笨，只会一根筋的认死理。幸好以前是在生产队里挣工分吃大锅饭，日子虽然苦但还能活。不过活得那叫一个窝囊啊，吃得差穿得破，三十好几都说不上个媳妇，村里人除了教育孩子拿他做反面典型外谁都不咋理他。要不是那场大水，他跟着乡亲们逃荒出来，可能他会一直那样窝囊下去直到死。就是在那次他遇到了冯刚他姥爷，留了下来，还过了十几年的好日子。

那真是一段好日子啊！每次回想起来都会让老冯觉得心满意足心里暖呼呼的。东大营拣破烂的老孙头从水泥管子里，把几乎快饿死的冯得才象提溜小鸡仔一样提回家，管吃管穿还带着他一起干这营生，最后把自己的闺女也许给了他。虽然冯刚他妈脑袋有病，但毕竟是白白胖胖的城里女人！况且冯刚他妈不犯病的时候是很不错的女人，干活手脚麻利又知道心疼人儿，更重要的，她给他生了个大胖儿子！这在以前是他做梦都不敢去想的。冯刚他妈不爱说话也从不出门，就是高兴时喜欢自言自语的嘟囔几句，可谁都不知道她说啥，老冯也不爱说话，所以直到她犯病走丢了，老冯也没和她说上过几句。幸好冯刚脑子没病，也不象他这么丑这么笨，倒更象他姥爷，而且越大越象，同样的浓眉大眼，同样楞角分明的方脸，还有同样挺拔威武的鼻子。

冯刚他姥爷也是苦命人，年轻时投身革命，参加过辽沈战役围过长春困过四平，由于英勇作战屡立战功，到渡过鸭绿江抗美援朝时，已经是志愿军的营长了。要不是一次突围失利当了战俘，他可能早就和那些同等资历的战友一样去做官享福了。政治上的污点使他在后来的运动中饱受折磨，被开除党籍，工作没了老婆死了，闺女也被吓得精神失常。这些都是老冯在废品收购站里听派出所管片民警赵军说的，冯刚他姥爷从来没提起过的。不过岳父平时在家里安排一切指挥老冯的样子，倒真的象指挥官带兵打仗那样，一点也不能含糊。

媳妇走丢了老冯不算太难过，毕竟在一起只过了几年，但岳父去世却使老冯一下子没了主心骨，仿佛天塌了一半似的。就是从那时起，冯刚才开始学坏，而且到现在变本加厉完全不可救药了已经。他真的管不了自己的儿子，以前都是岳父管，无论讲道理或是过分了暴揍一顿，儿子还真服；轮到老冯来管，儿子根本就不听，最近一年多儿子都不怎么回家整天在外面瞎混，四处打架惹祸，家里的那点积蓄早就被败坏光了。而且，儿子现在都不叫他爸，改叫他老*灯；最最让老冯伤心的是，大半年前儿子竟然动手打了他！那次他不过是气晕了头想教训儿子几下，冯刚竟然还手给了他一电炮！这小子现在又高又壮，比老冯高了起码两个头，一拳就把他的牙给打活动了，这小兔崽子！良心给狗吃了。为这老冯偷偷哭了好几回。

谁让自己窝囊呢？要是冯刚他姥爷……唉……，老冯每天除了徒劳的叹息，就只能这样埋怨自己。

当老冯走到家门前那个胡同口时，远远的看见冯刚慌慌张张的从胡同另外一端迎面跑过来。再一看，衣服上沾着不少红印子象是血迹。他脑袋嗡的一下就感觉全身的血在往上涌。完了！这小兔崽子肯定是闯大祸了！

于是他使劲的迈动长短不齐的双腿，拼了命的推车往家赶，进了院子他已经一身汗了。

他这么害怕是有理由的，因为他知道儿子现在是东大营名头最响的流氓，人见人怕，虽然他才满十八岁。平常冯刚在这一带走路远比他老子潇洒放松。最后一次看到儿子这么慌张还是两年前赵军带着分局的人来抓他那次，因为冯刚他们把区政法委书记的儿子打坏了，一只眼睛视力减退一边耳朵失聪。冯刚被劳教一年，老冯也为此赔了一大笔钱。从少管所出来，儿子不但没变好，反而更驴性更肆无忌惮，就象邻居那些考上大学回家探亲的孩子一样，有一种脱胎换骨般的得意。再惹了事看见警察也不再慌乱，听赵军说现在连警察他都敢威胁了。

一进屋老冯就看见儿子在地当间飞速的换着衣服，刚换来的那堆带着血迹的衣服已经被冻得支棱起来，变成了硬梆梆的暗红色，那一定是一大滩血。老冯吓懵了，手足无措的追问儿子：

“这……又是咋地啦？”

“你少他妈管我，拿钱来，快！马上！”儿子威胁味十足的低声吼道，

“快点！我没时间了，”

儿子最后说这句话时脸都歪了，眼睛里闪动着红红的暴燥。老冯赶紧到炕头柜里拿出这几天收入的一把散钱递了过去。

“就这么点啊？”

冯刚很不满意的夺了过去，然后慌慌张张往外跑。

“要不你等我，我现在去收购站借点……”

老冯一边说着一边急急的追到院子里，可儿子似乎没听见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他突然有种预感，儿子这一走可能就不会回来了！

站在院子里老冯发了老半天呆，脑袋象浆糊一样浑浑稠稠的一片空白，等醒过味儿来那条瘸腿就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在院子中间眼泪也跟着流了下来……

不过只过了一小会儿冯刚又跑了回来，样子更慌张，拉起他就往后屋跑。老冯腿脚跟不上，到后来几乎是儿子把他提起来跑，那劲儿大得就象当年岳父提自己回家那次一样。儿子边跑边急急的说着，我犯事了，警察马上就到，我去地窖里躲会儿千万别说我在啊。

地窖在厨房灶台边，用一块木板盖着上面还堆了几棵白菜。冯刚手脚麻利的挪开钻了进去，最后站在梯子上仰脸冲老冯说；

“爸啊，千万别说……”

望着儿子充满恐惧和期待的目光，老冯心头一热，仿佛又看到了小时候那个小小的、胖胖的、走路不稳随时需要他把扶的儿子，他使劲的点了点头就把盖子盖好。

儿子回来了！又叫他爸了！这让老冯控制不住的激动起来。

就在此时,门口响起杂乱的脚步声，赵军带着几个人冲了进来。

第二章

16:21:01字数：0

出事那天，冯刚起来得很晚，十点多才搂着丽丽从东大营洗浴城里晃出来。说是洗浴城其实就是原来的省机职工浴池，被现在的老板承包下来改建的。除了原来3元一位的大众洗浴外，在二楼又装修了一个带桑拿、牛奶浴的小浴池，里面还设置了几个包房。平时只提供普通的保健按摩，遇到熟客或风声不紧的时候才有三陪小姐做特服。东大营这一带地处城市的边缘，不象闹市区，所以高级洗浴的生意并不好。自从冯刚最近把这间浴池里唯一一间豪华包房给耗上后，每天就不回家改住在这里。说是豪华包房，也不过是模仿宾馆标准间的样子搞了一下，比其他的多了个独立洗澡间而已。

他住在这里一分也不用花。洗浴城前段时间出了点事儿，一个混子喝醉了来洗澡摔了一跤把腿摔断了，就躺在医院里装病，还找来几个流氓来闹事，张嘴要三万；老板知道找警察也管不了这事就托人找到冯刚，冯刚带着傻德和团子去医院把那人一顿恐吓，那人听说过冯刚的手段，吓得马上出了院，只收了老板一千了事，事后老板又拿出四千块钱给冯刚，冯刚没要，就说要他这间包房住段时间。老板当时极不情愿，直说要回去和家里人商量，最后还是冯刚说钱也不要包房也不用了，才吓得赶紧答应下来。

妈的，生意人都是这么贱B，总想一把一利索，自古都是请佛容易送佛难，天底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这点上冯刚丝毫也不会心软，要想在社会上混出个头来就得狠点。

冯刚不仅狠，还是个有心计的人。正是他的心狠手辣和明显高出其他一筹的心计才让使得那班兄弟死心踏地的追随他。另外，冯刚也很讲求分寸和原则，盗亦有道，这是他从香港那些警匪片里学到的。想当老大就要有原则，那才让人佩服事后也不会被人讲究。就拿洗浴城的事儿来说吧，那之后他除了在那里住之外，从不影响老板做生意，连手下的兄弟来也要求规规矩矩的，洗澡按摩找小姐都要给钱，最多叫老板打个折扣不收台费而已，而且有人捣乱时他也会到场帮忙解决。时间一长老板倒真和他成了朋友，老弟长老弟短的，还添油加醋的对外四处宣扬冯刚那些“英雄事迹”，以及小刚这人办事如何如何讲究等。冯刚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想把东大营小刚这块招牌打出去除了靠狠还得有人捧才行。这种浑然天成且无师自通的流氓智慧，使得他和别人混在一起时很有些优越感，他一直坚信自己不会只窝在东大营这么个瘪地方，总有一天，他要让所有人刮目相看，成为叱咤风云的老大。

冯刚要这包房而没要钱也是事前经过考虑的，自从他把东大营“老炮”打垮之后，他就希望能有个象样的据点，来配合他日渐鹊起的名声，包装很重要，尽管傻德、团子他们几个对此都有点不以为然，他们只渴望现金。另外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他没和别人说，那就是为了丽丽。他从小就喜欢丽丽，为了她不知道打了多少架动了多少回刀子了，直到几个月前丽丽才正式和他好上，但无论怎么亲热丽丽就是不肯和他睡。她的刚烈以前他就领教过了，所以也没敢勉强。最后丽丽提出来要有个象样的地方才行，他一下就想到了这间包房。这一带也就这里还象个样子，省机招待所的高间都没这么好。本来冯刚是准备找东大营以外的混子来捣乱，然后自己再装模作样的出面摆平以达到目的。没想到这里还真出了事并且主动送上门来了。

3月8号这天冯刚从东大营洗浴城出来时，心情非常舒畅，昨晚丽丽的火热带来的满足还有最近的意气风发都写在了脸上。那时他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接下来发生的事会改变他，改变很多人一生的命运；他更没意识到，他将会处于一场风暴的旋涡中心，去见证这所城市某段历史的变迁。历史已经证明，大部分改变世界的重大事件，往往就是由一些象冯刚这样的小人物，在懵懂不知下偶然触发的。如导致第一次世界大战的那次政治暗杀，还有“卢沟桥事变”等等等等。尽管这些偶然的背后已是一种临界的必然。

那天上午，冯刚和丽丽惹人注目的相拥着去了市场里一家发廊，丽丽要做头。老板和小工见到他们都显得异乎寻常的热情，近来冯刚已经彻底习惯了来自这一带的任何热情，不象最初那样还有点受宠若惊的惶恐。老板在丽丽脑袋上忙活，冯刚就靠在那里抽烟看电视，看了一会儿发现几个台都在热播电视剧《我爱我家》，觉得很腻歪，那种类型的欢乐生活与他毫无干系，他尤其受不了不时发出的幕间笑声，就关了电视站在丽丽背后看她做头。

她真漂亮！这么多年了他还象小时候那样迷恋她的容貌。丽丽长了一张妩媚的鸭蛋脸，有着瓷器一般圆润的下巴和双颌，双皮大眼长睫毛，鼻子线条精致，嘴唇虽然不算小巧却有着北方女孩特有的风情，唯一的一点暇疵就算她有一颗不十分明显的四环素牙。他一直为自己有这么漂亮的马子而感到自豪，美女配英雄，自古都是这样。丽丽在镜子里发现他在盯着看她，就瞪大眼睛一眨不眨的回望，比赛看谁先眨眼睛。这是丽丽最爱玩的一种游戏，从小他俩就经常玩，丽丽也和其他人玩。在这种最原始的意志比拼中，他们这一帮里只有两个人可以战胜她，一个是冯刚，另外一个是周横，周横可以一直对着丽丽睁着眼睛十五分钟不眨，每次丽丽都说那是死鱼的眼睛，看着会想吐所以才输。但奇怪的是周横面对冯刚就不行，连三分钟都坚持不住。丽丽后来问冯刚是咋回事儿，冯刚告诉她周横是因为怕他才坚持不住，而对丽丽则是因为周横也喜欢她才坚持得久。这话丽丽信，冯刚他们几个都喜欢她也都追过她，不过她始终搞不明白，他们这群里最阴险最狠毒的周横为什么会这么怕冯刚。冯刚一直没告诉她原因。

“老公，一会儿整完头我俩干啥去？”丽丽还是没坚持住先眨了，就问了一句。

“先吃饭，然后上你家拿东西再去台球厅，他们都在那等着呢。”冯刚说的东西是放在丽丽家的那把枪。

“噢，想起来了，今儿下午是不是要去工地？”

“是啊……等会儿你就别去了，弄不好又他妈得动手。”冯刚轻描淡写的说了句，正帮丽丽做头的老板马上转身去拿东西，假装没听见。这天下午冯刚计划好要带人去一家建筑工地找个包工头帮人要赌债，因为是活帐所以说好是三七开，冯刚他们拿三，要是不好要的呆死账就是五五开或者倒三七了。

“那我下午跟小红去逛街，完事你呼我。”说完丽丽又拿她那双那大眼睛使劲的瞄冯刚，“老公你瞅着点啊……”

冯刚知道丽丽是想嘱咐他小心点注意安全，外人面前又不好意思明说。以前丽丽是个很疯的丫头，有时候打架也上手，跟老爷们一样猛，最近和冯刚正式好上后就象换了个人似的，除了会发嗲的在别人面前吊着膀子叫他老公外，还总公开表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和关切，为这团子他们没少嘲笑她，说她是麻倒一片的肉麻女神。

冯刚有点不耐烦的撇了下嘴，站在另外一块镜子前拿梳子划拉自己的板寸，看见丽丽在镜子里一脸的不高兴，嘴角还嗔怒的歪向一边。立刻被她的样子逗笑了，就安慰她说：

“行啦，媳妇儿，我知道啦。”然后点了一支烟放到丽丽歪着的嘴角上。

“老不死的，看我好看不好看？”做完头丽丽在镜子面前好一通骚首弄姿。这也是丽丽最近身上的一个变化，变得更爱打扮了。其实她身上所有的变化都是冯刚喜欢的，虽然他表面上看起来满不在乎。

“行了，你个事B儿……”冯刚笑着拉她往出走并把钱放到台上，老板赶紧追出来说只收个成本就行，冯刚客气的把他推回去，也没啥过码，冯刚可不想占这点小便宜。

路上冯刚趴在丽丽耳边小声说：“骚货，你整这么漂亮看得我都那啥了……要不咱俩回洗浴去呆会儿？”

“你个兽儿……才出来就想回去，晚上再说吧。”丽丽很受用的吃吃笑着满眼的媚光。

“唉……你都靓成这样了……”冯刚学着球子的语气接着说，丽丽使劲的掐他两个人疯作一团。

这是个笑话，团子是他们这伙人中最搞笑的一个，故事也最多，上次他们去酒楼吃饭，遇到个漂亮的女服务员，团子一脸严肃的把她叫过来说，这啥玩艺儿啊！不行，我要投诉！找你们经理来！

女服务员吓坏了忙问咋地啦，团子扳着脸认真的对她说，你长得太漂亮了！还让不让人活啦？我们是来吃饭的，光顾看你啦，哪还有心思吃了？

那个女孩不好意思的泯嘴笑了，团子突然瞪大眼睛斜乜着她，还扭捏作态的弄个兰花指学女声的叫唤，死鬼！这时大家已经笑得不行了，包括那女服务员。最后团子摇晃着他圆圆的大脑袋，惋惜的对那女孩说“唉……你都靓成这样了……”女孩愕然而又期待的望着他等下文，结果却是“要不出去卖当个三陪啥的，实在太可惜了！白瞎你这个人儿了，啧啧……”，最后那女服务员在大伙的轰笑声中窘迫的落慌而逃。

疯完丽丽正色的对冯刚说；“刚，只要你对我好，就是你不行了我真出去卖养着你，我也心甘情愿！”

冯刚知道她是认真的，虽然有点感动但还是觉得很扫兴，就推了她一把冷脸说道：

“滚你妈蛋找削呢是不是？谁敢碰你个指头我就杀了谁！看你卖谁去”，丽丽看他生气就旁若无人的当街抱着他发嗲，“老公……我说错了，你削我吧，”

“行啦，我没生气，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你吃苦。”冯刚说着掳起袖子，手臂上露出宝剑穿两颗红心的巨大刺青，红心上面分别刺着冯刚、马丽两个名字。

“我会记得我俩发过的誓……”冯刚抚摸着自己的手臂很认真的看着她说。

“老公，我也是。”丽丽拉起他的手臂在刺青上轻轻咬了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不过随即被她擦掉。丽丽以前也很少哭，但最近冯刚已经几次见她流眼泪了。

他们俩去市场东头一家新开的朝鲜族小吃铺里吃了狗肉汤和蒸鸡蛋糕，然后就往台球厅走去。

正午时分，东大营里人来人往，都是省机厂午休的干部职工和58中回家吃饭的学生，不时会有中学生模样的半大孩子走过来和他们打招呼，一口一个老大叫得煞有介事。冯刚手下有很多兄弟是58中的在校生。58中原来是省机子弟学校，包括小学和初高中以省机家属子弟为主，户口在东大营的非家属子弟也都在这里读书，直到最近才被市里收编成58中。冯刚和丽丽、傻德、周横、团子他们也是从这所学校出来的。

快到丽丽家的岔路口时，二毛追了上来，见面把一个报纸包着的东西递给了冯刚，打开一看是两条中华烟。二毛是58中初三的学生，他爸是省机厂的人事劳资科科长，虽然这两年厂里的效益不好但他爸还是有很多人巴结，他就总偷偷拿些好烟好酒给冯刚。今天下午二毛逃课也要跟着他们去凑热闹，本来冯刚不爱带他，又瘦又小还戴付眼镜，怎么看都不象流氓，而且这小子打架也不行，人多时瞎咋呼，见事情不好跑得比谁都快。冯刚是看在他这份热心上才答应带他，还事先和他说好到时把眼镜摘下来，打架也不许先跑。

冯刚不想让二毛知道枪的事儿，就把烟递给丽丽使了个眼色让她自己回去拿，自己则和二毛站在路口等着。丽丽家的路口离台球厅已经不远了，过了台球厅就是延安大路，那是东大营和铁合金的交界处，铁合金是另外一大型国营企业的简称，无论是厂区还是家属区的规模都数倍于省机这边的东大营。

丽丽刚出来，团子就喝得小脸通红就带着七八个混子赶了过来，都是下午参加行动的兄弟。丽丽用手按了按肚子，意思是告诉冯刚枪在她身上现在人多不方便等会单独给他。这一帮人嘻嘻哈哈的往台球厅那边晃过去。

离台球厅还有大概五六十米时，就听见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叫声，接着就看见一群人惊慌失措的往他们这边跑，里面有周横还有傻德，后面有一群人拿着家伙在追，有跑的慢的已经被打倒在地一阵哀嚎了。

冯刚来不及多想就噌的拔出刀子，带着身边的人怒吼着迎了上去。他张开嘴露出森白紧咬的牙齿，在午后的阳光下奔跑，整个面目扭曲狰狞得象一头狂躁的非洲鬣狗……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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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刚是被姥爷看大的，在女儿犯病走丢之前老孙头就把拣破烂的营生全部交给了瘸腿女婿，自己在家专心照顾女儿和外孙子。计划经济时代，拣破烂的收入还是相当高的，不过老孙头儿至死都保留了革命岁月熏陶出来的所有美德，不偷不摸不占公家便宜，到女婿手里也一样，所以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的。

冯刚妈是在他两岁时走丢的，因此他记忆里没有任何关于母亲的印象，爸爸和姥爷很少提及，甚至在家里也找不到一点她的痕迹包括照片。小时候他问过姥爷自己是哪里来的？姥爷就逗他说是二拉西拣来的，尤其当他淘气不听话时就吓唬他，再……就送你回二拉西，每次都把他吓得噤若寒惮。在他儿时的头脑里，二拉西一定是和他们家附近那个屎尿横流的公共厕所差不多的地方，要不怎么“拉稀”呢？直到大了些才知道二拉西是离城市不远一个农村镇的名子。

冯刚四岁就开始跟着姥爷一起去拣破烂，姥爷还为他专门做了一个超小号的铁钩子。他很喜欢自己的专用武器，每次他在垃圾堆里找到什么可以卖钱的东西时，都兴奋的不得了，而姥爷也很会调动他的积极性，论功行赏，除了语言夸奖还给他块糖或别的什么。但很快这种积极性就完全消失了，因为他发现附近的孩子都不和他玩，那些小孩子还会在他们祖孙走过的时候齐声喊着：星期天的早晨真晴朗，拣破烂的老头排成行，老孙头一指挥，冲进垃圾堆……让他明白了自己是在做着一件下贱让人耻笑的事儿。

他们家没有任何亲戚朋友，也从不和邻居走动，连过春节放鞭炮姥爷都不让他走出去，只能在自家院子里。对于一个孩子来说，那是怎样落寞而又困惑的童年啊！

幸好姥爷对他非常好，会不厌其烦的陪着他玩，给他做些木头刀枪之类的玩具。还从收购站里要来了许多别的孩子遗弃淘汰的小人书，给他讲里面的故事。有那么一段时期，在姥爷的熏陶下，冯刚已经对那些战争年代的英雄们耳熟能详崇拜备至了。那时姥爷在家执行严格的军事化管理，包括定时起居吃饭，家务分工，物品摆放齐整，什么都令行禁指有条不紊，对冯刚任何缺乏意志品质的行为都予以坚决打击，所以当姥爷去世之后，他和他爸爸一样的茫然不知所措。而从小冯刚就对自己的爸爸没什么感情，在他的印象里，爸爸只是个样子萎琐的瘸子，除了没事爱冲着自己傻笑之外，根本就可有可无。或者，也可以把爸爸看作是他一个关系疏远的战友，他们生活在同一个连队里，连长是他姥爷。

冯刚七岁上的省机子弟小学，由于他家的非家属身份，他错过了省机幼儿园的学前教育，使得他从一开始在学习上就处于苦苦追赶的落后状态。第一学期考试他的成绩是全班倒数第二，周横是倒数第一。在姥爷的督促下加上本身就很聪明，他后来把成绩追到班里中等的水平，甚至有一次进了前十名。

但他并不喜欢学习，因为整个学校生活对他来说完全是一个恶梦的开始。由于他的家庭背景，同学们都不喜欢他，老师也当他不存在，甚至没人愿意与他同桌，说他身上有垃圾堆的臭味；不管他穿多么新的衣服把身上洗得多么干净，总会有女同学在他走过时故意捂着鼻子。下课在操场他会听见更多孩子在喊垃圾堆的童谣，唯一差别就是把里面的老孙头改成了冯刚他爸或者冯瘸子。最初他曾为此发过狂，但结果就是被一群孩子痛打，有班里的还有高年级的。

这还不算最差的，因为他可以选择忍气吞声或是逃避。但有一个恶魔却是他始终无法躲开的，那就是周横。那时的周横是班里最坏的学生，用老师的说法就是蔫巴蛊懂坏，往女生书桌里放死老鼠，往男生嘴上抹辣椒面，用极各种阴损缺德的手段欺负班里的同学，稍有不服就会动手打人或是用更厉害的损招。当时已经进入独生子女时代，孩子们不再有家里的大孩子保护，所以班上所有的孩子都怕他。而周横最喜欢欺负的就是冯刚，甚至到后来只欺负他一个人了。

原因很简单，欺负冯刚带来的副作用最小，老师也不会为一个大家都不待见的垃圾孩子主持正义，而且冯刚一直都没停止过反抗，越是这样就越让周横觉得兴趣盎然。其他同学似乎也很喜欢看他折磨冯刚，使之逐渐演变成班里每天必看的固定节目。周横对冯刚干的那些坏事儿手段之卑劣简直馨竹难书，即使两个当事人或是当时在场的其他人后来也只能记其一二，冯刚记忆最深的有两件事儿，一是周横曾把一串点燃的鞭炮放到他头上，头发烧着了震得耳朵一星期都听不见声音；还有一次是在放学的路上推他到大泥沟里，而他那天穿的是新衣服。其他如当众剥他裤子、把课本每页都用墨水涂黑、每天几顿耳光拳脚什么的更是不胜枚举已经不算什么了。每堂课下课都让冯刚精神紧张，因为他不知道接下来周横宏会怎么对付他，而每天放学铃一响他更是撒腿就往回跑，慢一点等待他的都会是屈辱和伤痛。

最开始冯刚还会回家告诉姥爷，但姥爷却只是给他讲很多大道理从不为他撑腰，要是看见他和周横打架还会不由分说的回去再揍他一顿。只有那次，他被鞭炮炸了之后才气急败坏的跑到周横家里把他们爷俩臭骂了一顿，周横和冯刚一样都只有爸爸。那之后，姥爷会每天中午和晚上准时接他放学，但那已经是他二年级下学期了。

冯刚从未停止过反抗，尽管每次都会招来周横更恶毒的折磨。那时周横的个头和块头都是班里最大的，比冯刚高壮许多，这种压倒性的绝对优势致使冯刚几乎全部的反抗都以失败而告终。唯一一次胜利是在二年级上学期，那次冯刚带了小时候姥爷给他的铁钩子，疯了似的去刨周横，虽然没刨着但还是让周横落慌而逃，结果回头周横找来了傻德和团子，把钩子夺下来痛殴了他一顿。傻德和团子比他们高两个年级，是周横的铁哥们。

小学的前三年里，冯刚始终生活在周横的阴影下苦不堪言，经常伤痕累累，连晚上睡觉也全是挥之不去的梦魇。有段时间他甚至坚定的认为，自己很快就会死在周横手里。仇恨和恐惧驱使他每顿饭都使劲吃，希望能将身体快速催大，然后每天一有空闲就跑到院子里锻炼身体，踢腿出拳乱打一气，从不松懈。

所有的努力终于在他上四年级的时候得到回报。周横的发育似乎在那一年出现了停顿，而冯刚的身体已经长到了基本可以与之抗衡的地步。新学期一开学他就做好了全面反击的准备，但他们俩的对决却迟迟没有出现，因为从开学起周横好象突然一下子对欺负他失去了兴趣。那时的周横已经整天和傻德这些高年级的混子在一起，打群架抽烟喝酒逃学，还抢低年级同学的零花钱。

过了一段时间，就在冯刚以为恶梦已经结束的时候，让他期待已久的决战还是来临了。那天下课冯刚正坐在椅子上发呆，突然两只眼睛一凉被人用手捂上了，他知道肯定是周横，就猛的挣脱开站了起来，这时就听见周围一阵轰笑，周横两只手沾满墨水正站在那里坏笑。冯刚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肯定是熊猫脸了，就猛的扑了上去。

为了这一刻他已经酝酿了好久，连使用什么招数也预演温习了无数次。按当时的想法就是先用手去抓周横的脸，最好能抓到眼睛，如果周横用手来挡他就下脚踢他的老二。不过一切并没按照他原来的设计上演，由于他冲的太猛，一抓没抓到脸，却抓到了周横的头发！几年来刻骨铭心的仇恨使他紧紧抓住就不松开了，开始周横还拼命的踢他打他，但冯刚咬牙挺着，更使劲的拽他的头发，周横最终还是痛得尖叫起来并低下头，想用两只手掰开冯刚那只手。冯刚拉着周横往前走，为了减轻痛楚周横不得不跟着一起走，冯刚就不慌不忙的用闲置的手脚一下一下的打过去。班里的同学都吓傻了，等上课铃响老师进来时，周横已经被打得鬼哭狼嚎鼻青脸肿了。老师进来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也没说什么只是把两个人都叫到前面面墙罚站。一堂课结束后连瞅都不瞅他们俩就走了出去。冯刚立刻又和身扑了上去，还是抓头发，不过这次周横有了防备，也抓了他的头发，于是两个人互相拽着对方的头发又打了起来。全班同学都不下课的看他们在前面打。由于两个人缘都不好，也没人过来拉架。

冯刚忍着钻心的痛就是不松手，一会儿工夫周横就坚持不住了，一边哀嚎一边想用手掰开冯刚，一切又回到之前的那一幕，冯刚只松开一只手一拳就打得周横鼻孔窜血。看见流血了班长才叫了几个班干部过来把他们分开。周横一溜烟就跑了出去。

冯刚知道他去勾人去了，也赶紧拿上书包跑回了家。那段时间冯刚的姥爷病得很重住进了医院，他爸爸也跟在医院护理，白天家里没人。到了放学时间他跑到周横家附近蹲着，一直等到天黑才看见周横叼着烟走过来，等他快到家门口时冯刚又冲上去揪住了他的头发……

第二天周横没来上课，但傻德和团子领着两个大孩子把冯刚堵在放学的路上狠揍了一顿，冯刚一言不发只是护着头任凭他们拳打脚踢。那次他被打得够呛并在家里躺了两天，但心情却异常舒畅，报复带来的快感让几年来的阴霾一扫而空，更重要的是，从此他不用再担惊受怕象老鼠一样苟活，他已经找到了胜利的法门凶狠加无畏。每次回味周横被揪住头发时的狼狈相，他都开心的笑出了声。

当他再去上学时发现周横把头发剪短了，始终躲着他远远的，傻德和团子也没再来骚扰他。更令他意想不到的是，班里的同学一下子对他变得尊重起来，那是一种饱含畏惧的尊重，但不管怎样都是他梦想得到却从不敢奢望的尊重。

然而没过几天，他最最敬爱的姥爷就因肝癌去世了，享年64岁。弥留之际，一生坎坷的老孙头拉着外孙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孩子，以后你要做一个高尚的人，做一个英雄！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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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午后赵军带人闯进来时，冯得才看见他们几个神情都很紧张手里还端着枪。进来后这些人迅速搜遍了整座房子以及院子里装垃圾的小棚子，连炕上的衣柜也都打开看了一遍。

“明明看到他往这边跑了……”其中一个警察满脸疑虑的看着赵军说了句。

“小刚呢？”赵军走过来安慰式的搂着老冯问道，语气虽然柔和但盯着老冯的眼神里却有着摧蚀人意志的咄咄压力，老冯惊慌失措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快说！你儿子哪去了？”旁边一个警察大声吼了句吓得老冯一激灵，不过也正是这粗暴的吼声解除了令老冯几乎崩溃的压力，护犊之情让这位可怜的父亲瞬间变得勇敢起来。

“你儿子犯案了，你要是包庇他就是犯罪！”

“跑……了，你们进来之前他跳墙跑了……”老冯有些颤抖但还算坚定地撒了这句谎。这一带棚屋相连，各家的院墙并不高，说冯刚这样逃跑还是合情合理的。

望着地上的血衣和老冯脸上未干的泪痕，赵军相信了眼前这个平常老实巴交的瘸子，他带人立刻追了出去。

警察一走出去老冯就再次瘫软在地上，彻底完了！儿子这回是真没救了！警察竟然是端枪进来的！老冯脑海里闪现出儿子五花大绑跪在地上被人执行枪决的样子，他在绝望里晕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恢复意识，睁开眼睛就望见不知什么时候又返回来的赵军在按他的人中穴喊他，坐起来后有那么一会儿他似乎完全忘记了之前的事儿，显得麻木迟钝，但当赵军往后厨走去时他还是吓得站了起来。还好，赵军只是去那儿给他投湿手巾。

“老冯啊，想开点吧，小刚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赵军帮他擦了脸并扶他上了炕，

“小刚能去哪儿？”

“我真不知道，我家的情况你也了解，一个亲戚朋友都没有……再说他平时都在外面瞎混，很少回来，啥事儿都不和我说。”老冯把眼睛望向窗外小声回答道，窗户上封的塑料防寒膜还没撤下来，窗外蒙蒙的啥也看不清楚。

“恩，我相信你老冯，但他要是回来或有啥消息你可得马上告诉我啊！”

“行……”说这话时老冯已经不再心慌很平静了。

“最好能劝他投案自首，那样我也能帮他，可千万别犯傻啊。”

“小赵啊，我儿子犯啥事儿了能告诉我不？”

“还能啥事儿，打架呗，不过这次闹得可有点太大了，具体情况我回头再告诉你。”

“是不是打……打死人了？”老冯一脸紧张的问道，看到赵军肯定的表情，他眼里最后那一点期待也跟着暗淡下去，

“不过你也不用胡思乱想，放心！一大帮人打群架，不可能是你儿子一个人背，”赵军拍了拍老冯的肩膀安慰他。“关键现在必须得找到小刚，要不你们就被动了，到时候明明不是他的责任大家也会往他身上推，我这么说你明白不？”

“明白，这小犊子要是回来我马上带他去自首。”老冯内心并不为之所动，都死人了哪还能好啊？他从来都没有象现在这么头脑清醒过。

“小刚现在这样，在牢里呆几年也未必不见得是好事儿，很可能再出来就能收心学好了呢。”

赵军越是和颜悦色的劝，老冯就越不信，那一次抓冯刚去劳教他也是这么说，可结果呢？况且这次都死人了，儿子不管是被警察抓还是自己跑掉，都会是永远的分别。

老冯一生中第一次单独作为父亲直起了身板，我的儿子需要我！我决不能再失去儿子了！老冯在心里大声的冲自己呐喊，决不！哪怕现在就为此付出性命也要把儿子留在身边。

见老冯一脸悲壮表情复杂的靠在那里不说话，赵军把写有传呼和电话的卡片放到炕沿上起身走了。

赵军最后的那句话提醒了老冯，就仿佛是暗夜中一道划破天际的闪电，让他愚钝已久的大脑突然机灵了那么一下有了新的主意。赵军走后他闭上眼睛使劲的琢磨着这个主意，越想就越觉得好，想到最后他竟然兴奋的在炕上站了起来。他把炕柜门打开又关上，下地把鞋穿上又脱下，有好半天都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又身不由己的想随手干点什么。之前刚刚平复的心跳再次加剧，他太兴奋了必须得马上找点活干。于是他穿上鞋走到屋外，扑面而来的阳光和鲜爽的凉气让他觉得舒服极了。他象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有条不紊的卸车，将车上的东西按类别放到棚子里，昨天刚卖完一车，看样子明天就差不多又够一车了。

做完这些老冯还有点意犹未尽，就拎了些柴禾和煤到后厨，把炉子里压着的煤捅开给土暖气的水盒加了水，等火红旺起来之后再拧开了水盒下的一个阀门，那是给地窖供热用的支线。冯刚他姥爷文革前在市里一家工厂做过水暖工，现在这套土暖气就是岳父当年的杰作。

最后老冯换下脏衣服把整个屋子收拾了一遍，当他看到一切都井井有条一如平常后，才轻手轻脚的把门闩好，站在那里侧耳倾听着，此时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和土暖气偶尔发出噹噹的气振声外，四周静悄悄的毫无声息。他暗暗下了下决心，走到后厨打开地窖的木盖，就看见地窖里已经开了灯，儿子正楞楞的仰头看呢。老冯把手指放到嘴唇示意儿子要小声，冯刚就顺着梯子爬上来把脑袋凑到老冯的跟前，轻声的问道：

“警察走了吗？”

“刚走不一会儿，来好几趟了都，不过门口和周围还有人守着呢。”老冯按之前想好的说，本来已经准备爬出来的冯刚听了果然停下了。

“听赵军说你杀人了，你还是先别出来了，等过段时间我打听好情况再说……行不？”看着儿子有些茫然的皱起了眉头，老冯赶紧补了句，“要不你现在能上哪啊？”

“好吧，那你出去帮我打听打听，再给我凑点钱……”冯刚神情委顿彻底蔫了下来，

“你就等我消息吧……”老冯把一床干净的被褥递给了儿子，趁儿子抱着被子

往里面走的当空，他赶紧手脚麻利的把地窖口的木梯子拽了上去。

“干啥啊？”冯刚回过头来愕然的小声问了句，冯得才没理会他就关上了盖板。

大功告成！他禁不住一阵窃喜。从这一刻开始，儿子就真的留在身边，置于他的呵护关爱之下了，无论那些流氓还是警察都别再想伤害儿子一分一毫；而且，儿子再不会出去打架斗殴，为害一方了！

一切已经结束！他，窝囊、懦弱、愚笨、卑微的拣破烂的冯瘸子，要从现在起做一个父亲！一个合格的完整的真正的父亲！他要把儿子关起来，象当年冯刚姥爷对待冯刚妈妈那样，关在自己家里的地牢里。

对于老冯这样一位可怜的父亲，目前的这种情况下，还会有比这更好的办法吗？所以他才为此激动高兴。正是赵军关于坐牢的那句话才让老冯想到了这一点。

冯得才家住的是老房子，这一排房子有几间都是这样青砖暗瓦有突出雨檐的老房子，虽然破旧却坚固舒适，听冯刚姥爷说这地窖和房子都是在他还没出生时就有的。说是地窖，其实更象一座小小的地牢，里面由地到顶都是青砖砌成的，大而深，有二十几平方的样子，有独立的换风口和烟道，屋里还有够几个人睡的火炕。冯刚他妈妈当年得病后就一直被冯刚他姥爷关在这里，断断续续关了十几年，只有在她病情好转或是老孙头在家时才会放她出来。那时老孙家和现在的老冯家一样与任何人都没有来往，所以这事没人知道。

冯刚他姥爷曾对地窖进行过改建，使之更适合住人。他在里面接了电灯、水管、土暖气，加开了一个隐蔽的传送孔，可以通过绳索和滑轮上下传递东西，送饭倒马桶什么的。地窖里面空气畅通，冻暖夏凉，在冯刚他妈走丢后这地窖除了放些越冬蔬菜和杂物外就没再用过。当老冯把木梯子提上来之后，就断绝了这地窖的唯一出路，把儿子彻底的关在里面。地窖的盖板是加厚带棉絮的，即使冯刚在里面大喊大叫也不用担心别人会听到。

老冯那天晚上炖了一锅冯刚最爱吃的酸菜粉条五花肉送了下去，那块五花肉还是过年买的呢，因为儿子好长时间没回家吃饭了就冻在窗台上一直没舍得吃。除了饭菜他还把水盆，洗漱用品什么的也传了下去，里面还有一暖壶新烧的热水，冯刚每晚临睡前都要烫脚，是他姥爷给养成的习惯，按他姥爷的说法是只要保持头凉脚热，人就可以健康一世。传东西时，儿子似乎并没有发现老冯的计划，啥也没说就都一一接受了。不过最后叮嘱老冯出去打听时一定要问问一个叫马丽的情况，或者那姑娘要是找来就立刻带她来见他。老冯知道马丽是那个整天和他们这帮坏小子混在一起的大眼睛姑娘，有好几次他看见儿子搂着她在东大营晃，老冯嘴上应承着心里却很不以为然，一个臭马子，还抽烟，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以后这些坏东西就别想再和儿子打联联了。

那晚老冯出去倒脏水时，看见离家门口不远的地方蹲着个穿棉大衣的人，他知道那是警察在蹲坑等着抓他儿子。回屋后他很早就睡下了，躺在暖暖的热炕上他的心也是暖呼呼的，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他真的做了个梦，梦里他回到了冯刚小时候，胖嘟嘟的儿子步履蹒跚扑向他的怀抱，嘴里呀呀叫着，冯刚他姥爷还有冯刚他妈都微笑着站在旁边。

在梦里老冯也开心的笑了，因为他听清了小冯刚嘴里冒出来的话爸爸！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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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姥爷死时，冯刚除了在火葬厂哭了一次外，并没有太多的悲伤，而且在火葬厂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被老冯和旁边别人送其他死人的哭声给感染的。这不代表冯刚从小就是个冷酷无情的孩子；可以想象，对于一个没有玩伴没有更多关爱的孩子来说，失去这样的一个亲人意味着什么？尽管心理学家和教育学家会就此给出定论，在影视作品里也会上演悲凉凄惨的一幕，但那只是站在局外人的角度去臆想猜测完全是想当然的结果，并不代表客观。事实上，一个如冯刚般心智与世界观尚未健全的孩子，当时就是那个样子！没有他对你这么好你该为此哭泣你该悲伤欲绝的说法。

那时他更多的是茫然和不知所措，那感觉就象坐在一驾马车上，目的地明确，安全舒适的向前跑，而现在赶车人突然没了，可车子却还在风雨飘摇的黑夜中狂奔。

冯刚的爸爸虽然适时担负起以前姥爷所担负的责任，但对冯刚来说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儿，他一点也不怕爸爸甚至骨子里还有点看不起这个瘸子，老冯说的话、走路的样子、甚至做出饭菜的味道都没法和姥爷比，所以更多的时候他是用一种冷漠而又无动于衷的态度面对自己的父亲，并且很快就象大人一样完全按自己的想法和方式去做一切了，有时还自己动手炒菜吃。姥爷的离去让冯刚摆脱了最后的束缚，几乎在一夜间他就好象突然长大了几岁。

没过多久冯刚就把姥爷放到一边重新投入到自己的复仇行动中了。前段时间的胜利和周横的退却并没有让他就此满足，他要一直报复下去连傻德和团子这两个也算在内，直到他可以象他们欺负他那样掉个个儿去欺负他们。依靠暴力获得的改变更让他相信靠这可以解决一切问题，他的仇恨他的尊严他的价值。这次他要同时面对他们三个，一个也别想跑。

为此他在学校里仔细的观察了对手，还在放学后跟踪了团子和傻德。他发现一下课傻德、团子会领着一帮学校里的混子，尤其是高年级的站在操场中间的一块地方，周横也会在，一群人样子很嚣张，别的孩子都躲得远远的；下午放学这群人偶尔会转到旁边省机中学的门口和里面的大孩子们汇合，抽着烟聊天打闹很晚才回家，或者吃过晚饭再出来四处窜。

弄清楚后冯刚在一次下课时，装作路过的样子故意走过操场的那块地方，只是距离已经靠得很近了。那天他胳膊上还带着挂了红头的黑纱，果然一走到那里傻德就叫住了他，

“喂，瘸儿子，你家死人啦……”瘸儿子是周横以前给他起的外号，冯瘸子儿子的简称。

冯刚立刻站住了，转过头来瞪着傻德看，那时候傻德是整个省机小学最高最壮的孩子，比省机中学很多初中生长得都高大，因为脑子笨学习不好常被老师叫傻子所以才得名傻德。

“瞅你妈X瞅啊！是不是欠削了……”一大帮孩子呼拉围过来，周横也在里面。

“我操！还瞅！”团子过来就给了冯刚一勺子，冯刚拧着脖子眼睛一眨不眨的转过来瞪团子，毫无惧色的说了一句：

“我要杀了你！”这话刚说完傻德在旁边一脚就把他踹倒了，一群人上来你一拳我一脚的开始揍他。不知道谁喊了句，主任来了，人群哗的散了。教导主任把冯刚拉了起来，问他怎么回事儿，谁打你的？他一概回答不知道，主任见他只是一身土也没受什么伤就告诫几句让他回去上课了。

课堂上冯刚不时回头用眼睛死盯着周横，周横则冲他做鬼脸，张着嘴不出声的骂他，嘴型显示是那句我操你妈。

下午放学后，冯刚在公共厕所里袭击了正在大便的傻德，傻德抬头看到冯刚站到眼前时，冯刚手里高举的菜刀正奔他脑袋砍过来，傻德完全是下意识的往后坐倒才躲开了这致命一击，却也因此顺着预制板上宽大的蹲位掉进了粪坑内。幸好当时刚掏过不久里面屎尿并不多刚刚过膝，但他是在坐着掉下去的，挣扎的过程中还是呛了一口才站起来，浑身上下也全沾满了。傻德刚站起来往外吐秽，就又看到冯刚不知从哪里抱来块大石头往下砸过来，虽然砸偏了可还是让傻德醒悟过来，冯刚是想要致他于死地，吓得一边高呼救命一边趟过粪河从背面的掏粪口爬了上来，然后提着沉重的裤子一路鬼哭狼嚎的跑了回去。冯刚没追，很多附近路过的人也都以为是傻德自己不小心掉进去的。当晚无事，傻德没有任何反应，他妈妈也没因此找上门来。

第二天，冯刚又分别袭击了周横和团子。他先是在上学的路上迎面用砖头拍了周横的脑袋，砖头都拍断了，柴宏满头是血的跑到了省机械厂职工医院，缝了三针。就在周横包扎好坐在医院里等着打破伤风针时，又看见团子头上和身上血迹斑斑的被老师护送着也到了医院。原来冯刚在第一节下课后在操场众目睽睽下抽出暗藏的菜刀砍了团子，因为团子的反抗加上冯刚疯了一样往要害部位猛砍，使之多处中刀，好在冯刚人小力轻，菜刀也并不锋利，团子和周横一样都是脑袋上缝了三针。

由于事出有因，冯刚只是被学校记大过并通报批评，冯得才负责周横和团子的医药费并给每家送去了一兜水果和营养品。冯刚的名字与“恶劣事迹”通过学校的广播喇叭迅速传遍了整个省机子弟小学和一墙之隔的子弟中学。

这之后的第二天，尽管周横和团子都因伤没来上学，但教导主任还是在学校门口截住了冯刚并从他书包里搜出一把磨得锋利的短把斧子。他被罚站在了操场的领操台上整整一上午，斧子就用绳子捆了挂在他脖子上。全校师生都看见了那把斧子在阳光下闪出的寒光和冯刚脸上满不在乎的表情。

又过了几天，当周横和团子头缠绷带重新回到学校后，人们惊奇的发现冯刚也出现在操场的那一块地方还和他原来的仇人们有说有笑。原来这中间周横代表其他两个找到冯刚希望讲和，还送给他一把漂亮的牛角折刀。冯刚毫不犹豫的加入了他们的行列。

从此，无论在班级还是在整个学校范围内，沉默寡言习惯低头溜边走的冯刚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光彩照人飞扬跋扈的小混子冯刚；操场上经常可以看到他嘻笑打闹撒欢的身影，走廊和课堂上也经常回响他那中气十足的童音。

那年冯刚十一岁，平生第一次找到了可以接受他的玩伴，找到了友谊与信任，以及真正值得他保留的美好记忆。

也就在操场的那块地方，他还第一次见到了丽丽……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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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1995年“三、O八”事件发生的前几天，赵军已经收到了线报，说这两天疯全可能会和小刚甩点儿（注；约定时间地点）干仗，赵军觉得这是个重要情况，立即当面向市局主管刑侦的张局长做了汇报。按理赵军只是派出所里一个普通管片民警，是没有理由这样越级汇报的，况且这类事情也不归张局长管；这都是因为前段时间张局长单独找过他谈了一次，特别交代了这个任务给他，还嘱咐他绝对保密，连对所长和分局领导也不能透露半句。

那次谈话是在张局长办公室里进行的，开始赵军心里还忐忑不安的嘀咕，市局大领导找自己来谈啥？又不是对口的；他也不认识这个张局长，只是在局里开大会时见过。听说这人是从直辖县级市新调上来的，还听说张局长和市局的一把手老关的关系不好，两个人不是一条线上的，张局长是新来的市委王书记带过来的人，老关是前任书记的人。

“我看过你的档案，我也是部队转业下来，咱俩既然都是军人出身，那我就开门见山的和你说吧，也用不着拐弯抹角了。”张局长的话让赵军本来有点紧张的心放松了一些。张局长年纪并不老，四十多岁看起来很精干，腰板果然象军人一样挺得笔直。

“我接下来和你说的话，你要严格保密，不能和任何人说包括你的家人，你的同事，你的直接领导，听明白没？”

“是！局长”

“最近几年市里的流氓黑社会一直很猖獗，都到了敢公然打警察，公然侵占国家财产的地步，我想情况你该比我都清楚，你一直在基层……”赵军坐在那里点了点头，

“这帮流氓之所以这么狂，就是因为有政府的人和我们政法部门的人跟他们互相勾结，给他们撑腰，现在外面老百姓都传警匪一家，我们公安系统这样的败类就不少，这我想你也该清楚……”

赵军听了心里格登了一下悬起来了，这次连头都不敢点了，生怕自己一个错误的表示引来麻烦，他有点摸不透领导的意思，难道想让他揭发局里的什么人吗？这他可不敢也不想这么做。还好张局长没有让他表示的意思自己接着说了。

“新来的市委王书记没来上任前就听说了咱们市的一些情况，来之后又接到好多群众的反映，情况非常严重啊！”正说着张局长接了个电话，听口气是出了大案子，正等他去主持会议。

“我有事很快就得出去，咱俩长话短说，市领导想收口打击黑社会，尤其目前几个比较出名的象田野、疯宝之类的要坚决打掉，”赵军听到这句话简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要是真的这事儿可大了。

“不过现在局里有些人身上不干净都和他们有关系，不能直接查，只能先在外围收集材料和证据，还得秘密进行不能走漏一点风声，免得打草惊蛇……”赵军想插句话但被张局长粗暴的一挥手给制止了，

“你先别说听我说完，我也是新来的，在这里可以信任的人几乎没有，我听李树林说你对疯宝的情况还比较了解，有可靠的点子（注：可提供犯罪团伙内部情报的线人），最关键的是你还没被他们收买，所以才把你找来，从现在起给你个重要任务，就是帮我收集疯宝的材料，悄悄的干，有什么消息哪怕只是传闻也要收集起来。听明白没？要有啥不明白的现在赶紧问吧。”李树林是赵军在局里最敬重的人，早已退休多年。

“听明白了局长，我保证完成任务！”赵军难掩惊愕却又信心十足的望着领导，他知道这正是他等待多年的机遇，可能会改变他一生的机遇。

“你只负责收集材料，其他的不用你管，千万别走露风声，有啥情况马上向我汇报，我们单线联系。”

和赵军一起出来前张局长很亲热的拍了拍赵军的肩膀，和气的说道：

“好好干小伙子，可别让我失望啊……”

从市局回来的路上，赵军象喝高了一样兴奋得骑车都不走直路开始画弯，要不是路上行人都瞅他，他差点忘了自己穿着制服要注意形象了。妈的，等了这么多年终于轮到我了！他想象着自己在局里有了靠山平步青云的样子，越想就越高兴，多年来的郁闷和憋屈被张局长几句话就一扫而光，他突然觉得张局长那张坑坑凹凹的大长脸是他见过的最亲切最帅的脸，真他妈帅！

他猜测自己之所以被张局长看中，肯定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自己是谁也靠不上的小白人。公安局和别的单位一样也是派系林立，除了工作表现，关系背景非常重要。如果赵军和某位领导哪怕是分局的领导有关系，可能也不会有今天的机会！别人的人怎么可以信任呢？相信一个地位如张局长那样的人是不可能不对他的背景进行了解的。以前赵军有过站到某个领导队伍里的机会，可惜他没把握住，想不到现在竟然作为新人有了向新领导靠拢的机会，他相信王书记把张局长作为嫡系带到这个城市不可能只让他做一个区区副局长的，一切都是迟早的事儿。最关键的还是张局长透露的那条信息，市领导真要拿田野、疯宝开刀的话，会引发这所城市的一场巨大风暴，光公安局里就有一批干部会因此而下台，连他现在的所长可能都脱不了干系！而另外一批人肯定要上去……

赵军那年三十四岁，正是该出成绩的好时候。他从小在东大营长大，后来参军入伍当了侦察兵，在部队里他练就了一身本领还曾在全师比武中得过射击和障碍越野两项冠军。转业回来主动要求去公安系统工作就进了市局。那时转业兵进公检法不象现在这么难，听说有不少最近进来的转业军人每个都花了不少于五六万的公关费呢。

赵军最开始的几年是在东关分局铁合金所当民警，李树林那时是他的指导员，对他非常好，业务上教了他很多东西还象父亲一样给他讲了很多人生道理。李树林是从文革走过来的老公安，身上有很多只属于过去的优秀品德很让赵军佩服，正是他临退休前的推荐让赵军如愿以偿的去了他最想去的分局刑警队。但到了刑警队后赵军的厄运也就开始了。

最初赵军是准备甩开膀子大干一番的，开始阶段也很顺利，军旅生涯加上几年来李树林的言传身教使他很快就进入了角色，到第二年他就成了分局里的侦破能手，并连续几年蝉联东关分局破案率最高的刑警这一称号，很多大案要案都在他的手里告破。刑警是公安系统里最危险、也最艰苦的职业，但同时也是最容易立功、升迁最快的。当时刑警破案还没什么高科技手段，靠的只有两条：狠和勤。狠是指刑讯问供要狠，很多案子都是分子（注：犯罪分子的简称）被抓住后抗不住严刑拷打交代或检举出来。一旦招供可能会带出一串案子或者一串分子来。所谓勤是指要吃得辛苦，勤跑勤问，蹲坑守候要能蹲得住，找线索和缉捕分子就要靠勤了。恰好这两条赵军都是做得最好的，他对犯罪分子从不手软，很多出名有“钢儿”的分子都折到他的手里，所以许多犯罪嫌疑人一落到他手里就怕得要命；他最擅长的就是将肉体痛苦与心灵上的重压有机的结合起来，都不用帮手唱红脸白脸的戏，他自己就可以一人搞定，他能把分子打得看不出明显伤痕可一听到赵军俩字就瑟瑟发抖，也可以和最冷酷无情的分子谈心直至其痛哭流涕。而勤奋更是别的刑警比不了的，他能在最冷的冬天或最热的夏天里，忍受一切几天不睡觉的蹲坑，那种工作热情让他的同事和所有分子一样的头痛，因为他在那儿忙着或者蹲着，其他人想偷懒或者松懈一下都不行。

尽管赵军的工作成绩非常突出，却由于自己的性格在单位吃了不少苦头。那时已经进入改革开放的年代，商品大潮渗透到社会的每个角落，改变着新一代人的观念，很多两劳释放人员投身商海走到了时代的前列成为最先富起来的人，许多小商小贩一夜间成了让所有公职人员眼红的大款。正是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公安系统也无法避免的发生了变化，送礼办事儿受贿的人多了，象李树林这样的好警察却越来越少。赵军年轻气盛，刚正不阿，办案也一丝不苟，案子落到他的手里是谁的面子也不给一律秉公执法，所以几年下来几乎把单位的同事都得罪得差不多了；再加上他不懂得拉关系搞交际，不是任何一派任何领导线上的，也没有人庇护他。结果往往就是他费尽心血的破了案，功劳却是大家的，当然是领导的功劳最大；或者前脚抓到了人做好了材料，后脚却被送礼办事的从别人手变了样甚至干脆放了。他就那样眼睁睁的看着几任分局领导靠着他破的案子立功受奖升官，而他自己却一无所获，最后竟然因为一次领导授意的刑讯逼供事故落个处分，被发配到东大营派出所当个管片民警。当时参与的不止他一个，但黑锅却是他一个人背，没有一个领导肯出来为他说句话。东大营所是整个分局辖区内条件最艰苦最没有油水的。让他更尴尬的是，现在的所长是比他晚进来两年的师弟，以前和他一起在铁合金所，干活不行就嘴行，是他最看不上的一个。从那以后，赵军就变得心灰意冷，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慢慢适应。

环境就象游走于头皮上的剃刀，可以削去多余的棱角和毛刺，使之变得圆滑。赵军是个聪明人，一旦醒悟还是很快做出了调整和改变。他不再锋芒毕露的冲锋陷阵而只做本份的管片民警，每天处理辖区内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儿，喝酒打老婆，邻里纠纷之类的，也不再有惊天动地的大案子，只有偷鸡摸狗打架斗殴赌博嫖娼一类的治安事件。而且遇到同事或领导的关系案一律放行，并逐渐开始收一些灰钱，否则一个办事不要好处的警察会是极其可怕而让人疑虑戒备的。但他始终坚守自己的原则底线，掌握着分寸决不出格。有与原则冲突的事情找到头上他都很识趣的选择逃避，别人怎样收黑钱他不管，自己不收但也不会挡路。在别人的指点下，逢年过节他也随大溜的给各级领导送礼，仅仅是作为礼节性表示尊敬的薄礼，因为他依然属于哪派都不靠的逍遥派。逐渐的同事不再排斥他，各个系统和部门也有了欠他人情的“朋友”。有次一位同事喝醉了酒告诉他，他现在在别人的眼里，是个老练而滑头的人，小事儿绝对办，很够意思，但大事儿不能直接找他，找他肯定溜边，要么躲，躲不开就弄个病事假的把手上的事儿转给别人。

听了这话赵军当时就笑了，这正是他希望的效果，可内心却无比苦涩；他在公安局里十余年的奋斗与艰辛最终只换来这些。曾经的理想和雄心壮志象浮在水面的垃圾，被时间的河流无情的冲走了，他却只能站在岸边目送着这一切远远的漂逝。

当中没有悔恨，有的只是无奈和悲愤。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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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军觉得张局长找他来办这事儿真的是找对了人，早在铁合金所时他就一直与疯宝这伙人打交道，疯宝本人及其大部分手下他都亲手处理过。那几年他还亲眼目睹了疯宝如何从一个小流氓混到这所城市最臭名昭著的老大的全过程。

黑社会自古就有，武侠小说里称之为江湖。除了文革，这座城市有组织的流氓罪恶活动从未停止过，并在八十年代初达到了顶峰，那时经常有数百人参与的大规模流氓械斗；历经数次严打和对有前科人员的监管甚至流放，有段时间城里的流氓几乎绝迹了，但到八十年代后期，一切又都死灰复燃。就象李树林曾和他说过的，只要有人群的地方就一定会有犯罪一定会有流氓，是永远也无法彻底杜绝的，警匪游戏的规则自古就有，用孔老二的话说；一张一驰才是文武之道，意思是流氓罪犯猖獗时要施行高压严管的政策，但一切好转后要适当放松，而放松一段后流氓们又会适机出来活动，到了那时再严管……周而复始，这是规律性的东西谁也无法改变，就象物理学中的波浪原理，以峰谷平的姿态循序渐进。赵军那时还满脑子理想主义，对此有些难以接受，就问李树林，难道不能常抓不懈长治久安吗？李树林回答说不能，要是那样就又回到暴政年代回到了文革甚至回到了旧社会，得多少冤假错案多少人间悲剧上演啊，再说那种气氛也不利于发展经济。

后来形势的发展完全印证了李树林的这句话。现在似乎又到了波峰，黑恶势力已经猖獗到了极点，让任何有良知的人都感觉愤愤不平难以忍受。经济的高速发展让这所城市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老百姓的日子明显富裕了，但财富同时也滋养了另外的毒瘤黑社会。流氓依靠罪恶手段获得金钱，而一旦他们完成积累，一手挥洒金弹一手舞动大棒，对于普通百姓和赵军这样的警察来说结果完全是灾难性的。就象疯宝，这个曾被赵军狠揍过并亲手总进监狱的流氓，干了那么多坏事儿从未停止过，却作为优秀民营企业家，成了分局领导市局领导甚至市领导的座上宾。疯宝旗下企业无数身家据说已经快上亿了，而他在其他各系统各部门也和公安局差不多的如履平地。如果没有张局长的一席话，现在就让赵军对付疯宝，那他惟有辞职去当流氓这唯一出路了，那样的话可能还有点机会。显而易见，他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堵黑得无边厚若磐石的墙，谁会拿血肉之躯去撞墙呢？

疯宝大号刘明宝，比赵军小几岁。赵军认识他的时候还只是铁合金一带名气不大的小混子，那时的绰号也不叫疯宝，而叫老宝子。开始赵军并不看好他，一米六的身高，五短身材还有一张和气的白圆脸，怎么看都和世俗印象中的流氓相差太大。不过很快他就发觉自己看走了眼，正是这个其貌不扬的老宝子领着几个年纪和他相仿的半大孩子，东征西讨转战南北，很短的时间里就确立了自己铁合金头号战犯的地位。混子的世界里也一样有分工和等级，除了已经确立江湖地位的老大之外，靠打架玩命出名的战犯最受其他人尊敬，只有那些战绩彪榜的混子才能被称为战犯，会有很多小混子主动投其麾下。几乎全部的老大都是战犯出身，象田野这样靠赌术成名最后当老大的实属百年不遇。

与普通百姓概念中的流氓黑社会不一样，实际上抢劫、盗窃、逼良为娼之类的并不被真正的混子认同，或者说不屑一顾，不入流的混子才干这种事儿；技术高超的小偷和赌徒偶尔可以在组织里找到位置，但他们始终都受其他混子的欺凌压榨，接受，也许是不得不接受战犯（老大）的保护。好勇斗狠才是江湖永恒的主题。

老宝子打架的手段和技巧并不高明，先天的不足每每使他在与别人的对决中处于不利位置。现在一些当年和他有过交锋的混子也时不时的在酒桌上发些酸酸的感慨，想当年，疯宝算个啥？还不是被老子踢得满地打滚，现在他是牛B了……这些人说的都有可能是事实，只不过省略了最后的结果和被老宝子纠缠报复的胆战心惊。老宝子那时赢得了所有战局的最终胜利，靠的就是一个不要命的猛字和阴魂不散的死打缠烂，而且越挫越勇；有一次他被人打得混身是伤，右臂打断了，刚包扎处置完就左手提刀满身绷带的出现在仇人面前，那种疯狂的劲头让所有不幸成为其对手的人胆寒，疯宝的称号就是从那时起叫开的，连他手下的那群半大小子也个个心狠手辣百无禁忌。后来因为一件伤害案，赵军把他和他手下的几个都送进了监狱，他们把一个人的双脚脚筋挑断使其终生残疾，而那人曾经是整个东关区都非常出名的老大级人物。疯宝也因此名声大振，刑满出来后，他纠集了一批人重新在铁合金一带开始了征战。他真正的发迹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铁合金厂是国营大企业，有正式职工数万人，加上下属的集体企业职工和家属，几乎在辖区内形成了一座人口密集的卫星城市。当时厂里效益非常好，很多有关系的人也因此而发了大财，其中最赚钱的要属处理废旧矿渣了。每天厂里生产过程中都会产生大量的矿渣，虽然是废物却是宝贝，可以直接作为上等的建筑材料，也可以倒卖到关内去提纯贵重的稀有金属。承包矿渣的合同标价低得可怜，卖出去时却是上千倍的增值，里面蕴涵着巨大的财富。厂里有几座矿渣山，分别承包给不同的老板，关系复杂各种势力盘根错节，除了铁合金当地的，也有市里的势力介入。

疯全当时以一种爱谁是谁，佛挡杀佛鬼挡砍鬼的姿态，仅用了一年时间就打跑了所有的老板，还把铁合金的主要领导恐吓住了。从此他一个人垄断了矿渣生意。之后他又和厂里的人内外勾结，采取多拉少计的方式大肆敛财，最嚣张时甚至直接将厂里更贵重的原矿成车皮的盗运出来再卖回到厂里。

挖得第一桶金后，他开始高效率的运用手里的钱四处活动行贿送礼，大部分都花在了公检法各系统及政府高官上。在疯宝的头上很快就悬起了一把巨大的保护伞，使他更肆无忌惮更加的冷酷残忍。他开始走出铁合金把势力扩张到东关区直至整座城市。与另外一位声名显赫的老大田野不同，他后来主要靠低价收购国营或集体企业，再高价抵押给银行来套取巨额现金，而后者则主要靠垄断市内的生猪屠宰及为取缔流动商贩而兴建的大型市场项目赚钱。两个人一样的坏一样的民愤极大又一样的都有市领导在背后撑腰，疯宝让很多本来效益不错的企业垮掉了，大批员工下岗失业；田野使得市内很多小商小贩不堪重负惨淡经营，敢怒不敢言。

辉煌时疯宝甚至买下了有两千多名员工的市水泥厂，取名明宝水泥有限公司，一块以他头象为背景的巨大广告牌就耸立在市内最繁华的商业街口，每天供市民指指点点。

最让赵军心寒气愤的还是发生在李树林的儿子李小勇身上的事儿。事情发生在一年前，刚从警校毕业当上交警的李小勇，在一条主要干道把喝了酒驾车闯红灯的疯宝拦住了，这帮流氓竟然当街将小勇打成重伤！一个还没结婚的小伙子下半生就只能在轮椅上渡过了。小勇并不认识疯宝，也不清楚他的奔驰车长期在市内这样违反交通法规横冲直撞从来没人敢管。

这事儿影响极坏，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殴打人民警察，差不多整座城市都传得沸沸扬扬。而事后疯宝找了个人替自己顶缸竟然毫发无损。李树林为这不知找了市局领导多少回，都无功而返，最后老两口只能以泪洗面，徒叹奈何。一个毕生战斗在公安战线上的老同志，一个光荣的警察世家，竟然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

所以当张局长提到李树林时，赵军立刻相信这次市里是要动真格的了，也印证了前段时间他收到的传言，听说田野和疯宝动用了全部社会关系都没办法宴请到新来的王书记，还听说王书记在私下里不止一次对这两个所谓的企业家表示了自己的反感。这和前任书记的态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赵军从张局长那回来后就开始偷偷整理疯宝的黑材料。有些是他之前获得的内幕情报，有些的确只是道听途说，但按他对疯宝及对整个黑恶世界的了解，他相信这些都是事实，只要条件成熟一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他激活了那个一直在疯宝身边混的点子，尽量不露痕迹的提出要求。要收集疯宝这类风云人物的情报其实并不难，只要在他的小圈子里保有耳目就行。赵军的这个点子以前很少发挥作用，因为疯宝早就不是他所能处理的人了。但他还是出于职业习惯保持了联系，也帮了那人几次，很多关于疯宝的情报甚至是赵军和他闲聊过程中听来的，那家伙一喝点酒就会滔滔不绝什么都说。

混子的世界里，点子大概要算最可悲的一类人了，他们伪潜虚委，在黑白两个世界的缝隙间走钢丝，为一时利益出卖别人，哪怕只出卖过一次，一生都无法回头。为保护自己有时也为获取更多的利益只能不断的出卖别人，否则警察会回过头来以此来要胁他；一个曝光而又失去警察庇护的点子，往往下场都很悲惨。有些缺乏道义的警察会卸磨杀驴似的抛弃手中失去利用价值的点子。赵军不是这样的人，除了紧密控制他还算善待手里的点子。现在，这几年最落魄时都没有抛弃的无形资源，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

在得到疯宝要和小刚开仗的消息后，他立刻给张局长打了电话，说有重要情况需要当面汇报。这次张局长没叫他去局里，而是约他下班后到一家山野风味餐馆会面，边吃边聊，并嘱咐他要穿便装。那是一间经营张局长家乡特色菜的餐馆，远离闹市，客人也不算多。赶到那里赵军发现包房里只有他和张局长两个人，很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手脚都不知该放哪好了。张局长看出了他的拘谨，就和他东拉西扯的唠了会儿家常。菜上来后，他们一起喝了点酒，席间几乎都是张局长一个人在说，还不停的给赵军布菜，赵军知道酒桌上不能谈工作，别的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毕竟他是第一次和这么高级别的领导单独吃饭，而且他还完全不了解领导的喜好，生怕说错话留下不好的印象。

看得出张局长酒量非常好，可能是为了饭后的汇报工作，也可能是和赵军不熟的关系，他明显没放开量喝。中途餐馆的老板过来敬酒还陪着他们俩喝了一会儿，老板是张局长的老相识，说话透着一股子老朋友才有的亲热捻熟，他的到来立刻让气氛变得活跃起来。张局长向老板介绍赵军时，没说是单位的同事，而说是他的一个哥们，让赵军兴奋得脸都红了。他知道这句话的含义和份量，路已经在脚下，怎么走就看自己的了。那之后赵军也逐渐放开了，借着酒劲儿他甚至和张局长合唱了一曲卡拉OK，是以前部队里流行的歌曲《打靶归来》。

吃完饭服务员送来茶水和果盘，两个人立刻进入工作状态。赵军先把这几天组织的疯宝黑材料交给了张局长，张局长一言不发的看着，脸上毫无表情，让赵军坐在那里倍感紧张。就在他忐忑不安的暗自胡思乱想时，张局长全部看完了，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行啊兄弟，真有你的，很好……有几件事儿我都是第一次听说。”张局长举着材料把那几件事儿指给赵军看。

“是啊，”赵军不知此时该称呼他局长还是大哥好，干脆省略了。“主要这几件事他都是借别人的手干的，疯宝这人我了解，真要是台面上的事儿他不会做绝，做绝了的事儿他都不会摆到台面上四处唱的。”

“这几处不确定的是怎么回事儿？”张局长又在材料上指点着，

“这几个我一点风声都打听不到，我怀疑是疯宝从外面找人干的，手法也不象他手下那几个人的。”

赵军在材料上已经做得非常细致了，哪里是重点哪几个人是需要突破的关键人物，甚至连主要嫌疑人的性格特点生活习惯以及突破方式也都注明了。

“如果这事儿交给你来办，你准备如何开始呢？”

“首先，要尽量做到一网打尽，我材料上提的那份名单上的人要都拉进网里。不然调查取证会很麻烦。”这个问题赵军事前考虑过，所以回答起来胸有成竹。“其次，为避免串供，最好一抓到就把这帮人关到一个安全稳妥的地方，单独关押审讯。”

“你的意思是把他们都拉到外地去？”张局长问了句，赵军表情凝重的点了点头，

“恩，我明白你的想法你接着说”

“我就实话实说吧，老大哥你刚来不久，可能还不知道这个疯宝能量有多大，实际上我们局里好多人包括一些领导和他都有扯不清的关系，不然就不会有他今天了。”赵军咬咬牙还是把那句老大哥叫出来了，警察有的地方其实很象流氓，关系好的都以兄弟相称，私下称呼关系好的领导也多是大哥或者老大。“我怕局里的人会帮他们，那样我们就被动了，毕竟大部分案子都是以前的而且已经结案了的，局里有些人会很怕这帮流氓出事。”

张局长这回没说话，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恩，有道理，这也可以办到。还有呢？”

“还有就是抓捕时最好别用局里的人，用也只能用靠得住的，还是怕走漏消息。”

“这个我有同感，必要时我们可以让武警上。”

“预审也是个难题，疯宝这块招牌一天不倒，他那帮手下就不会轻易招供，还幻想他们老大会花钱把他们弄出来。我想最好能在抓捕后把舆论声势搞大些，让人觉得疯宝这次是死定了，那样再审就容易多了。”

“最后一点，我想最好能成立全封闭联合办案小组之类的，特事特办速战速决，公检法一条龙，该杀的杀该判的判，要是按正常程序走，恐怕他们又有机会翻盘，光靠我们公安系统是不行的，检察机关法院都有他们的人。”

“说得好！”张局长拿出了本子一一记了下来，最后扬了扬下巴微笑着说，“看来我没用错你！以后跟着我好好干，大哥不会亏待你的。”赵军听了顷刻间热血沸腾，幸福的笑容得象花儿一样绽放。

“你放心吧大哥，我等这一天等很久了，这次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对了，你不是说有重要的情况要汇报吗？”张局长把材料收到包里回头问道，

“是啊，我今天刚收到消息……”赵军把东大营小刚前两天如何与疯宝结怨，以及小刚这伙人的一些基本情况简要介绍了一遍，然后又帮张局长分析了目前的形势。按他对流氓世界的了解，只有小刚和手下那帮初出茅庐的楞头青，才反而是最有可能铲动疯宝这样的大流氓的新兴势力，就象当年疯宝起家那样，这是谁也逃不过的江湖定律。这件事因为涉及到铁合金厂一位领导的孩子，疯宝不可能不出头；况且，小刚这帮小混子不久以前铲平的东大营老炮，和疯宝也颇有渊源，在道上始终被认为是疯宝的人。对疯宝来说，现在是新仇旧恨必须得算的。一旦两伙人真的甩了点，为了名声疯宝肯定会大打出手，只许胜不许败，那就可能是近几年来都罕见的大规模流氓群斗了，正好可以借机下手收网。

张局长最初对疯宝他们想采取过时的甩点打群架方式有些疑惑，赵军就向他解释了小刚这伙人在东大营的情况，小规模的冲突似乎很难奏效，只有甩点大打才可以一次性解决问题。东大营紧挨着铁合金，一直被人看作是疯宝的大本营根据地。这一场仗要是打不赢，疯宝的江湖威信会严重受损，小刚这伙就可能接着跳出东大营，在铁合金甚至整个东关区来挑战疯宝的权威了。毕竟东大营只是个穷地方，小刚也算个有理想的流氓，很象当年的疯宝，肯定会登鼻上脸。赵军觉得他们甩点的可能性会很大。

“好主意！”听完赵军的分析，张局长显得非常兴奋，举起手在空气中斩了下，“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只要他们两伙开打就立刻展开行动，两伙都先给定性黑社会，其他的在慢慢审……”

“是啊，而且打的越厉害越好，出了人命才好。”得意之下赵军说话也有点口无遮拦，但张局长没说什么而是冲他咧嘴笑了起来，看来说到领导心坎里去了。

张局长后来当着他的面就拿出大哥大给市委王书记打了电话，简要的说明下情况，不过是把赵军的全盘思想换成了他自己的而已，“王书记，我认为这事儿首先……”。赵军隐隐的听到电话里王书记基本全盘同意，让张局长明天上午去找他落实最后方案。

从饭店出来已经很晚了，分手前张局长最后指示赵军得到确切情况立即汇报，并随时做好行动准备。

那天晚上赵军因为高兴和激动，索性徒步走回了家。东北初春的夜晚寒风凛冽，是那种刀子般割挠皮肤的冷，但他却浑身燥热满头是汗。一边走脑子里还一边急速运转着，想着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一切，每个想法都让他更加热血沸腾。只有那么一瞬，他的脑海里曾闪过冯刚那张稚气未脱的脸、还有冯得才以及死去的老孙头这个他童年时偶像的形象，也曾有过一点点的怜惜萌动，但很快就被更多的激动掩埋，彻底消失在寒风呼啸的黑夜里。

一张无形的大网在赵军和张局长密谋策划下就这样编织而成了，只等着冯刚和疯宝他们送上来时收紧……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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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看见丽丽，是在冯刚与周横傻德他们和好后没几天。

那几天，突然降临的友谊和众多可以嘻戏的小伙伴让他幸福得象遭遇蝗灾的麻雀；每天都认识新朋友，与他们一起总有以前未曾领略的快乐。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酣畅淋漓的宣泄出来，一下子就把他从内向自闭的孩子变成个疯孩子。别人眼里一次无聊的疯闹，都足以让冯刚疯上很久而不愿罢手，有时他的纠缠甚至让他那些新哥们感觉厌烦，不过冯刚不在乎，他当时根本看不出眉眼高低，多年近乎空白的生活让他保有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象个白痴一样就只顾着自己开心。大家都觉得他傻呼呼的，有时会拿他当枪使搞些恶作剧捉弄他，他不但不生气还玩得更开心，这种情况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有所改变。对周横、傻德、团子几个的刻骨仇恨顷刻之间化作亲密情谊，一时半刻看不到他们都会惦记。这些小混子也教会了他好多，与他分享了他们所有良莠不齐的人生经验。

那天下课他和周横勾肩搭背的向操场的那块地方走去，远远的见傻德叉着腿和一个女生聊天。走到跟前他也只望见她的背影，比其他人明显高出一大块，几乎和傻德一般高，也比学校里一般的女生要丰满很多，衣服穿在身上紧紧的在某些部位都勒出了印子。看见冯刚过来，傻德声音很大的喊他。

“小刚，过来见见我马子……”操场周围的孩子听见都往这边瞅。

“滚你妈蛋，说谁呢，你个三轮儿，是不是欠收拾啦……”女生嘴里说着探身推了傻德一把，他咧开大嘴笑嘻嘻的往后躲，那女孩声音很干脆但有些沙哑；女生伸脚想踢傻德的屁股，傻德立即尖叫着躲到了冯刚的身后，女孩追了上来，这时冯刚看到了她的脸。那是一张光洁白嫩，对称而圆润的脸，透亮的大水眸，搭配和谐比例完美的五官，就那样逆阳光而来，耀眼得……，刹那间，他呆立当场，心也一阵狂跳，天啊，她太好看了！，面对阳光下一个勃发青春活力的美丽少女，他一个言辞匮乏的懵懂顽儿当时只是震撼的对自己说一句，太好看了！那绝对是最纯粹最原始的萌动。

在此之前，冯刚还对女生毫无感觉，在他的生活里也从未有过任何女性的痕迹，他还以为她们可有可无，反正也就是面目狰狞的女老师，臃肿衰老的学生家长和鼻涕拉楔的女同学。几年后当他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如愿以偿抱得美人归时，丽丽曾问他，为什么当时那样傻喝的瞅着她？冯刚回忆了很久也只能说出，主要是你太他妈好看了！贼贼贼贼好看，这样的答案并不令她十分满意，不过两个人都懒得去思考现象背后更深刻的涵义，管他老姨嫁给谁呢！这是他们都爱说的一句。

“喂，醒醒，到站了……”他看到那双大眼睛在逼近，一只白嫩的，散发雪花膏香味的莲花手在眼前晃动着。

“我操，你们哪找来的小*孩儿啊，啊？咋这B样儿呢？”女孩皱着眉转过脸去问傻德他们，那帮混子已经笑得前仰后合了，团子更是走过来把冯刚的脸搬过来对着自己，

“我兄弟是因为没见过美女，知道不，这叫王八看绿豆对眼，快看啊……他真对眼了！哈哈哈……”吞子一番话把所有孩子再次逗笑了，连那女孩也跟着乐。冯刚觉得不好意思，脸热热的，于是大伙再嘲笑他的脸红。

上课铃声响了，女孩快步往回走，团子在身后喊住了他，

“丽丽，以后没事儿也过来跟我们哥们一起玩玩啊，我们都挺稀罕（读XIEHAN，东北话意思为喜欢）你的……”

“就是啊，别总往外面跑，当我们哥们不存在似的，”傻德也跟着嚷了句。

“嘁，都是一群小屁孩儿有啥好玩的，再说吧。”女孩回过头一

Chapter_2

脸鄙夷撇了撇嘴，然后走开。

回教室的路上冯刚就迫不及待的问周横她是谁，周横告诉他刚那个马子叫马丽，六年级的但不和傻德团子一个班，她总和省机中学那帮家伙玩，傻德和团子也想挂她，但都没好使。末了周横狠狠的补了句，

“真他妈漂亮，谁要是能有个这么漂亮的马子也忒*牛B啦！”

“就是……”冯刚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你看她那个骚劲儿，屁股都圆了，肯定是被人操圆的……还有她的奶子都鼓了。”周横说这话时表情很怪似乎很陶醉，但冯刚不怎么懂这些，刚才也没注意到她的什么奶子和屁股，只看脸了，回想起来马丽走路的样子是和学校里别的女孩不太一样，有种说不明白的好看。

当晚回到家，冯刚不由自主的洗了头和脸，在家里一块不大的镜子前照了很久，还不时冲着自己的手呵气，闻有没有口臭，照完镜子得出的结论是，他比周横和团子长得要漂亮一点点，比傻德要差些，个子也要有傻德那么高就好了。对他来说那是一种很奇特也很困惑的感觉，总之他迫不及待的想再见到她。

又过了几天，他和周横他们去中学那边找人玩，远远的看见丽丽和一群比他们大得多的几个混子在一起，里面有个高个男生长得很帅，脸非常白，球子告诉他那就是大名鼎鼎的“白脸”，省机中学一霸，他哥是东大营最有名的“老炮”，现在外面传丽丽和他在处对象。除了丽丽还有两个很漂亮的女孩和这伙人一起，都叼着烟很惹人注目的一群。当时那景象很让冯刚他们气馁，互相瞅了瞅虽然没说啥，但心里都明白，和那伙人一比他们的确算小屁孩了。

冯刚再见到丽丽却是单独面对她。因为欺负前座那堂课他被老师赶了出来在教室门口罚站，站了一会儿发现走廊另一端也站了个人，远远望去竟然是丽丽，就不由自主的走过去。

“咋地啦？”到了跟前他怯生生的问了句，丽丽没回答只是满不在乎的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笑起来，冯刚也跟着笑了。诺大的走廊空荡荡的除了不时传来郎朗的读书声，就只有他们俩。冯刚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就站那傻看着她，这次他注意到她胸前的确鼓鼓的象大人一样，屁股因为她靠在墙上没法看到。丽丽居高临下的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的，他也不眨，互相看了很久冯刚都要坚持不住时丽丽还是忍不住先眨了，然后在他眼前挥了下手，

“小屁孩儿，你老瞅啥啊，傻喝地……”冯刚驯服的低下头，觉得有点无趣就往回走，可没走两步就被她轻声叫住了。

“你过来……”冯刚这次站在她旁边也学着她懒散的样子靠墙，一只脚踩在身后的暖气管子上，

“就你叫小刚啊？”

“就你叫马丽啊？”他学着她的口吻说道，

“嘁……”她有点不屑的甩了下头，脑后扎得高高的马尾辫甩过来，潇洒的样子很使他着迷，

“你不是挺猛吗，帮我去打个人，敢不？”

“说吧，谁惹你了我去灭他！”一听打架他来了精神，

“我们班主任的儿子是不是你们班的？妈的，帮我削他一顿出口气，敢不敢？”

“敢啊，有啥不敢的，下课我就去你等着……”

“削他时别提我啊，要不他那老死妈又该念叨我了。”

“行，不过我削完他能不能……请你去看电影啊。”冯刚鼓起勇气说出这话，虽然嘻皮笑脸但心却跳得很厉害，这还是他听傻德他们说的挂马子常用套路。

“操，你咋这么磨几（注，东北话，啰嗦不够爽快）呢，一点事儿也讲条件，不去我找别人去。”她推了冯刚脑袋一把，把他推了个趔趄。见他垂头丧气的把脑袋耷拉下来就又把他拉了回去。

“你才多大啊就学人挂马子，也他妈不学好，干脆我给你当姐吧，从小我就想有个弟弟。”她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象狼外婆一样搂着他，距离很近的对他说，他站着正好刚过她的肩膀，她身上那股子雪花膏香味一下袭来，他兴奋得脸都热了。

“叫我姐”

“姐……”

两个人都笑了，感觉距离一下拉得很近，冯刚的手很自然的从身后搂着她的腰，软软滑滑的，让他手心全是汗。后来他们又东拉西扯的说了会儿话，冯刚感觉意尤未尽但转瞬就到了下课时间。

回到班里他把丽丽说的那人狠狠揍了一顿，打得那个同学都莫名其妙，直哭着问干啥打他啊没招没惹的，不过那同学还算仗义，既没告诉他妈妈也没告诉班主任。

那段时间冯刚开始频频在夜里做些希奇古怪的梦，丽丽经常在梦里出现，但大部分时候都样子模糊有时甚至是支离破碎完全扭曲的。醒来他惊恐的发现裤衩前面湿了一滩。

让他欣慰的是，那之后丽丽有时下课会走到操场的那块地方，和他们这帮人站一会儿，她的容貌给他们这群人增色不少。放学后她偶尔也会与他们混在一起，她和冯刚、傻德、团子、周横他们四个一样都来自单亲家庭，一样的缺乏家长约束。每当她在时，冯刚就会在她周围与别人使劲的疯闹，试图引起她的注意。不过让他扫兴的是，她似乎并不特别对他这个“弟弟”感兴趣，大部分时候都视而不见。

更令他无法接受的是，后来她又分别找过傻德、团子、周横他们几个，帮她出气打人，被打的人几乎都她的同学，当中有让她讨厌的，也有被她怀疑向老师打小报告的同学。他们也都成了她的“弟弟”，她对他们几个倒是一碗水端平，从不厚此薄彼；她会让傻德背着她乱跑，也会象那天搂着冯刚那样搭着团子或周横聊天。

对此冯刚有种深深的失落感，以及被愚弄后的恼羞成怒。刚刚到来的快乐而又充满期待的生活，一下子再度忧郁狂燥起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丽丽的态度发生了改变，变得粗鲁而没有耐性。他常常在和丽丽闹的时候下狠手，或者在大家一起聊天的时候与她抬杠甚至恶语相向。每次都惹得丽丽冲他发脾气他才罢休，柴宏他们都不站在他这边，使得他每次更象是无理取闹。到后来，他和丽丽一见面就会吵架多数是他找碴，她甚至在一次吵急眼后给了他一耳光，他张牙舞爪的想还手但被团子他们拉住，丽丽指着他的脑袋骂他，操你妈你个小垃圾孩儿，再跟我装犊子别说我灭了你。

那之后，丽丽就不再过来他们这边玩了。有一次他们路过省机俱乐部门口恰好遇到她和白脸那一帮，丽丽正眉开眼笑的和人说着什么没看到他们，倒是坐在台阶上抽烟的白脸儿招手让冯刚过去，

“对，就说你呢，过来，小垃圾孩儿……”气氛一下变得紧张起来。

“别过去，快跑。”团子在旁边小声告诉冯刚，冯刚直着眼毫无惧色的走了过去，

“就你老跟丽丽得儿喝（注：东北土话，意思为不地道或态度恶劣）的啊？她是我的马子知道不？”白脸歪着头眯着眼冲冯刚说，冯刚一直揣在兜里的手紧紧握着那把牛角刀，手都攥出了汗，气氛瞬间凝固，丽丽这时才转过身来，直楞着大眼睛不知咋回事儿的样子。

傻德赶紧一脸堆笑的跑到白脸跟前问了句，大哥咋地啦？傻杰认识白脸手下的两个人，也就他能说上几句话。

“操你妈你算个*啊，老子的事儿你也敢管！”白脸都没起身就一脚把傻德踢开，傻德面色尴尬的杵在那里。

“干啥呀，欺负小孩儿啊你！他们都是我小兄弟……”丽丽走过来推了白脸一把，白脸把头扭过来不再理他们。还不快滚找挨削啊！旁边一个小子冲冯刚他们几个粗声吼道。

“真*能装B，我操他妈的早晚灭了他们！”走远后傻德开始破口大骂，刚才的确让大家都很没面子。

“行啊小刚？看你刚才的架势他要真打你我都怕你会拿刀捅他……”团子很欣赏的拍了拍冯刚的肩膀。

“我那时都想了，小刚要把刀掏出来，我也只好往上冲了。”周横也心有余悸的说道，他们几个现在出来都随身带着刀。

“你真会拿刀捅他吗？”傻德问冯刚，

“会吧，”小刚当时气得都有些说不出话来了，他是生丽丽的气。

“就是，宁可被他们打死，也不能被他们吓死。咱们哥们可得说好了，以后只要动手，就都上，谁不上谁孙子，管他呢爱他妈谁谁……”团子的话一下又把已经打蔫的哥几个说得有了些活气，但也没完全从刚才的挫折中摆脱出来。

后来他们又七嘴八舌的骂了几句，可骂归骂一想到白脸和他哥在东大营的势力，就谁也没提报复的事儿了，连冯刚在内。他也怕，象他一年级面对周横他们时的感觉，甚至比那还要可怕些。大家不约而同的谁也没提丽丽，可能心里都明白按目前他们的情况，想挂那么漂亮的马子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不过正是白脸和丽丽带给他们的这种冲击，让他们四个第一次有了共同的理想就是以后他们也要团结一致，发愤图强，争取早日成为白脸那样的流氓！

一年后，傻德和团子小学毕业上了省机中学，开学第一天他俩就发现丽丽与他们同班，虽然大家很亲热的打着招呼，但那种隔阂和疏远还是显而易见的。白脸那帮大部分已经初中毕业开始在社会上游荡，不过还是会经常出现在省机中学门口，那里依然是他们的天下。

因为白脸这伙人的缘故，傻德和团子到了中学就风光不再，所以他俩会经常回到隔壁的小学，与周横冯刚汇合；在这里他们才是真正的霸主。他们四个尽量不去招惹与白脸那伙有关系的人，白脸他们也没再欺负他们几个。听傻杰讲，还是丽丽在白脸面前说过一些话起了作用，不管怎么样丽丽这人还挺讲义气的。一大一小两伙人就这么井水不犯河水的一直相安无事。

但后来还是发生了几件事儿使得一切再度改变。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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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刚在傻德他们上中学后就彻底放弃了学习，他们四个经常一起逃学出去玩。厂矿子弟学校对学生的监管并不严，况且这几个害群之马不在学校里反而让老师们乐得轻松。他们四个也总能在考试的时候依靠打小抄蒙混过关。

年龄的增长和时代的发展，使他们不再沉迷于以前的闲逛，而是更多的出入台球厅、录像厅和电子游戏厅，有时也去滑旱溜冰或去舞厅跳舞。他们把小孩们“孝敬”来的零花钱全部用于上述消费。那个年代类似的场所都鱼龙混杂非常乱，有时一句话或者一次无意的磕碰都会引发打架斗殴事件。冯刚他们一般也带着几个要好的兄弟，结伴携刀而行，这也是他们第一次真正跳出学校的小圈子走向外面更广阔的世界。

东大营一面挨着铁合金，另外一面靠着铁路局，三处都是人口密集的独立聚居区，三块地方中间夹着的一块三不管地区叫三角线，是城里的老区，里面也住着不少人。这四块地儿紧紧相连，许多游乐场所也大都位于其间的交界处，面向这几个区域的各色混子开放。

最初他们打了几架由于缺乏经验而且群龙无首所以很吃亏。几架下来，就看出了各自的特点，傻德尽管长得最高大最壮样子也最吓人，却是最面的一个，顺风架还威风凛凛，一旦落了下风他比谁跑得都快。团子打架最有技巧，经常以一敌二，并总能在最不利时全身而退。周横下手最狠也最阴，因为到那年他已经是四个人中最矮最瘦弱的一个了，和人打架很吃亏，所以一动手他就会拿刀往人要害上扎，他最爱使的也是那种狭长的尖刀；周横还有个特点就是喜欢背后下黑手，由于他的沉默少语和其貌不扬，总是在战场上被人忽略，他就会趁人不注意时下手。

而冯刚是他们中最猛的一个，不管对方有多少人或战局多么不利，他总是第一个冲上去，只要打上就不跑，象不要命了似的；所以往往最后就只剩他一个人被围攻，每次都被打得最惨。那段时间他几次负伤，最重的一次被人打得混身是血，头上和身上的几处伤口一共缝了十几针。

少年人的本性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所以尽管开始吃亏，但在冯刚勇猛精神的带动下，他们很快又活跃在各条战线上，并逐渐配合默契取得了几场让他们欢欣鼓舞的胜利。冯刚从小就特记仇，只要吃亏就会牢记在心，非找机会报复不可。往往是一架打下来，又得你来我往的干上几个来回。他们这一小帮也渐渐的让很多同龄孩子认识了。

但真正让他们几个出名的却是与丽丽有关的一件事儿。

那是第二年春日里的一天，河开雁来猫叫春狗跳墙，和煦温暖的春风拂面，大部分动植物都进入发情期，傻德和团子也在此列。那段时间他俩迷恋上了铁路文化宫的旱溜冰场，那里有很多和他们年龄相仿的少男少女。他们俩极乐观的相信会在那里挂到马子以告别肿瘤一样累赘的童贞。冯刚和周横倒不太想去，因为他俩都不怎么会滑，常常在水泥地上摔得青紫，所以很多时候就在场外观战，看着傻德和团子在里面横冲直撞游走穿梭。傻德的技术最好，会倒滑、垫步还会丁子步，他常速度极快的从女生身边滑过吓人一跳，然后转头看她的盘子（注：脸盘），要是“盘子贼亮”他会向球子示意，接下来两个人会进行夹击并由团子上去套近乎。团子长了一张滑稽的圆球状脸，小眼睛配合夸张搞笑的言语，似乎很招女生喜欢，有几次都接近成功。一次有个长得不错的女孩答应完事和他们去东大营玩，可惜她也是逃学出来的，一出溜冰场的大门就被家长抓了回去；另外两次他们都和人打了起来，因为挂了别人的马子。

那天一去到他们就有了个梦幻般的开局，换鞋的时候附近正好有两个盘贼亮的小姑娘，下场后没过多久其中一个扎两小辫儿的女孩就被团子搭上了，另外一个虽有异议却因为技术不好被傻德在面前晃得直迷糊，不得不提前退场，眼睁睁的看着同伴被团子他俩夹着在里面滑。看情形他们滑得聊得都很开心，只一会儿工夫团子已经拉着那女孩的手教她倒滑了。

后来他们滑累了坐在一旁聊天，女孩叫沙小红是三角线的，长了一双娇媚的狐狸眼，虽然皮肤不够白但模样标致身材也很好，说起话声音嗲嗲的。冯刚也插不上话就去了厕所撒尿，周横被派去买雪糕和瓜子，留下傻德和团子在那大献殷勤。

等冯刚回来就看见白脸和丽丽他们在场内滑呢，丽丽那天穿了件粉色的夹克非常惹眼，而且她的技术非常好，象舞蹈演员一样娴熟优美。路过冯刚他们这边时还隔着栏杆和他们打了声招呼，那之后冯刚的眼睛就直了，目光象被抹了502胶水一样粘在丽丽身上一刻也没离开过。

这时有两个大小伙子也在场，明显都是高手，可以做很多高难度的动作，他们用傻德和团子的手法很快就把丽丽身边的人冲开，围着她转起了圈。他们三个随着场内音乐的节奏舞动在一起的确非常好看，场外很多人已经忍不住喝彩了。丽丽看来也陶醉其中，脸红扑扑的和那两人有说有笑的，冯刚看了一眼远处已经下场的白脸，发现他面色阴沉的瞅着场内，白晰的脸上更没有血色了。

突然，场内的丽丽怒气冲冲的停了下来，开始破口大骂那两人，

“回家操你妈去，你妈已经洗干净等着呢！”那两人笑嘻嘻还说着什么，这边白脸那帮腾的都站了起来往场内走，那两人一见事情不好赶紧滑到场地的另一边把鞋换上，与他们一起的还有一男一女，看起来都二十来岁很成熟的样子。这边傻德他们也注意到场内形势的变化，都停下来往那边望，那个叫沙小红的也一直在看丽丽，随口问了一句。

“那个穿粉衣服的真漂亮！你们认识？”

“认识，我们同学……”团子答了句，然后转过头问其他人。

“一会儿动手我们帮不帮？”

“肯定帮了，那还用说！”傻德斩钉截铁的回答，有女生在他愈发显得英姿勃发威风凛凛。

“我不帮，要帮你们帮吧，我看热闹……”冯刚立刻表明态度。

战局似乎已毫无悬念，他们帮不帮都无所谓了。白脸这帮有八九个已经都把刀掏出来了，忽啦一下围了上去。那四个大人冲出了溜冰场的门口，白脸他们在后面追了出去。

在场的所有人都跟着想瞧瞧热闹，冯刚他们几个也被人群夹着往前跑。

他们在溜冰场门口的开阔地带动的手，三男一女中的女的已经不见了，三个人到了门口就没跑而是站在那里沉着应战，一个赤手空拳一个抽出九节鞭还有一个带着刀。等冯刚他们赶到，战斗已经在短短十数秒中基本结束，白脸这帮尽管人多但那三个都是打架的好手，几下就把他们打散了，傻德、团子和周横本来想上，但见白脸那帮好几个都挂了彩已经跑没了，马上装作不认识的样子站在那里。当时的景象让冯刚他们四个目瞪口呆，脸上都挂着既心寒又难以置信的表情。他们以前见过白脸这帮打架，很让他们佩服，没想到会如此不堪一击。

就在冯刚他们以为事情已经结束时，却发现刚才失踪的那女人不知从哪冒了出来，还揪住一个人往这边走来，那人竟然是丽丽！丽丽虽拼命反抗但怎奈身材比那女人小了几号还被抓住了头发，硬被拉倒在地拖了过来；其中一个男的上去就给了丽丽一脚，丽丽痛得闷叫了一声，身子在地上痛苦的扭动着。

“我操你妈的小骚货！还狂不狂了？嗯？！”那人话音未落，冯刚已经象头发狂的小牛犊一样冲了出去，由于个矮他一头撞在那人腰上，那人被地上躺着的丽丽拌倒仰面倒地，冯刚顺势骑在他身上一西瓜刀砍在那人脸上，鲜血和着那人的哀嚎迸发出来，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闪的一瞬。团子和傻德也一下醒悟过来加入战团。另外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闹懵了，等反应过来，白脸那帮人却已追了回来。战局瞬间发生了惊天逆转！

四个人中很快有三个被打倒在地，另外一个挥舞九节鞭一时很难近身，被绕到身后的周横一刀扎在屁股上，立刻瘸了。

在场围观的人群黑压压的把马路都堵上了，不知谁喊了一句“警察来了……”打架众人顷刻之间化作鸟散，被周横扎的那位也捂着屁股叉巴着腿跑开，引得众人一阵轰笑。

这是冯刚他们有史以来打得最漂亮的一架，整件事儿也被围观众人描绘得更加离奇生动传了开来。省重型机械厂子弟学校的冯刚一伙终于在江湖上有了点属于自己的名气。

一回到东大营他们四个就被重新聚集的白脸那帮人拉去喝酒。虽然有些颜面无光，但白脸还是过来亲热的搂着冯刚向他道谢，

“谢谢你啊小兄弟，刚才幸亏你了，以后哥们就交下你这个朋友了，谁他妈敢跟你得儿喝的我就跟他玩命！”

丽丽虽然没说什么，却在酒桌上频频向冯刚他们几个敬酒，水汪汪的大眼睛有时会不经意的瞄上冯刚一眼，那里面包涵一些他明白却形容不出来的东西，让他很快醉倒。

两天后，白脸获得消息，他们打的那几个是铁路住宅很有些名气的成年混子，被冯刚砍在脸上的那个刚刚出狱。为应对随之而来的报复，省机子弟学校所有的混子都紧急动员起来，厉兵秣马严阵以待。第三天下午放学学校门口果然来了几十个人，早有防备的白脸领着大家迎战，冯刚和白脸冲在最前面，因为个矮冯刚拿了一把白脸刚送他的军锹，加了长把后挥舞起来锐不可挡，结果他们仗着人多地头熟硬是将那帮人打跑。那一仗双方互有损伤，团子在腰上被人捅了一刀幸好没伤到内脏但也在家养了二十多天。

接下来白脸的哥哥老炮出马了，对方也请出了铁路那边有名的大手儿出来，眼看着铁路住宅和东大营两块区域的流氓大火拼就要开打了，最后还是由一位威信很高又和双方都有交情的大手儿站出来调解，由白脸这边给被冯刚砍伤脸的家伙赔了五百块钱才算拉倒。

那场战役，冯刚是最大受益者，在东大营子弟学校范围内获得了全体混子的尊重，包括白脸在内的所有兄弟们，很多成年人也听说了有个叫小刚的小学生，是个蒸不熟煮不烂的滚刀肉。虽然傻德、团子还有周横他们三个也因此展露头角，可冯刚那时已不再被看作是他们的跟班兄弟，甚至在大部分人印象中的位置是反转的。

冯刚还在暗中爱慕丽丽，但作为白脸的兄弟他已经可以很从容的面对她了，有那么一段时间他几乎彻底死了心，安心做她的小老弟，丽丽也总在别人面前时常对他表现出姐弟情深的一幕。

团子在伤好后去了不远的铁路一中，找到了那天在溜冰场认识的沙小红，还领她到东大营玩了几回，但他们几个谁也没敢真动她，因为她爸爸竟然是三角线最著名的沙老五，一个在整个城市都非常出名的回族大手儿，有钱有势的宰牛个体户。

冯刚又重新开始了他的流氓快乐生活，威望和自信再次改变了他，他不再没深没浅的与人疯闹，象个小老大似的举止沉稳表情肃穆，说起话来也变得矜持有份量。简言之，他已快速成长并登上了自己人生的又一座小山包。

出于信任和习惯，他还是主要和周横团子他们玩在一起，出没各种游乐场所，依然时常打架，尽管其中也不乏惊心动魄，但和普通混子并无两样。如果把人的一生大部分时段单拿出来，都难免显得平淡而缺乏跳跃性的发展，象一篇篇小学生写的蹩脚流水日记，差不多的几点几线几件事儿，每天都有范围可预见的活动轨迹。但往往一次突如其来的状况就会引发连锁反应，颠覆所有结果，使之曲折迭荡充满戏剧性。就象日记突然写下：今天，我被火车撞了……那后面隐藏了许许多多可能的变故。所以几千年来无论那些文人诸家怎么折腾，还是有永不枯竭的传奇不断上演。

东大营里的故事也不例外，没过多久，白脸被警察抓走了。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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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冯家的地窖静得一片死寂，冯刚甚至可以清晰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那是一种极可怕的寂静，可怕到时常让人怀疑自己是否还活着。这感觉很象他以前在劳教所里蹲过的小号，只要把灯关掉，就几乎完全一样了，但小号里也没静到现在这样一点声音都听不到。这种寂静还有另外一个可怕之处，那就是让声音变得比寂静更吓人。地窖里不冷，但每天他爸爸都会在回来时烧上一会儿土暖气，每到那时，热水流动的声音和蒸气敲击水管的气锤声就被放大了好多倍，于空旷中振荡，振得人头皮发麻，尤其后者，每一下都似乎是在耳膜前发生的一次剧烈爆炸。同样令他无法忍受的还有光线，昏黄的灯光投射到被年代和潮气浸淫得秽暗的青砖上，会产生某种丑陋嶙峋的色泽，在这样一个四壁天花地面浑然一体全部用青砖砌就的地窖，看得久了就仿佛所有的丑陋所有的墙都压了过来似的；他试过关灯以逃避这无法躲藏的压抑，但完全彻底的黑暗也让他受不了，总之就是一切都无法忍受。

除了对寂静对声响、对光线对黑暗的双重矛盾恐惧外，还有无穷无尽的孤独伴随着无所事事的无聊阵阵袭来，时间缓慢得象要停顿了一样，一天就跟一百年一样的漫长。他躺在炕上去回忆这几天发生的事儿，还有这十几年里走过的日子，有的时候这种回味会短暂的让眼神变得空洞，让脑海里的影像鲜活起来；但回味之后重新面对这毫不生动的一切时，就更加重了所有的折磨。毕竟回味是有限的，可以在一段时间里从头到尾象电影一样放完，而眼前的折磨却根本看不到尽头！

那时他想起了以前听说的关于小号的故事，听狱友讲，劳教所的小号最多也就关人一个星期，而真正监狱里的小号最长有关过一两个月的，被关的人有的一出来就精神失常了。那时他还不怎么信，但到现在他彻底理解了。

冯刚是在第四天才完全明白了父亲冯得才的用意。那晚父亲送饭下来，冯刚仰脸冲着小小的传送口和颜悦色问他：

“爸，今天又打听到啥情况了？”

“没啥，我上哪儿打听啊？”

“咋就打听不着啊？去收购站问，要不干脆去派出所问也行啊。”冯刚一听有点急了，

“孩子，你就听爸爸一回话吧，老实地在里面呆着别问那么多了，嗯？”冯得才又是那副苦口婆心的样子，冯刚从小就不喜欢他这个样子，姥爷那样不容置疑的下命令更让他服气。

“你咋这么*磨几呢？你要不想帮我就拉倒！把梯子放下来让我出去，在这儿都快把我憋死啦！”说到最后这句时，冯刚已经按捺不住的发火了。

“出去？出去干啥？出去打架？出去挂马子？嗯？还是出去被警察枪毙啊？”冯得才说话的口气一下硬了起来，脸上也有了以前难得一见的威仪。“儿子我告诉你，这回你哪也别想去！只能在这呆着！”

“你个老*灯！快把梯子放下来，要不然我把你另一条腿儿也给你打瘸了……”冯刚恼羞成怒的喊了起来，话还没说完，传送口就被他爸关上了，留下半截话在地窖里回响激荡。就在那时他脑海里才突然闪出一个念头，这该死的冯瘸子不会是想关他一辈子吧？

“我操他奶奶的！”冯刚咬牙骂了句，一股火腾棱燃烧起来，气得他抬手使劲儿的一拳打在墙上，可除了手上传来钻心的疼痛，望着那无法逾越的高墙，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想起了他那没有任何印象的母亲，他无法想象她是咋样在这可怕的地窖里呆上那么久的？说不定她就是在这儿被他姥爷生生关疯的！他早就注意到地窖中间地面上有一道塌陷的浅沟，象是人用脚趟出来的，那一定是当年他妈在这里受着同样的折磨，疯狂暴走踩出来的！

一想到这儿他就不寒而栗，他宁愿跑出去被人打死或干脆被警察抓去蹲真正的监狱，也不愿意再在这里呆上哪怕一分一秒。

第二天晚上同一时间当冯得才再送饭下来时，他尽量不动声色的求他爸，

“爸呀，我在这里呆了这么多天了，都快憋死啦，能不能让我上去换口气？”

“不行……”冯得才斩钉截铁的一口回绝。

“求你啦……就一会儿还不行吗？然后我再下来。”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这样求他爸爸，

“你就是说破大天也不行，你在里面想吃啥喝啥干点啥爸都答应你，出来可不行？”

“那你真打算把我关在这里一辈子吗？你到底啥时会放我出去啊？”

“好孩子，爸这么做也是被你逼出来的，你就啥都不要寻思了，爸不会再放你出来了……”冯得才丝毫不为所动。

盖板关上后冯刚憋足了劲儿在里面使劲的大喊大叫，希望有邻居甚至警察听见也好，能把他从这里弄出去。但除了震得自己脑门芯子发麻之外，一点效果也没有。那晚他怎么都没办法再睡着了，烟瘾和绝望使他象困兽一般狂燥。之前他曾求他爸爸帮他买条烟送下来，被他爸一句小孩子抽哪门子烟给拒绝了。

那晚他被折磨的实在心烦意乱无法忍受了，就不由自主的下炕沿那条浅沟一刻不停的来回游走，越走速度越快。也不知走了多久当他气喘嘘嘘双腿酸软再也走不动时，才一头倒在炕上疲惫的睡着了。

到第六天时，他决定用绝食来进行抗争。他不再动上面传下来的饭和水，甚至还把用来传送东西的木筐从绳子上拽下来。他想最好他爸能下来修理，那样他就可以趁机跑出去。但计划并未得逞，当冯得才打开盖板看到一切后，就一言不发的把盖板盖上没再理他，这个他从小就瞧不起的爸爸似乎一下变得聪明和强大起来了，这他妈该死的瘸子！他在心里不停的咒骂着。

冯刚死撑了几天，他爸也没再打开过盖板。在寂静无声没人理的地窖里，他的意志很快崩溃了。他饿得头昏眼花，又百无聊赖没法去应对那种寂寞孤独。当他从一次恶梦中醒来时，发现他爸已经趁他睡着时来过，修好了传送筐，把一顿香飘四溢的美餐和一条烟摆到了那里，与这些一起的还有一捆旧杂志和几本旧书。

他毫不迟疑的投降，风卷残云的干掉了整顿饭，一个饭粒都没剩，然后再美美的点着了一支烟。当氤氲醇厚的烟气在胸腔中循环一周再吐出来时，他突然感受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幸福！一顿饭一棵低档劣质烟竟然能带来如此满足，却是他始料不及的。

地窖里的生活再度平静，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只是日子仍然那样漫长难熬。因为寂寞，他打开了那捆旧杂志，开始翻看起来。

这些杂志和旧书都是他爸收来准备卖到收购站去的，以前他从来都不去碰，反正他不喜欢看书，里面干巴巴的字儿让他觉得枯燥想睡觉，还是看录像更带劲儿。但现在他已别无选择，只能依靠这唯一的方式去排解寂寞。

他大概翻了翻，都是些几年前的旧杂志，有几本是他比较喜欢的《法制文学》、《家庭》和《大众电影》，更多的还是《读者文摘》《青年文摘》，还有一些文学类的期刊。他喜欢法制文学是因为里面写的都很热闹，经常有香艳离奇的故事，喜欢《家庭》是因为里面有一个栏目是婚育咨询解答，经常可以读到一些关于性的知识。

他迫不及待的打开了《家庭》翻到那页，却发现他想看的那部分已经被人撕了下来不见了，我操！他气得暗骂，这让他想起了傻德，那家伙就喜欢这么干，用这种方法收集了好多性知识，再口若悬河的白话给别人听，什么男上女下体位行房时在女的屁股垫个枕头会增加快感加大受孕机率，什么新婚第一夜如何温柔前戏避免女方疼痛之类的，象个深谙此道的专家。

他无趣的把《家庭》扔在一边，又打开了一本《法制文学》，里面有一篇描写旧上海霞飞路71号日本汉奸与国民党军统特务间的争斗的故事吸引了他，他从头到尾仔细的读完，暂时忘掉了所有烦恼。当他看到互施美人计，女的最后被抓住施以酷刑的那段兴奋不已，上面有针刺乳房藤条抽打*之类撩人心魄的字样。他想象着他也在场，而女的则变成了丽丽……丽丽美妙的裸体扭动着展现在他面前，欲火辟里啪拉的熊熊燃烧起来，烤地瓜一样烘焙煎熬着他，难受得象死过几次似的。

也不知道丽丽现在怎么样了？他现在什么都不在乎就只想着她一个。那是他这一生唯一拥有过的也是最让他骄傲最难以舍弃的东西，他以前就曾和她这么说过，当时她还说我是人不是……对，你不是东西，他那样和她开玩笑。

记得出事儿那天和她最后分手时，说好几分钟后在煤场见面然后一起外逃，结果他现在被困地窖，虽然难耐但至少是安全的，丽丽会咋样呢？她肯定会在那里等他，不见到他她是不会走的，或许她见不到他会自己走掉也说不定，他的存折放在她手上她应该不缺钱；两种自相矛盾的想法会交替出现，他既希望她一直等下去，那代表她对他的忠心和痴情，但又希望她见不到他会立刻走掉，逃得越远越好！这是因为他真的担心她。

他放下杂志靠在炕上，闭起眼睛再一次回想出事那天发生的血淋淋一幕。之前他已经想过不知多少次了！为啥会弄成现在这样呢？他边想边问自己。这很象他看过的香港电影《英雄本色》里宋子豪被警察追捕时的情形，他的第一反应也是“为什么是我？是谁出卖我？”，隐隐的他也感觉到其中少许阴谋的味道，但没有任何理由来支持他的这种想法。

出事那天，当他看见自己的兄弟被人一路追杀，就提刀冲了上去。而傻德他们几个看见冯刚领着这么多人冲上来，也立刻来了精神，反身杀将回去。局势本来已经逆转对他们这方十分有利了，他记得自己最少捅倒了两个人，也就在那时他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他正前方一个穿着黑皮风衣的家伙，举着把漂亮的短把五连毛子，冲天开了一枪。就是他一直梦想拥有的德国造五连毛子，他可以清晰的看到幽蓝的枪管和枪把上美丽的木纹。在场的全部人都被这枪声镇住停了下来。

“都他妈给我站住！谁敢上来我就干死谁……”那个穿风衣的家伙喊道，短粗的枪口正对着冯刚，对方又有人拿出了一把同样的五连毛子，象电影里那样用手拉动枪管前方的木把，喀嚓一声帮浦上膛。冯刚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又照直冲了过去，他的一群兄弟也紧紧跟着他……穿风衣的家伙终于开枪了，枪声就在他耳边响起，他甚至看见了枪口瞬间冒出的烟雾，他的刀子也几乎同时捅了上去，他听见了刀子穿破衣服进入到肉体里面的声音，倒下前那人软软的趴过来弄了他一身血。他没有注意自己是否受了伤但眼睛的余光看到了冲在他旁边的二毛脖子和脸都是血的仰面倒下。紧接着又是两声枪响，最后一枪是丽丽放的，他听到她嘴里喊着：

“X你妈敢打我老公……”她斜挡在了他身前姿势笨拙的双手端着冒烟的枪，肩膀上在往外冒血，天啊！她替他挨了一枪！

这一切其实都是在很短时间，十几秒甚至几秒钟内发生的，顷刻间就有很多人倒下很多人见了血，快得让人无法判断无法思考。随即又响起汽车刹车声和两声清脆的枪响，

“警察！把手举起来都不许动！”一大群警察似乎从天而降，到现在冯刚都没想明白为啥警察会到得这么快？不早也不晚刚好这时候，而且还那么多人，东大营派出所所有人加起来也没那么多啊？

现场一片混乱，所有能动的人都在四散奔逃，他拉着丽丽猛跑，一直跑到身后一个人都没有才站住，丽丽已经累得直不起腰来了。

“好媳妇儿，你受伤了？”冯刚指着她的肩膀关切的问，

“好象没啥大事儿，快，咱俩去哪？”她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臂气喘嘘嘘的说道。

“咱俩得分开走，要不目标太大，你回洗浴拿钱换衣服，我回家去拿钱换衣服，咱俩在煤场集合然后往外跑，不见不散……”冯刚那时头脑异常清醒。

“老公，你要小心，一定要来啊！咱俩死约会，不见不散！”丽丽扑上来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一口才跑开。

冯刚转头就往家走，于是出现了本文开头的那一幕。只是他怎么都想不明白警察怎么会出现得那么快，他从家里一出来走到路口就看见赵军带着两个警察正往这边来，吓得他只好往回跑。正常情况下现场那么混乱那么多人在跑，连了解情况再抓人，怎么至少也该有一个小时的富裕时间才可能找到他头上来啊？最让他想不透的是有几十人参与打架，咋这么快就能分出警力来抓他呢？还是由最熟悉这里的赵军带队……

妈的，真背！早知道这样就不回家了直接和丽丽一起走就好了！那也不用象现在这样窝在这里受这份罪！

那是他打过的最惨烈的一仗，那么多枪那么多的血想起来都让他怕，二毛该不会是死了吧？他最后看见他在地上抽搐着双手捂着脖子还在泊泊往外冒血。那伙人肯定是疯宝派来的，看他们的装束一个个都穿得那么漂亮，还有两把漂亮的五连毛子！真他妈有钱。

其实从回绝疯宝派人来提出的要求后，那几天他就一直有所防备，等着疯宝上门来报复。他本以为会是一场双方比拼实力的大会仗，没想到疯宝会笨到在他的地头上用这种方法来和他打，如果没有警察过早的参与，他实际上已经赢了这场仗，说不定还能缴获到一两把五连毛子。按他事先计划好的，打完出去躲几天再回来就可以背着巨大的名声实现自己的理想当他的老大了！连最坏的结果他都想过，那就是在监狱里蹲上几年，再出来的结果还是一样！凭他撂倒疯宝的名声还不是呼风唤雨要钱有钱要地位有地位啊？

事情的起因说来很简单，就是发生在出事那天大概五六天以前的一件小事儿，但计划确是冯刚早就有的，在他撂倒东大营老炮并取而代之后，他就一直等待着与更大的流氓交手的机会，踩着别人的名气往上爬，是他在劳教所里学到的几个流氓法则之一，老炮那件事也验证了这一真理。只不过他没想到会是疯宝这样的超级大手儿撞到他的枪口上。

还是回到出事那天前的五六天，看看这一切是怎样发生的吧……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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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岁那年夏天，冯刚小学毕业升入中学。这是整个城市有历史记录以来最炎热的夏季，最高气温时常高达四十几度。超短裙和小得不能再小的背心也在那年开始流行，满街都是姑娘们露出的白肉，胸罩和三角型的新式内裤从南方传过来，若隐若现的贴在姑娘们的躯体上露出明显痕迹，使她们更具诱惑力。

那年冯刚长了七公分，个子已经到了一米六五几乎快赶上了团子，也第一次高过丽丽，但还是和傻德没法比，傻德那年是一米七九。除了个头的变化，冯刚嗓音也变得磁厚，身体冒出细密的绒毛，连下面也长出了弯曲的黑毛。

此前，在傻德孜孜不倦耐心细致的教育引导下，冯刚对性知识有了更进一步的加深了解。利用《赤脚医生手册》里毫纤毕现的女性生殖系统图解，结合手抄本《少女的心》《曼莉日记》里的描写，傻德曾在家里给冯刚周横还有另外几个讲过一堂图文并茂生动形象的扫盲课。傻德和团子已经在较早时脱离这支童子军队伍，真正睡过女人了。

以前小伙伴们在一起如果讲些流氓故事，要是谁的老二支楞起来硬了，会被全体人所鄙视，有时甚至会招来一顿胖揍。可现在却个个争先恐后一脸淫秽的大谈女人，仿佛挂不到马子才是无能的表现会被人看不起。

那段时间东大营附近的几家歌舞厅是他们常去的地方，主要是下午去，上午是老年人专场，晚上他们选择其他活动。

傻德和团子就是在舞厅里得偿所愿挂到的马子，而冯刚和周横却只能眼巴巴的瞅着干着急，因为他俩既无傻德高大威猛的外形，也没有团子那样的嘴甜和厚颜无耻，最主要的是都不怎么会跳舞，总踩舞伴的脚，所以很多时候去了也是在旁边坐着等打架。丽丽倒是有几次跳男步带过冯刚，她在歌舞厅里也一样的惹人注目舞姿迷人。但每次和她跳都让冯刚感觉异常难受，对性的了解使他已经不再只看她的脸蛋而更多的注意她身体的其他部位，距离那么近的和她抱在一起难免让他想入非非身体也会起反应，有一次冯刚跳反了一下撞到丽丽怀里，下面坚硬的凸起顶到了她的身上，把他臊得满脸通红，幸好光线很暗别人看不到。不过他猜丽丽肯定是看到了，当时她表情有点怪，而且那次之后就很少主动带他跳了。

他们时常都会在歌舞厅里争风吃醋和人打架，其中为了丽丽和白脸打的次数最多。这两个人一个漂亮一个英俊，在里面都很受欢迎，要么丽丽遇到纠缠她的男人打起来，要么丽丽动手打往白脸身上贴得过近的女人。前者还好办，后者让冯刚他们很为难，因为白脸有时会护着当中姿色较好的，甚至之后暗中也会有来往，大家心里都明白。那段时间丽丽和白脸争吵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有时甚至会发展到当众动手的地步，白脸打伤过丽丽，丽丽非常泼辣也让白脸数次挂彩。由于他们俩是确定关系的一对儿，在场其他人都会觉得很尴尬。到后来，冯刚他们干脆领着自己的一小帮人出去玩，不怎么和白脸他们一起去了。

傻德的第一次是在歌舞厅里认识的一个年近三十的寡妇，浓桩艳抹很风骚的样子；她把傻德带到自己家里上的床，过后还找过他几次甚至给过他钱花。团子的第一次不详，而周横的第一次是在团子的帮助下完成的，那也几乎是冯刚的第一次。是团子在歌舞厅里挂来的妞儿，看起来年纪很小，样子一般就有个粘呼劲儿，完事儿就跟着他们回来了。团子上了她之后才发现她是个老手儿非常有经验，晚上就把她领到了周横家里，周横的爸爸常年打夜班晚上不在家，那晚他们玩得很疯，周横也如愿以偿的破了处，听说后来傻德又闻到腥赶了过去。到了早上周横过来喊冯刚，说那马子还在让他赶紧过去弄一下，语气已流露出过来人的沧桑老到。

冯刚跟着去了傻德家，周横他爸下班了他们已经转移。进门就看见傻德正坐在炕头等他，团子不在。那妞在里屋炕上躺着呢。

“团子呢？”冯刚问了句，周横已经和他说了一路昨晚的香艳疯狂，把他说得既兴奋又紧张。

“他困得不行回家睡觉去了，也为了给你腾地方，”傻德已经哈欠连天了，“昨晚你可别说我们不够意思啊，团子去你家喊你在门口被你爸给挡出来……”

“哦，昨晚我睡得早没听见。”冯刚站在那里有点不知所措，这方面他还是比较拘谨羞涩，远没有其他人放得开，但他不希望这点被人看出来。

“快去啊，还等菜啊？”傻德说着和周横俩相视一笑了，表情淫荡，然后歪头示意他进里屋，这句话是团子讲过的一句笑话，说一对父子抱着新买的酒回家，路上不小心把酒坛掉地上摔碎了，父亲赶紧趴在地上喝，见儿子还傻站在那就上去给他一勺子，说道，快喝啊傻B，还等菜啊！

“行，那我去了啊，你俩不许进来捣乱……”冯刚也装出一副大咧咧的表情来。

“我操，还不好意思呢，哈，需要现场指导随时吱声……”身后又传来两人放肆的笑声。

冯刚轻手轻脚的进到里屋，犹豫了一下还是脱鞋上了炕。那女孩蓬头垢面一脸困倦的躺在那里，身上盖了个被单，见他上来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动了下头算是打招呼了。

冯刚坐到她身旁既紧张又有些不知所措，不知此时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傻德以前教过的好象都不对卤，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反应，就大着胆子把手伸进被单里去摸她。

“我操，还来啊……”那女孩有些不耐烦的嘟囔了一句没理他接着睡。她里面穿着一件薄薄的纱衫下面是一条牛仔短裙，冯刚的手摸了半天也没摸出个所以然来。

“哈哈……咋还格肢我呢……你个小笨蛋，”她突然炸尸一样笑着坐了起来，把冯刚吓了一跳。

“我实在困得不行了，你要干就快点，行不？”一边说一边把身上的衣服快速脱光然后闭上眼睛躺了下去，这是冯刚第一次面对女孩的裸体，但感觉远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她很瘦排骨嶙峋，下肢还有突出的胯骨，他更喜欢丽丽那样看起来丰满圆润的女孩。

出于好奇，他摸了她扁平的胸部看了看她的下体，那里很丑陋似乎并不干净还有一股让人恶心的豆腥味，感觉非常不好，他来时的欲望已经没的差不多了。女孩强打精神坐起来抱住他还在他嘴上亲了一口，但一嘴的口臭和烟味，冯刚甚至可以清晰的看到她眼里的眼屎，最后的一点残留的欲望也在那一瞬间消失。过了会见他没反应她把手伸到他裤裆里摸了一下，发现还是软的，挑了他一眼就松开手躺下。

“真*磨几，我可要睡了不管你，现在不行就别他妈烦我啦啊……”说着盖上被单把身子转了过去。

冯刚讪不搭的坐在那里抽了棵烟才出来，见傻德和柴宏已经在外屋炕上睡着了，就一个人跑掉了。

事后傻德他们几个把冯刚好顿埋汰，但没过几天就都闭上了嘴，因为那女孩找上门来说自己怀孕了，要他们三个出钱打胎。那时大家的婚育知识都一知半解，并不明白几天是不可能知道怀孕的，结果三个人只好硬凑了二百块钱给她，临走傻德还给了她一大嘴巴告诉她以后滚远点。直到后来他们才知道那女孩外号叫“母耗子”，整天和一个叫“大少爷”的少年小偷混在一起，跑线（公交线）时给那人当下手。傻德他们几个知道自己被母耗子耍了后，就去堵这俩人揍了他们几次，最后达成协议，以后每个月大少爷都要孝敬这边三百块钱，但他们要负责保护他，帮他打架。于是坏事儿又变成好事儿，使冯刚他们第一次有了笔固定的收入，当年的三百元对他们几个来说还是非常富裕的一笔钱。团子他们后来又创造了一次类似的机会给冯刚但因种种原因还是没得手，就以为他只好打架不好这一口，没再圈弄他加入他们的猎艳游戏。

一个月后差不多快开学时冯刚他们在歌舞厅里遇到了丽丽，她好象又和白脸吵架了是自己去的。她那天穿了一条很短很贴身的裙子上面是半透的蝙蝠衫，放浪的样子惹得在场很多男人都想挂她。冯刚好不容易才插上空和她跳上一曲，跳着跳着他就被她的样子弄得再一次兴奋起来。趁灯光暗下来他大着胆子在她胸前摸了一把。被她一把拨拉开。

“你再这样我就不跳了，你妈了蛋你咋连你姐都想玩啊！”丽丽很生气的瞪着他，他脸一下就红了。

“丽丽，我……稀罕你，真的，一直就……”冯刚鼓起勇气结巴着说出这话。

“那是不是得谁稀罕我，我就得陪他妈谁睡啊？嗯？！你快他妈给我滚！”说到最后的滚字她几乎已经喊了出来，一甩手就走了把他晾在了地当间，舞厅里的人还有柴宏他们都往这边瞅，冯刚脑袋嗡的一下气血上涌，站在那里羞辱难当，他一时冲动表白了压抑多年的真实情感，当时甚至都没考虑他的朋友们还有白脸知道后的后果，却得到这个结果。那一刻他恼羞成怒得恨不能马上砍个什么人来发泄胸中郁闷。

回到东大营他单独走出来找了个地方喝了顿闷酒，越喝越心烦。到了晚上九点多他再也控制不住，跑到丽丽家高喊着她的名字使劲砸门。丽丽出来给他开了门让他进了屋，她妈没在家可能又出去打麻将去了。

“你他妈有完没完了！跑到这来喊啥啊？”进了屋她一点也没客气，低声冲他吼。

“我……我就问你一句话，行不？”他已经有点喝潮了连舌头都大了，“问完……我就走……”

“问吧，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丽丽穿了一条长长的睡裙坐在炕头冷漠的说道。

“我……”看到她冷若冰霜的态度冯刚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说不出来了，血液顷刻之间涌到了头上，他象个发狂的公牛突然向她扑去，把她压在炕上亲她的脸撕她的衣服。她拼命反抗，一还把他脖子挠出血。他抬手给了她一个耳光，打得她脑袋扬起来撞到了炕柜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听到这声音他登时清醒过来，停住了手。她一脚把他从炕上踹了下来，手里举着一把不知从哪来的小刀逼到自己的胸前，

“X你血妈的你来啊，想我死是不是？再过来我就死给你看！”她狠声说道，身上衣服已经被冯刚撕烂了披头散发象疯了一样，嘴角也出了血。

“你们一个一个都他妈的欺负我！就他妈的想玩我，没一个真心对我好的……”说着说着丽丽竟然泣不成声的哭了起来，满是哀怨的大眼睛劈里啪啦的往下掉眼泪。这是冯刚第一次见她哭，吓得酒劲儿一下子全醒了，

“对不起啊丽丽，我……我是真的稀罕你啊！”他惊慌的退到一边，把头低了下来。

“以前我还把你当个人，以为你会真心对我好，想不到你他妈也是个兽儿！不是要强奸我吗？你来啊！”

“不是的！我对你是真心的！”多年对她的苦苦暗恋与期待化作一阵阵难掩的悲痛袭来，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忍不住泪流满面。

“我是真心稀罕你啊……”他把头埋在双膝间抹着眼泪反复唠叨着这句话。就这样过了好半天，当他抬起头，看见已经换好衣服的丽丽泪眼婆娑的站到了他面前，向他伸出了手，

“起来吧，别哭了……”

“对不起啦姐……”他拉着她的手站起来，羞愧得都不敢看她。

就在这时，丽丽她妈从外面回来看见他俩这样子非常诧异，就问了一句咋地啦你们俩在这干啥呢？丽丽很粗暴的对她说，你少他妈管我！回你屋睡觉去。她妈似乎有点怕她啥也没说进了里屋。

冯刚觉得不好意思没脸再面对她了，就说了声姐我走啦，转身往外走。

“你过来……”丽丽在身后喊住了他，他又重新回来坐在炕沿上。她探过身来象个母亲一样的抱住了他，把他的头搂在怀里，他也紧紧的环住了她的腰。隔着胸罩他可以感受她丰软温暖的胸膛和有力的心跳。

“小刚，姐一直知道你是真心喜欢姐的，从那次在溜冰场你救我开始我就知道了……”她摩挲着他的头发在他耳边轻声的说道，他没回答只是安祥的埋在她怀里，去享受她那更令人迷醉的气息和温度，那一刻他完全陶醉其中而没有一丝一毫的欲望，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享受到那迟来的蕴涵温柔母性的拥抱。

“这么多人里我就觉得你是最真心的，所以姐这次原谅你，以后可不兴再对我那样了。嗯？”丽丽继续用那种罕见的温柔语气说着，冯刚在她怀里点了点头。她接着说了下去。

“姐虽然不学好，但绝对不是别人想的那样，是个贼随便的大马子！早晚你会明白的……”

抱了一会儿她松开了他点上一支烟也递给他一支，两个人把灯关了坐在那里小声聊天。皎洁的月光透过纱窗洒进来，在屋地上和他俩的身上都留下了层层荧光暗影，烟雾缭绕其中使丽丽看起来那么疏离、那么缥缈、那么的不真实。

她说起了她的童年她的过去，深情而伤感的娓娓道来，他就那样呆呆的一动不动的望着她，望见一个疲惫脆弱得让人怜惜的丽丽。静谧安祥的月夜，让剧烈燃烧后的青春一下子变得心如止水，也轻易的让人袒露心怀有了倾诉的愿望。

“唉……你看，姐这样是不是有点事事儿的……”说完她长出一口气，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整齐的牙齿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姐……”他也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语气呼唤她，“以后我一定对你好！不让别人欺负你……”

“姐也会对你好的……”她沙哑的应着并走过来张开双臂再次拥抱了他。两个苦命的孩子紧紧依偎在一起，都在那一刻醉了……

“姐现在是白脸的人，虽然他贼能在外面胡扯溜喇，但一直对我不错，我说啥也不能背叛他，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好不好？”

“嗯！”

“好老弟，姐以后会帮寻抹个漂亮马子的，男子汉大丈夫还用愁这个啊！”丽丽这句话把他说乐了。一场小风波就此消弥。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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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当大家重新汇聚到一起时，冯刚觉得他和丽丽间有了一种旁人无法感受到的默契，一个眼神一个表情都可以让两人有心照不宣的交流，令他非常愉快，那段时间丽丽和白脸吵得似乎很凶，她更多的是和他们在一起，还是那么开朗泼辣，象啥事儿都没发生过的一样。后来她出去了一次快中午时才回来。

“下午一点半准时到我家去呀，有好事儿找你，一个人去……”她把冯刚拉到一边小声说，表情古怪，他听了心里一跳但随即提醒自己别再想入非非了。

下午傻德他们几个又张罗去歌舞厅，冯刚直到已经走出来才说自己脑袋疼不舒服，让他们先去自己回去找点药吃。其他人毫不怀疑的先走了。

冯刚一溜小跑来到丽丽家发现她正站在院子里等他呢，见他进来就把院门闩上趴在他耳边说道：“帮你找了个妞儿，进去吧，姐给你放哨呵……”他楞在那半天挠着脑袋有些不知所措，张着嘴想说点啥却啥都没说出来。

“快去啊，还傻楞着干啥？对人家温柔点呀……”她微笑着推了他一把，望着她满眼的期许，他心情复杂的点了点头，进屋穿过走廊再推开房门，就看见沙小红正笑眯眯的坐在炕头，身上穿着丽丽昨天在歌舞厅里穿的那套。

“是你？”冯刚惊诧得差点想转身离开，犹豫着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是我又怎地？”小红倒是落落大方，热辣辣的眼睛直盯着他，有几秒钟他显得很慌乱。

“瞅你那傻样吧，快过来呀……还怕我吃了你呵？”她向他招着手，脸红红的非常好看。丽丽那套衣服穿在她身上有点大，脖领那露出很大一片肌肤。

“来就来，我怕谁呀？”他没再迟疑，脱鞋上炕坐到她身边，笑着侧身把她搂了过来。虽然没有傻杰和球子那么厚脸皮，但正常情况下他还是个肆无忌惮的小混子，也只在面对丽丽时才会变得慌乱。

沙小红最近经常过来这边找他们玩，冯刚对她印象一直不错。挺爱闹也挺爱笑的一个女孩，但他和她没有更多的接触，彼此之间也没说过几句话，大家都以为她喜欢的是团子。而且她和其他人不一样，更象是个好女孩，学习不错还是市青少年宫舞蹈班的学员。球子之所以没对她下手主要是怕被她缠上，另外也对她那出名的老爸心存忌惮。混子的世界，虽然秽淫放纵，但也有其专情严谨的一面,一是良家女子不能上，二是朋友妻不可戏。他进屋前还以为是丽丽认识的其他马子，没想到会是她。

“看你打架这么猛，想不到也会有不好意思的时候呵……”她斜靠在他身上侧仰着脸说，看得出她明显是悉心打扮过的，化了淡妆抹了口红，身上还香喷喷的。

“说谁呢啊，我会不好意思？”他狞笑着把手从她敞开的领口伸了进去，抓住她不大却极柔嫩的乳房，她呼的一下叫出了声，双手更紧的抱住了他并把头凑了上来狂乱的吻他。一会儿工夫他就被她柔软极富韧性的身子、温润的双唇、急促的气息以及醉人的芬芳撩拨得情不自禁，两具燃烧起来的青春躯体象外国电影里那样纠缠扭结在一起……

这就是冯刚的第一次。在十四岁那年一个夏天闷热的午后，他彻底告别了处男这个与他混子身份极不相称的称号，真正成为了一个小男人。很多迹象表明那似乎也是沙小红的第一次，虽然她比他看起来更驾轻就熟更有经验些。后来在地窖里他也多次回忆那个下午，还有沙小红这个迷一样的女孩。

他始终都没搞清楚为啥她会那样热切的把自己献给他，整个过程温柔体贴又不失热情主动，给他留下了极美好的印象。不过在那天完事儿后他搂着她娇小的身躯躺在丽丽的大红枕头上时，并没有任何欣慰与满足。他当时脑海里只有两个想法，他想到了丽丽终于可以不用再担心他对她的眷恋纠缠了；另外的想法却是在不停的比较抱着沙小红和丽丽不同的感觉，小红象是需要他保护的妹妹，而丽丽的怀抱更让他感觉安全放松。这样想的结果使他有了某种感觉忧伤的悲壮和极强的失落感。最后他竟然能从纷沓迷迭中清晰的分辨出丽丽残留在枕头上的味道，他甚至有点想哭了。

那之后尽管千娇百媚的小红依然兴致很高的陪着他说话，不时亲热的吻他，但他也只是敷衍了事全然提不起精神来，以至于后来她说了什么他大部分都不记得了，好象有问她好看不，他是不是喜欢她之类的。他穿好衣服出来前，小红使劲的搂着他不撒手，力气大得让他都有些呼吸困难了。

“那以后……我是不是就是你的……马子啦？”她咬着他的耳朵昵声说着，说到最后马子那两个字她脸再度红了，平常她说话和他们不太一样，从来都是文明用语。他明显犹豫了一下才回答她，

“是吧……我真得走了，丽丽还在外面守着呢。”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他已经挣开她的怀抱走了出来。

在院子里再见到丽丽，两人相对无语，气氛异常尴尬，丽丽脸红红的有些意味深长的笑着说了句，走了呀？

“谢谢你啦，姐……”他苦笑着都不敢抬头看她，说完就夺门而出。

晚上吃完饭他们这群人又聚集到一起，丽丽和白脸也和好了，她甚至和他单独走开了好一会儿，大家在背后纷纷很色情的开着他俩的玩笑，冯刚联想到自己下午的情形心中更是无比酸楚。但丽丽回来时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好象又和白脸吵架了。

白脸儿就是在那晚出的事儿被警察抓走的，令所有人没有想到的是竟然因为轮奸一个未成年少女！一起被抓的还有他哥老炮以及另外两个整天和他在一起的兄弟。老炮并未参与轮奸，只是和来抓白脸的警察奋力撕巴，以拖延时间让他弟弟能借机逃走，结果使一个警察受了点伤，而白脸也没跑多远就被逮住了。

事后获得的消息显示，那晚丽丽和白脸儿在屋里呆了好一会儿突然大吵起来而且还动了手。丽丽走后，白脸儿和那两个兄弟出去喝酒。回来的路上遇到那个女孩就把她挟持到白脸儿家施以暴行，白脸是主谋并奸淫了那女孩两次，直到后半夜那女孩才逃出来并报了警。女孩也是省机子弟学校的和冯刚一个年级，个不高长了一张哭丧脸样子很普通。

这个结果让大家无法接受，开始谁都不信，但消息准确言之凿凿。大家共同的疑问就是，象白脸这么一个出了名英俊花哨的流氓，有丽丽这样漂亮的马子和外面数不清的艳遇，怎么会傻到干这种事儿呢？而且那被害女孩又是这样一个要身材没身材要长相没长相的一般人。最后胡乱猜测的结果是，白脸儿他们三个肯定是喝高了，酒后乱性失心疯。

这件事儿影响很大，后来整个案情被人写成法制报告文学刊登在市里晚报上，占据了差不多整整一版。只是白脸他们三个都被描写成小时候学习很好的阳光儿童，后来才“不小心”失足学坏，文章的最后还附上了这几个混子“发自肺腑”的忏悔之言以警示后人。

文章里曾提到一个各方面都于丽丽相吻合的人，用的是化名。说事发前几个月，受害女孩曾被这个很象丽丽的坏女孩叫到校外，进行殴打羞辱，这几个罪犯当时也在场。从后来冯刚了解到的情况看，那事儿的确是丽丽干的，她把那女孩打了一顿甚至逼着她当众脱下裤子作出极下流的动作，很多混子当时在场。至于丽丽为什么这么恨那女孩就不得而知了。

几个月后，在这所城市最后一次社会治安专项治理严打公判大会上，白脸被课以重典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他哥哥老炮也因为包庇被判处三年有期徒刑。

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事儿都象是热锅里炖着的一坨屎一样，困扰着东大营的混子们，捂着也不是揭开了更不是；让所有跟过白脸儿混的人都感觉颜面无光，对丽丽更是个沉重打击，她那段时间干脆深居简出很少露面，即使见到她也是一副没精打采面容憔悴的样子。大家尽量不去谈论这事儿，省机中学门口原来热闹的景象也不见了，原来还算团结亲密的伙伴们一下子分崩离析，都散了。

冯刚后来在劳教所里亲眼目睹了狱友们对监内强奸犯的鄙视和种种折磨，更深刻的理解了当时白脸儿所犯之事对东大营其余人的恶劣影响。他那时倒没觉得怎样，甚至幸灾乐祸暗自狂喜，因为他那刚刚死去几天的心，又再度勃动苏醒，他终于有机会可以正式追求丽丽了！

但在那之前，他还有两个问题需要解决，一是要安慰丽丽，看着她被耻辱折磨成那样子，他的心都要碎了。还有就是沙小红了，让他感觉既害怕又后悔，害怕是因为沙小红也是良家女子，万一死缠上他就太麻烦了！他真后悔那天为逞一时之快而上了她，哪怕再多坚持一天也好啊！一切就完全不同了。

不管怎样，白脸儿的入狱还是在他的人生旅程中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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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3月8号出事前的一小时，赵军才收到线报，说疯宝的弟弟疯全正带十来个人开着两台车往东大营这边来，可能带着硬家伙。当时他正在所里吃饭，只吃了半个馒头喝了几口罗卜汤，就惊得直打饱嗝。他跑到值班室把门锁上偷偷给张局长打电话汇报。

“张局长，有紧急情况，疯宝派他弟弟带人带着家伙往东大营这边来了，估计现在已经到了……”

“他们去哪儿干啥？”电话里张局长开始还有点没弄明白。

“看来会仗可能取消了，他们来肯定是想单抓小刚，教训他一下，小规模冲突……”说到会仗取消，赵军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妈的，他当时在张局长面前那么肯定，现在倒好，这么快就现了！

“啊！那不是就不能按你说的计划办了吗？我这边可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张局长也急了，语气明显不悦，吓得赵军汗都下来了。

“这……我也没想到疯宝会用这么愚蠢的招儿……”

“行啦，也不是埋怨你，关键现在我们得怎么办，你赶紧想招儿，看还有啥办法没有？”

“我想过了，也不是完全不能按原计划办，虽然时机并未完全成熟，但不管咋地也算个机会，我们还得作些部署，反正他们带着枪来的，只要动枪了就先抓起来。先按一般案件处理。”赵军急促的把话说出来，打电话前他已大概想好了。

“小规模的也抓还不是要打草惊蛇？再说现在调武警也来不及啊？抓不到现行怎么处理？又不能动用局里的力量，否则还是会走露风声，我们的计划就可能泡汤。这你考虑过没有？”

“我有个想法您看行不？你把市局刑警队现在可以机动的人派来十几个，告诉他们办别的案子，过来这边找我带路，装作路过赶上了帮忙抓捕，只要动枪了就抓，一网打尽，枪不响就不动，再静观其变。”见张局长没出声，他又补充了一句，

“时机由我掌握，抓到了先由所里和分局处理，按正常程序走，也不会打草惊蛇，等我们准备就绪再全面抓捕。”

“嗯，看来也只好这样了，不过你可千万别露出破绽来啊！要不就前功尽弃白准备了。我实话告诉你，疯宝他们现在都托到省里的领导来找王书记，没有十足的把握和直接的证据我们不能动！明白没？”

“明白！我有种预感，他们这次可能还是会打出大事儿来的……”话一出口赵军就后悔自己的口无遮拦了。张局长果然在电话里刺了他一句：

“别忽悠我啦快收招儿吧，好好干你的事儿，光靠预感可不行啊我的小老弟！我现在就安排人，一会儿你到派出所门口等着……”

张局长的人四十五钟后才赶到，把在派出所门口苦苦等候的赵军差点急出精神病来，因为按时间推算现在可能都打上了。两辆面包车一共来了二十几个人，领头的是个姓段的副队长眼生的很，明显也是张局长的嫡系，把他拉到一边私下说张局长已经交代了，让一切都听你安排，具体咋办你就说吧，语气和目光都有些酸溜溜的疑惑。赵军也没理会这些，就把想好的方案大概告诉了他，然后只带着他一个去查看情况，其余人开着对讲机原地待命。车上的人个个没精打采牢骚满腹的样子，一定和赵军一样，没吃饭或正吃着就被紧急派过来的。

两个人走到离台球厅不远的地方，赵军就看见有两辆车停在马路拐角的大树下，一辆白色的海狮面包，一辆银灰色的凌志400，从车牌上看他知道是疯宝的，就嘱咐段队长一会儿要是开始行动一定要分出几个人控制这两部车。也就在此时台球厅那边开始热闹起来。

先是一批人从台球厅里追着两个人出来，紧接着从旁边胡同冲出来十几个人对台球厅出来的那帮人发动了袭击。赵军看见了疯宝的弟弟也在其中，这个最近在江湖上风头正劲的流氓穿着一件漂亮的皮风衣，一只手藏在衣服里好象拿着把枪。但他并未见到小刚。

“把人叫上来准备行动！主要抓追人的那十几个……”赵军没再犹豫对段队长说道。也就在所有警察都赶到时那边枪响了起来，段队长掏出手枪冲天鸣了两枪大喊一声开始抓人。

现场一片狼籍，有几个人满身是血的倒在地上，其余人四散奔逃。但大部分还是被当场抓住。连留在疯宝车里的两个人也被带了回来。让赵军感觉一阵激动的是，没等救护车到达现场，有一个被枪打中颈动脉的孩子已经坚持不住咽了气，他认识那小孩叫二毛，是省机厂劳资科长的儿子；疯全被小刚刺中也伤得不轻，现场缴获了两把霰弹五连发，后来又在那辆凌志车的车座下找到一把非常漂亮的运动型小口径手枪，在场的刑警怀疑那把枪应该是留守车上的那个胖子扔的。

当这么一大批人回到所里时，所里人连所长在内都惊呆了，赵军也懒得解释为什么市局刑警队的这么多人会这么巧的出现在斗殴现场，他简要的向所长介绍了情况，要求分兵几路去抓小刚那伙中刚才跑掉的几个。由于是涉枪案件又死了人所长也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就叫他赶紧去，段队长主动表示他们可以留下来继续帮忙，等分局的警力补充上来再走。

一时间整个东大营派出所乱成了一团，本就不宽敞的所舍更挤得满满的。

去抓小刚的路上，赵军用段队长的大哥大给张局长打了电话，难掩兴奋之情的说道：

“老大哥啊！果然出大事儿了！”

“噢？说说看，现在都啥情况？”

“当场死了一个小孩，还有几个受重伤的，缴获了三把枪，疯宝派来的基本都抓住了，疯宝的弟弟疯全被小刚捅成了重伤，还有还有……”由于激动赵军一句话没说完就喘得不行，倒了口气接着说下去，

“三把枪里有一把是从疯宝的车上发现的小口径，记得我给你的材料上有几处不明确的地方吗？其中有两件案子都涉及到小口径，我怀疑这把枪有可能是那把凶枪！要真是那样我们就有证据采取行动了！”

“那好，我马上就安排做弹道，你一定要跟住这案子啊！再有什么情况立即汇报！我等你好消息……”

从冯得才家出来，他又马不停蹄的去了东大营洗浴城，得到马丽单独回来过这里的消息后，顺藤摸瓜在省机煤场抓到了正在那里等候小刚的丽丽，从她身上找到了一把土制手枪。很快，除了周横和小刚下落不明外，主要参与者已全部落网。当他忙完这些回到所里，分局领导早已赶到，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但赵军还是感到了气氛的异样。从分局领导到所长都要求大家不要将此事儿声张，他们说起来是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已做过的笔录有几份也非常可疑，尤其是疯宝这伙人的。许多关键问题明显是经过串谋的，有避重就轻的嫌疑。疯全竟然变成了路过帮别人打架，枪和斗殴起因都有人很爽快的认了下来。不过那个在凌志车里抓到的胖子的表情还是引起了赵军的注意，他把别人做好的笔录拿过来看了一眼，竟然是一个来自北京的外地人！

正是那人的坦然自若让赵军起的疑心，甚至在赵军直视他的时候，他也不避开，这当中体现出来的隐含抵抗的意志力，绝非一个普通百姓或者无辜旁观者的正常表现，而更象是此人具备超强的反侦察能力。凭直觉赵军断定他可能有问题！就拿了他的笔录又问了他几句，

“你当时为什么在车上？怎么没下去帮忙？”

“我和他们也不熟，正好朋友介绍搭车去办事儿才赶上的……”那人一开口果然是京腔。

“你认识刘明宝吗？”

“不认识，怎么还问我问题啊？”那人显得有些不耐烦，“我又不是罪犯，只是个路过的旁观者，你们这么盘问我也没什么道理啊，”

“你当过兵吗？”赵军随口问了一句，那人表情有一闪即逝的变化，那是一种掩饰得近乎无痕的迟疑，更加重了赵军对他的怀疑。

“我有回答的必要么？都说了我和这事儿没关系，你要问我都看到别人干嘛了，我倒可以配合你们把我见到的说出来……这点觉悟我还是有的。”

“这么说我还得感激你啦？”赵军冷笑着哼了一声，“我现在怀疑你和他们是一伙的，你还是老老实实的配合我们的工作，那样才能早点澄清事实，早点离开这里……”

“没当过，”

赵军又问了几个问题，他都能对答如流毫无破绽，赵军拿了那人的身份证去到值班室里翻来自北京的通缉令，没有相吻合的，但他没死心，又给北京市公安局负责联系的部门挂了个长途电话，希望帮忙查询一下这个人的情况，北京那边让他放下电话，一会儿有结果再打过来。就在此时所长走了过来问他，

“那北京人的身份证是不是在你这儿？还给他吧……”

“在这呢，我这边还没查完呢。”

“笔录都做完了应该没啥问题，他只是搭车而已又没上手，分局法制科王科长认识他那个亲戚，已经过来保他了。”

“哦，在这呢给你……”虽然很不情愿，但赵军还是把身份证拿给所长，当年赵军那宗刑讯逼供事故，就是法制科王科长一手经办的，那时他还只是一名普通科员，赵军对此人恨之入骨。然后所长安排他去医院看看几位伤者的情况，他明知道是想把他支出去，却也毫无办法只能答应。

出到走廊，他正好喷到王科长正领那个北京胖子往外走，所长跟在后面往出送。此时值班室的电话响了，赵军赶紧跑了回去，心里暗暗祈祷最好是北京打来的。果然！拿起话筒那边就传来一阵兴奋急促的话语，

“那人在你们那吗？那是假名字，是我们这儿一个部级通缉要犯用过的，他真名叫孙宝山，身上背了几条人命……”

“等着！我回头再打过去。”赵军按捺不住心中狂喜，飞奔着追了出去。所长正在和王科长做最后告别，孙宝山很有礼貌的站在旁边微笑着。

赵军二话没说扑上去一个干净利落的斜腿劈绊将那人放倒然后牢牢的按在地上，所长和王科长同时惊呼，你干啥？！

“他是通缉犯！快帮忙！”

此时所长才醒悟过来马上帮着把手铐带上，拉孙宝山起来时，赵军发现他的脸已经象死人脸一样变得惨白。

“你查清楚了吧？”所长还有些不信的问了一句。

“北京来电话确认了，这家伙是公安部通缉要犯，身上几个命案呢！”赵军随后拿眼睛瞪了王科长一眼，不客气的说了句：“王科长你咋啥人都敢往出保啊？胆儿可真够肥的啊……”此时王科长面色窘迫的傻站在那里对他的挑衅毫无反应。

赵军过后才知道，原来这个孙宝山其实就在刚才他翻过的通缉令里，只是由于照片是六年前的而此人现在胖了许多又整过容，所以没看出来。他做梦都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如此顺利，即使没有疯宝的事儿，抓住这样一个潜逃五年身背数条血案的部级通缉犯，都是任何警察梦寐以求的好事儿，立功受奖肯定不在话下！

按惯例这已经不是东大营派出所可以处理的人了，所长马上打电话到市局汇报，过了一会儿段队长亲自带人来提，还给那人上了脚镣。赵军瞅了冷子又把他的大哥大借来跑到房后无人之处给张局长打过去，激动得语无伦次手舞足蹈。

“老大哥啊！天助我们啊！哈哈哈哈！”赵军把刚才的情况简单介绍了一下，“疯宝这么着急的找到王科长来保这个人肯定是心里有鬼。这回我们可逮着了！”

“哈哈哈，真有你的啊……”张局长也在电话开心的笑了。

“老大哥，我想晚上亲自审他行不？给我个机会，我一定能让他撂！只要他撂了我们明天就可以采取行动，事不迟疑啊！”

“行！你晚上过来市局刑警队，我安排一下，尽量把其他人支开，让小段配合你。”电话里张局长的声音显得十分亲切，

“还有啊，我想您最好能安排人暗中监视疯宝和医院里的疯全，我怕他们会窜……现在好象已经接近摊牌了。”

“可以，你告诉小段，把这手提电话留给你，方便我们联络……”

当晚，在市局刑警大队一间封闭极好保全措施严密的房间里，赵军单独对孙宝山进行了审讯，老虎凳、电棍加上大挂（注：一种残酷的刑罚，将人以某种姿势吊起来），一轮又一轮的疯狂折磨终于在第二天凌晨让这个孙宝山彻底崩溃完全交代了。他是三年前经人介绍被疯宝买凶找来当杀手的，那把十四连发小口径运动手枪也是疯宝送他的。在帮疯宝做了那单后，疯宝干脆把他弄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养了起来；前后他共帮疯宝杀过三个人，正是赵军材料上那几处不明确的案子。今天他来确实没打算动手，疯全也没向其他人介绍他，他只是来认认地方和小刚这个人，以便以后采取行动。

而且他的确当过兵，资历远比赵军的师状元还要显赫，他曾是八一队军事现代五项的选手，因为受伤才提前退的役。

做完这一切已是早上六点多钟了，一夜没合眼的赵军把电话打到张局长家里，第一句话就是：

“老大，全摆平了！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行动了……”

第十五章

更新时间200862614:23:03字数：0

第十五章

在历史和岁月的长河里，人的生命如此短暂，就象茫茫旷野中曾经绽放过的花儿一样，在大地四季轮回中成长并最终枯萎成为下一茬花的肥料，盛放与凋零之间也仅仅是微不足道的一惊鸿一瞥。而人生的际遇又使得每个人都可能成为各种各样不同的花儿，傲风砺雪的梅花、沐春迎香的海棠、出淤泥不染的莲花，清幽独世的兰花……但殊途同归，谁爱落花风味处，莫愁门巷衬残红。

在地窖里的冯刚此时就象被山洪冲走的某种不知名的野花儿，刚刚含苞却已颠沛流离不知所终而行将枯萎了。

没过多久，他就完全失去了时间概念，没有早晨、白天或黑夜，虽然他爸每天都会准时打开那扇小小的门板，但规律的生活起居已经变得毫无意义，他开始在任何能睡着的时候睡去，在任何能吃进去的时候进食；他也没有要做的事儿要见的人，嗅觉味觉听觉视觉所有感觉都在慢慢退化变得迟钝。除了麻木不仁，他有的只是望不到尽头的无聊寂寞和眼前那永远暗青的方寸之地。

在那个时候他发现，折磨自己突然变成了一种乐趣，他尝试过喝下大量的水然后在马桶前憋尿，憋到无法忍受只为那一刹那宣泄的快感；或者不吃饭不睡觉之类的；也曾踏着当年母亲的足迹往复走上几个钟头并默数着每一步，一万步、一万两千步……记录在不断的被刷新。再或者仔细的打扫地窖擦拭每一件器物以及能够到的每一块砖的每一条缝隙。

那些杂志他已经在百无聊赖时全部读完，里面有些内容甚至已读过几遍了。后来他把那些杂志成捆挂到墙上，再用地窖内遗留的破布撕成条缠到手上一拳又一拳的打过去，手上传来的疼痛有时至少能让他麻木的神经有些感觉。那捆书他一直没动，因为阅读对他来说依然是件比较辛苦乏味的事儿，那些书看起来也大部分是没办法让人读下去的。都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钳工入门》《进口收录机的修理及线路图》《君子兰养殖技术》之类的，甚至还有中国地图册和一本菜谱。

一天，不知是清晨还是黄昏也不知是下来后的哪天了，反正地窖里的时间都一样，冯刚在又一轮的自我虐待中感觉厌倦。很多方式都已经试过多次了，他需要一种新的虐待来保持这种趣味。于是他把目光转向了那捆书，他临时决定要从中任意抽去一本书强迫自己读完它，否则不许吃饭！

他闭上眼睛把那捆书搅乱，然后随手摸到一本，睁开眼睛一看，正是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外国人写的，作者的名字很长，叫奥斯妥洛夫斯基，桔红色的封面，上面画着一个带红星帽的苏联青年，有一张大烟鬼一样消瘦的脸和深陷的眼眶。妈的！教人炼钢的书也写得这么厚，真他妈没劲儿！冯刚心里暗骂了句，顿觉索然无味。仅仅是为了延续这种虐待游戏，他还是皱起眉头翻了起来。

翻到扉页，上面的盖着省重型机械厂图书室字样的扁圆戳，这捆书几乎都有这样的圆戳，肯定是被哪个人顺手牵羊或逾期不还革命来最后当废品卖给了他爸爸的。除此之外还有一段别人用钢笔写的话，那段话是这样写的：

人的生命是短暂的，每个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当你回首往事的时候，你不会为碌碌无为而感到羞愧，也没有因为虚度年华而感到悔恨，在临死前你可以大声的对自己说，我毕生的精力已经全部奉献给了全世界最伟大的事业————为全人类的解放事业而奋斗！

保尔。柯察金

看了一段后，他就觉得不对头了，明明是炼钢铁的却不说炼钢炼铁的事儿，而说的全是那个叫保尔。柯察金的苏联人的私事儿。他突然对这本书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就一路读了下去。

结果他一下子被完全吸引住了！直到他爸爸在传送口喊他拿饭倒水，他才极不情愿的放下。那以后除了吃饭睡觉，他全身心的投入在这本书里，第一次忘却了地窖里的全部烦恼，一个全新的世界展现在他面前，他仿佛飞到了遥远的异国他乡和那个遥远陌生的动荡年代。书中保尔的坎坷使他产生了某种强烈的共鸣，富家小姐冬妮娅他也非常喜欢。当读到西伯利亚那场暴风雪中保尔重新邂逅已作人妇的冬妮娅那段时，他忍不住暴跳如雷气得在宁静中大声的骂了好几句——我草你奶奶！！他也不知是在骂谁，只是觉得胸中烦躁，无法接受这样的情节安排，惟有隔空痛骂才会好受一些。

他甚至开始胡思乱想，想象着自己就是保尔，在那种情况下他会怎样对待她？以及她为啥是这样的之类的问题，难道就不能……种种想象深深的折磨着他，他的呼吸、他的心跳和他的喜怒哀乐第一次随着书本里的故事而跳动变化。到书的结尾保尔的眼睛瞎了啥也看不见时，冯刚的眼泪一下子毫无征兆的流了下来。天啊，他竟然为了一本书而哭了！！

那之后的几天里，他一直沉浸其中而无法自拨，他把书中比较快乐的部分折起来，反复读反复去体会那种愉悦，尽量不去触碰文中让人悲伤痛心的那些段落。但越是这样，愉悦之后的悲伤痛心就越无法抑制的涌上心头，强烈的落差形成一轮又一轮的冲击不断的震颤着他本已麻木的心灵。

就从那以后，恐怖压抑的地窖不再让他无法忍受，因为他终于找到了战胜这些甚至战胜自己的方法，那就是他要读书！要象保尔一样的坚强不屈！哪怕只在虚幻的书中世界……

再看到他爸，他主动要求多给他弄些书，尤其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样一类的，还要把他以前的书包和那本以前上学时买的但一直没用过的《新华字典》也拿来，他要把好的段落抄下来，不认识的字查出来。

冯得才听到儿子的要求乐得嘴都合不拢了，尽管他楞眉楞眼的搞不清为什么一贯不爱学习的儿子会突然对读书尤其是炼钢铁之类的书感兴趣？

但老冯还是很快满足了儿子的要求，不断有是书传下来。

冯刚看的第二本书又是带着省机图书阅览室圆戳的，书名叫《红岩》。这次他完全是被另外一种感觉占据。他回到了炮火纷飞的战争年代，和江姐、小罗卜头这些与他一样身陷囹囫的人物一同战斗，在曲折紧张的情节里激动着沮丧着。他甚至想象出了双枪老太婆的衣着打扮和依稀的模样……肯定和周横他姥姥长得差不多！

第三本书是《红与黑》，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他再次会为了书中的情节而痛哭！而且这次是真正的眼泪止不住的嚎陶大哭，让他悲伤了好久。他仔细的阅读了书前面某人写的评论，但和那人结论不同的是，他并不怜悯于连，反而更同情书中的德.瑞娜夫人，他怎么都想象不出为什么于连会那样狠心的伤害一个如此痴心爱着自己的女人。要是我……他在心中想着，就是冲自己开枪自杀，也不会干那种*事儿啊！这次他把以前的空白作业本撕下一页并在上面歪歪扭扭的写了几个字－－－－－于连，我草你奶奶！然后再用大米饭粒贴到墙上。

他甚至为这本小说重新设计了一个结局，那就是于连越狱逃跑，带着德。瑞娜夫人双双跑到一个无人的荒岛或大森林里，两个人终成眷属，过着男耕女织儿女成群的神仙生活……白头到老。

我操！那该有多带劲儿啊！他在脑海里想象着那种情景，不自觉的将想不出形象的于连换成了他自己，把同样想象不出形象的德。瑞娜夫人换成了丽丽……这更加深了他对书中于连的痛恨和对德.瑞娜夫人的惋惜。要是德.瑞娜夫人真有丽丽那么漂亮，他妈的于连还会舍得那么干吗？但一联想到丽丽的粗鲁泼辣，随即他又推翻了自己的幼稚想法。将这个故事反转过来，丽丽当个女于连还差不多，一心攀高枝拼命想挤进上流社会……那时候冯刚突然发觉自己变得爱思考爱胡思乱想了。他甚至从这一点联想到一部以前看过的罗马尼亚电影《叶塞妮娅》，他坚信自己的丽丽绝对不会做女于连的，要做也是叶塞妮娅那样忠于爱情的吉普塞女郎！而他自己呢？自己又是什么人呢？他第一次认真的思考着这个看似简单但实际非常难搞的问题。脑海中闪过的一个个光辉形象都好象与自己无缘，直到他越来越感到沮丧时，才想到了一个还算接近也对得起自己的人——小时候看的印度电影《流浪者》中的拉兹。

就这样，东大营的小流氓冯刚，平生第一次在自虐中喜欢上了阅读，在阅读中喜欢上了思考，也第一次在思考中有了对自己最原始的反思。

第十六章

更新时间200862614:28:12字数：0

第十六章

从六岁开始，马丽就仇视一切并对所有成年男子有种莫名的恐惧。正是在那年她失去了最疼爱她的父亲，他爸爸是自杀死的。她爸爸死后，家里所有和他爸爸有关的照片都被她妈妈毁掉了。但那个削瘦挺拔长着一张白净脸和薄嘴唇的英俊男人，却一直留在她的心里无法抹去，只要她想就随时可以突然从心里面跳出来，栩栩如生的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把糖果或者一个漂亮的风车，他亲手做给她有好几种色彩的风车。再没有人呵护她宠爱她，也没有人在睡觉前给她讲故事，更没有一个温暖安全的怀抱了！长大后她发现她外貌其实更象母亲多些，几乎看不出一点爸爸的痕迹。不过让她欣慰的是，至少性格上她还象父亲，刚烈而坚贞不屈。

在爸爸死前稍早时的一个下午，她因为生病提前被妈妈从幼儿园接回了家。吃过药她在里屋的小炕上沉沉的睡着了，后来她被一种极可怕的声响惊醒，她隐约听见了那是妈妈发出来的声响，似乎她正忍受着某种异常的痛苦，不时的有节奏的发出那种哀鸣。她站起了身透过小窗户向外屋望去，看到了更可怕的一幕……

她妈妈正赤身裸体表情痛苦的躺在炕上，而一个全身长满了毛的赤裸男人正压在她身上，正是那个丑陋的黑男人有节奏的律动，使她妈妈发出那种声音。她吓得赶紧缩回了被子里，捂住脑袋无声的啜泣，希望那个坏人快些停止对妈妈的伤害。当一切停止妈妈再回到她身边时，她

Chapter_3

发现妈妈竟然微笑着象啥事儿都没发生一样。

第二天她病没好还呆在家里。爸爸中午回来时买了她最爱吃的香蕉，剥好皮一口一口的喂她，他抿起薄嘴唇微笑着看着她吃进去，柔声细语的和她说，丽丽乖，丽丽病好了爸爸带你去公园玩，去看老虎和猴子，好不好呀？她只记得这些，不记得当时是怎么回答爸爸的了。下午当她在睡梦中醒来，又一次听到了昨天的那种声音，她再次起身趴在小窗户上看，却发现她妈妈以一种与昨天完全不同的姿势跪在那里，昨天的那个男人跪在她的身后……

就在这时，一声门响，丽丽看见了她爸爸走进屋来。叫骂声、打斗声、妈妈的哭泣声还有物品破裂的声音随即响起。吓得她赶紧躲回了被子里。可所有的声音又一下子都没了！过了一会儿已经穿好衣服的妈妈走过来抱起她坐在了外屋的炕头上，一边抱还一边抽泣着。爸爸提着一把菜刀浑身是血的走了进来，眼睛瞪得圆圆的，进屋怒吼着向她们冲过来。。

“你妈了B你个骚货我要宰了你！”

妈妈被爸爸揪住了头发拽到了地上，丽丽亲眼目睹一向温柔的爸爸凶狠的殴打着妈妈，妈妈发出了凄惨的哀嚎吓得她哇哇大哭起来。爸爸手里的刀举了起来但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你他妈给我记住！你要是敢对我闺女不好，我做鬼也饶不了你！”丽丽听到爸爸这样对已经被他打得满地直滚的妈妈说。然后爸爸走过来抱住她，使劲的在她脸上亲着，眼泪从他那血红凸出的眼睛里涌出来。

“丽丽乖，爸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你要听爸爸话，长大千万别学你妈，听到没？”他样子极其恐怖的使劲抱着她摇晃着她，她哭着点了点头，尽管她一点都不懂。

“是你妈背叛了我！你要记住啊我的好闺女啊……呜……”她就那样亲眼目睹她的爸爸摇摇晃晃哭着走出去，再也没回来！

人们最后在省机厂后院附近的一棵大树下找到他，已经上吊死了，那年刚满30岁。另外那个赤身裸体跑出去的男人身中数刀就躺在她家不远的臭水沟里，也死了。

直到她长大后才慢慢了解到当年的全部真相，她爸爸是省机一名普通锻造工人，她妈妈是从农村嫁到这里来的，她的爸爸为此费尽周折送了不少礼,才把她办到了省机劳动服务公司当上一名大集体工人，在汽水厂里洗瓶子；后来被她的经理也就是死了的那个男人看中，于是两个人偷偷搞上了，她妈妈因此被调到了办公室当了一名调度。

爸爸死后她妈妈更加肆无忌惮的往回领男人，很快就成为东大营出了名的破鞋。虽然日子过得还算宽裕，但丽丽心中充满了仇恨，她恨妈妈也恨所有和她妈有染的臭男人。是他们夺走了她挚爱的爸爸！

小学五年级，她已经发育得很好，出落得象个大姑娘了。此时烦恼也接踵而至，她的美貌引来学校里和隔壁中学甚至是外校那些小流氓的围追堵截，同时在家里她也越来越没有安全感，有两次她差点被妈妈的男朋友强奸。

仅仅是为了保护自己，她开始和学校里的那些坏小子接触。她第一个所谓的“对象”外号叫大脑袋，是比她高一届的小混子长了一对可笑的大眼睛和一个奇大无比的脑袋；她也只是让他在私底下摸了几下手，他就整天领着一帮孩子和来堵她的其他混子打了几架。不过让她失望的是，大脑袋很不禁打，被白脸那帮打得屁滚尿流，俯首贴耳，从此看见丽丽都绕着走。白脸在学校门口堵她，说喜欢她想和她搞对象，她没答应，只说交朋友可以，搞对象不行。

那以后她开始更多的和白脸儿他们混在一起，毫不费劲的她就喜欢上了白脸儿，因为她觉得他长得很象她爸爸，一样的瘦高挑一样的白皮肤一样的英俊；更重要的是，白脸第一次让她有了安全感，他打架的狠劲儿和他在这一带的势力使她不用再担心自己的安全，而且还可以毫无顾忌的欺负别人。和白脸儿他们在一起，她感到非常快活。

六年级的时候，她第一次动手打了她妈妈，因为她妈竟然敢在晚上领人回来留宿家中，那个人半夜摸到了丽丽的炕上，把她的衣服剥个精光几乎得逞。幸好丽丽及时醒来用一把随身携带的小刀扎了那人一刀才幸免于难。那人姓丁，本来丽丽对他印象还不错，因为他是妈妈众多男朋友中唯一一个会偶尔带点小礼物或吃的给她的人。

当晚那人走后，丽丽和她妈撕打起来，渐落下风的她象她爸爸当年那样操起了家里的菜刀抡了起来，她妈吓得魂飞魄散的跪在地上给她磕头。

“好闺女，你饶了妈吧，是妈不好……”

“你个骚货以后再敢往家里领人，我就花了你！”她象当年她爸爸那样，揪住她妈的头发咒骂她，还把菜刀搁在那张与她一样漂亮的脸蛋上。从此丽丽在家就有了绝对的权威，她妈也再不敢往家里领人了。

直到上了中学丽丽才正式答应白脸从未间断过的追求，和他好上了。不过生活仿佛是一出换汤不换药的闹剧，她悲哀的发现她似乎在走她爸爸走过的老路。因为白脸也是个和她妈妈一样轻浮放荡的花心大罗卜。之前就和很多女孩上过床，即使正式和她好上后，也暗中和那些坏女孩来往。

丽丽的醋劲儿极大，先是打跑了他们这帮里和白脸关系暧昧的两个女孩，后来也总是为这原因和他吵架。在她脑海里铭记着爸爸的遗志————绝不容许背叛！为此她和白脸在一起时一直坚守着自己的底线，那就是他不悔过自新就别想上她！

让旁人难以置信的是，她和白脸处了三年对象竟然还是处女之身！倒不是她想这样，而是白脸儿一次又一次的失信于她才导致这样的结果。他永远也无法理解她为何对此事会如此这般坚持。

那时的她已经发育得相当成熟，她非常喜欢他也一直期待与他真正的水乳叫融。好几次她都在他有经验的抚弄下兴奋得难以把持，白脸儿甚至有几次对她用强，但所有这样的机会最终都差之厘毫以失败而告终。因为白脸儿始终没有实现他的诺言，总在不停的背叛她。每次她都准备在下一次交给他时发现他又一次出轨，她和他约定只要三个月内没发现他上别的女人，就把身子给他。

她和他的关系很怪，可以亲密无间的接吻爱抚甚至把衣服全脱了抱在一起，但最后关头她是绝对不允许他插入的，即使动刀子也在所不惜。她越是这样，就越把他弄得很兴奋，每次之后他就会忍不住去找女人，一切又重头开始。

后来他们俩频繁的吵架也是为了这个。丽丽知道白脸儿是真心喜欢她并对她好的，否则真要用强她还是在劫难逃。记得有次白脸儿已经成功的战胜了她的反抗将她绑起来，而最后还是没有成功，因为她说他要真干了她会马上自杀死给他看！

妈了个B的，我他妈上辈子欠你的！他那次还是放开了她，甚至为此流了眼泪。丽丽见他这样几乎就想立刻给了他，但没几天他又故伎重演又在舞厅里挂了个马子睡了。

当白脸儿犯事儿被警察抓走后，丽丽非常难过，她恨他的背叛和给她带来的耻辱，也后悔自己的某些所做所为，如果那晚她没和他那样亲热把他弄得那么兴奋，如果她不是在最后关头把他晾在那里不管，如果她……那这一切也许就不会上演！

白脸强奸的那个女孩，也和丽丽有关。几个月前她在市场里偶然遇到了那个姓丁的臭男人，正兴高采烈的领着女儿闲逛，她发现她仇人的女儿竟然也是他们一个学校的，只是比她矮两年和小刚周横他们一个年级。

丽丽在某天放学后堵了她，把那个女孩劫持到一个没人地方。丽丽先是打了她几个耳光，那女孩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被打的原因，只是站在那里哭。本来她就长了一张哭丧脸，一哭更象个受气包一样晦气。也许是她的样子刺激了丽丽激起了她心中邪恶的某根神经，也许是丽丽太恨她那该死的爸爸嫉妒他们的父女情深。总之那天丽丽兽性大发，当那么多人的面逼着那女孩自己脱下裤子光着下身。那女孩只是逆来顺受的哭着，任凭摆布。丽丽又逼着她当众撒尿甚至让她自己手淫给大家看。

在场所有人都兴奋淫邪的看着这一切，丽丽也从报复中获得了极大的快感。她还清晰记得那女孩光凸无毛的下体和那副任人宰割的丧气样。事后那女孩没有告诉家长或任何人，就象啥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天白脸他们喝完酒遇到她，一定是想起了几个月前她的样子所以才兽性大发做下这件案子的！丽丽在心里那样猜测过。

不管怎样，白脸彻底的背叛了她！使她和他自己都成了别人的笑柄，他们俩已经完了！她的初恋就象包着红皮点着了冲上云霄的二踢脚一样，在爆炸声中灰飞烟灭了。

从她想好的那一刻起，她决定象潘美辰唱过的一首歌里那样，做一块拒绝融化的冰，坚持这样的温度和坚硬……

第十七章

更新时间200862614:34:31字数：0

第十七章

丽丽真正注意到冯刚，就是那次在溜冰场他挺身而出救了她。之前她一直觉得这个小孩挺能装B的一点也不招人稀罕。她知道他在暗恋她，这没啥稀奇，几乎每个男孩一见到她都有差不多的反应。

慢慢的，她开始对冯刚刮目相看，他打架时的勇猛凶狠和对她那从没褪色的恋恋痴情都深深的感染着她，她真希望生活里能多几个象他那样的好弟弟，既可以保护她也可以满足每个女孩子都有的虚荣心。但仅此而已，她从爸爸那里遗传下来的专情使她从未考虑过白脸儿之外的男人，哪怕只是想想都让她觉得是一种背叛让她背上沉重的负疚。

但她也不想就此放弃他，因为他身上很多优点都显得那么突出，足以值得她去珍惜，所以她一直希望和他保持一种亲密却又不过界的姐弟亲情。她的确很希望自己在这慌乱的尘世间能有个这么好的亲弟弟。

在冯刚去她家找她的那天晚上，她开始对他的无礼怒不可遏，但一见到他真情流露她立刻就心软了，要是白脸能有这小孩一半的痴情该有多好啊，既象爸爸那样漂亮又象爸爸那样的一心一意。

说来也怪，那晚她不知怎么回事儿，竟然敞开心扉向他倾诉了自己，而她的一切连白脸都不完全知晓。或许是他带给她的安全感让她真正的放松了下来吧。当她搂着他抱着他时，她内心充满温情，一个如此傑傲不驯的半大小子竟然那样温顺安静的埋在她怀里，让她深受感动。他浓热的呼吸吹着她的乳房，使她身子酥痒，血脉膨胀，她竟然有些情不自禁的兴奋，是湿润的性的冲动。这太危险了我不能这样，她在心里告诫自己却还是无法控制，幸好他一直老老实实的呆在她怀里。

我绝不能背叛白脸儿！她决定在这种苗头还未燃烧蔓延之前彻底断了它。所以她第二天抽时间去了三角线找到了独自在家的沙小红。小红早就告诉过她自己喜欢小刚，还曾央求她牵线搭桥；之前她之所以没帮这个忙，也是由于某种阴暗的占有心理在作祟。

“老妹儿，”小红比她小一岁，所以一直这样叫她，“这回姐姐帮你完成心愿，你该怎么谢我呀？”

“啥？真的呀！”小红脸红红的有些夸张的跳起来抱住了她，这小妮子特聪明一点就透，这也是丽丽一直含而不放的原因，她很怕小红会把小刚搞得迷迷登登的，影响自己在团伙里和小刚心目中的地位。

“当然啦！咱们姐们谁跟谁呀……”她非常诚恳的笑着，“下午你去我家，我把他给你领回去。”

“那我该咋办呢？”小红很可爱的眯起眼皱起了鼻子，“见了他咋说呀”

“有啥咋说的，进来就脱光然后撩倒！”丽丽大咧咧的象过来人一样教唆她，“告诉你，他还是原封没动的处男呢，哈哈哈……”

“那人家哪好意思呀？”

“去！你少来，就你还会不好意思呀，死东西。”丽丽说着把手伸到小红的怀里痒她，两人很快疯作一团。

“反正机会我可给你创造了，能不能撂倒他就看你自己了。你把这套衣服换上，准备一下下午直接去我家，别让别人看见呀。”丽丽说着把自己昨天穿过引得小刚发狂的那套衣服递给小红。

“姐你真好！贼好贼好地……”小红抿起小嘴搂着她就亲了她一口，还顽皮的用手摸她的乳房把她弄得混身酸软心痒痒的，

“死东西，你还是省省留到下午给他用吧……啊哈……”她好不容易才战胜自己推开了怀里这个小巧玲珑的女孩。

自从沙小红去了东大营后，她们俩就一见如故非常要好。她很喜欢这个乖巧而又顽皮的女孩，但她也知道小红看似全无机心其实非常聪明。以前丽丽除了和那些小流氓混，从未有过真正意义上的闺中密友，小红的到来，才使得她象所有正常女孩一样有了这种亲密的感觉。她们俩无话不谈彼此欣赏也彼此信任，两人之间还有一个让丽丽感到脸红的秘密。有时小红会在两人独处的时候爱抚她，和她象情侣般的接吻，每次都弄得她兴奋异常。虽然还是处女，但小红的性知识非常丰富，甚至会当着她的面自慰，也鼓励她自慰。好几次她被白脸挑逗得极难受又不能给他时，都是小红帮了她。后来她在小红家里看了她爸爸私藏的黄色录像，里面那些外国女人就是这样的。

“哇！我要是能有一个象小刚那样不要命保护我的对象，就好了！”小红有次对她发着感慨，溜冰场那天小红由始至终目睹了全过程。

“发洋贱呢？看你那骚样儿！用不用帮你拉拉皮条呀？”她当时还开玩笑。

“用呀，丽丽姐你可要说话算话呀。”没想到小红顺杆就爬，

“你真稀罕他吗？”她问，

“嗯，我是真的喜欢他，这世界象他那样的男子汉太少了！我一看见他就稀罕得受不了。”虽然脸红但小红还是很肯定的回答道，“我知道这小子最喜欢的是你，只要你在场他的眼睛都不看别的地方。”

“是吗？我咋没觉出来呢。”她嘴里这样说可心里还是充满自豪。

“拉倒吧，是个人就能看出来了，那眼神直勾勾的整个一个看傻！不过姐你这么漂亮我要是男的也肯定会爱上你！反正你都有对象了，就把他介绍给我行不？”见她没反应，小红又拉着她的手撅嘴央求她，“求你啦，我的好姐姐，行不行呀？”

“行！你等着吧，姐找机会给你们办啦！”她那次话说得敞亮，却一直迟迟按兵不动，直到那次。

到那天丽丽真的站在院子里，给这两个人站岗放哨时，心里却极其复杂，甚至有些懊悔和沮丧。小红那句关于男子汉的定义一直在她耳边回响。或许她真的错过了该值得珍惜的男孩，但她没有办法，她必须要及时斩断那已经开始萌芽的情愫，专心致志的和白脸儿一个好，虽然他总是让她失望。如果当年她爸爸能象她现在一样忍受背叛，或者也选择背叛，那她现在就不会学坏当个名声不好的马子。她也很聪明说不定可以学习很好做个好学生呢。她爸爸会保护她关心她疼爱她，象别人的爸爸那样。

那天下午碧空如洗有火热的太阳，就象屋里两具纠缠在一起的眮体一样，晃得她睁不开眼睛，她不得不呆在阴凉的门斗里，心里烦躁不安眼睛无处可看，透过玻璃她可以看清楚屋内的一切，她无法真的象姐姐那样置身事外为这两人祝福，翻江倒海般的酸楚袭来，最后她确定，她已经开始吃醋了。

事后看到冯刚落荒而逃，她才有些宽慰，毕竟这小子还是喜欢自己的，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了！进到屋里，小红很不开心的靠在那里，见她进来眼睛一红就趴在她怀里哇的哭出声来。

“咋地啦你？”丽丽奇怪的问她，“看你们俩在屋里折腾得挺来劲儿的，咋哭上了呢……”

“他……”小红样子楚楚动人抽了半天才说出来，“他……他完事儿就不理我了，”

“他就那B样儿，你别往心里去”丽丽象哄小孩一样哄着她，“平时那小子就嘴笨，不咋爱说话，你以为是打架呀？打架他可不笨，比谁都猛……”

“是么？”虽然有些怀疑可小红还是破涕为笑不哭了，装模作样的摇头想了想说：“也是呀，平时看他是不咋爱说话，只比那个周横强点。”

“就是！你个小骚儿，快说说刚才都啥感觉？爽不？”丽丽一脸坏笑的和她开玩笑，

“去死！”果然小红的脸一下红到了脖子根，扑上来使劲胳支她，“哪有这样当姐的，我都看见你使劲往屋里瞅了，你还是找你的白脸儿去爽吧，呵呵……”

“啊哈哈……哈……”她被小红弄得哈哈大笑起来，刚才还有些阴郁的心情也开朗起来。

“说真的姐……”小红目光炯然的望着她，“你说他会不会看不上我呀？我总觉得他好象还是……”

丽丽明白她没说出来的意思，是怕小刚对自己不死心，那她的一切努力就白费了。于是郑重的和她说。

“那就看你自个的了，反正昨晚我都和他谈过了，他也答应我死了那条心做我的小老弟。”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啦，姐你真好！”说着小红又热情的缠上来，讨好式的吻她，手也不停的在她身上游走爱抚。

“啊……”她闭起眼睛任凭那潮水般涌来的感觉，不断冲击着自己敏感的身躯，暖暖的晕晕的一波一波的向四周散开……

白脸出事儿那年，她十六岁，在省机子弟学校读初三。白脸儿被抓对她的打击极大，之前稳定的生活再次充满变数，除了失去了初恋情人，她也失去了一直保护她的那双有力的臂膀，她就象断翅的丹顶鹤掉在了满布鳄鱼的沼泽里一样战战兢兢，不知什么时候灾难会突然降临。她怕得要死，焦虑而彷徨，开始选择逃避过上了离群索居的低调生活，除了小红和冯刚偶尔来看她，她几乎不和任何人接触，老老实实的呆在家里。她甚至决心改邪归正重新做人，想在剩下来的学期里努力学一下，能考个技工学校或者护士学校之类的中专，也算未来有个着落。

可没过几天暑假就结束了，重新开学后她一身素妆打扮的去了学校，但她一直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第十八章

更新时间200862717:06:06字数：0

第十八章

白脸儿和老炮的被抓，使东大营的大小混子们顿时陷入群龙无首的尴尬境地，一部分人选择离开，到附近地区投靠其他有势力的人，留下来的人也都人人自危跟没了魂儿似的。往日热闹的东大营一下子变得沉寂而萧条。

冯刚和丽丽一样也在逃避，仿佛一下子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他早出晚归去向不明，连傻德子和团子他们都有几天见不到他。除了丽丽谁都不知道他在躲什么。他总在晚上吃过饭后去丽丽家探望她，陪她坐在那里东拉西扯的聊天，丽丽告诉他自己的想法，也给他讲了一番大道理，希望他和她一样改过自新重新做人。他对她的任何建议都唯唯喏喏的全盘接受，甚至劝过丽丽千万别考护校，说了一堆伺候人的工作对她如何不适合的话；私底下他希望丽丽考技工学校，那样两年后他也可以考，两个人又可以在一起学习最后一起当工人了。

中间丽丽曾提过两次沙小红，一次问你们俩咋样了？冯刚回答没咋样就岔开了话。最后一次是问小红找到你没有？他斩钉截铁的说，我就是不想让她找到我，因为我不稀罕她，也不想和她处对象！丽丽听了无奈的叹了口气就没再说什么。

他的确是在躲沙小红，从那天下午上过她之后，他俩已经快一星期没见面了。他知道小红曾多次过来找他，所以他才谁都没告诉躲起来。在那段时间里他漫无目的的差不多走完了整座城市，每天就是出去闲逛，或者干脆跑到很远的地方看电影看录像，晚上天快黑才回来。就这么躲了几天，他还是被沙小红堵住了。

那天早上下了立秋后的第一场雨，他起来得稍微晚了点，等雨停了才走出来。一推开门就看见她湿淋淋的站在那里瑟瑟发抖，嘴唇都有些紫了。看见他小红立刻哭了，眼里满是幽怨。冯刚当时窘迫的低头站在那里半天没反应，最后总算良心发现，把她请进了屋。

“你干啥呀！躲着我是不是？”进到屋里她偏着头冲他喊，然后掩面痛哭起来。他还是象被罚站一样低着头不看她一言不发的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走过来抱住了他，用脑袋顶着他低下的头，近距离的仰视，他目光无处可躲只好冷漠的看着她。

“刚，抱抱我好吗？”她小声哀求着，他下意识的伸出手机械的搂住她。她开始亲他，舌头固执的攻击他紧闭的牙关，并迅速的解开衣襟拉过他的一支手放到她裸露的乳房上。

她一招儿就抓住了他的致命软肋，冯刚坚守的阵地很快在她一轮又一轮的进攻下沦陷，少年初尝爱欲的身子面对诱惑是那么迷乱那么的身不由己，他再也无法控制的燃烧起来。她握着他下面早已坚硬如铁的老二，半带讨好半带成就感的笑了，干涸的泪痕使得她的整张脸都花了。

“笑个机吧！”他被她笑得有些恼火，也暗恨自己的不争气，恶狠狠的说了句，

“就笑你的机吧了呵……”小红一点也不生气反而愈加笑得开心了。他兽性大发，疯狂的撕扯她的衣服裙子，毫无温情的把她脱光了按在炕上粗暴的进攻她，巨浪翻滚风起云涌，她娇小的身躯象一页扁舟在狂乱中忽隐忽现发出碎裂扭曲的呻吟……

“不要，你想让我怀孕呀？”她在雷霆一击前突然大叫了一声，使劲儿的推开他。

雨过天晴风平浪静后，他瘫软在她身上，闻到了一股似曾相识的豆腥味；

“你真狠势！看把我弄的，”她娇嗔的说，还抬起手让他看了被硬炕磨破皮的胳膊肘。他这才发现她身上还有好几处也已经被他抓红了。

接着她象变戏法一样拿出一包烟来，熟练的用火柴点着，抽了一口喷在他脸上，自己却呛得直咳嗽；随后她极温柔的把烟放到了他嘴上。他困顿的抽着烟目光飘忽尽量不去看她。

“我知道你是咋想的，也知道你为啥不理我？”她小鸟依人般趴在他身上说了起来。

“连傻子都看出来你喜欢丽丽……对不？可惜人家有对象了！”冯刚听了这话一下就惊得清醒过来，不过她并未抬头看他还在那自顾自的絮絮叨叨。

“这回白脸儿一出事儿你肯定觉得机会来了，想去挂她……”

“但你已经和我好上了呀，丽丽又怎么能跟你呢？所以你就想……”

“别他妈说了！烦死了啦！”冯刚吼到，内心满是屈辱，有种隐密被人洞悉看破后的恼羞成怒。

“我就说，就说”小红并未注意到他表情的变化，撒娇似的又粘了上来，冯刚不耐烦的一把推开她。

“我还要告诉丽丽你又和我睡了，让你死了那份心！”她生气的坐在那里嚷道，

“说你妈啦个B！”冯刚愤怒到了极点，狠狠的抽了她一个耳光，她赤裸着身子呆坐在那里，脸上表情瞬息万变直至悲愤的呜咽起来。

“你打我？你他妈的睡完了我竟然……打我？”

然后象头发疯的母兽一样张牙舞爪的扑上来，冯刚不得不一次次推开她，心里也为不冷静的打她而后悔不迭。

她扑了几下好象也没了力气，就头朝炕里趴在那伤心的哭起来。冯刚很愧疚的凑上去安慰式的拨拉她几下，

“算啦，是我错了，你别哭了……”

“滚蛋！你少碰我！”小红推开他，瞪起已经红肿的眼睛厉声说道，

他被她森然锋利的目光逼得低下了头，手足无措呆坐着。小红以极快的速度穿好了衣服往出走，到了门口还是站住回头说了句：

“冯刚，你是不是觉得我贱呀？嗯？我告诉你，以后我要再理你我……我都不是人！”说完就摔门而出。

那天之后沙小红果然没再来找过他，整个人象没出现过一样从此消失。冯刚也没再东躲西藏，又回到了朋友们的怀抱，继续着没心没肺的混子生活。

又过了两天，学校开学了，冯刚坐在教室里破天荒的认真听讲努力学习，把周横弄得楞眉楞眼的，他哪里知道此时冯刚正背负着丽丽的殷殷嘱托，想考技工学校当工人……很可惜冯刚的这种情况都没坚持到晚上，就被突如其来的事件给打回了原形。

下午放学后，傻德子就过来班级找他和周横。虽然天气还很暖和，但傻德子竟然在白衬衫外套了件长长的风衣，他是模仿香港录像《英雄本色》里周润发的造型，头发上还抹了亮亮的发胶，倒是挺帅的。

“快去后操场，有人要来劫丽丽了，咱们得核计核计……”傻德子面色凝重的说道，两个人马上跟了过去。

“哪儿的啊？”路上周横问傻德子，这也是冯刚想问的

“铁三中的三胖子。”傻德子回答说，冯刚以前说过这个三胖子是铁三中有名的混子，白脸儿好象还认识他，但关系一般。

“他来干机吧啥来？”冯刚不解的问，

“那还能干啥，肯定是听说白脸儿折了，想挂丽丽呗。”傻德子翁声答道，背起手走路的样子很有派头。

到了后操场就看见丽丽手插着兜和团子站在双杠那里，还有几个和他们关系要好的人也在。傻德子从丽丽手里拿过一张纸条给冯刚看，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丽丽，我想和你交个朋友，下午放学我在学校门口等你，三胖子。冯刚这时才注意到丽丽今天的打扮异常朴素，一言不发面无表情的靠在那里就象什么都和她没关系一样。

很快又有一些大小混子赶了过来，里面既有中学的也有小学的还有两个已经毕业以前和白脸混的兄弟。总数大概有二十来个了。

“现在说说该咋办吧。”见人差不多齐了，团子首先发话，一有架打他就显得很兴奋。

“有啥咋办的，就是死磕呗！”傻德子穿上新战袍后，说起话来也显得威风了好多。但其他人半天都没说话，因为以前类似的时候都由白脸指挥安排，打群架不象遭遇战那么随意。

“小刚你说咋办？”团子转脸问冯刚，大家的目光也一下聚集到他身上。

“这条是怎么送来的？”冯刚问了丽丽句，

“下午一个小孩交给我班同学传给我的。”

“妈的，手都伸到这儿来了肯定得削他们！他们来了多少人？”冯刚又问道，

“我刚进来时看过，也就十来个人吧，”一个从小学那边过来的小兄弟尖声尖气的说道。

“我看这样吧，咱们兵分三路，”此时的冯刚才显现出他天生的领袖气质来，只沉思了片刻就做出了安排。“团子咱俩跟着丽丽从正门出去，傻德子、周横你俩各带一帮弟兄从大墙跳出去，绕到侧面去，只要一动手咱们三面包夹，”

“好！就这么着！”

“行！”

大家异口同声表示赞同，冯刚注意到一直表情肃穆的丽丽在一旁咧嘴笑了。

那天当冯刚和团子跟在丽丽后面从正门走出去时，学校的学生稀稀拉拉的还没走完，门口不远歪歪斜斜散着的一帮人，见丽丽出来立刻在一个肥硕的胖子带领下围了上来。

“你来了啊老妹儿……”胖子流里流气的走上来招呼丽丽。

“来了啊咋地？”丽丽毫无惧色的站住了。

“走，大哥带你出去玩儿去……”胖子嘻皮笑脸的凑了上来。

“玩你妈个B啊！”冯刚闷吼一声和团子拔刀冲了上去，两边瞬间响起震耳欲聋的呐喊声、杂乱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草你妈草你奶奶的骂人声，傻德子和周横领着人带着铁锹菜刀之类的家伙也冲了上来。

三胖子的队伍一下子被这阵势给冲跨了，只招架了几下就纷纷丢盔卸甲狼狈逃窜。那场仗打得比以往任何一仗都要漂亮，冯刚他们这边无一受伤，而三胖子那伙却有几个挂了彩，现场还缴获了一把漂亮的宝剑，被傻德子要了去不停的比划更显杀气腾腾。

省机中学门口一片凯旋后的喜悦景象，大家都兴奋的诉说着刚才各自的英勇，互相比着劲儿的吹牛说自己狠，要按大家自报的战果，对方这帮人即便不死几个也该每人身上都伤痕累累了。

“这事儿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啊？”冯刚当时也非常高兴，笑着说这句时嗓门大了好多。“明天下午大家都早点出来，带上家伙到煤场集合，咱们去铁三中抓他！”大家纷纷附和，情绪再度被调动起来。

这一仗使得冯刚周围迅速团结起了一批人，几乎水到渠成的填补了白脸儿离去的空隙，大有异军突起之势。那段时间，附近地区的各路人马象闻到腥儿的苍蝇一样频频往东大营扎，所有人的目标都很明确，那就是落了单的东大营第一美女－－－丽丽，当中有兵强马壮来势汹汹的，也有一两个人在附近游荡欲一睹风采并伺机围追堵截的。多的时候曾有几帮人同时出现在校门口，着实乱得可以。

冯刚他们每天都有打不完的架，抓不完的仇家。还好来的人大部分都是和冯刚他们差不多的半大孩子，局面还可以应付。此时的丽丽早已经抛弃了先前不切实际的幻想，恢复了往日潇洒的样子，整天和他们混在了一起。冯刚的名声虽然越来越响，但毕竟年纪尚小，而且除了打架其他方面均乏善可陈，所以一直都不具备以前白脸儿那样号召力。倒是丽丽的加入，使得大家在一起有了更多的乐趣和期待，象磁石吸铁钉一样凝聚着众多的小混子们在一起。没有了白脸的牵绊，她愈加显得意气风发左右逢源，妩媚风采迷倒一片，很有点大姐大的味道。

消失了一段时间后，沙小红也回来了，令冯刚感到欣慰也有些酸楚的是，她的确不再理他，甚至正眼都不看他一眼。她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学会了抽烟，打扮也越来越前卫，并频繁的逃学过来这边。有两次她单独约了团子去她家，团子一回来就在众人面前炫耀她家里的凉拌羊肚丝、锅塌牛胸口如何好吃，她家里的黄色录像如何精彩刺激，甚至隐秽的暗示他们俩已经干过了。这一切让除了冯刚以外的其他人都羡慕不已。果然，小红和团子很快就确定了对象关系，整天吊着膀子在众人面前公然亲密，其程度远比以前白脸儿和丽丽之间那种拉拉扯扯式的亲密要过分许多。冯刚明白小红是故意这样来向自己示威，他也的确为此身心受挫非常难受，但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

在沙小红再次出现之前，冯刚也曾动过与她重归于好的念头，一方面是因为他从小到大从未遇到过有人会对他这么好，在他几次或明或暗的向丽丽表达好感均遭拒绝后，他的确想得过且过抓住眼前的，毕竟沙小红从各个方面来说都非常优秀，已经是他可以拥有到的最值得炫耀的了。另外，自从和小红有过两次之后，他开始更多的被时常勃发的欲望折磨，每到那时，对沙小红肉体的眷恋就可以毫不费力的击碎他的全部理智。

可这念头他当时只是想想而已并未付诸行动，连丽丽在得知他心意已决后也不再从中搓和，最终导致了现在的结果。越是得不到的就越是好的，这句话对冯刚来说不光适用于丽丽，同时也完全适用于沙小红，尤其当沙小红不断的出现在他的视野里，扭动着曼妙身姿投向别人的怀抱时，这种伤害就更让他感觉痛苦。流氓混子也是人，只是行为准则和表达方式与平常不同而已，所以歌德大叔那句哪个少年不钟情哪个少女不怀春的感言在这里同样精准，并不会因此逊色。

冯刚情爱上的两次失败让他成熟深沉了许多，烦恼和忧郁也更多的充斥在脑海里。幸好白天有那么多人陪着他，打架又是最彻底的发泄方式，他可以把所有多余的性欲、烦恼和忧郁都通过拳头和刀子很痛快的挥之出去。

到了晚上，他几乎天天往丽丽家跑，只要条件允许他都会赖在她那里呆上一会儿。多数时都是没话找话，实在找不到话儿两个人就干坐一会儿。

又一个让他无法入眠的夜晚，在丽丽家的院子里……

“我发誓以后不会碰别的女的了，姐你能不能再考虑一下。”那是他最后一次恬起脸皮向丽丽表白，沙小红带给他的刺激已经有点让他急不可耐了。

“姐都和你说过几次了，你咋还是不理解姐呢？”丽丽微笑着说，那段时间她心情一直不错，彻底从白脸儿被抓的风波中走了出来。“等我们俩都再长大些再说，行不？姐现在的确不想那些了，等以后有了感觉说不定都不用你说，姐可能比你都主动……”

冯刚听了这话很开心的笑了，与前几次丽丽含糊其词的回答不同，她的这段话让他拔凉拔凉的心又重新燃起了熊熊希望。

“我会说话算数的，不信你就等着瞧！”冯刚兴奋得脸都红了。

“真的么？”丽丽语气很暧昧的说了句，并有些动情的冲他伸出手来。他老马识途般熟练的扎到她怀里，贪婪的嗅着她的气息听着她的心跳。

这种拥抱才是他来找她的主要目的，他已经象不可救药的吸毒者一样为之依赖，哪怕隔上几天她能给他来那么一下，也能当场消除他的一切烦恼和性的焦虑，更平添无穷勇气。

初秋的夜色，空灵而清澈，悠悠浮云掠影，习习醺风醉人。天上繁星闪耀，一颗颗流星心甘情愿的被吞噬淹没，于浩渺中留下闪亮的尾巴……

第十九章

更新时间200862717:07:27字数：0

第十九章

几千年的人类历史揭示出一个放之四海皆准的真理，那就是离开谁地球都照样转，生活还是会象刹车失灵一样一往无前。白脸儿被抓后只过了半年多，东大营就将其遗忘，没有任何影响的恢复正常。

白脸儿从前的几个兄弟曾张罗去监狱里看望他，来找过丽丽和冯刚他们。但丽丽当场拒绝还说了一些决绝的狠话，一向唯丽丽马首是瞻的冯刚他们也跟着百般推搪，最后成行的只有两个人。

这两人去到很远的地方探望白脸儿，回来说，他现在监狱里混得很惨，伤痕累累瘦得都脱了像。他哥老炮并未和他关在一起而是留在市里的一座低级别监狱。可以想象，一个象白脸儿这样英俊的强奸犯在重犯云集的劳改监狱里会受到怎样的虐待和折磨。

从这两人的交代中还得知，当白脸儿听到丽丽还有其他人的表现后，趴在那里象条哀狗一样发了疯的嚎啕大哭，由于痛哭不止，探视都没结束他就被管教带走了。

自从转过年来，来堵丽丽的外来混子越来越少最后终于完全消失了。其结果是东大营小刚一伙已经在附近几个区域至少是中学生年龄段里声名远播，连团子、傻德子、周横他们三个也广被人知，其中以周横和团子的名气最为响亮。那时四人当中依然最瘦小的周横获得了两个绰号，豺狼和咬人不叫的蔫狗，因其阴险毒辣而得名。周横经常单独行动，喜欢长时间的跟踪埋伏惯于偷袭，在漆黑的楼道里下刀子，或在别人回家的路上往人头上套麻袋打闷棍。团子因为沙小红的缘故经常会去三角线和她上学的铁一中一带转悠，常带人去外面打架，也结交了很多外面的朋友。

沙小红只要一有时间就过来，几乎寸步不离的跟着团子，坚决粉碎他任何可能出轨的企图，给曾经对白脸儿失控的丽丽上了生动的一课。小红经常大把的为团子花钱，给他买当时最贵的益力夹克和老板裤，抽好烟带好刀，把他打扮成最光鲜时髦的流氓，所以团子也心甘情愿的受其控制。除了这些，沙小红还会在团子有烟意时掏烟点火，打麻将打牌时吊着膀子喂他水果零食兼偷看他人帮着作弊，连鞋带都帮团子系，总之伺候得无微不至那叫一个舒坦。让其他所有人羡慕不已。

冯刚已经能和小红正常的打打招呼，但还是没有任何交流，她对他始终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那个只有他俩还有丽丽知晓的秘密一直保守得密不透风，团子都没有任何怀疑，这让冯刚很是宽慰。

5月21号是丽丽的生日，那晚她只邀请了冯刚他们四个还有沙小红去了她家，准备了一桌酒菜，都是腊肠熟食之类的。席间觥畴交错喝都很兴奋。丽丽现场提议大家磕头拜把子，除了沙小红所有人都随声附和，她坚持不参与只让他们五个拜。那时在混子的世界里这种仪式非常盛行，经常有人说谁谁是我磕头的，以此来显示自己的交游甚广和江湖地位。每个这样的仪式都会根据人数和特点取个很相应的名字，比如，当时铁三中有个十三太保，表示有十三个人，老大就是被冯刚他们打服的三胖子。，三角线有十八罗汉，全部剃成光头，听说市里一个中学竟然有个团伙号称一百单八将，一百多人啊！

冯刚隐约猜到丽丽这样提议的目的，作为一个漂亮却没有对象的知名马子，她始终都会处于危险之中，面临各种霸王硬上弓式的追求，可他们几个一旦拜了把子事情就完全不同了，任何人想打她的主意就必须先想想另外四个。

“我们五个叫啥好呢？”傻德子的嗓门最大也最能咋呼，敲锣打鼓凑热闹的事儿他最喜欢。

“叫五虎将咋样，有个香港录像不是叫五虎将决裂吗？”团子提议，

“拉倒吧你，还决裂呢你和谁决裂呵，再说了那我不成母老虎了吗？你们谁见过这么漂亮的母老虎？嗯”丽丽的话把大伙都逗乐了，“要我说该叫五彩缤纷，东大营五彩缤纷，58中五彩缤纷……”

“啥呀？这名也太娘们气了吧？还缤纷呢？我不干，”团子立刻反对。

“叫东大营五杰咋样？”沙小红在旁边搭言道，这里所有人中就她学习最好读的书最多。

“好啊，和我名字一样，我喜欢。”傻德子举手赞成。但其他人不干，说太文诌诌了。

“干脆叫五湖四海算了，”冯刚插了句，

“东大营五毒俱全……”周横喝多了也爱凑热闹。

“我看呀，你们四个男的一个女的，还是叫四龙一凤吧，东大营四龙一凤，58中四龙一凤，”最后还是沙小红的提议获得大家一致认可。如果不是他们这帮人受教育渠道主要为电影录像，肚子里的墨水实在有限，他们也许会把哪个具体叫什么龙什么凤的给起出来。

名字想好了，接下来排定名次又出了问题，按年纪排，丽丽最大，周横最小，冯刚只比周横大一个月。尽管大家和丽丽关系都非常融洽，但涉及到江湖面子问题，总不能让一个女的当老大吧。排在丽丽后面却是傻德子，他当老大就更离谱了，因为打架不够猛只能当个外形演员吓唬吓唬不明真相的人，所以团子总嘲笑他是养老院学前班双料打手，这伙人中就傻德子能下得了手去打老太太和小孩子，打女生也从不留情。

“要我说，咱们也别按年纪分了，我选小刚当老大！他对大家的贡献最大！连我在内，咱们谁出事儿他没拼死拼活过？而且他的名头现在比我们谁的都响……”丽丽说话时很动情望着冯刚，凤目盈动，现场登时鸦雀无声，冯刚倒不十分在意谁当老大，但还是被心上人感动得一踏糊涂心揣小兔了。

“就小刚了！以后他就是我老大！”丽丽表情庄严的缓缓举起了杯。过了片刻大家也都跟着举起了杯表示并无异议。

苹果插香烟权当烧香了，这五个人跪在丽丽家的炕上完成了庄严的仪式，每人都用刀刺破手指歃血为盟，齐声许下誓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天地为证，日月作鉴。

第二天他们五个结拜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东大营子弟学校，小混子们虽然和这五人关系各有不同，但对小刚这样一个以凶狠勇猛著称的滚刀肉当老大却都心悦诚服。

既然当了老大，冯刚就不能再象以前那样偶露峥嵘，而要时时刻刻的站到前台，肩负起带领大家罩着所有人的责任了。他开始更多的留意香港录像里那些黑社会老大的言谈举止，在处理问题和决策上也有了更多思考。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深沉，从不轻易发表意见，但只要说出来就会切入要害不容置疑。

当时有很多不了解情况的人，对由一个初中二年级的小孩子当老大的小流氓团伙不屑一顾。可一旦接触发生碰撞，他们就会体验到这群“小B崽子”的狠辣以及小刚的可怕，并为这种轻视付出血的代价。那年丽丽、傻德子、团子已经初中毕业，三人无一例外的闲赋在家没有任何事儿做，冯刚也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很少去上学。和以前的白脸不同的是，除了有事他们几个很少在学校门口傻站，而更多的在台球厅和相邻的电子游戏厅里泡着。到了下午和晚上人齐的时候，他们才会衣着光鲜呼啸成群的去外面玩。主要活动还是去附近或市里的歌舞厅里跳舞，那时除了交谊舞，舞厅里开始流行动作狂野节奏急促的摇滚和迪斯科，正是他们的所爱。

打架，挂马子，欺负别人或者被人欺负，他们火热的青春活力从未萧停过。就象当时流行的一首歌里唱的：跟着感觉走，紧抓住梦的手，脚步越来越轻越来越快活……

就因为一次在舞厅里的斗殴，冯刚被派出所抓了起来。此前他们也曾多次因为打架被派出所处理，但一般都是由家里掏钱在所里关上一两天就放出来。但这次事情却闹得很大，管片民警赵军是带着分局的人来抓冯刚的。

起因是冯刚他们去市里一家宾馆新开的“红玫瑰”舞厅跳舞，遇到另外一伙年纪比较大的流氓，双方彼此斗气挑衅并最终甩点在舞厅门口打了起来。对方可能没想到这么一群大小不一参差不齐的半大孩子会这么能打，一上来就把最魁梧的傻德子当作主要目标发起攻击，结果傻德子虽然被打跑了，但他们却被留下来的其他人打个落花流水，其中一个跑得慢的被打倒在地，身上不知挨了多少拳脚多少砖头，满头满身都是血。直到冯刚被抓，他们才知道那人竟然是东关区政法委书记的儿子。抓冯刚那天其他人正好不在东大营而得以逃脱。

“你个小机吧崽子胆儿真肥啊！连李书记的孩子都敢打！？”一进到所里，有个分局来的警察就把冯刚铐到一间屋子里的暖气管子上，狠狠的给了他一个嘴巴子，冯刚倔强的仰面恶狠狠的盯他。

“瞅啥呀你？不服是不是？今天我就要替李书记好好教训教训你！”那个警察说着又过来就揪着冯刚的头发往墙上撞，冯刚抬起脚来踹他，却由于铐在暖气上的姿势不好而无法发力。

“还反了你了呢！敢还手？”那个警察又叫来两个派出所里的治安员过来按着冯刚，开始一下一下的揍他。

“我草你妈！我要杀了你！”冯刚毫不畏惧的说道，那个警察也被惹怒了，下手更狠专门往他要害部位招呼。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无论怎么打，冯刚就是不服软，整个派出所都能听得见他声嘶力竭的叫嚣。最后那警察连电棍都用上，几下冯刚就摊在那里，眼睛被打得封了喉只剩一条缝了。

“还叫狂不？”

“你要么现在就打死我！要不然等我出去我要杀了你！杀你全家！”冯刚满脸血污嘶吼得嗓子都哑了，那两个帮忙的治安员早被吓跑了，毕竟他们都是家在附近来帮忙的又不是真的警察，也怕冯刚这样的流氓报复。

“我杀你全家，杀你媳妇，杀你孩子……”冯刚眯着眼睛样子恐怖的还在喊着，

“好，我今天就成全你！”那个警察抽出腰上的牛皮腰带结成结，用金属扣这段抽打他。

“舒服！来呀……咋劲儿越来越小呢？是不是怕了啊我草你妈的！”

看得出来，那个警察完全被冯刚的傑傲不驯弄得有点下不来台，喘着粗气站在那里，右手都因为打他用力过猛而流了血。

此时赵军走了进来，把那个警察叫了出去在走廊里嘀咕了半天，才一个人走回来。冯刚没有听到走廊里的对话，赵军是过来解围的，分局的那个警察的确是受人之托教训冯刚一顿的，但那种情况下冯刚不服软还赤裸裸的威胁他，使他陷入了极尴尬的境地，要么打死冯刚要么屈辱的离开。赵军及时出现给了他下台阶的机会得以脱身，赵军问那个警察，你不会真想打死他吧？象他这样的滚刀肉，万一以后真给你找点什么麻烦就犯不上，交给我处理吧。那个警察很感激的回去交差了，这既保全了他的面子也解脱了他的困境。

“行啊小刚！现在混得出息了啊？连警察都敢恐吓了？”赵军还算和颜悦色的对冯刚说，并把他从暖气管子上解下来重新铐上后让他坐在了凳子上。

“给，自己擦擦……”赵军又递过来一个手绢，此时冯刚才感觉全身尤其是脑袋钻心的痛，他把手绢按在了已经裂开的眼角处，砂得他忍不住嘶的倒吸了口气。

“你没啥事儿吧？”赵军关切的问他，“能坚持住不？不行咱们就上医院……”

“没事儿，就他？跟个娘们似的连点劲儿都没有。”少年人狂傲的心理激励着冯刚说出这番话，

“你也是，跟警察作对儿能有啥好结果？服个软就过去了！”

“谁让他那么往死了打我呢……”冯刚咧着嘴费力的嘟囔着，气焰明显降了许多。

“你自己闯了祸就得担着！你把我们政法委书记的儿子都打坏了，知道政法委书记是谁不？是管我们警察的顶头上司，连我们局长都是他手下……”

“我管他谁呢……”

“看见没？就你这嚣张劲儿别说他了，连我都想揍你！”

“还东大营四龙一凤，你们这帮小流氓啊，再混也没警察厉害！知道市里谁最绝不？是警察！是老派（派出所简称）！想灭你们太容易了。”赵军说着又给他点了棵烟放到嘴边，冯刚低头贪婪的吸着烟，没再言语。

赵军开始给他做笔录，冯刚把那天的事儿大概说了一下，很光棍的把责任全都承担下来，签字按了指印。

“刚才的事儿就算了，你要告他也行，不过我可告诉你那样的话最后吃亏的还是你……”

“我告他干啥啊？早晚我会宰了他……”冯刚不解气的狠声说道。

“宰你奶奶个B！”本来一直和气的赵军突然暴起，走过来一脚就把冯刚连人带凳子一起踹倒。

“我现在也揍你了，你最好连我也一起宰了吧！”

躺在地上的冯刚又开始破口大骂起来，赵军又往他身上踢了几脚，一边踢一边说道：

“这一脚是替你死去的姥爷踢你的，让你他妈的不学好……”“这一脚是替你爸踢你的……”

冯刚听到他提起自己的姥爷，立刻收了声不再骂了，

“你看看你现在这德性对得起谁啊？对得起你姥爷吗？嗯？”赵军把躺在地上的冯刚连人带椅扶了起来。

“告诉你，整个东大营让我宾服（注，东北俗语佩服的意思）的没几个，你姥爷算一个！想不到他一世英名，却被你这么个损种给毁了！”这是冯刚平生第一次听见有人和他提起姥爷，错愕得呆住了。

赵军后来很诚恳的和冯刚讲起了他姥爷，讲了很久。原来赵军还没生下来时，冯刚姥爷老孙头和他的爸爸关系很好，两家一直有往来，还送过一件有弹孔和血迹的志愿军军服给他爸爸，文革开始后，老孙头陷入灾难中两家也就此断了联系，但他爸爸还是给他讲起过老孙头的一些辉煌历史。到赵军象冯刚这么大时，就穿上了家里珍藏的那件军服，去找过老孙头，想了解更多那两场他没赶上却无限向往的战争，虽然当时他对老孙头被俘的那段不光彩的历史极为鄙视，但有了他爸爸先入为主的讲述，对老孙头依然崇敬佩服。那时就已经与世隔绝靠拣破烂为生的冯刚姥爷对他还不错，甚至讲过很多解放战争和朝鲜战争中自己的亲身经历给他听。正是在冯刚姥爷的鼓励下，他没有象东大营其他半大孩子那样打架滋事，并很快参了军。随着事后对那段的历史了解，他更加钦佩老孙头并为他所承受的苦难而感叹惋惜。对越自卫反击战打响时，他所在的部队作为第二梯队差点也上了前线，要不是最早上去的东北籍部队对亚热带山地作战的明显不适应，以致于中央军#委将更多机会留给了广西广东那边部队的话，赵军很可能象冯刚姥爷一样有机会征战沙场，当一名战斗英雄了。

“你姥爷受过三次伤！杀过几十个敌人其中有五个是美国鬼子！他这辈子就是个英雄！别看他只是个拣破烂的！”当赵军激动的说起这些来，把冯刚听得目瞪口呆，以前姥爷对他的英雄主义教育以及生活里的种种细节重新浮现眼前，让他有一种迟来的恍然大悟。这些以前怎么都没人说起过啊？

“就是拣破烂，他也是个有骨气有原则的好人！你去打听打听，哪个拣破烂的不偷不摸？我当警察这么多年见多了！惟独你姥爷还有你爸！那才叫有钢儿！那才叫人宾服！”

“你姥爷辛辛苦苦把你养大，肯定希望你能成才当个英雄！不当损种！你对得起他吗？”

赵军最后这句话深深的刺痛了冯刚，让他羞愧难当，想起姥爷生前对他的照顾和临死前的嘱咐禁不住流下眼泪，趴在那里哭了起来。

就从那次以后再见到赵军冯刚都会毕恭毕敬的叫声赵叔，只要赵军发话，都会言听计从的给他面子，尽管冯刚心里明白，无论赵叔再怎么说他也没办法重头开始学好了。

冯刚为那件事儿在少管所里蹲了一年，其实那才是他真正褪变的开始。在里面他结识了更多的江湖人物，听说了许许多多眩目离奇的江湖故事，也系统的学习了江湖历史和各种江湖生存法则，就象一个患感冒的人住进了传染病院，结果出来时把其他病也全给染上了！

进去第一天，号子里的人就象欺负其他新人一样想给他来个下马威。他的勇猛和凶狠再次派上用场，几架下来就确定了他在号子里的地位。他在里面还见到了以前被他打过的铁三中的三胖子，正所谓不打不相识，两人成了好朋友。他俩和另外几个人结成了同盟，成了劳教所里的一霸，转过头来欺负别人。

“人，天生就分三六九等，外面当老大，进来也错不了，到哪都好使……”这是三胖子那时最爱说的一句话，冯刚深以为然，他在里面也听说了许多疯宝、田野之类的老大们的光荣事迹，就是从那时起，他正式确立的自己的理想与奋斗目标－－－－－要做一个声名狼藉威风八面的大流氓！象疯宝那样的老大！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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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1995年3月9日，也就是孙宝山交代后的第二天，赵军他们并未采取进一步的行动实施抓捕，因为疯宝失踪了。严格的说，是收到消息躲了起来不知去向。在出事儿的前一天疯宝就离开了这所城市，带着一位检察院的副检察长去了大连，说是去看甲A足球联赛大连万达主场的开幕赛，实际是为了把自己摘出来，制造不在现场的证据。当晚疯宝就撇下那位傻呼呼等着看球的检察长一个人消失了。

由于主犯的潜逃，张局长不得不决定先把一切放下来静观其变。为避免走漏风声，孙宝山一早就被转移到外地，等待北京派人来提。赵军又回到了所里，正常开展工作。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所里和整个分局都静悄悄的象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大家绝口不提此事儿，案子和所有嫌疑人也被转到了分局，交给了那些与疯宝有关系的人处理。中途赵军去了趟医院，发现疯全已经搬到了豪华的单人病房，来看望他的人络绎不绝，送的礼都摆满了整间屋子，甚至他漂亮的女朋友也过来照顾他了。守在那里的警察与其说是监管还不如说是陪伴更恰当些，成了疯全的传达员，都没给疯全带手铐。

疯全的伤势很重，小刚那一刀刚好穿过肋骨捅在他的肺叶上。案发当晚，几个市里著名的大夫都被连夜请了过来进行会诊，并由本市最著名的外科一把刀－－－－中心医院副院长邢大夫亲自主刀作了一次大手术，手术非常成功，不长时间疯全就可以下地走动并做些轻微的活动了。

赵军被完全排除到此案之外，急得够呛却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局里的人在里面搅和，把整个案件搞得面目全非，按这样发展下去不但疯宝兄弟没啥大责任，连二毛的死因也被模糊的指向了小刚他们。赵军的那个点子也始终没有提供任何关于疯宝下落的线报，刚刚取得了不错的进展可眼下似乎又陷入了僵局。

就这么过了几天后，张局长再次约他去了那家山野菜馆，这次除了他们俩，那个段队长还有市局的两个人也在，都是张局长的嫡系心腹。

“我这小兄弟不错，很有能力，以后你们也要多帮我照顾照顾他。”当着在场众人面，张局长夸奖了他，

“哪啊，都是老大安排得当，我也只不过是跑跑腿而已……”虽然兴奋可赵军还是没有得意忘形很得体的站起来回答，并向其他人端起了酒，“在座的是我大哥的好兄弟，那也就都是我的大哥了，以后有用得着小弟的地方，鞍前马后一句话！我敬几位大哥，我先干为净……”

“拉倒吧小赵，我可见识过你的厉害了，呵呵，”段队长喝完了酒也站起来回敬了他一杯。

“段哥，平时叫我小军就行，那天要不是你在场坐阵肯定摆不平……”赵军赶紧谗媚的说道，他早就学会了一抬大轿要众人抬的道理，这种场合他要是居功自傲的话结局可能还会和以前一样惨。段队长听了果然很高兴。

“咋样，我没看错人吧，”张局长很欣慰的转脸和其他人说，众人纷纷附和。“以后就要靠你们几个了，都别给我丢脸，大哥不会亏待你们的！来，大家整一杯，为了……为了啥呢？”

“就为了我们的事业顺利，家庭幸福吧。”旁边有人接碴道，

“行！来预祝我们的事业顺利，家庭幸福万事如意！来，干啦……”

那天晚上，大家敞开量的喝，喝了好几瓶五粮液，到最后除了赵军和张局长，其他几个都醉了，为了突出张局长的酒量，赵军也佯装不胜酒力的样子，

“老大你可真有量儿啊！我不行啦……”他挤眉弄眼砸吧着嘴感叹道，其实心里非常明白。

“你也不错啊，坚持到最后，能喝半斤喝八两，这样的干部党放心，哈哈哈……”张局长显得异常兴奋，搂着赵军象搂着自己亲外甥那样亲热的说话。

酒后他们支起了桌子打麻将，正好多一个人所以赵军没上场而是在下面点烟倒水伺候局。他们打得很大，20、40、80元的穷胡麻将带过杠带闭门的，把赵军看得胆战心惊，心里暗自庆幸自己没上，要不然自己兜里的钱都不够点一炮的。此前他很少为自己是个穷警察而感到耻辱，但那一刻却他恨不得马上能收一大笔黑钱然后坐在那张桌子旁。

很快他就看出端倪，并随即为自己之前的稚嫩懊悔不已。原来其他人也并未真醉，都清醒得狠，只是演得更形似逼真，远比自己的半醉半醒来得醒目乖巧。他亲眼看见段队长已经上听的一副好牌，却宁可不胡拆张也给张局长点炮。自己不胡倒不难，但能把领导的牌揣摩出来并主动点炮，那得多清醒多缜密的头脑才能算得出来的啊！另外两个的情况也差不多。那把牌段队长知道他看见了，就冲他眨了眨眼睛，他会心一笑表示明白。

两圈牌下来已近深夜，张局长面前堆了厚厚的一沓钞票。三归一张局长独赢了七千多块。妈的，差不多是我半年工资了，赵军心里暗自嘀咕。输的三个人分别报了数，结果刚刚好一点水灾也没有出。这让他心里再次一机灵，天下哪还有给领导送钱比这更好的方式了？大有茅塞顿开灵魂归窍之感。

“行了，今天把你们几个归拢得也差不多啦，咱们这局也该散了，再玩我看你们裤子都得输给我，哈哈哈……”张局长满面春花的说道，“看你们也都醒酒了我们还是研究一下工作，然后各回各家吧。”说着张局长在牌桌上冲下属们和盘托出自己的想法。

听了张局长的部署，本来一直为疯宝的事儿心急如焚的赵军登时安下心来。到底姜还是老的辣，原来一切都在张局长的掌控中，自己纯属杞人忧天瞎操心了。

第二天赵军按照张局长的指示，去了省机厂找到二毛家，假作关心的对死者家属进行了慰问，并以一个看不惯同事作风的好警察形象，对那家人进行了恰到好处的煽风点火，给出一些上访和连带向疯宝等人进行民事索赔的“好建议”，本已伤心欲绝的二毛家长对他感恩戴德自不必说，更重要的是，又过了一天，二毛的父母还有爷爷奶奶都披麻戴孝的适时出现在市里某宾馆门口，拦住了前来开会的市委王书记的车队，哭天抢地的递上了一封散发着鸡屎味道的血状，还高举着一张大白纸上面写着：青天父母官，为小民作主的字样。

结果可想而知，王书记看了那封控诉大流氓疯宝兄弟的恶行及办案公安机关营私舞弊的血状，“忍不住”拍案而起，当着众官员的面对此事做了安排，责成公安机关重新彻查此事儿，人大和检察院的领导也分别表态要跟踪到底，过问监督整个案件的侦破审理过程。

当天下午，由市局张局长亲自挂帅的“3。08恶性流氓殴斗事件专案小组”宣告成立。与此案有关的材料也从分局调了出去。作为那天现场目击全过程的赵军成了整个东关分局唯一一名上调该组的警员参与调查，与他同组的还有段队长以及另外两个那天一起喝酒的“大哥”。

专案小组征用了市局刑警队的几间办公室。赵军到任后，局里破天荒的配给他一辆吉普车和一台砖头式手提大哥大，油费电话费全部实报实销。把他兴奋得躲在刑警队的厕所里差点把真牙都笑掉了。得到这些的那天晚上，他还是忍不住激动把部分实情告诉了自己老婆，他老婆从小就崇拜警察，是区妇幼保健院的一名护士，在赵军的哥哥生小孩时搭上的；老婆跟了他之后也没享过啥福，两个挣工资的人还要养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本来这几年已经开始有些唠叨赵军的窝囊和平庸了，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有出头之日当然开心得不得了。

晚饭后赵军有点生疏的开着吱哇乱响的吉普车，载着老婆和刚上小学的儿子穿越整座城市，路过繁华路段还亮起了警笛横冲直撞闯红灯，游完了车河欣赏完这所城市的万家灯火，这一家大小回来时已经被混合着烟尘的晚风吹得披头散发形如鬼魅，却兀自兴奋不已。哄儿子睡着后，赵军就搂着大哥大躺在炕上让老婆一遍一遍的用家里电话打给自己，面对面的电话里老婆甚至说出了当年只在恋爱时才说的那句我爱你。后来两口子好象刚从监狱放出来几年不识肉滋味的劳改犯一样，在床上龙腾虎跃疯狂做爱足足折腾了几个时辰，直到彻底筋疲力尽才算罢了。

“咱这回就算苦尽甘来了是不？”完事儿老婆裸着一身的肥肉趴在他身上感慨万千的说道，

“嗯，应该算吧……”赵军的声音幸福而又缥缈。

“礼拜天跟我回娘家看看我妈，也让我家那些人看看，别总觉着这两年做买卖有了点小钱儿就可以看不起咱家……”

“你就这么点理想啊？哈哈哈……”赵军爽朗的笑了起来，“以后你多支持我，我再好好干，争取也当个领导开好车住大房子……”

“老公~~~~~~~”老婆象香港电视剧里那样嗲声嗲气的呼唤他，再次伸过她那张混合着韭菜味和牙膏味的嘴对他一顿狂啄猛啃，发出响亮的啵啵声。“就是，咱们争取早点离开东大营这个瘪地方搬到楼里住去，一想到咱家附近的公共厕所我就恶心，害得我天天蹩屎蹩尿，一上班就往单位厕所里跑……”

“你那叫肥水不流外人田呵。”

赵军当时幸福的脑海里还冒出个别的想法，没敢和老婆说，那时他想，要是他真成功了，是不是也该象其他功成名就的男人那样，换个老婆或至少找个年轻漂亮的小蜜呢？

当晚两口子同床异梦各自在美妙的幻想中睡去。第二天醒来他毫不费劲的说服老婆，拿出两人积攒多年的积蓄，用来送礼，一份大的给张局长，另外再给段队长准备一份薄点的，能不能时来运转就要看这次的了。

赵军象踩着电门一样精神抖擞的出现在新的工作岗位上，没日没夜的拼命工作来迎接已经到来的成功机遇。除了疯宝，他也帮组里其他人暗中收集另外一个黑社会头子田野的材料。送过礼后他还找段队长谈过，表示了自己的忠心，再有什么重要情况他也很少直接找张局长而是先向段队长也就是专案组的副组长汇报；他相信张局长会对的表现眼明耳亮的，而影响他前途的恰恰是段队长这样的人能否时常在领导面前美言几句而不是背后说他坏话。

所有的工作还是高效而又成果显著的，一个月后就基本完成了全部预期目标，就等着拉网收鱼了。也就在这时，张局长那里传来一个让所有人振奋的消息，疯宝找到了！他在杭州一处高尚别墅区出现，在那里买了房子躲藏起来。原来张局长动用了他在国家安全局的关系，对疯宝所有的家属及来往密切的有关人员进行了长时间不间断的通讯监听，终于在疯宝一次通话中找出破绽并顺藤摸瓜将其锁定。赵军和段队长带着另外一个人当天就坐飞机赶了过去，赶到杭州时当地警方早已做好周密部署对疯宝实施了二十四小时布控。

下了飞机都没来得及休息，他们就马不停蹄的对疯宝实施抓捕，在美丽的西子湖畔不远处疯宝花了三百万新购置的别墅里将他擒获。赵军给他带上手铐时，他没有任何反抗，只是颓丧的说了一句，老子这回是真完了！

他们并没有马上返回，而是奉命在杭州多呆了几天，因为张局长那边还未完全准备好。在杭州同行的热情款待下，他们三个心情愉快的游览了杭州各处名胜，品尝了西湖醋鱼等各色名吃，直到第四天才带上疯宝坐上回家的飞机。

虽然事前接到过张局长的指示，但赵军他们几个还是在机场被前来迎接他们的阵势吓傻了！所有同机旅客已被告知要滞留机上等欢迎仪式完事儿后才能走，机上同行的旅客不乏认识或见过疯宝的，在路上就已经隐约猜到了一些。

那是个晴朗的下午，艳阳高悬万里无云，机场停机坪那条满是黑色轮胎橡胶印的跑道上竟然铺了一条红地毯，尽头是一辆辆簇新发亮的警车整齐的排成一排闪着警灯停在那里，每隔几步就有一名荷枪实弹上了刺刀的武警战士呈放射状站岗。一条写有“欢迎打黑英雄凯旋归来”的巨型横幅摇曳在黑压压的欢迎人群上空，人群里有大批着装整齐的警察也有各色媒体记者。

穿着警服的赵军和段队长一左一右架着上了手铐脚镣的疯宝走出舱门，军乐声锣鼓声人声和闪光灯的喀喀声骤然响起，赵军两人不约而同的微笑，象抵达首都机场的外国元首一样向下挥舞起了手臂。

“同志们辛苦啦！”张局长亲自到机场迎接，第一个走上前来向他们三个敬礼并一一握手，紧张激动之余赵军他们三个都忘了回答那句事先得到过提示的首长如何如何的标准回答，还好没忘了还礼。三个漂亮的女警跑上前来献花，并给每人来了一个熊抱，摄像机和照相机几乎都杵到了他们的脸上，几个全副武装的武警战士押着垂头丧气的疯宝走向一辆全新的福特全顺警车。

当着众多记者的面，张局长在欢迎现场做了简短的发言，当中列举了目前黑恶势力的日益猖獗和种种恶行，简要介绍了抓捕黑社会集团首犯刘明宝的过程，最后提到了政府及公安机关对此次打黑除恶行动的决心和意志，要在全市范围内展开一场轰轰烈烈的打击黑社会势力的战役，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欢迎仪式后，疯宝立即被秘密转移到外地一处监狱关押。

当晚，全市市民在电视里收看到了一期长达一个小时的特别新闻报道，题目叫：法网恢恢，扬眉剑出鞘－－－－打黑除恶专项整治行动系列报道（一）。报道几乎实况转播了机场的欢迎仪式，并加入大量剪辑特写镜头以增强视觉效果，节目的后半段市委王书记作了重要讲话，讲话中直接点到了疯宝和田野这两个“黑社会犯罪集团首犯”的名字，还特别提到了部分党员干部被黑恶势力收买成为帮凶，也必将受到党纪和国法的严惩。讲话最后王书记表示，党和政府决不会向黑恶势力屈服，除恶务必除尽，誓灭所有黑恶势力，还百姓一片净土。

同时，受王书记直接领导的“打黑除恶专项整治联合组”正式宣告成立，还以字幕形式打出了举报热线的电话号码。

“从今天起，本台将推出系列节目陆续追踪报道此次行动，并在每晚八点钟〈新闻纵横〉栏目中播出，敬请广大观众留意……”

第二十一章

更新时间200862818:38:09字数：0

第二十一章

第二天，这所城市的三家报纸都以头版头条刊发了疯宝被抓的新闻，赵军和段队长押着疯宝走出飞机的大照片占据了很大的版面，新闻后是王书记的重要讲话和铺天盖地的社论编者按，副版还刊登了部分昨晚收看节目的市民向报社打来热线电话的各种说法，几家报纸都表示将开辟专栏对此事作后续跟踪报道。

整个城市一夜之间沸腾了，人们奔走相告造谣传讹一时好不热闹。所有人那段时间茶余饭后的话题几乎全是关于疯宝和田野这两个城市霸主的覆灭，慨叹惋惜者有，心存疑惑怀疑者有，提心吊胆如坐针毡者有，但大部分都拍手称快，尤其是那些曾受过压榨残害的人更是振臂高呼点炮放花的大肆庆贺。

回来那天，张局长只给赵军他们三个一晚上的假，第二天早上必须准时报到前往新地点开始全封闭工作。机场回来的路上，他们三个坐在张局长的公爵车里，听他说起这几天形势的发展。两天前抓捕计划已经实施，主力换成了武警和一批刚到岗的新警，由于保密工作得当，几乎兵不血刃的顺利完成，主要犯罪嫌疑人均以抓获，唯一出了一点秕漏的是在夜里抓捕田野时，因为他家桊养的狗叫唤被田野误以为有贼来袭，用猎枪打伤了一名武警战士，但问题不大。

晚上赵军一家人幸福的坐在电视机前，等着欣赏他的英姿俪影，所有的亲戚也被电话告知准时收看电视。

当电视画面出现赵军时，全家人欢呼雀跃兴奋得吱哇乱叫起来。

“老公你真帅呀！”他的胖老婆象个小姑娘似的瘪着嘴赞叹道，还在炕上举着手模仿他当时挥手的样子。

“我爸哪有我帅呀，长大以后我也要当打……黑……英……雄……什么什么来”儿子一边费力的辨认着电视里那块横幅上的字一边高兴的说。

“看把你们俩得瑟（注，东北话意思为得意忘形）的，这才是刚开始，才哪儿到哪儿呵……”赵军嘴里这样说可表情已经象抽了二两大烟土的地主老太爷一样满足了。

“我和儿子以后就全靠你啦，我的打……黑……英……雄什么什么来，啊哈哈哈哈……”老婆也学儿子的语气说，然后一家三口笑成一团抱在一起。

“妈呀，你姑爷咋样呵？”“三姨呀，看见俺家小军没？”“老舅呀……”

完事儿后他老婆就不停的打电话四处显摆。赵军突然想起有个电话一定要打，就夺了过来拨通了李树林家。

“李叔，是我，赵军……”

“

小军啊……”电话那段传来李树林苍老而哽咽的声音，“我和你婶刚看完电视，正烧香拜佛呢！”

“这回小勇的冤屈终于得以昭雪了……”

“还是党好政府好啊！呜……”李树林在电话里终于忍不住嚎啕起来，

“您老别哭，千万注意身体啊……”赵军说着鼻子一酸也跟着落了泪。

“报应啊报应啊！不是不报时辰未到啊。”

“李叔你放心吧，这次我一定不会放过那个杂种操的，你就等我好消息吧，等行动结束我会去看你……还有小勇，替我转告他就说他赵哥说了，男子汉大丈夫要坚强，绝不能自暴自弃啊……”

“我代表我们全家代表小勇谢谢你……你婶在旁边说以后每天在菩萨面前给你烧香祈福，保佑你全家平安……”赵军想不到当年那个刚正不阿的老党员老公安，一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现在竟然变得如此迷信宿命了。

和李树林通过电话赵军又难过了好半天。老婆见他这样也凑过来抱着他哭在一起，多年的委屈压抑都随着泪水流淌散去。

由于接下来是封闭调查，他可能要出去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回来，于是两口子赶紧收了心滚倒在一起，又双双当了回劳改释放犯……

第二天赵军他们被拉到了百公里外的一家温泉疗养院里开始全封闭工作，这里离关押嫌犯的地方不远，各方面设施和条件都非常好。与他们一起的还有地方电视台的一个摄制组以及检察院法院等其他各部门的人。这次被抓的除了疯宝和田野还有两人的主要党羽共计一百多人，所以任务非常繁重而艰巨。

一切正如当初赵军预料的那样，开始阶段疯宝等人还顽固不化拒不交代。但通过组织众犯观看电视录像看报纸新闻，配合强大的攻心政策，这伙人开始从内部崩溃；只要突破一点，其他的就会狗咬狗似的互相咬直至全线突破。

可就在案件取得突破性进展的同时，疯宝的家人也开始四处活动，在背后行贿送礼打探消息传递情报，甚至还从北京高价聘请了几位有背景的知名大律师组成律师团妄图翻案。据传闻，疯宝的姐夫为律师团开出的价码是死缓一百万，无期徒刑两百万，无期以下的三百万，期间一切费用全包。尽管采取了很多严格的封闭措施，但还是有消息不断传来，很多已经招供的从犯又以受到刑讯逼供为理由不断翻供，由于当中也涉及不少官员和国家机关工作人员，这群人也暗地结成同盟跟着起哄，形势再次起了微妙的变化。

为避免节外生枝，张局长和赵军他们紧急开会研究对策，在请示过市委王书记后决定分两步走，一是罗列罪名抓捕通缉那些在外围活动的罪犯亲属，二是加大新闻宣传的力度在群众中制造广泛影响，照成铁的事实打消这些人的幻想。

很快，疯宝和田野的几个主要家人被抓捕到案，每天一期的“特别报道”源源不断的从办案地点传回来，许多案情、主要犯罪嫌疑人、部分证物、以及血淋淋的现场照片也以实录回放的形式播了出来。一个月后，一个经剪辑的实录型电视专题片在中央电视台的〈焦点访谈〉节目中播出，张局长、赵军、段队长作为片中主要人物粉墨登场，未经审判而直接定性的“黑社会犯罪集团”的字眼频繁的出现在电视和报纸上各连篇累犊的报道中，佐以一幕幕群情振奋拍手叫好的画面，连李树林全家也以一副不怕打击报复的受害人形象全真出镜，把整个活动推向了高潮。

在忍受了长时间持续不断的攻心体罚，疯宝终于在“3。08”事件发生的两个月后，明白大势已去开始主动交代所有问题。这当中赵军功不可没，正是他与疯宝一次次推心置腹谆谆善诱的谈话，并抓住了疯宝恋家的心理，使其作出最终选择，认罪服法。

那天已经是赵军第三十次提审疯宝了，之前每次疯宝都象聋哑人一样一句话都不说，最多只是上刑时受不了折磨哀叫几声。

“宝子，咱俩也认识这么多年了，就是走的道不同，我可从来没瞧不起你过，说不定是你瞧不起我多些……”疯宝还是一言不发，只是嘴角有些轻蔑的歪了一下，由于面临公审，赵军他们没打过他的脸。

“赵哥今天推心置腹的和你唠唠，警察那套黑脸白脸的你都清楚，今天我真的是就想和你唠家常，咱俩现在就是平等的……”

“平等个屁！在这里哪机吧来的平等啊？”疯宝终于开口了，赵军心里暗自激动，有门。

“咋不平等呢？我就信一句话，人总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就象你我，当年我也有机会上去，就是不会来事儿所以混成那德行，你呢，拼死拼活拿命打出来的江山，也会做人所以才会成功，虽然你是混黑社会，但按你的成就那也是至高境界了……”赵军给他上了棵烟，“烟不好你对付着抽，知道你长期极品大云不倒，”

“你就算不亏了！想想你都享受到啥样的荣华富贵了？上了多少漂亮女人？干过多少大买卖了？又有多少人多少达官显贵的见了你点头哈腰的？妈的很多我连想都不干想更别说见识了！你我一样都是人，凭啥你能享受这些我就不能呢？就是因为你担的风险比我大，所以回报也高，你赵哥胆儿小啊，谁给的钱都不敢收，因此我就只能住平房睡丑媳妇，冬天上厕所拉屎都冻屁股……”疯宝听了竟然咧嘴笑了一下。

“赵哥今天不谈政策，那都是屁话，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没意思，实话告诉你，无论说不说你都死定了，赵哥也不骗你，都定性的事儿了，电视录像也给你看了，不杀你我们这些人连王书记张局长在内以后还咋混啊？”谈及生死，疯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宝子你想过没有？你死了以后两眼一闭，你身后事儿咋办？现在除了你老母亲和孩子，你全家人可都被抓起来了。”

“难道你想让自己的两个孩子连妈都没有吗？现在的社会你比我都了解，我们要治你的家人太容易了！随便找个包庇藏枪之类的啥罪名都够你老婆蹲几年的，还有你弟弟，他现在的情况是可死可不死，全在你了，你要肯配合我和领导反映一下，争取把他救下来，最少也是无期以下，你的姐姐妹妹姐夫妹夫他们也基本不用蹲，你好好想想吧，不管你犯过啥案子，俩孩子是无辜的，你总不能连个照顾他们的人也不留非逼我们下死手是不是？我这可是在帮你……”疯宝有一对五岁的双胞胎非常可爱，在赵军他们去杭州抓他归案时，他已经联系了杭州一家贵族双语幼儿园，准备给两孩子办入托了。

“赵哥，你说的话我能信吗？据我所知你在局里也不过就是个小白人而已……”疯宝听了沉思了良久才说出这话，这也是他第一次在审讯过程中显得犹豫迟疑，之前无论是酷刑还是软道他都不吃，让所有办案人员很是头痛。

“有句话叫一朝天子一朝臣，以前我的确小白人，但要不是这样他们能用我吗？录像都给你看了，我现在因为你都上中央台了，你再想想王书记到任后的种种迹象，你是聪明人，连这都不明白吗？”赵军细心的作他工作。

“我啥都明白！可我也不能听你这么一说就咋样啊，我也说句实话，从被你们抓来我就知道自己肯定得死，我不怕死，早死晚死还不是一样，主要是我一说就牵涉太广了，而且那么做我也太不地道了！”

“我理解你的苦衷，也佩服你讲义气，可人有时也得靠一头儿啊，你总不能为了义气就舍弃你家里人吧，你走了谁和他们讲义气？你再想想，街上的小混子不少还讲义气呢，可谁睬和他们？人家还不是看在你的钱份上才帮你的，现在这帮人谁不盼着你早点死别影响他们前程，你真以为他们会感激你帮你照顾家人？看看你自己手下的兄弟吧，现在都争着往外撂想把责任往你一个人身上推，这就叫树倒弥狲散各人顾个人了……”

“你说得倒挺漂亮的，可我还是不信你，要换个人说这话我也许还……”疯宝终于吐口了，

“要不这样吧宝子，你好好考虑，我现在就和张局长汇报，只要你同意我叫他来和你谈，他说话你总该信了吧？我再跟他提提，争取上路前让你见见老婆孩子……”看得出来赵军的这番趁热打铁很让疯宝心动，尤其说到最后的提议疯宝的眼眉不由自主的挑了一下。

“这段时间赵哥打你也别往心里去，我也是为了工作，张局长王书记他们你也用不着恨，他们和你也没直接的仇恨，可能你还一直想结交他们呢，他们是冲你背后的人去的，这就叫权利斗争，你也不过是斗争的牺牲品而已……”

“啥也别说了，我都明白，用不着考虑了，我现在就答应你，把张局长叫来吧，我必须得和他正式谈过后再说……”

“行，就这么定了，我一会儿就去做工作。”为避免事情发生变化让自己出糗，赵军又陪疯宝聊了一会儿，稳定一下他的情绪，这次疯宝答应得有点太快了，按常理也该考虑考虑才回答。

“宝子，还有一点我挺佩服你的，你是真有钢儿，我们也真拿你没办法，要是那个孙宝山也有你一半的钢儿，你现在可能都没这么快出事儿……”赵军的恭维大部分是发自内心的，毕竟他和疯宝认识这么久还打过这么多次交道。

“唉……”疯宝有些如释重负的叹了口气，“佩服有啥用啊，反正都离死不远了，我还佩服你呢，我咋都想不透象你这么个小警察咋会吃得那么深，啥你都知道了……”疯宝那时的样子就象一个行将就木的膏荒病人，颓唐绝望，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赵哥，都这样了你能不能告诉我都谁点我了？也让我死个明白，还有我是咋掉的？我都够注意的了咋还被你们抓住了呢？”

“宝子，第一个问题我现在不能回答你，但你上路那天赵哥送你，陪你喝杯告别酒那时我才可以说，第二个问题我现在告诉你，就是因为你太恋家，要不然你肯定不能折，为了抓你连反谍报抓特务的手段都动用了，”说着赵军用手做了打电话的姿势，疯宝马上就明白了，“不过话说回来，男子汉大丈夫连自己家都不顾，活着还有啥意思？”

“你们整得可真隐蔽，材料弄这么全我竟然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毕竟你在明处我们在暗处，再说过去的事儿想那么多也没用，”赵军又观察了下疯宝，觉得自从松口后他明显轻松了许多，看来的确真是不堪重负到了临界点了，就柔声说道：

“那就……先这样？我去找领导汇报，完事赵哥再陪你聊。”

“嗯，你去吧，我说话算话……”疯宝神情暗淡的结束了这次对话。

赵军赶紧联系还在市里坐阵指挥的张局长，把情况说了一遍，张局长听了非常高兴答应和王书记商量一下就马上赶过来。由于疯宝的顽固不化和他做事儿的周密谨慎，使得案情最关键的地方一直不明朗，虽然疯宝本人和他的手下都够定罪的，但背后更多的内幕也在疯宝本人那里终结，他要不撂还真得暂时拖下去。

第二天，张局长带着王书记的指示来到专案组驻地，单独和赵军研究了一下，关于赵军的想法几乎全部通过，因为疯全身上没命案，不杀也无不可，疯宝的老婆和姐姐妹妹什么的本来也没啥大事儿完全可以轻判或者缓刑，对于赵军提出的安排他们两夫妻和孩子见面，张局长有些犯难，要是安排了他们两口子这样一对囚犯在监狱里见，那是原则性错误万一被人知道就是个不大不小的丑闻，不安排又怕疯宝心不定不能好好交代，而且从市里安排两个孩子到这个隐密地点还有很多技术上的难题。

“要不这样吧老大，孩子先不安排见，等公审之后疯宝搬回市里再安排，那样就没问题了。至于他老婆反正也都在这边，你就答应他，把话留下我来安排，出了事儿由我一个人担着，是我个人行为，谁也说不出啥来！你看咋样？”赵军一下就想清楚了其中的关键，马上表态。

“好！就这么定了！兄弟你又帮大哥一个大忙了，等这事儿完了大哥不会忘的，一定好好安排你……”

“老大，士为知己者死啊！我都憋屈了这么多年，要不是你哪有我今天，我再不好好干，能对得起你吗？”赵军虎目含泪非常动情的说，

张局长当天就和疯宝单独见了面，密谈了大概十五分钟达成桌下协议。唯一改变的地方就是在疯宝的要求下，张局长答应在公审之后安排不少于两次他与孩子的会面。张局长走后由赵军出面安排疯宝和他老婆会面，只给了这两人二十分钟时间，由于时间紧迫情况特殊，赵军也顾不得避嫌了，都没出预审室只在门口背过脸堵着窗户给这对生离死别的夫妻站岗，疯宝几乎是一边和老婆做爱一边交代后事儿的，到后来这位名动四方叱咤一时的大流氓，面对严刑拷打从未屈服过的钢铁罪犯竟然搂着他老婆哭了，象个可怜虫一样。

“以后你可以改嫁，但你要敢亏待我儿子，就是做鬼我也会回来杀了你！听见没有？”这是赵军听到疯宝最后和他老婆说的话，咬牙切齿恶狠狠的低吼出来，在他其貌不扬的白圆脸上再次凝固了那不可一世的狰狞与凶残。

赵军回过脸的刹那，还见到了疯宝老婆白晰美妙的裸体。

第二十二章

更新时间200862818:39:02字数：0

第二十二章

冯得才也在电视里看到新闻，见到了赵军意气风发的形象。开始老冯还不清楚这和他有啥关系，直到他隔天去收购站卖货时，收购站老板一脸神秘的和他说，

“前天看电视了吗？”

“看了啊，咋地啦？”

“疯宝倒啦，就是被你儿子干倒的……”老板笑嘻嘻一脸讨好的表情，

“啥？那……那个叫疯宝的和我儿子又有啥关系啊？”老冯皱起眉头一脸茫然，很多事儿他的确不知道。

“你可真是的，连这都不知道，现在这事儿全市都传开了，和你儿子在台球厅干架死人那次，就是疯宝派人来的，疯宝的亲弟弟都叫你儿子给桶了……”

“你儿子真猛呵，枪架到脑袋还拿刀往上冲呢，人家都说，要没你儿子疯宝出不了事儿，以后你儿子回来可威风了呵……”收购站老板兴奋的说着。

冯得才没再理会，称完了拿钱走人。但那之后收购站老板每天都向他义务报道各种小道消息，

“我听说你儿媳妇老漂亮了！为了你儿子都拿枪把人给轰了……”

“昨天看见电视里演咱们东大营了吗？死的那个小孩是你儿子的马仔，省机劳资科长家的，那一脸血啊真可怜，都说那枪本来是奔你儿子去的……”

“人家现在有猜你儿子可能和警察事先做好了扣儿，让疯宝来钻……”

除此之外，收购站老板还在其他来卖破烂的面前提起他儿子的事儿，弄得别人都好象不认识他冯瘸子一样满脸敬畏的看他。也难怪这些人如此好奇兴奋，象他们这样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卑微之人，突然有机会离整座城市都出了名的传奇人物这么近，把疯宝干倒的东大营小刚的爹就是他们整天见面的冯瘸子！当然免不了要刮目相看了。经常在路上老冯也能感觉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些与他儿子有关的话儿。过了好长时间这事儿才算慢慢萧停。

对于儿子的“英雄事迹”冯得才一点也没觉得骄傲，每次他都漠然置之。在儿子出事儿后收购站老板明显

Chapter_4

客气了许多，对他送的货也不再在称上克扣了。废品收购站一直是派出所重点监管单位，经常有管片民警出入，以前一直是赵军，现在赵军几乎每天都上电视早就不在所里了。新的管片民警换了个年轻的，来了也没深没浅和这帮人聊这些事儿，甚至会当着别人的面问冯得才，你儿子跑哪去了？有消息记得先告诉我，立功之心溢于言表。当时老冯嘴上唯唯喏喏的答应着，可心里气坏了，怎么就没一个想我儿子好的呢？

冯得才是那样微不足道的一个人，以至于没人看出他和以往有啥不同，因为从来就没有人注意过他。要是冯刚他姥爷或者赵军在，可能会立刻看出端倪道出破绽。冯刚他姥爷总是能细微的分辨出他情绪上的任何变化，然后对症下药对他施以更有效的管理。老冯在对岳父的情感上有很大程度是一种敬畏，就象一名战士对待自己的指挥员那样。对赵军老冯就完全是怕了，即使不出儿子的事儿，他每次看见赵军都怕，象自己做过什么坏事偷过什么似的，虽然赵军对他的态度一直比较和气。从儿子出事到现在差不多已经快两个月了，赵军没再来家里看过，倒是派出所别的警察来查看过几次，探听儿子的下落，但老冯都可以应付过去，来的人以前也不认识他更不愿去了解他这么个捡破烂的瘸老头，不象赵军那样愿意接触他，那样喜欢用眼神来窥探他的灵魂。

事实上冯得才现在的变化非常明显，心底里守着这样一个秘密每天有奔头的活着，就象输得精光的赌徒无意间买了彩票中了大奖那样久旱甘露容光焕发，连跛拐的步履都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轻快了许多。尤其最近这几天他非常高兴和自豪。值得高兴的事儿太多了，先是儿子已经平静下来，不象最初刚进地窖时那样又作（读ZUO二声）又闹，而且一贯不学无术暴燥放荡的儿子竟然开始认认真真的读起书来，管它是炼钢铁还是什么其他的书，总之是在读书！不是和流氓马子混，不是打架欺负人了！这还不够值得他自豪的吗？相信如果冯刚他姥爷在世也同样会为这变化而高兴的！

最最让他开心的还是每天都能看到心爱的宝贝儿子，偶尔说上几句话，哪怕每天只是一会儿，对于他这样的可怜人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难得的享受呢？有好几次他都在晚上冯刚睡去后忍不住放下梯子偷偷下去看看，望着儿子熟睡后安祥帅气的样子，一天内所有的劳累、艰辛、委屈都即时蒸发，空气中都满是幸福和欣慰了；有时儿子还会象小时候那样踹被，露出健壮光洁的身体，但在他心目中还是小时候那个娇嫩的胖小子，需要呵护需要温暖的宝贝肉疙瘩，每到这时他都会深情款款的帮儿子仔细掖好被子并习惯性的摸摸额头，偶尔还会忍不住轻柔摩挲儿子那张刀削斧琢般线条分明的脸庞，象巧夺天工的匠人在把玩欣赏自己最得意的杰作那样，感觉真的好极了！

有一次在他这样干的时候，儿子突然侧过身来用两只手把他的手搬过来紧紧抱住，嘴里还喃喃的说着梦话，当场差点把老冯吓得尿裤子，还好儿子并未醒来。

老冯一直担心儿子发现他这样，要是儿子醒过来就惨了，说不定早就呆不住的儿子会夺路而出借机跑掉了呢，但担心归担心，到了晚上他还是时常忍不住溜下来，陪儿子呆一会儿。

为了不使自己的担心变成现实，老冯有次路过药店，花了98块钱买一个中药保健枕头给儿子送了下来，据药店的售货员介绍说，枕头里面填充了熏衣草和麝香等安神促进睡眠的中药材。虽然破费了一笔钱，但老冯着实为自己的小聪明而洋洋得意，从儿子出事儿后他那个被冯刚姥爷说成是榆木做的脑袋，似乎一夜之间开了窍，变得聪明及更有主见了。

为了牢牢的栓住儿子，让他能在自家的“地牢”里安心改造，冯得才还下了不少工夫，先是在伙食上进行全面改善，每隔几天都会去市场东头新开的家庭厨房花上十块八块的买一盘锅包肉或者软炸里脊之类的硬菜送下去，平时家里做菜他也会不吝惜的多放油和肉，早餐除了正常的馒头稀粥咸菜外，他还定期买牛奶面包或者煎饼油条豆腐脑之类的他平时舍不得买的好吃的给儿子。知道儿子爱吃凉拌菜，他就按电视里教的尝试着做些凉拌海带丝、黄瓜拉皮、炝三丝之类的给儿子佐餐。每缝星期日他还会给儿子弄上两瓶啤酒或者二两温好的高梁散白酒，应季水果各种干果零食更是从不间断。所有这些，只要冯刚喜欢的，他从不动一口，儿子要是心情好提出明天想吃啥，他立刻就会象领了圣旨一样屁颠颠的去准备。不过他还是拒绝了儿子要求弄个电视和收录机下来的请求，因为他不想儿子知道外面发生的一切，只有封闭起来才有可能踏下心来好好改造。

随着冯刚阅读熟练程度的提高，对书籍的需求量也越来越大，偶尔还会点名要看某本书，这让老冯有点招架不住了，他自己小学都没毕业也不认识几个字，更别提什么书了。之前为了避免被人发现，他总是在下午跑到铁合金或铁路那边的收购站去卖些废品，顺路收点旧书回来，至于什么书他也不懂只要是旧杂志和旧书就照单全收，这使得他经常劳而无获，很大一部分收入都用来换书了。

“大叔你收这么多书干啥啊？莫非你是倒腾这些赚钱的？”有次在铁路的一家废品收购站，那里的老板娘这样问他，

“不是，赚啥钱啊，是给孩子看的，也买不起新书。”因为老板娘并不认识他，所以老冯说了实话。

“哎呀妈呀，你这么个办法也太笨啦！收购站里能有啥好书看的，都是些别人不要的垃圾，给孩子看也不能靠买啊，你咋不去图书馆借呢？啥书都有还免费的……”老板娘给他出主意。

“真的啊？随便啥人都可以去图书馆借吗？我这样的……行吗？”老冯怯怯的问。

“行，咋不行呢！图书馆就是为人民服务的，啥人都可以去，办个图书证就行，也不麻烦。”穿着整齐明显有些文化的老板娘很肯定的回答，让老冯很高兴，真是好主意啊，以前怎么没想到呢？

“唉，看来你摊上了个好孩子，我家那小子就知道整天泡电子游戏厅，不爱学习不爱看书，现在还和一群坏小子混在一起抽烟打架，气死人了。”老板娘颇有感慨的和他聊起来，

“家家都有难唱的曲，我家孩子以前就这样，比那更厉害，都已经学坏了，最近才转变过来。”老冯有些自豪的附和道，

“啥时把你教育孩子的方法也告诉告诉我，我儿子要能喜欢上读书学习比我赚多少钱都强……”

老冯强自按捺住和老板娘继续探讨教育问题的冲动，详细询问了市图书馆的位置和一些借阅细节就道谢离开，回到家里还为此兴奋不已，以前不懂的东西太多想不到车到山前又有路了。

第二天上午老冯早早就结束了工作，洗漱干净换上了自己唯一一套正式的“礼服”，带上户口本和钱坐上了开往市图书馆方向的公共汽车。他已经好多年没穿得这么隆重去和什么人正式打交道了。这套毛涤的深蓝色中山装还是当年冯刚他妈生产时岳父给他做的呢，一直压在柜子底下没有机会穿，很多地方都压出了死折，裤线倒是不用熨就很笔直，要不是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黄胶鞋显得那么的不协调，他看上去还真象个退休的老工人。

市图书馆位于城市的另一端要倒一次车才能到，那是一座华贵的伪满时期的日式建筑，用上好的石材建成，有极高的举架和狭长漆成黄色的木质窗户。图书馆和市博物馆共用一座楼，楼前有花坛和大理石铺就的广场，整洁而又繁花锦簇，有以前留下的一座毛主席挥手的巨大石雕竖立中央，使得整个建筑显得庄严而肃远。

“那老头，你找谁？”老冯刚推开图书馆那扇巨大沉重的木门，就被收发室里一位面容严肃的女人厉声叫住了。

“我……我想来办……办个借书证，来借书。”那女人的叫声还是把他吓得够呛，还以为自己什么地方被人看出了破绽，象平时去那些有人管理的小区里拾破烂时被人呼喝一样。

“进来登个记！”女人态度冷漠的喊他过去，把一个黑色本夹和一只缠着纸皮的简易圆珠笔甩给他。

“单位呢？哪个单位的怎么不写呢？”

“我……我没单位啊。”那一刻老冯几乎都想退缩走出去了。

“没单位就写无业，把家庭住址写上，对，来访事由写借阅图书，这个给你，你出来时要交回来在我这里签到，听明白没？”那女人把一张写有编号的小纸条撕下来递给他。

“同志麻烦您，我是第一次来，能告诉借书都咋办手续吗？”

“进去左拐第二个门，图书阅览室……”那女人象个机器一样冷冰冰的快速回答，都懒得看他一眼。不过老冯早就习惯了类似的冷待脸上一直堆着拥挤的笑容。

到了图书阅览室里他才发现那是个好大的房间，几乎有小半个电影院大小，进门就有一个又高又长的木柜台，墙上有巨幅的借阅须知和办图书阅览证的流程图；柜台后有几个穿着统一服装带着套袖同样面无表情的女人居高临下的坐着，面前有办证处，还书处，借书处等小木牌。女人们的身后是一扇厚重包着人造革的大门，门框上贴着书库重地闲人免进的字样，柜台往前走有一片空场，摆满了长条木桌椅的现场阅览区，再往里看，就是由一排排高至房顶的巨大书架组成的自由阅览区，被齐胸高的木栅栏分隔开，唯一的入口有工作人员把守，还有专门的存包处。

由于午餐时间刚过，阅览室的顾客并不多，除了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在柜台前还书外，长条木椅上只有零星几个在看书的人，整个房间空旷而沉静，都能听得到对流的风声。

老冯在这样的场合下感到很不自在，在他眼里只可以卖几毛钱一斤的废纸一下子变成了沉重神圣的知山书海，本就不自信的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显慌乱无助。他掂着瘸腿站在借阅须知的木牌前看，手足无措，身体都不知该保持何种姿态好了。木牌上的字有的他也不认识，只能大概看个明白，天啊，除了押金竟然还要单位介绍信！上面第一条就难住了他。上哪弄单位介绍信啊？

老冯拘谨的站在那里好半天，窘迫得几乎都想一走了之，不过一想到儿子他还是定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看着，脑袋在吃力的想着对策。又过了一会儿柜台后一个看起来面目还算和善的女人还是招呼了他。

“这位同志，你是不是想办证呀？到我这儿来，手续都带全了吗？”

“我……是头一次来，也不知道该带啥呀，而且我也没单位，没介绍信可咋办啊？”

“没单位介绍信拿户口本就行，不过押金要比正常的高一些。”

“户口本我倒带了……”那人一句话就解了老冯所有的窘迫，他递上户口本张着嘴努力的冲她笑了一下表示感激。

图书借阅证也被设置了两种，普通的37块，一次最多只能借2本，一星期内必须还；另外那种要交一百块的押金，最多可以借五本；借阅期也相对长很多，老冯毫不犹豫的就选择了后面那种，这么远的路他当然不能总跑来，既影响正常工作交通费用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那女人很快帮他办好了一切，递给他一个红色塑料皮的阅览证，叮嘱他回家贴上照片下次来盖戳，

“现在你就可以借书了，自己去自由阅览区挑，或者你到那边查阅图书目录，把编号抄下来给我，我去书库里帮你拿，”女人说着指了指柜台斜对面的一溜布满小抽屉的目录索引柜，“那边有铅笔和纸，你去找吧……”

老冯听了之后刚放松下来的心情又紧张起来，他哪知道该找什么书啊？来之前他还以为这里也和菜市场差不多，给啥算啥，咋还要自己挑呢？

“同志，我该找啥样的书呢？”他在柜台和图书索引柜之间徘徊了良久，万般无奈下只好再次向那个女人求助。那女人正在接待一位学生模样的女孩，看起来她们象是认识，彼此很热情的互相问候。

“哈，你这人真怪了！你要借啥书我哪能知道呢？”女人被他的问话弄乐了，但也没再理他而是继续和那姑娘聊天。老冯只好可怜巴巴的傻站在那里，心里暗自咒骂自己的无能和愚蠢。过了会儿那姑娘从挎包里拿出几本厚厚的书递给那女人说是还书，站在旁边的老冯突然冲口说了一句，

“我就借她还的这几本，行不？”

第二十三章

更新时间200862818:54:22字数：0

第二十三章

那年冯刚刑满从少管所放出来，在大门口就被他的兄弟们用出租车接走了，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和同时来接他的爸爸说上一句话。那天东大营来了不少人，足足塞满了三辆红色拉达出租车；象所有久别重逢的哥们一样，每个人都笑容满面的走过来和他热烈拥抱，浓妆艳抹打扮得异常惹火的丽丽还煞有介事的献了一束康乃馨，搂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亲完了还问其他人，印上没印上没？

你这是膝盖上钉马掌－－－离了蹄(题)了，你咋给印脑门子上了呢？跟印度回来的差不多，团子一旁打趣道，要整，也该整这儿啊，说着团子滑稽的撅起嘴惹得众人一阵轰笑，冯刚也开心的咧嘴笑了，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

“滚犊子，你以为个个都象你和沙小红一样啊，一见面就啃……”丽丽说着脸也有点红，并有意躲开了冯刚直视她的火热目光。

“都过来都过来，大家照一相留个纪念……”傻德子不知从哪弄来个傻瓜相机，大家站好后，把出租车司机叫下来帮着按快门。

“一二三……茄子！”于是一张以劳教所大铁门为背景的合影定格，照片上是一张张稚气未脱的脸，绽放着轻松做作的青春笑魇，与身后的高墙和武装守卫形成了极鲜明的对比。站在不远处墙根底下的冯得才一言不发，象冰雹中的猫头鹰一样阴沉着脸注视着这一切。

“咱们上车走，”傻德子嗓门很大的招呼大家，那年他已经长到了一米八九，在一群半大小子中显得异常魁梧伟岸。

“叫你爸也上车啊，”丽丽很细心的和坐在旁边的冯刚说，

“不管他，那老机吧灯肯定不会来，他就烦我和你们在一起。”冯刚皱着眉说，但周横还是跑了过去招呼冯得才，果然被拒绝了。开始周横还以为冯刚他爸爸只是客气，不死心的想把他拉上车，结果冯得才怒冲冲的甩开了周横的手，一瘸一拐的向另外的方向走了。

冯刚他们并未被这小小的插曲影响心情，一群人坐车呼啸着回到了东大营，找了家饭馆给冯刚接风。席间大伙都说了不少话喝了不少酒，本来冯刚在里面窝头白菜的素了很久早就馋肉了，但荤的只吃了几口却反而腻住了吃不下，半空着肚子还没过几轮，就不胜酒力被他的朋友们灌倒了。

当他从迷迷糊糊中的睡梦中醒来，才发现自己躺在周横家的炕上，已经睡了几个钟头。周横和团子他们正在旁边打扑克，大呼小叫的很热闹，而丽丽却不见了踪影。

“小刚你醒了啊，”周横见他坐起来，就放下手里的牌去后屋给他投了条湿手巾。

冯刚头痛欲裂，刚出来的兴奋已经被一种莫名的失落所取代，这都是因为丽丽，他恍惚记得在他们还没喝完酒的时候，丽丽就提前退席说要去上班，她是请假出来的；而且她席间话不多，一直有意识的躲避他的目光，有种说不出来的矜持与疏远。

一年了！冯刚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丽丽。好多次他在号子里的夜晚都幻想自己还陷在她温暖丰软的怀抱里，嗅着她芬芳的气息。想不到终于见到她却是现在这番景象。

“丽丽呢？”他最终还是忍不住问了句。

“她呀，最近可他妈忙了，整天上那个破班跟真事儿似的，这你得问德子，”团子从牌局中回了他一句，似乎有些怨气。

“和我有啥关系，她自个愿意的，我可没叫她去啊。”傻德子面带委屈的说，随即向冯刚解释，“我妈在市里开医药公司，生意忙就找丽丽过去帮忙的。”

“我操！一年不见你妈都做买卖了？好事啊！那你不成阔少爷了吗。”冯刚揶揄了他一句，这才注意到傻德子子一身的名牌，吃饭的时候就见他身上别着个醒目的BB机，现在看来是真的，不是玩具打火机。

“操，自己哥们还整我是不是？你问问他们，啥好事儿我可都没忘了大伙……”傻德子颇有些自豪的说道，

“他现在可宽绰了，中午那顿还有一会儿晚上出去玩都是他买单，你可别替他省呵，是不是德子？”团子在一旁来了一句，众人于是七嘴八舌的出主意研究一会儿去哪消费，傻德子没心没肺的坐在那傻笑，一点也不怵，很有些土财主的气度。

一年的光景大家还是有些变化，少管所的体力劳动和粗茶淡饭并未耽误冯刚的发育，除了个子窜到了一米七五，身体也明显黑壮了许多，团子和周横也都不同程度的长高了，周横的脸越来越长还留起了一撮小胡子，更显萎琐。

当晚在大家的提议下，他们打的去了市里的一家火锅城吃的涮羊肉，这回没喝太多酒而更多的叙旧聊天，等出来时个个都大汗淋漓也象锅子里刚涮出来的一样。吃完饭傻德子给其他明显带有蹭饭性质的人叫了辆出租车送回东大营；七个人挤一辆伏而加，司机怕被警察抓开始不想拉，最后被傻德子从车上揪出来一顿威胁才肯就范。傻德子冯刚他们四个则另外打了辆出租车来到市中心一家装修得富丽堂皇的洗浴中心。冯刚记得这里原来是工艺美术大楼，想不到一年没来竟然全变了模样，整个门脸都改成了欧式的雕塑拱门，灯火通明门前停了一溜高级轿车，巨大的霓虹灯写着金皇宫洗浴城的字样，几个街区外都可以望见。

这是市局关局长小舅子开的，扫黄都扫不到这来，团子向他介绍说。进去后更让冯刚大开眼界，里面的设施和装修几乎都是他从未见识过的，奢华程度真的比皇宫差也不了多少。以前还很有心气打架不怕死的冯刚此刻都自惭形秽生出些拘谨来，妈的，这帮有钱人可真他妈会过。

傻德子他们几个倒轻车熟路，带着冯刚从针刺浴盐浴宫廷浴火山石浴的一路洗下来，蒸桑拿时还经常有服务生过来递上冰震过的湿毛巾，冯刚也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把毛巾铺到脸，一冷一热感觉真的好舒服。

“你这儿的搓澡是扬洲的不？可别拿本地的糊弄我们啊！”当他们四个洗完所有项目赤条条躺在搓澡床上时，傻德子很有经验的问旁边站着的领班，搓澡床也是冯刚没见过的，包着浅色的皮革，很软，一端还有一个放脸的圆窟窿。

“放心吧老板，我们这现在是市里最好的洗浴，咋会用本地搓澡的呢，都是正宗扬洲的……”领班的话让冯刚很好奇，连搓澡都有讲究，这倒是他以前没听说过的，看来自己在号子里呆一年，这世道就真的变了。

等四个精瘦矮小的南方搓澡师傅来了后，团子嘱咐给冯刚搓的那位大点劲儿，他身上货比较多时，所有人都笑了。

“笑你妈B，我们笑你也跟着笑啥？”傻德子瞪着眼珠子训斥旁边的服务生，他们四个就傻德子看起来更象个老板，虽然另外三个也都一身黑毛明显是大小伙子了。

扬洲搓澡果然不同反响，手法轻柔花样繁多，指压掌推还连带按摩，搓澡师傅还不时用手在冯刚身上拍出声音很大却不痛的响掌。不过让他觉得和本地搓澡师傅最大的不同却是扬洲师傅连老二也搓，而且搓得相当仔细，象青蛙一样叉着腿被个男人揉搓自己的私处让冯刚很不好意思。

折腾了一个多小时他们才洗完澡，四个人套上一次性内裤穿着日式浴衣去了休息大厅，喝了一壶加糖的菊花茶和冰镇可乐后，冯刚躺在松软的沙发上感慨万千。

“妈的，有钱就是好啊，看来咱们以后也得想办法多弄点钱才行，”

“是啊，不能再这么瞎混了，我们几个就等你回来呢。”周横平时话不多，但只要说了都是关键。

“就是，以前很多三驴B现在都抖起来了，都他妈混着钱了。”团子吐了口烟狠狠的说到，茶几上放着一个装烟的木合，里面云烟外烟都有，全部是名牌。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我妈就总这么说，逮着机会咱们也整几票大的……”傻德子也随声附和。

“在里面我认识不少人，也听说了不少事儿，有时间我和你们说说，这回咱们也得干点正事儿了！妈的。”在号子里呆了一年，冯刚身上老大的气质更浓，信心也比以前足了许多。

“我们听你的，你说咋干都行，最近大家也的确有点散了，丽丽总不在不说，德子你也不能有俩钱就总拍扑克机，有钱给哥们花啊，都输那儿算个机吧啊。”团子话锋一转又数落起傻德子来，从一开始冯刚就看出团子有些怨气，相比其他人团子还算有理想。

“唉呀我不是也想赢点钱嘛，再说我也没输多少……”傻德子理亏的申辩着。

“那地方能机吧赢钱吗？都做好扣儿等着让你们这帮傻B去钻呢，他们告诉我，三角线你总去那家跑马厅一天能赚五六万！都是你这样的给捧出来的。”

“啥跑马机扑克机啊？”冯刚第一次听说这些，插嘴问了句，团子就向他解释，最近市里开了很多家这样的游戏厅，有跑马机扑克机还有按大小的苹果机，全是从南方传过来的赌博机器，不少人都输了很多钱，其中就包括傻德子。

“妈的，明天我跟你们去看看，不行就先整他们！赚这么多钱也不能便宜他们。”冯刚很大气的说。

“行，说老实话我早就眼红了，你说干咱们就干他们！”团子马上接口，周横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能行吗？我可听说他们都是有警察和老大们罩着的……”傻德子有点底气不足。

“有啥不行的啊？”冯刚此刻露出他狰狞的一面，狠声说道，“哪个老大一生下来就是老大？还不是拼出来的，疯宝他们要不是谁都敢铲能有今天吗？”

“就是！有啥好怕的，楞的还怕不要命的呢，反正咱们现在啥也没有烂命一条。小刚这事我听你的，”团子立刻表态，末了又补充了句“算啦，先不研究这事儿了，小刚你今天才出来，还得好好放松放松，德子你去安排小姐吧”

说起找小姐，本来有些萎靡的傻德子立刻来了精神，嗓门很大的喊服务生过来，

“给我们安排四个包房，再找四个做特儿的小姐！”傻德子对服务生说。冯刚不明白啥叫做特儿，就小声问旁边的团子，团子告诉他做特儿是洗浴的专用术语，指的是出台做特服的小姐。

“几位老板有没有熟的或者相好的？还是我给你们安排？”服务生一脸讨好的问，

“没有，你看着给安排吧，安排满意了回头也少不了你的小费，有大连的吗？”傻德子一到这时的确老板派头十足。

“有，纯种大连妞儿，保证个个漂亮，活儿还好，就是价格嘛……稍微高点”服务生回答。

“高点是多高啊？”

“正常台费是四百，不用另外给小费，大连的那几个要六百。”

旁边的冯刚听了这价暗吐舌头，妈的，干一炮都这么贵！

“六百就六百！给我们四个一人来一个，不过得保证是大连的，别弄瓦房店或鲅鱼圈的土妞儿来糊弄俺们。”傻德子很老练的回答，象个深谙此道的老嫖客。

“放心吧老板，我们这块招牌是市里最响的，哪儿能干那事儿呢？”服务生兴高采烈的去安排去了。

“啥瓦房店鲅鱼圈的？”冯刚不解的问，

“现在市里小姐大连来的最响，皮肤好身材好长的也漂亮，不过很多都是大连郊区或附近地方冒充的，我也是学别人说的，哈哈。”傻德子笑着向他解释。

过了一会儿服务生回来了，不无遗憾的说因为今晚生意好，大连来的几个都在出台，就一个刚下来，要不再等会儿？

不用等了，那一个发给我这哥们，其他的你就正常安排吧，团子接过话来。冯刚虽然在号子里憋了一年，尤其平时在身边那些*犯绘声绘色的刺激下，很想那事儿，但当真有机会时他还是有些踌躇，他脑海里一下想起曾经对丽丽说过的话，那已经算发誓了。

团子过来搂着他淫笑着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句，别想太多了好好玩吧，我们也不会和丽丽说，再说了丽丽她……唉，算啦，以后你就会知道了。

团子关于丽丽有些吞吞吐吐的半截话让冯刚很是心神不宁，当着众人的面又没办法问，只好跟着服务生去到包厢。包厢里设施齐全装修华丽，竟然有那时还很稀罕的29寸彩电，里面的闭路电视有几个台选择，有枪战片还有港台三级片，后者一下就吸引住了他，满屏幕白花花的肉和声声淫叫让他的欲望慢慢燃烧起来。

等了一会儿，一个同样身着浴衣的女孩敲门进来，皮肤很白个头差不多有一米七象个模特似的，确实很漂亮；进来后女孩就迅速脱光凑了上来。这是冯刚第一次嫖妓也是第三次看女人的裸体，多少有点不知所措，倒是女孩很老练也很体贴，先给他做了简单的按摩，还不停的爱抚刺激他并用大连口音普通话给他讲黄色故事。很快他就兴奋得难以自己，和那女孩纠缠在一起……

如果一年前冯刚和沙小红的那两次对他来说算是启蒙教育的话，那么这次和这个大连女孩一起才真正算登科及第，让他体验到最完全的性感受了。很多年以后，冯刚回味起来，依然觉得他在这方面最完美的高潮之一，就是来自金皇宫的首次买笑。虽然说起来极具讽刺意味，但男人的生理特点就是如此，哪怕毫无感觉的陌生女人只要技巧得当，达到性高潮的可能并不比心爱的女人来的更低，这就是男人的因性而欲与大部分女人因爱而欲的区别吧。

泻了之后冯刚为自己违背当初对丽丽的诺言隐隐生出些许愧疚，可这种愧疚都没持续几分钟，他就意犹未尽的在那女孩事后职业性的讨好抚慰中，重新产生了反应。

再来就要加钱了，女孩笑颜如花的说，象在说一碗汤或是一斤饺子那样轻描淡写。加吧，早已被欲望俘虏的冯刚已经顾不上考虑再花六百是不是太奢侈之类的问题，在那个女孩打过内线电话报了加钟后就一个猛子再度扎进欲海，奋力游起来。

不应期后的梅开二度持久坚韧，冯刚折腾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大汗淋漓的爬上岸；这次那个女孩更加配合，不停的变换体位来满足他，大概看出他还是个雏儿，一边做还一边给他上课，这是老汉推车，这样就叫古树盘根……

等冯刚再回到休息区，另外三个人已经打起扑克在等他了。

“我操，看出是憋坏了啊，你可真能干呵……咋样？爽不？”团子把脸神过来厚颜无耻的问他。

“一般吧……”冯刚眯起眼睛得便宜卖乖似的晃头说道，其他三个都跟着坏坏的笑。

“咱们是搁这儿睡还是回去？”傻德子问，

“我看还是回去吧，蒸完了我都有点饿了，咱们去铁路文化宫门口再吃顿烧烤，然后回家，怎么样？”团子提议。冯刚本来有些疲惫，经他这么一说也觉得有点饿，就说好，于是他们四个换了衣服准备离开了。

在门口换鞋时傻德子给团子使了个眼色，团子就拉着其他两人快步走出来并招手叫了出租车。临出来时冯刚听到吧台负责结帐的小姐说一共是两千八百八，而傻德子做势掏钱却突然急吼吼的说，快，我的包落在了衣服柜里，快帮我拿来，里面好几万呢！

冯刚的确看见来时傻德子身上带了个漂亮的黑皮夹包，忍不住停下了脚步，但团子却使劲的拉着他往车上钻。刚坐下团子就拿出三十块钱给出租车司机，以不容置疑的口气命令道：

“师傅，去铁路文化宫不到十五，我给你三十，你现在把火打着，等会我朋友出来咱们立刻走，谁喊都别停，听见没？”

“这……好吧，”出租车司机有些疑惑的接过钱但还是做了肯定的答复。汽车刚打着火仅仅过了几秒，冯刚就看见傻德子从里面跑出来，三步两步就跳上了开着门的出租车内，而洗浴已经有人追了出来。

“快走！快！”团子使劲喊了声，出租车司机如梦方醒立刻挂挡绝尘而去。洗浴城追出来的人堪堪搭着个车尾，只好无可奈何的站在那里跳脚骂。

哈哈哈哈哈，一路上满车的笑声，尤其是傻德子捂着肚子狂笑不止，最后弄明白状况的出租车司机也跟着笑起来了。

“你们这帮三轮也太不地道，啥事儿都干，妈的差点被你们给卖了！”冯刚

心有余悸的笑骂道，想想也确实觉得好笑，就接着又笑了起来。

“老大呀，你是不知道啊，现在这机吧地方消费太高，大伙又贼渴，哪来的钱给他们，还寻思你回来让你好好爽爽，也只能这么整了……”傻德子回答，回头又跟出租车司机说了句，大哥你也别笑话俺们，一群穷鬼也不能让这帮有钱的狗卵子们太消停了，你说是不是？

就是，司机师傅也身有同感解气似的点头称是，在普通中下层百姓心目中，仇富心理远比正常的道德准则来得更强烈些。

“小刚，看我！”周横突然举起手，手里是满把的香烟，“合里的中华都被我挑出来了，2块钱一根，哈哈哈……”说着给大家发烟，连司机也给了两根。

“你们总干这事儿啊？”笑过后冯刚问了句。

“也没干几次，上次去南海鱼村吃海鲜最玄，傻德子被一个厨子追出有二里地去，要不是我们把刀拿出来那小子还追呢……”团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有些咳嗽的说。

“他奶奶地”傻德子模仿山西口音骂了句，“每次都是我最后，你们全他妈顺尿道窜了……”

“谁让你脑袋那么大呢，一看就象冤大头，说我们是老板也没人信啊……”

“你那包里没啥吧？”冯刚注意到傻德子手上并未拿着那个黑皮包。

“啥也没有，一卷子卫生纸。”傻德子的回答再次引起一群人的轰笑。“那个大少爷你还记得不？还有母耗子，他们小两口现在除了跑车还常去市里各大医院拎包，家里一柜全是，每次我去都给几个，有的是。”

黑暗中冯刚摇了摇头，他并不喜欢这种无赖行为，虽然吃大户放霸王鸽子的事儿正是他们这样的小流氓该干的，但他更有追求，想活得更体面些，象真正的一掷千金的老大那样。

到了铁路文化宫那一溜烧烤摊时已经接近后半夜两点了，每家烧烤摊生意都不错，人声鼎沸全是些过夜生活的男男女女。下车时团子热情的招呼司机一起吃点，司机说不了，要是你们连这也不想给钱我就等你们一会儿，要不还得去跑活儿。

大哥说啥呢？这不差话了吗？俺们能干这事儿吗都是苦出身，都不容易差谁也不能差小买卖的啊？团子很不高兴的说了句，司机没说啥开车走了。

“以后你们也别老这么干了，传出去太让人讲究，没钱消费就忍着点，这次咱们争取干点正事儿，整点钱，花着也光棍……”冯刚吃烧烤时说，见另外三个人垂着脑袋不说话，想到自己的话可能有点伤人毕竟他们也是为了让自己开心才这么干的，就话锋一转，“操他妈的，两千八百八，该说不说，咱们也够狠的了，哈哈……”

“奏（就）是，你自己就整他们一千二，四个小女都白忙活啦……”团子笑着说，见其他两个也恢复了笑模样，冯刚就向他的朋友们说起了他在号子里想到的计划。

吃完夜宵回到东大营冯刚睡在周横家，关了灯后他问了周横一句，我不在丽丽咋样？黑暗里周横隔了半天才说，她……还好吧，我也不太清楚，最近总见不着她。

第二十四章

更新时间200862818:55:42字数：0

第二十四章

冯刚第二天很晚才起来，刚出来的第一觉睡得极不踏实，一年下来他都习惯了少管所的通铺板床和有规律的起居，再加上对丽丽的猜忌疑虑使得他天快亮才睡着。醒来时见外屋团子和傻德子柴还有两外两个兄弟正在那里四打一扣扑克，一切都那么的熟悉，就仿佛他从未离开过东大营，不禁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见他醒了，周横赶紧过来给他拿来了新买的毛巾牙刷还为他打了盆洗脸水，周横这人虽然话不多，可有时还是挺乖巧挺会来事儿的。洗漱完毕周横又端来了温在灶台的一碗豆腐脑和几根煎饼果子，把冯刚香得直打噎嗝，苦熬了一年回过头再重新尝试原来最普通的食物，也会觉得甘甜无比。

“把衣服换上，你那套一年前的还是扔了吧，早过时了，这是我们哥几个的一点心意。”团子把早准备好的一套新衣服和新皮鞋摊在炕上，见他出来其他人也不玩扑克了。

上衣是那年最流行的短膊头三扣休闲西服，一条上肥下瘦的富豪西裤和一双款式很新颖的比高皮鞋，连套头的长袖T恤和皮带都准备好了。因为出来前团子他们曾探望过冯刚一次，大概知道他的尺码所以这些穿上都挺合适的，周横家没有大镜子，但冯刚穿着新鞋新衣服在周横家的炕上走来走去时，还是从大家的眼神中看出自己肯定精神帅气了不少。

“象不象宋子豪？”冯刚搔首弄姿问大家。

“不象，象成奎安他弟弟，二傻……”团子开玩笑说，这些人里就团子和丽丽敢这么和冯刚开玩笑，因为冯刚的脸皮薄，有时往往会因为一件小事儿或一句话翻脸。冯刚果然不以为忤的笑了。

“还有礼物呢你先别下炕，周横该你了。”傻德子喊住了他，周横果然转身进了里屋，不一会儿就拎着一个精致的扁木盒走出来，放到炕上当着大伙的面打开，里面竟然是一排排用牛皮带固定在上面的刀！形态各异长短不一，明显是下了番心思收集来的。

“小刚你挑一把吧，”周横自豪而又热切的望着冯刚，

“我操，你这家伙竟然有这么多存货，咋不早点拿出来给大伙开开眼界呢？”团子大概也是第一次见这木盒，两眼放光的凑上来，还没伸手周横就象护犊的母狼一样扑上来抱着木盒躲进了炕里，嘴里还急吃白脸有些结巴的念叨着别别别急，直到看见木盒离其他人有了一段安全距离才重新向冯刚打开，眷物之情显而易见。

在枪支管制非常严格的中国，刀一直作为男孩子最喜欢最心仪的冷兵器而倍受推崇，而对于时常打架斗殴的流氓来说，就更具特殊意义了，除了要适合自己的风格用着方便，刀本身也是身份的象征和时常把玩的随身物，有时用什么样的刀甚至是一个流氓的主要特征而被其他人关注。所以当周横拿出他明显千辛万苦收集来的好刀让冯刚选时，冯刚很有些感动。他用眼睛认真扫了扫，一眼就看中了其中的一把，正是他一直想拥有而不得的制式警匕！这把刀通体橄榄绿、有富有质感的工程塑料把，上面镶有蓝底莹光警徽，流线型刀身非常锋利带有深而长的血槽，刀上还刻有编号；最让冯刚喜欢的还是这刀的伸缩拔刀方式，平时挂在腰带上，用的时候握住把一按卡簧“刷”的拔刀在手，动作既迅捷又极具观赏性，太酷了！

“我操，你在哪弄来的这个啊？”冯刚掩饰不住激动挠着脑袋问周横，他知道这种制式警匕只有少量是装备的，即使公安局内部也很少见有人配带，而且每把刀身上的编号都是独一无二要有档可查的。

“我找省机保卫科的经警用他们的证件在保安公司买的。”

“多少钱啊？”几乎有几个声音同时在问。

“160！”

“值，太值啦！”小刚说着把刀穿到腰带上，不时刷的拔出来挥舞两下，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你玩刀可不行，让周横再给你表演一下吧，”团子在旁边怂恿道，因为出了风头而兴致很高的周横果然站到了冯刚对面，双手自然下垂并翻了翻手掌显示空无一物，突然手腕一甩手里就不知从哪冒出来一把刀身狭长的尖刀，果然出其不意神出鬼没。冯刚一下又看呆了，他翻开了周横手掌才发现其中奥妙，原来周横总带着运动护腕，刀就藏在里面末端用皮筋绑着，一根极细很难察觉的线绳就是机关，一带就自动把刀弹在了手里，而他的大姆指正好够得着这把弹簧刀的卡簧。虽然如此，象周横这样连贯一气呵成的出刀，一定是他偷偷下了不少功夫练出来的！

屋里的其他小混子也都不约而同的拨出刀来，一时间寒光闪闪群情振奋。

下午，焕然一新的冯刚带领众人浩浩荡荡的去了三角线傻德子常去的那家跑马厅，一进去傻德子果然忍不住手痒坐到了一台机器前，掏出钱招呼服务员给上分，一边拍着一边给冯刚讲解游戏规则。

“比如说你押了四十分，可以根据牌面确定保留的牌，然后拍一下，要是拍出来一对就给你四十分，拍出两对就给你八十分，三条是二百分，同花七倍，罗汉十倍，要是四条就发了，给三千二百分，就相当于一千六百块钱，能不能赢钱就看出不出四条了，当然，要是同花顺或五条就钱更多了，不过这地方最多只给四条，这张看见没？这个是王，可以替代任何牌。”

几把下来冯刚就明白了玩法，不过傻德子的一百块钱都没拍多一会儿就没了，只出了个同花。

“服务员，上分！”傻德子忍不住又拿出一百块钱。

“操，又他妈上瘾了！”团子在一旁鄙夷的撇嘴说道。

“你总共在这里输了多少钱？”冯刚问傻德子，

“大概……”提到钱数傻德子有些犹豫，但还是咬牙说了出来“大概有七八千吧，不过我输的算少的，这里不少人输的更多，也有一天赢几万的……”

冯刚注意到屋里生意很好，近百台机器几乎坐满了人，很多服务员穿梭其中，很多人明显是经过通宵鏖战，面前还摆着面包和饮料。

“来，你给我玩几把，你在旁边指导。”冯刚让傻德子让出位置自己坐到了机器前，东大营来的其他人或坐或立围成一圈在旁边看热闹。

又拍了没几把一百块钱的分又没了，这回连同花或杂顺都没出，只出过两把三条。

冯刚坐在折叠椅上抬起脚狠狠的踹着游戏机的屏幕和操作台，机器发出凄惨的巨响，一边踹冯刚一边高声的骂着，

“我草你妈的，让你不出四条，我操……”

其他几个见冯刚动了手也都纷纷拿身边空着的机器下脚伸手，整个游戏厅一下子炸了营，许多正在游戏的玩家都纷纷站起来往这边望过来。

“都看你妈了个X，都给我坐下。”傻德子仰着脑袋环指四周极嚣张的说道，

“大哥，别介啊，有啥话好好说呗，别砸机器啊……”过来一个胆子大的女服务员哭丧个脸走上来说道，

“就砸了！我他妈都输两万多了，破机器肯定有鬼儿，到现在都不出四条！”冯刚说着站了起来卯足了劲儿踹向边上一台空着的机器，那台机器在轰然巨响中倒地，附近的人四散躲避，场面一片混乱。

“找你们老板出来！”团子喊道。其实衣着光鲜的老板已经带着两个人走到他们跟前，冯刚他们只是故意视而不见。

“哎，几个小兄弟咋地啦？我们啥地方得罪你们了？干啥砸机器啊？”老板三十多岁倒很镇静，明显是场面上混过的人，话语软中带硬不卑不亢。

“喔，你就是老板啊？”冯刚侧过脸来俾睨着他，“我在这输了这么多钱就看不见四条，怀疑你这机器有鬼！你是老板你就说说咋办吧。”每到大场面，冯刚的表现和语言表达能力总是出奇的好。

“输赢正常嘛，你看大家不都在那玩吗，来玩也不能保证准赢啊是不是，有话好好说你砸啥机器啊？”老板皱着眉头口气很硬，明显带有威胁意味，游戏厅内所有人都伸着头看热闹。

“我草你妈我就砸啦，你能咋地吧？”冯刚说着又抬起脚来把旁边另外一台踹倒在地，本来从容不迫的老板可再也扳不住了，一下子显得惊慌失措，挥着手张着嘴不知如何是好，现场气氛紧张到了极点，旁边东大营来的人当中已经有两个沉不住气的把刀都掏出来了。

“兄弟你哪儿的啊这么不给面子？我这可是王四哥罩着的……”老板又恢复了阴森镇静，咬着嘴唇说。

“问我哪的干机吧啥？想打击报复啊？我告诉你啊，你给我听好了，我是东大营的，我叫冯刚，随时欢迎你来找我！今天这事儿爱谁谁，我管你他妈的张三李四王二麻子的，今天你不给我解决我就跟你没完！”冯刚这话说的已经说绝了，摆明了谁的面子也不给，王四是铁路一带出了名的战犯。

“别介兄弟，有话咱们去后屋唠去，给大哥点面子咱们啥事儿好商量……”见硬的不行，老板开始说软话，

“不！行！你有鸡毛面子啊！我哪都不去，不给我解决我今天就耗这儿了。”冯刚一屁股又坐回了一张折叠椅上，把脚翘起来放到一台空机器上，看都不看老板一眼，旁边一个玩家立刻起身躲开了惟恐被殃及。

过了会儿就在气氛出现尴尬的胶着时，游戏厅门口一阵骚动，许多躲在那边的服务员似乎又活跃起来，纷纷欣慰的和进来的一个人打招呼，张哥来了……张哥你好……张哥你可来了……

“这块咋地啦，出啥事儿了我看看……”进来的那人一边说着一边在服务员的带领下走背着手走过来，老板赶紧迎上去握手寒喧，一个领班模样的女人也在旁边底气很足的描述着事情经过，冯刚一看这人腾的站了起来，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那次在东大营派出所给他用刑的分局警察，那身着便服的张姓警察看见是他也不禁一楞。

“哎呦，把人民警察都搬出来了？我草你这小赌场还挺有办法的嘛。”冯刚瘪着嘴嘻皮笑脸的说，“我正要找你呢，你咋就来了呢？一会儿我跟你走吧，到你家认认门，怪想你地……”

“出来了小兄弟？啥事儿你这么作啊？和大哥说说行不……”张警察也是满脸堆笑亲热的说，

冯刚突然寒起脸指着张警察破口大骂，“大哥你妈了个X！你警察多个机吧毛啊，要不你今天就把我抓起来，要不你就快机吧给我滚！回头我还得找你，上次的事儿咱还没完呢！”

现场所有人包括东大营来的也没想到冯刚气焰如此嚣张，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警察，团子他们并不知道冯刚和这警察间的过节，也有点莫名其妙暗自替冯刚捏把汗，毕竟分局警察对一般的小流氓还是有种天然的威慑力。

而冯刚可以说发作得恰到好处，这张姓警察只是背地里给这家赌博性质的游戏厅看场子每个月固定拿些好处，当分局有针对行动或有人闹事儿时才出面帮着摆一下，没想到会遇见冯刚这么个有旧怨的滚刀肉；当他的警察身份无法构成震慑时，单纯以私人身份他的确拿冯刚毫无办法，最多事后找机会报复穿小鞋之类的，这时再非要插手解决就只有自取其辱自己下不来台，这很象《聊斋》里的一个故事，一个吓人失败的恶鬼对另外一个鬼说，这人要是不信邪不怕鬼，那我们使什么鬼术也没用，鬼也只吓那些怕鬼的……于是我们这个苦干第二职业捞偏门的张警察很明智的选择了撒手不管，临走冲着冯刚说了句狠话给自己找台阶：

“行，小兄弟，有你的，山水有相逢，以后你别落到我手里……”

“快滚快滚！回家替我问候你媳妇和孩子，早晚我会找他们。”此刻的冯刚全无以前的深沉木衲变得饶舌般口齿伶俐，让一年未见的朋友们也大感意外；张警察在冯刚赤裸裸的威胁声中，颜面扫地的离去，也让游戏厅的老板和工作人员极其尴尬的呆立当场，走过来继续交涉不是，站在原地不过来又不是，一下子出现了短时间的冷场。冯刚他们几个初战告捷变得愈加趾高气扬了。

象这样一家涉赌的边缘生意能唐而皇之的营业，毕竟有其一套完善的应急措施，来应对各种可能的纠纷与麻烦；这样的冷场没持续多，门口又呼拉拉走进来一大群人足有十来个，个个面目憎恶明显带着家伙。现场本来有些松弛的气氛瞬间再度绷紧，一场大规模械斗似乎在所难免了。许多伸着脖子看热闹的玩家和部分女服务员已经有意识的纷纷向外移动了。

“谁啊？这么狂，连四哥面子都不给！”领头的黑胖子手里拎个短铁棒，嗓门宏亮的嚷着，这回游戏厅老板没再象张警察进来时那样僵尸还魂般活络，面色难看有气无力的向冯刚他们这边摆了下头。作为生意人，到了要打的这一步，无论输赢结果如何，他的损失都是显而易见的，任何老板恐怕都不会乐见接下来的一幕。冯刚他们这次来的人不多，只有七个，除了冯刚外，所有人都把刀抽了出来，团子甚至提着刀带头往来人方向迎了上去。

冯刚没动，反而叉着腿仰坐在折叠椅上笑了，眼神柔和表情镇定让现场所有人都感到诧异。

“小刚是你？！”领头的黑胖子看见冯刚也咧开大嘴笑了，他一摆手让跟来的人都停下自己也扔下铁棍疾步走了过来，和笑吟吟已经站起来的冯刚来了个热情拥抱，

“我操，你个三轮出来都不跟哥说一声，让哥去接你去啊！”

“昨天刚回来，寻思过两天再去找你玩呢。”冯刚眯起眼睛很放松的说，脸上也挂着喜悦之情；原来这黑胖子并非旁人，就是原来铁三中的三胖子，团子傻德子他们其实也认出这个曾经和他们交过手的铁路混子，只是不了解冯刚已经在号子里和他成了好朋友而已。

“行啦，都散了吧，都是哥们，你们继续玩你们的……”三胖子大包大揽的冲现场所有人说了句，然后拉过老板又用另外的手搂住冯刚往游戏厅里屋走，跟他来的那群人也都退到了门外但并没离开。

“你咋连我哥们都敢得罪呢？他可是个名角儿，东关这一片谁不知道？”三胖子语带责备的冲游戏厅老板说，同时又在别人面前狠狠抬举了冯刚，表面功夫做得非常漂亮。

“哪里啊，都是误会……”老板这回也明白冯刚他们是来者不善，跟着打哈哈。

冯刚什么话也没说，心里暗骂怎么偏偏是这三胖子出面呢？他的面子还真得给，毕竟在一个号子里关系处的这么好，三胖子比他早一个月出去的，当时的确说好以后出去常在一起玩的。

“刚啊，说说咋回事儿，不管咋地今天你得给哥个面子咱把这事儿了了，这场子是我老大王四哥罩的，别人的事儿我肯定不管，按咱俩的交情我还帮你整呢，真的……”进到里屋三胖子问冯刚。

“小兄弟，你看从你来到现在我都不明白是为啥事儿，有什么过节你说，真是大哥差事儿了大哥给你补上。”看明白处境的老板赶紧把话接过来。

“操，我兄弟来咋连棵烟都不给点呢，赶紧给上烟上饮料。”三胖子不客气的命令老板。老板立刻叫服务员去吧台给拿两合中华烟和饮料来。

“算啦，不用拿了，”冯刚很大气的摆了摆手说，“老三今天也就你来了，我都是冲你，这面子我一定给你，换个人就是王四来我还真不摆他，”

冯刚说的是实话，他今天是做好准备来闹事儿的，就等着找个什么大手打一架扬威立万呢，不过这句话也在老板面前极大的抬高了三胖子的身架，三胖子果然乐得嘴都合不上了。

“说说吧兄弟，究竟咋回事儿？有哥们在，肯定帮你做主。”

“要说也不算啥大事儿，我有个兄弟叫傻德子子，外面最高最膀的那个你也见过，不到俩月在这就输了两万多欠了一屁眼子债，你也知道我们这帮人现在有多渴……”

三胖子听到这么大数目也挺为难，他这次是被王四派来打架的，他本身和老板并没有太深的交情，老板以前也只和王四打交道。不过既然事已至此只好硬着头皮转脸冲老板发话。

“老板你看咋办吧，事儿都这样了，你怎么也得给我哥们一个交代吧。”三胖子是个处事非常圆滑的混子，虽然不得不当和事佬，可话都说得滴水不漏处处给自己留有余地和后路。

幸好老板也是场面上混过的人，明白和冯刚这样的人打交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最佳方法是不留后患的一把一利索，略微思考一下就咬牙答应下来，

“行，小兄弟，大哥今天和你也算有缘认识了，以后咱们就交个朋友，既然你都发话了大哥答应你！不过还是有两件事儿希望兄弟你能答应我，也体谅体谅大哥做生意的难处。”

“啥事儿你说吧……”冯刚也没想到老板这么痛快的就答应下来，连讨价还价的过程都没用就答应自己明显有些狮子大开口的敲诈，早知这么顺利多喊些钱数就好了，他不禁暗暗后悔。

“第一，赌场的规矩我想你也知道，只进不出，我不能就这么干巴巴的把钱还给你，要不以后我也没法混了，”老板顿了口气见冯刚有些变了脸色就接着说下去，“这样吧，我只能在机器上做些手脚让你赢回去，就按你说的两万的数目，这行吧？”

“行，”冯刚不露声色的点点头，其实内心已经欣喜若狂，想不到这钱来的这么容易，咋呼一下就手到擒来；旁边三胖子也很高兴，直呼老板够敞亮！

“第二件事儿呢，就是这事完了之后咱们做个朋友，你和你的兄弟们来大哥满招待，但就别上机玩了，要玩大哥给单拉台机器让你们拍着过过手瘾，不收你们钱也不找钱，行不？”

“行，我答应你！看你办事这么敞亮，以后我们不单不骚扰你，要是有啥事儿你喊句话，随叫随到，”冯刚满口答应，暗暗佩服老板的精明和反应快。

“我这四天才调回机器，即使放口也不调太高，而且昨天刚调完，你得大后天等南方师傅来调完再过来，我叫阿东单调出台机器放两天口，你别离开机器玩完肯定能赢回你说的数，而且你们最好别太张扬，一是不能说出去，再有也当给大哥当托了，让其他玩的看着，知道咱们这是真放口都有机会赢钱……”

“一言为定！那就谢谢你了大哥，刚才不好意思，砸坏的机器多少钱回头我给你补上……”

“说哪儿的话啊，以后大家就是朋友了，还赔啥赔啊……”

冯刚极客气的拒绝了老板请吃饭的邀请又很不客气把那两盒中华烟放到了兜里，不去吃饭是怕老板把他们摸得太透可能会改变主意。

从游戏厅出来三胖子非要拉着冯刚去喝酒，冯刚知道他也是个穷鬼就把其他人打发回去跟着他走了，两个人喝到半夜直到把三胖子喝到桌子底下冯刚才走路回了东大营，因为太晚他又没回家而去敲了周横家的门。

和三胖子走之前他怕走露风声向老板失言就没和自己的兄弟们说太多，只是简单交代过几天老板找机会给办。团子傻德子他们听了非常高兴个个欢呼雀跃，今天冯刚的表现大大出乎他们的意料，一个离开他们一年的冯刚，竟然出落得如此出色，这让所有人对未来都充满希望，他们也就此回了东大营，缠着傻德子放血请客自不在言。

脱胎换骨的冯刚在十七岁那年从号子里出来的第二天，就在与成年人的首度交锋中初战告捷，重新站到了风头浪尖之上。

第二十五章

更新时间200862818:56:43字数：0

第二十五章

两天后的晚上，冯刚只带着周横很低调的去了游戏厅，游戏厅老板果然说话算数，叫他们明天早上一开门就来并把机器号告诉了他们。在游戏厅后屋他们俩还见到了那个叫阿东的专门负责调机器的南方人，黑瘦而又脸型怪异，满嘴海南文昌口音的普通话，不大容易听懂。老板介绍说东关这一带好几家游戏厅都是这个阿东负责调机器，而且调的时候不允许别人在场。冯刚对此很好奇，就随口偷偷问了老板一句，咋不自己调呢？那多省事儿也省钱啊。

这事儿可省不下的，老板随后向他解释，市里所有的游戏厅都是由象阿东这样的南蛮子免费提供机器作为参股，这帮南蛮子不参与经营管理只分红，而且每家游戏厅的经营收入情况都在电脑主板上有所显示，也没办法做手脚。

“现在做买卖不容易啊，你看大哥这里生意不错外人都以为挺风光，其实要很多人很多环节才能撑起来，少一样都不行……”老板深有感触的叹道，冯刚微笑着点头表示理解，在老板和游戏厅服务员面前展现了他文明礼貌的一面。

所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冯刚当时的脑袋在急速飞转，暗暗思忖着一个大胆的设想。从游戏厅回到东大营，他把团子和周横找来，详细介绍了他和游戏厅老板达成的协定，又叮嘱他们暂时不要对其他人说，然后问傻德子，游戏厅里会不会因为抢机器而打架？

打啊，怎么不打，上次有个戴眼镜的家伙坐了一台机器哗哗出四条，就被我削了一顿抢过来的，还赢了几千块，傻德子回答道。

“那你明天就把BB机留给团子，团子你召集几个弟兄在家守着，如果没消息就按兵不动，有情况你马上赶过去，我带傻德子和周横过去。”冯刚麻利的为第二天的返钱行动做着部署。

“还有啊，我告诉你德子，这回我出面把钱给你弄回来可就这一次，以后你要再去玩输死你我都不管了，有钱就是和我们玩，输了也没流外人那去大家还闹个乐呵，听明白没？”冯刚表情严肃的瞪着傻德子说，

“行啊刚，以后不能了……”傻德子很不好意思的应着，

“我现在还有个想法，等明天看吧，要是可能的话，咱们还能弄它一笔！”冯刚最后还是忍不住提了一句，听到又能弄钱团子他们果然显得很兴奋，紧着追问他什么计划，

“现在还不好说，明天才知道。”冯刚胸有成竹的卖着关子，经历过上次的事儿团子他们对冯刚更加佩服和顺从，虽然心痒难忍却也个个很有信心很高兴的样子。

“记住了，明天咱们三去了都消停点，尤其是你德子，可别得便宜卖乖，”冯刚最后叮嘱了一下。

当天晚上冯刚睡在傻德子家，他妈妈最近做买卖在市里租了房子很少回来。按照事前安排的他们很早就睡了，临睡前冯刚忍不住又问了傻德子关于丽丽的事儿，傻德子只是简单说了他妈妈公司的情况和丽丽去那里上班的经过，其余关于丽丽的闭口不谈也推说不知道，着实让冯刚难受了好一会儿。这方面他从来不象其他人那样收放自如，所以也没过分追问，只能自己暗自猜疑难受。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准时起来的周横就过来敲门叫他们俩起床了。三个人来到游戏厅时才六点半，游戏厅还没开门，几个睡眼朦胧的服务员和几个明显输红了眼的玩家正守在门口一边聊天一边等开门。原来平时游戏厅是通宵营业，每四天检修机器一次才关几个小时。六点四十五，老板赶过来用钥匙打开了大门，已经连夜调好机器的阿东正坐在门口的机器旁悠闲的抽着烟；一群人鱼贯而入，冯刚他们顺利的找到了事先约定好的机器，为避免引起注意还把旁边的两台也上了分，三个人坐在一起开始拍。见门口阿东已经和老板道别要走了，冯刚趴在周横耳边交代了几句，等阿东一出门口周横立刻跟了上去，由于上两次来周横都是沉默寡言而且又其貌不扬，所以谁也没太在意。就傻德子过了会问了句，周横干啥去了？

我叫他去买几个包子，有点饿了。冯刚的话音落下没多久，傻德子就兴奋的叫出声来：“哈，四条！”

随后响起游戏机涨分的哗哗声，吧台也开始广播，恭喜XX号机喜中四条，已经陆续上机的其他玩家有的已经在往这边瞅了。

“下分！留一百块的。”傻德子叫服务员来把机器上的分消掉，服务员交给了傻德子一把粉色过塑的卡片。

“这一张是一百块钱，随时可以去吧台换成现金……”傻德子举着卡片眉飞色舞的冲冯刚说。冯刚在旁边那台机器注数很小的在拍，一百块钱可以拍很久。

到周横拿着包子回来，傻德子这台机已经出了三个四条了，此时游戏厅几乎坐满了赌徒，间中就会从吧台传来XX台喜中四条的广播，中的人都欢呼雀跃，没中的更心急如焚的拍着，有的人拍的力气过大甚至都把按键拍坏了而不得不叫服务员来修理。

一边吃包子周横一边用眼神向冯刚示意办妥了，接下来三个人就坐在那里老老实实的拍机。不过随着傻德子那台机四条越出越多，周围很多玩家也越来越注意起这边来并不时有人发出“点儿真高”之类的赞叹，有两个没找着空机器的闲人干脆站到了傻德子背后看热闹。

“他奶奶的，我都输那么多啦，轮大襟儿也该轮到我了。”见关注的人多傻德子适时的发出类似的牢骚，傻德子其实并不傻，在某些方面还很机灵。

到中午已经记不清出了多少次四条了，连冯刚这台机器都出了个四条，很可惜只押了一倍而不是四十倍。在机器上吃过周横在附近买的中午饭，冯刚就拿了傻德子手中厚厚的一叠积分卡去吧台换了钱，足有七千多块，他又跑到了里屋给老板甩下两千说是赔机器的钱，老板见他这样非常高兴直夸他讲究，又叫服务员给他们坐的机器送去了三合中华烟和三瓶饮料。

下午快晚上的时候，团子奈不住寂寞带着沙小红赶了过来。沙小红这回见到冯刚比以前要热情了许多，一年没见她个子长高了也出落得前凸后翘完全是个大姑娘了。

团子忍不住手痒就想替傻德子拍会儿，冯刚没让而是把自己的机器让给团子。他看见沙小红就又想起了丽丽，想从她口中打听一下丽丽的消息。沙小红并未察觉冯刚想聊天的企图，还是坐在后面搭着肩膀粘乎正在拍机的团子。

“小红，你跟我出来一下我想问你点事儿……”冯刚郑重其事的说了句，沙小红听了明显一楞并犹豫的看着团子，去啊，小刚问你事儿你就去呗，这还看我？拍得兴起的团子摆了摆手说。于是沙小红表情极不自然的和冯刚一前一后走出了游戏厅，游戏厅门口是个巨大的三家合用的门廊，另外有家照相馆和饭店都停业关了门，门廊里幽暗而空无一人。这是冯刚和沙小红自从分手后首次单独面对，此时沙小红已不再扭捏而是笑吟吟直钩钩的盯着冯刚，冯刚躲开她热辣辣的目光装着给自己点烟，但那份慌乱还是让沙小红开心的笑了。

“小红，我想问……问你，丽丽现在是咋回事儿啊？”冯刚说完半天没听到回答，抬头一看见沙小红已经收起了笑容，仰着头撇着嘴一脸气苦的样子象只被掐住脖子的母鸡，他不禁心头一热，虽然年纪还小他却也能清楚感受到沙小红那种旧情未泯的嫉妒。

“唉……”过了会儿恢复常态的沙小红叹了口气幽幽的说道：“你可真够痴情的，丽丽现在挺好，就是在忙正事儿不想瞎混了而已……”

“那她……她”冯刚接了句却发现自己想说的话竟然无从表达，憋得脸都红了。

“她？她啥呀？她是你姐又始终没和你处对象，她的事儿你也没权利管啊。”

沙小红一句话就把给冯刚数落蔫了，之前想好的话更说不出来了。

“没事儿了吧？没事儿我可回屋了……”沙小红很潇洒的把双手插在裤兜里象个男孩子似的，冯刚知道她这习惯是跟丽丽学的，刚来东大营时她的举止还很有些小家碧玉的优雅，就神色黯然的恩了一声，他没想到沙小红经过他身边时突然回身一把抱住了他，并有些迷乱的仰脸吻他，还是原来那种感觉那种味道和同样的温柔。冯刚的第一感觉是吓坏了，毕竟是人来人往的大白天而且离团子又这么近，要是被人看到……但她的袭击太突然根本容不得他多想，很快他也迷失在曾经熟悉的温柔中，沙小红一边忘情吻他一边用近乎哭腔的声音呢喃着，你咋这么狠心呢？咋就不能对我好点呢？在她使劲推开他并把他的手从她的衣服里拿开前，她咬破了他的嘴唇。

周围一片寂静，过往的人流并未注意到这对躲在阴暗角落里的男女，只有一个年纪很大的老爷们进游戏厅前好奇的瞄了他俩一眼。沙小红镇定的整了整乱了的头发和衣服，然后看着冯刚不停的吐着带血的唾沫妩媚的笑了。

“在里面有没有想过我？”

“有，经常想……”

沙小红听了脸上挂着心满意足的表情已经准备回去了，冯刚忍不住又笨拙的补充了句，“其实……那时你要是不那样……我可能真的就……就跟你了……”

“算啦，是我的终究是我的，强求不来，我早就想开了，过去的事儿你再提又有啥意思？也活该你遭报应，谁让你不珍惜我啦……”沙小红说完往里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站住了转脸说道：

“现在丽丽上班上得很开心，好多人追她，尤其单位里的一个大学生，我看她是真动心了，你可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的啊，你……你自己看着办吧。”

沙小红最后的话好似晴空霹雳在冯刚耳边回响，他呆立当场，心里隐隐作痛全身的血液也开始往脸上涌。世上早有无聊的科学家研究过，暗恋和单恋的人，远比正常恋爱中的人敏感及脆弱，依赖性更强，其症状还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步加剧，我们叛逆的小青年冯刚在这方面表现得尤为明显，毕竟他十几年的生活里感情寄托和人情往来是如此的匮乏，所以他才会比一般人更专注也更动情，尽管这对几乎没什么文化，感知思维能力有限的他来说，一切都是懵懂纯粹的自然反应，他自己根本弄不明白。

冯刚抿着嘴唇再回到游戏机前的时候，又出了几个四条，而且团子还是和傻德子换了座位正趾高气扬的冲着哗哗涨分的机器手舞足蹈，沙小红表情自然象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一样傍着团子。

到团子带着沙小红离开，冯刚又拿着上分卡去吧台兑换了八千多块，之前他就把周横打发走了去办事儿，而他也再无任何兴致拍机，只是干坐在机台前抽烟发呆，始终无法从沙小红最后的话中解脱出来。三胖子也礼节性的来过，见一切都按预定的在进行，就陪冯刚唠了会才放心的回去。

到第二天晚上七点，冯刚他们一切顺利从这台机器上整整赢了两万七千多块钱，这中间冯刚就是困了也没离开机台，而且始终牢牢的把着钱和积分卡坚决不让傻德子染指，后者几次央求偷偷把钱分了都被他无情的拒绝。

临走时他故意把机器的按钮搞坏，让游戏厅老板趁机接手以修机器为名弄走了这台已经让所有人眼红的吐钱机器。

回到东大营冯刚把参与的众兄弟都叫到了傻德子家，当面把厚厚的钱拿出来引发一片惊呼，他很公正的把钱分了出来，给了傻德子八千作为还本，拿出三千说是给三胖子的，另外八千给众人分了，最后剩下来的放到自己兜里并向大家解释，这笔钱就存起来，以后兄弟们谁出事儿就拿这笔公共基金来摆，赔钱或者跑路用。这是他在号子里学到的知识之一，他听说很多市里的老大之所以能聚集那么人马就是因为有“量”儿，手下兄弟出了事儿能拿钱出来摆，要不然谁还会死心踏地的为你卖命啊？

所有人都很高兴但团子还有些不满足，怂恿他把共用基金也分了直说以后想办法再弄，冯刚不为所动，显出权威而不容置疑的一面。

“别他妈见钱眼开，只要咱们兄弟齐心，我保证还有机会弄钱，你们等着吧，不就是钱嘛，有啥啊？”

冯刚豪情满怀的话语回荡在满是欢声笑语的房子内，把弥漫在这伙小流氓中的喜庆气氛推到了沸点，情景很象当年赤贫的农民在共产党的领导下起来闹革命，打土豪分田地后的那一片扬眉吐气锣鼓喧天的狂欢画面。

冯刚尽管困得走路都打晃了，却还是拒绝了傻德子和周横的挽留以及团子提出的去外面吃饭然后去洗浴潇洒的建议，一路向丽丽家走去，从他回来到现在已经五天没再看到她了，出狱前所有的期盼都化作无穷的苦涩让他再也无法忍受，他必须见到她当面问个清楚，还要投入那久违了一年多的怀抱，去倾听熟悉的心跳去呼吸那埋头温软的芬芳。

冯刚砸了半天门但丽丽家没人应，那时已近晚上九点，东大营的胡同里漆黑一片，到丽丽妈妈打完麻将回家在门口撞到了已经靠着门睡着的冯刚时，吓得妈呀一声大叫起来，借手电筒的黄光她认出是自己女儿的朋友，才心有余悸的出了口气，

“你这孩子咋跑这来睡了呢？喂！醒醒，……”见冯刚醒来就毫不相让的推门进去，临关门前告诉他，丽丽最近不经常回来，叫他还是别等了，有啥事儿以后再说。

冯刚只好回到了自己家。已经熄灯睡觉的冯得才终于见到了失踪多日或者说一年多未回家的儿子，气得暴跳如雷，不顾儿子面容憔悴睡眼惺松，激动的数落着儿子。冯刚头痛欲裂又困意十足，根本受不了自己老子的念秧，就极不奈烦的手捂耳朵想直接走到里屋去睡觉，愤怒到极点的老冯快步追了上去半推半打的给儿子一杵子，嘴里咬牙骂着，我打死你个小王八犊子。

身高马大的冯刚一挥手就把老冯甩了个跟头，老冯已经急红了眼，一边高喊我和你拼了一边揉身再上，令他永生难忘的一幕发生了－－－－－－冯刚恶狠狠的举起了拳头，只一下就把他老子打倒在地，让他老子捂着嘴半天都动弹不得。

“妈了个X的你个老机吧灯，看你还来劲儿不……”说完这句话，冯刚头也不回的甩门走出了家。

第二十六章

更新时间20087618:34:46字数：0

第二十六章

很多老人会根据自己的喜好，来判断某个孩子的未来，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三岁看到老，这孩子有没有出息从小一看就能知道个大概。而衡量好坏的标准也往往过于简单和形式化；面相是关键，仿佛面目可憎者其心也必异；另外是看脾气秉性，乖巧而中庸者往往会获得更多赞誉。如果还有什么能让孩子引起大人的注意的话，就是其从小展现出来的过人才华。

假如世事可以按照人类的逻辑思维按部就班循序渐进的话，可能就简单透明多了。然而人生历程有太多太多的不确定性，以至于会出现各种难以想象的结果，只有成为悠远的历史，人们才能偶尔从中想清楚部分因果，但一切都已大江东去浪涛尽了。所以人们又给自己对人生的判断强加上宿命的记号，使所有可能都有了更统一的解释，是命运的安排！甚至是上天的安排，旦夕祸福、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嘛。

与冯刚还有丽丽等其他人不同的是，傻德子在三四岁的时候就脱颖而出成为当时东大营非常出名的小孩，被周围人广泛看好。傻德子叫许德是随他妈妈的姓，本来他该姓金，叫金德才对，但那是在他爸爸还和他们娘俩一起过的时候。在傻德子出生时，他的父母亲都是东大营的名人，那时他妈妈许丽兰是省机职工医院的一名牙科大夫，但同时也是省机械厂职工女子篮球队的队长，在那个厂矿企业职工文体活动盛行的年代，省机械厂女篮所向披靡在市里各大企业女篮中鲜有对手，一直打到省职运会女篮冠军，有一年以省机女篮为班底的省职女篮在全国职运会上破天荒的取得了第三名的好成绩，作为主力中锋的许丽兰的半职业篮球生涯也达到了辉煌的顶峰。计划经济时代各单位体育交流活动频繁，省机厂有设施齐全的灯光篮球场，有几界市里的职工篮球联赛就是在省机举办的，身高一米七三，长着大眼睛和漂亮脸蛋的许丽兰也成了球场上的明星，东大营和省机厂的人都喜欢这个球风泼辣英姿飒爽的美女球员，即使在外单位也有很多她的球迷。

傻德子的爸爸当时在东大营也同样赫赫有名，他爸爸是朝鲜族人，而东北的朝鲜族人都有酷爱足球的传统，所以当省机厂成立男子足球队时，所有主力球员几乎都是朝鲜族人，傻德子的爸爸正是队里的主力前锋；省机男足的战绩虽然没有女篮辉煌，在市里却也是名列前茅，与化工联队形成两强对峙的局面。即使在当年，足球运动的魅力也是所有其他体育项目所无法比拟的，所以每到省机男足有比赛的日子，会有很多省机职工甚至当时的领导都会一路追随去看比赛，场面之热烈并不比现在的职业足球联赛逊色多少。傻德子的爸爸外表俊郎又频频进球，很自然的成为省机械厂另外一位体育明星，号称省机金贝利深受广大干部职工喜爱。他与许丽兰的结合在当时的东大营也是一件大新闻而被人们津津乐道了很久。撮和这场不幸婚姻的是当时省机厂的团委王书记，一位酷爱体育的政工干部，负责组织厂里面的各项文体活动，与许丽兰两口子都很熟。

这场婚姻的最初阶段还算幸福，一年后傻德子出生了，那时由于年纪和孩子的缘故，许丽兰已经不再打球而专心自己的本职工作，同期由于经费、体制等多种原因，省机厂男足也宣告解散，傻德子的爸爸不得不回车间上班，也就在这时，这对曾被人形容为“天造地设”的夫妻间出现了裂痕。许丽兰是个好强的女人，一直要求进步想在单位干出点名堂来，而傻德子的爸爸却逐渐迷失沉沦。没有足球场上的摧城拔寨也不再有欢呼喝彩，在最平凡的工作岗位上，让他倍感失落，由于不善于交际和工作技能的生疏，他在车间里很不得志，和车间领导还有同事的关系紧张，回到家里他还象其他鄙视女权的朝鲜族大男人一样作威作福，于是，夫妻间的一些磕磕碰碰也就变得在所难免了。

和其他孩子一样，最初的傻德子也是作为治疗家庭痼疾的万能膏药出现，将夫妻感情暂时的维系起来。小时候的傻德子非常可爱，比周围的孩子长得都要高大漂亮，一举一动很招人喜欢，在省机幼儿园里他是最受阿姨欢迎的小朋友，单位同事和邻居们也都对他刮目相看。也许是遗传的缘故，他在三四岁时就已经展露他在文体方面的天赋，每次省机幼儿园的文艺汇演他都当仁不让的成为第一男主角出现在全厂职工面前，唱歌跳舞演小话剧讲三句半样样出色，很多当时观看过节目表演的人都会忍不住窃窃私语，

哎呀，这是谁家的孩子？真行啊，要是我孩子能……

这就是女篮五号许丽兰和省机金贝利的孩子，

怪不得呢，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啊，你瞧他那小样儿……

类似的赞叹不绝于耳也让傻德子的父母感到欣慰，他还代表整个东关区在市儿童体育运动大会上打破了五十米短跑记录，为省机幼儿园赢得了一座金闪闪的塑料奖杯。许多年后，傻德子在流氓斗殴中还时常展现他与生俱来的奔跑天赋，见事情不好跑的比谁都快。

有两年时间里，傻德子参加演出的照片和获得的各项荣誉都摆在省机幼儿园最醒目的展示栏中，让许丽兰两口子非常自豪，他们也总把儿子打扮得异常光鲜，一家三口时常以近乎完美的形象出现在众人面前。

到了傻德子五岁时，事情发生了变化。他爸在自暴自弃中好上了喝酒，一有空闲就泡在酒里，喝多了还耍酒疯，开始打老婆后来甚至也动手打孩子；每到这时同样身强力壮而又个性坚强的许丽兰就和省机金贝利展开肉博拼死抗争。傻德子家里时常上演乒乓乒乓的全武行很快成为东大营和省机厂职工群众茶余饭后的谈资；人们更多的是为许丽兰母子感到惋惜，舆论完全呈现一边倒谴责金贝利的局面。

导致傻德子父母离异的导火索是他爸爸因为盗窃厂里的工具和零件出去卖钱而东窗事发，当时正值社会上打击工矿企业盗公及职业犯罪的风潮，按金贝利盗窃的数额以及他当时在单位的一贯不良表现，省机厂保卫科原本打算将其移交公安机关处理，估计足够判刑。事前得到消息的许丽兰四方奔走，动用了自己全部的积蓄和社会关系才勉强把傻德子他爸爸保下来，只做内部处理但开除公职是无法避免的了。

闲赋在家的省机金贝利于一次宿醉后再次动手打了老婆，并用他那只曾为他带来荣耀的右脚把傻德子从炕上狠狠的踢到了地上，傻德子头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发出巨大声响当时就晕了过去，肝肠俱裂的许丽兰先是疯了似的和金贝利缠斗在一起，把他的脸挠出道道血痕，接着才醒悟过来赶紧抱着孩子去了医院。

傻德子在去医院的途中苏醒过来，开始发烧并伴以呕吐，最后他被大夫确诊为中度脑震荡，其影响和后续症状还无法确定。当许丽兰抱着儿子往家走时，受到严重惊吓的傻德子大哭起来死活不愿意回去。而这时早已酒醒的省机金贝利却在她们母子归来前离开了家，带着简单的行李坐上火车回了自己的老家延吉。在办理离婚手续过程中，他也完全通过书信和电话，没再出现过。

从此，许丽兰带着许德相依为命，开始了长达数十年的独居生活。许德由于那次脑振荡，智力发育明显受到了影响，幼儿时期的风光不再，变得平庸而愚钝。期间许丽兰也曾有过几次机会可以与人重组家庭，但最后关头都是因为考虑到儿子而放弃。虽然有人猜疑过她与当时已经调离省机厂去了外地的团委王书记还有厂里某位领导可能关系暧昧，但没有任何证据而她平常表现一贯洁身自好，所以更多的人对她的评价都出奇的高，

由于金贝利的缘故，曾想在事业上有所发展的许丽兰也止步不前，做了多年的积极分子到离开省机前连个预备党员都没混上，很多对她印象不错曾想帮助她的领导也因为她的寡妇身份怕人猜疑而罢手。于是许丽兰除了安心工作搞好与周围人的关系外，一直过着平凡稳定的小日子，从不显山露水。

对于儿子的教育，一生要强的她却是不折不扣的失败者。经历过那次婚姻后她对儿子更多的是溺爱和怜惜，缺乏控制并疏于引导。因为没有安全感，她甚至教育儿子在学校受到欺负要首先学会自保不能吃亏。就是她狭隘的护犊和过分的溺爱使得傻德子一步步偏离轨道，最终走上了邪路。

傻德子对付他妈妈非常有手段，即使到了二十岁长成个小巨人，还时常搂着他妈妈撒娇，不管闯了多大的祸只要他在面前一闹，许丽兰立刻就会原谅儿子还不遗余力的出钱出力帮儿子开脱。

1993年，也就是在冯刚进少管所的那年，省机厂由于经营不善常年亏损，早已经资不抵债到了破产的边缘。先是把下面的劳动服务公司解散，近千名大集体员工每月只发少量补助就回家待业，一线生产单位也进行了改革，许多出工不出力和不发挥作用的闲人被重组下来。作为完全靠拨款的职工医院当然也要进行改革，开源节流。当时正赶上八九年经济萧条后首次经济腾飞，商品经济大潮席卷整个东北，许多先期下海啃螃蟹的人已经让所有公职人员眼红的富起来。

蛰伏了近二十年已入不惑的许丽兰在这一年的夏天突然躁动起来，想走出工作生活大半辈子的东大营，开创自己的事业了。

本来作为省机医院唯一的牙科大夫，她暂时没有在择优上岗的潮流中被淘汰的危险，但她还是主动办理了预退手续第一批下来了。这在当时是不被常人理解的冒险行为，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能下决心。当时很多她的同事和朋友都对她进行过不同程度的苦劝，但许丽兰心意已绝。几年后当省机厂彻底破产时那些劝过她的人才体会到当初许丽兰的决定是多么的高瞻远瞩和富有远见，后来下来的只有一少部分拿到了全额退休金，大部分只能靠当时还很脆弱的社会统筹保障体系艰难过活。

许丽兰最初的想法只是想与人合伙开一家私人牙科诊所，靠服务与国营医院竞争，但命运之门却在这时为她开了一道小缝，使得她从一开始就有了意想不到的高起点。

她在办理牙科诊所的手续过程中，竟然在市卫生局遇到了过去的老熟人，当年她打篮球认识的市总工会的一名干事，现在已经是卫生局的一把手的赵局长。说起来这也有些戏剧性，那时私人做买卖办理各项手续繁琐而复杂，效率很低常常几个月都搞不定，涉及到公共安全的诊所更是需要盖很多的章跑很多部门，没钱没背景的许丽兰被百般刁难不得其门而入。有一次在市卫生局她被下面的办事人员着实难为了一把，事业还没起步就几乎让她绝望了。按照“阎王好见，小鬼难搪”的古训，她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侥幸一博心理，战战兢兢的推开了卫生局局长兼党委书记的办公室。倒是对方先认出她，极热情的接待了她。当年赵局长和许丽兰曾多次一起去省里比赛，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因为工作关系来往密切，已经有家室的赵，掩饰不住对许的好感，各方面都对她百般照顾，还曾经半认真半开玩笑的和她说－－－－恨不相逢未嫁时啊！

故人相见，自是免不了一番激动唏嘘，在得知许丽兰的来意后，赵局长满口答应，并把负责此事的主管科长打电话叫上来，当面敲定了一切。许丽兰提出晚上要宴请老朋友，赵局长欣然赴约，不过那顿饭最终没用许丽兰花钱，而是在一家卫生局可以记帐的高级饭店签的单。席间谈及家事，赵局长也感慨万千，他老伴几年前患了脑血栓，现在还半身不遂卧病在家，所以尽管现在赵局长身居高位，可日子过得并不十分如意。

真正改变许丽兰命运的，还是赵局长随口说出的的一句话－－－－丽兰啊，开个小诊所有啥意思，现在搞药最挣钱，我们局下面的二三级医药采购批发站今年就要取消，完全面向市场，你还不如承包一个搞搞药呢？

许丽兰一直在医院工作，当然知道搞药的好处，但那时医药和卫生系统尚未分离，国家对此控制极严，一家药店的执照远比诊所要难拿得多，谁要有药店手续本身就可以卖个十万八万的，现在却有如此好事摆在面前不禁乐得心花怒放，当下巧笑嫣然极尽媚惑之能事儿，把个赵局长弄得五迷三倒酒醉人醉。

许丽兰与赵局长之间的关系以及后来交往的内幕，就象当初她在东大营时的寡居生活一样，除了少数捕风捉影的猜测外，一直是个很难确定的迷。所以后来当许丽兰功成名就做了全市闻名的女企业家，人们更多的也只是对她的传奇经商故事与自强果敢津津乐道，而鲜有其他不堪的诽闻。当然，这都是后话，在一九九三年的秋天，也就是许丽兰见到赵局长的两个月后，她成为一匹让所有相关人员都大跌眼镜的黑马，在众多竞争者中脱颖而出，承包了原市卫生局下属的一家三级医药采购批发部，开始了她的倒药生意。

半职业运动员生涯培养了她许多优秀的意志品质，在商场上也充分发挥出来，再加上这位半老徐娘以前从没有机会展现的超强交际能力和位重权倾的赵局长鼎力协助，她的生意发展得顺利而又迅猛。仅仅过了一年，她就将原有的批发部和两个门市部合并，成立了北林医药公司，并逐渐在本市的医药行业中崭露头角。

虽然没有伯乐和千里马的故事，但在许丽兰厚积薄发大器晚成的发迹过程中，还是经常会出现每到关键时刻就有贵人相助的场面。但当时她并未意识到，她以后会成就一番让所有人瞩目的大事业，她更没料到，她曾经挥洒在篮球场上的汗水和笑容，会在二十年后以另外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来回报她更多。

她当初走出东大营，其实只有一个简单的信念，那就是要让自己的儿子许德过上好日子，尽管他是那么的不争气。

许德在五岁后就没再见过他爸爸，只是在长大后母亲与别人的闲谈中听到过一个叫金哲的名字，他甚至都不记得小时候他爸爸打过他。关于父亲的全部记忆，只有一件事儿，就是三四岁时他爸爸曾经在酒桌上给他灌过一大盅白酒，喝过后他就不醒人事的睡过去了，醒来时他妈妈给他灌的却是整整一小碗醋。

第二十七章

更新时间20087618:36:48字数：0

第二十七章

与大部分初涉商海的中国人一样，许丽兰最初做买卖时也希望麾下能有几个可以信任的“家里人”帮手，但很可惜她娘家这头人丁凋蔽，几个不太走动的亲戚又都在南方，让她倍感无助。幸好她承包的医药站本来就有很完善的制度和齐全的人员配置，省却了她许多因不懂而可能出现的麻烦。开始阶段站里员工听说自己要给一个来路不明的女牙科大夫打工，没有一个情愿的，那些有关系的纷纷四处活动自找出路，留下来的也都人心惶惶毫无积极性可言。早已自绝退路的许丽兰对此还是有心理准备的，至少从表面看她还如同当年站在篮球场上时一样镇定自若，并不为场上暂时的失利与挫折气馁，她的应对直接而有效。上任没几天，她掌握了一些基本情况后就给没地方走和想走没走出去的全体员工开了个会，中心思想就一条－－－－－想留下来的就得好好干，象以前那样混日子的连想都不要想，多劳多得，原来的岗位分工和工资标准全部打破。然后她当场宣布把所有岗位的工资标准都整整提高了一倍，店里每月的利润固定拿出一部分作为分红奖给大家，除了业务人员外，连其他固定岗位也根据其岗位的性质和工作表现参与进来。主管级的工资奖金都加倍，但现在所有人包括原主管都算是试用，只有达到要求才能正式聘用，否则换人，换更有能力的人上；一句话，一切都看工作表现，看能不能让她这个老板满意。

斯时斯地，就是如此简单的几条，把所有人都震住了，有思维比较敏捷的已经在底下偷算出来，如果按许老板所说，只要定了岗位，即使按目前的销售情况个人收入也会成倍甚至几倍的增加！这不是在做梦吧？而且对于主管的待遇和任用也和以前计划经济时代完全不同，过去的干部和职工收入相差并不大，任用上也不完全看能力，一些有能力但苦无背景一直不被重用的人难免心下暗暗叫劲儿。

“干部就要负责，责任大了回报就应该高，同样你犯了错误受的处罚也是成倍增长的，普通人罚一百，干部就要罚二百甚至更多，谁让你赚的多呢？谁让你责任大呢？而且不行就让位，我不管你以前有多辉煌或者你是谁谁谁的亲戚，在我这里就一条，只要你工作出色哪怕你以前是劳改犯我也让你上！咱们国家主席不是说了吗，不管黑猫白猫抓住耗子的就是好猫！”许丽兰如是说，

会后，她又一个一个的单独谈话，虽然她对任内的工作一点都不了解，但通过个别谈话后，至少对自己的属下有了更直观的认识。几乎每个成年人都该知道，但凡领导单独谈话，免不了会自我表现一番再顺便打击一下异己，尤其在那样一个百

Chapter_5

废待兴的微妙时刻，更是不遗余力的尽情表演。只谈了一轮，许丽兰就在倾听中获得了许多种版本的合理化建议，并在流长蜚短里基本掌握了下属的脾气秉性。

为了稳定军心她最初几个月的目标订得很低，让大家很容易就完成任务拿到她许诺过的高收入。所有员工的积极性都被调动起来了，恨不能使出吃奶的劲儿来投入工作，没有人想离开，那些离开的听说后也都后悔莫及，有脸皮厚些的已经找到许丽兰要求回来上班了。

许丽兰趁热打铁，又在赵局长的指点下，登门拜访了两位已经退休的业务骨干，几顾茅庐许以高薪请他们出山，并根据工作表现将各部门的主管人选定了下来，接下来顾客盈门业绩节节升高就显得顺理成章了。

“毫无疑问，在许丽兰还是生意场上的小学生时，她就懂得了尊重人才，并依靠人才策略初战告捷，短时间内取得了令同行瞩目的成绩。”后来当北林药业公司作为省内唯一被推荐并成功在深交所上市的民营企业后，省报记者写的许丽兰专访里这样写道。

其实习惯锦上添花的记者并不了解这位女强人当时的真实想法，与其说她那时就超凡脱俗还不如说她是无奈中的身不由己呢。她当时什么都不明白，连简单的财会帐目都看不懂，所以一看大家人心浮动，心里怕的要死，在那种情况下为留住人加薪似乎变成了唯一可行的选择。

干事业往往都是这样，天时地利人和三样缺一不可，而真正影响结果的却是类似的误打误撞，要不然那么多熟读富豪发家史的人怎么成功的却几乎没有呢？吃苦耐劳可以学，坚韧不拔可以学，专业技术和商业知识也可以学，唯独撞大运是无法复制无法借鉴的！很多时候成功者本身也不会想到自己有天会站在那么高的地方瑟瑟发冷，比尔。盖兹是这样，李嘉诚也是这样，天下乌鸦一般黑！如果真有高人可以穿越时空回到从前，找到当时正在长江塑料厂里被同行的竞争压迫得愁眉不展的李嘉诚，告诉他几十年后他的资产将超过一百多亿美元成为世界级富豪，他一定会以为来的人疯了，至少也是拿风凉话在晃点他。

在许丽兰的发家历程里，还有很多类似的例子，比如在第二年国家出台清理靠挂企业的政策，她只花了很少的钱就把原本隶属卫生局内部承包的企业变成了自己的私营企业；再比如，九十年代中后期资产重组盘活国企的政策又使她的北林药业得以兼并比自己规模还大的国营制药厂，把泡沫四溅的大蛋糕越做越大，想不成功都难！

闲话少说，还是回到我们的故事里，许丽兰在承包医药站的第三个月等一切走入正轨后，把自己的儿子许德和他的“哥们”马丽弄到了单位里上班，初衷很简单，就是要把他们俩培养成自己的帮手，向所有创业者都心仪的“家族式企业”靠拢。她对单位的人宣称，孩子大了都待业一年多了整天不学好到处惹事，把他弄到身边让大家教教他带带他，也算给她分担忧愁了。至于马丽她却另有想法。

也说不上为啥，许丽兰一直对马丽印象不错，虽然马丽在东大营的名声并不好。许丽兰看人还是很有眼光，她始终觉得这姑娘外表轻浮放浪，但看起来很讲义气也没听说有啥为人不齿的恶迹，只要引导得当应该是个可塑之材，最重要的，她觉得马丽会是自己未来儿媳妇的最佳人选。象所有母亲一样，孩子大了终身大事也要考虑，因为儿子现在这样，找个根正苗红的好姑娘很难，即使找到了对人家也是场灾难，只有马丽这样家世普通，从小一起玩到大的更把握些，而且许丽兰注意到，马丽的泼辣强悍正好可以克制凶神恶煞般的儿子，她好几次在外面见到儿子被马丽数落挤兑得狼狈不堪，这不正是做自己儿媳妇最需要的品质吗？经历过一次失败的婚姻后，许丽兰领悟到许多，当年自己要不是对金贝利过于纵容而失去控制，也就不会有后来的结果，男人就跟冤种似的，女人要是镇不了拴不住，日子就没法过了，更何况自己儿子这样的呢。

“那个叫丽丽的小姑娘现在有对象没有？”许丽兰在和儿子认真谈过让他到店里帮忙的想法后，貌似闲聊的问了句。

“没有，她对象进监狱后两人就黄了。你问这干嘛？”许德狐疑的望着妈妈，面对自己的母亲他总是很敏锐，能掌握她的大部分想法并抓住她的所有弱点。

“没啥，随便问问，店里正好缺人，她不是也在家待业吗就叫她一起过去吧。”

“拉倒吧，她最招人了，我怕她去了会把那一带所有的狼都招来，咋做买卖啦？”傻德子此时也开始站在少东家的角度考虑问题了，很让许丽兰欣慰。

“没事儿，我看这孩子还可以，乖儿子你告诉妈，你是不是稀罕她？”她满眼笑意的问，还把已是情场老手的儿子当小孩子看呢。

“以前稀罕过，可那时她看不上我，现在我和她是哥们儿了也不想扯那个了，”傻德子实话实说，

“你现在去把她叫来吧，我和她谈谈，行的话你们俩一起去上班，也有个伴。”许丽兰意味深长的笑着说，心里却对儿子的回答不以为然，她也象天下所有的父母亲一样，总是固执的认为自己的孩子是好样的，亲情大部分时候可以蒙蔽一些最基本的判断。

“阿姨你找我呀？”马丽来了后规规矩矩的打着招呼，明显有些拘谨，平时她很少和别人家的大人打交道，这也是她第一次与许丽兰正式接触。

“丽丽，阿姨和你商量点事儿，”说着许丽兰亲热的拉马丽坐下来，“阿姨最近在市里开买卖，正好缺人手，我想让你和小德过去帮手，你愿意去不？”

“当然愿意啦！”丽丽那时已经在家待业一段日子了，她妈妈的单位也放假现在快成职业麻将运动员了，家里收入有限所以她日子过得相当拮据，听到这话她难掩兴奋之情，但随即又瘪起嘴不好意思的小声说：“就是……怕我不行，我啥都不会，又笨……”

“行，咋不行呢，阿姨看你就不错！这么水灵的姑娘一看就是个人才，又这么年轻想学啥还不快？”许丽兰自来熟的拉起丽丽的手，对未来儿媳妇的怜爱之情溢于言表。

马丽从小到大习惯了来自大人们背后的白眼和冷嘲热讽，没想到正派人中竟然还有人夸自己不错的，不禁心花怒放，在许阿姨怪怪的直视中竟然破天荒的害羞起来。

“听阿姨的！下礼拜你和小德一起去上班吧。”许丽兰又给她和儿子俩讲了些注意事项，尤其嘱咐丽丽要替自己多看着点许德，千万不能让他在店里弄出点什么事儿来。

后来许丽兰又和丽丽唠起了家常，还象老农看牲口一样捧起丽丽的脸蛋着实端详了一番，发出各种由衷的赞叹，“这孩子长得真俊呀，超级大美人……”“你皮肤真好了，平时用的啥化妆品？”，当然，也少不了习惯性的掰开马丽的嘴看了看她的牙口；自始自终丽丽都温顺乖巧的任其摆布，低眉臊脸的样子把旁边看热闹的傻德子都弄得一楞一楞的。

临走时许丽兰不容推辞的送了两双丝袜和一条一步裙给丽丽，把丽丽感动得眼睛都红了，最后说了句，阿姨，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干不让你失望。

第二十八章

更新时间20087618:38:35字数：0

第二十八章

在马丽充满危机与缺憾的生命里，北林医药采购供应站工作的那段经历算得上她为数不多的美好记忆之一了；那时她象其他刚参加工作的待业女青年一样，欣慰而又满怀希望，所以每天早上当她骑着家里那辆凤凰牌26自行车穿越半个城市去上班时，脸上都挂着幸福的微笑在摩肩接踵的车流中骑得飞快。即使刮风下雨也无法影响她的好情绪，偶尔有冒失的小伙子在马路上对她展开骚情的追逐她也能坦然平静的应对，不再随便发彪，任何以前不认识马丽的人包括她现在的同事们，都无法想象这个漂亮、活泼、有礼貌的好女孩竟然是东大营最出名的马子。

在单位里她谨记许阿姨的叮嘱，工作积极主动从不计较得失，装扮朴素举止得体，最初连话都很少说，而且每说必谦恭，每说必先笑。同事们都喜欢这个异常漂亮又乖巧的小姑娘，人前人后的夸她，店里经常听到的就是，“丽丽来，帮我把这批胃必治入仓……”“丽丽，等下帮我盘点……”之类的，甚至还有喊她一起上厕所叫她陪去市场买菜的，每次都能听到丽丽略带沙哑却不失热情的回答，更有几个年纪大的阿姨经常特地从家里带些好吃的给她，所有人都表现出对她的偏爱。

大家越是这样，马丽就越发的从善如流表现得越出色。如同擦过的地板再打上蜡刨光了一样，光可鉴人。丽丽的这种脱胎换骨的改变或许就是她本来该有的面目之一，而并非热带丛林里变色龙式的伪装，做人的好坏善恶往往就是一念之差而已，环境与机遇才是关键。

丽丽最初的工作并没有固定的岗位，而是哪里需要到哪里帮手，更接近打杂，这其间她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到最低级最平凡的工作中，不怕脏不怕累还总是虚心的向同事学习，很快就掌握了不少专业知识，到后来许丽兰把她调到业务部门时差不多已经可以独立操作了。

许丽兰原本并不想让丽丽抛头露面走到台前来，当然，这里面夹杂着成分很重的“公婆情结”，不过作为识才善用的老板，她发现不让丽丽做业务实在太可惜了，就改变主意全力培养马丽做业务。丽丽几乎是个天生的业务人才，人长的漂亮自不必说，口才好反应快，最难得的是酒量也好，差不多是店里最能喝的，无论喝白的还是整啤的都属超重量级的，在那个市场经济尚不完善的商业环境下，酒量几乎是衡量业务人才好坏最重要的标准。运动员加大夫出身的许丽兰一直对应酬场合的推杯换盏感到力不从心，培养酒量好的男业务员又怕出双入对引起别人说闲话，丽丽的出现正好解了她一大心疑。

可以想见，一个善解人意的半老徐娘加上一个冰雪聪明的美少女的组合，在业务酒桌上是具有何等的杀伤力，尤其两人虽是女流但一个饱经风霜一个曾经沧海，都有些男子气的爽快。其实女人出来应酬并非是不了解内情的人想象的那样，靠出卖色相和肉体引诱，虽然在酒桌上偶尔也会开些半荤半素的玩笑，但绝大部分都还是规规矩矩适可而止的，女性做业务的好处是可以在很短时间里拉近彼此间的距离，沟通起来更直接更融洽而已，只有性别优势而没有“性优势”。

只过了几个月，许丽兰就给丽丽挂了个业务经理的名衔让她负责北林医药的业务接待工作，还为她印了名片买了传呼机。由于晚上也总有应酬，所以马丽有时就干脆不回家了，住在许丽兰在市里租的房子里。在和许阿姨朝夕相处的日子里，她学会了很多应酬方面的社交礼仪和部分过来人式的情感忠告，也就是在那段时间，许丽兰彻底了解丽丽后才断了最初的想法，不再想撮和自己儿子和丽丽处对象了。

傻德子在他妈妈的店里过得可没丽丽那么舒心，他在外面吃喝玩乐胡混惯了，根本无法适应那样一个沉闷的环境，都没到一个月就搞出很多乱子，最后许丽兰不得不认命，赶紧把这个小瘟神请回了家。

幸福象潜伏了无数世纪的传染性病毒，突然在丽丽荒芜而贫瘠的生命里蔓延，来得那样迅猛，无药可医的让她病入昏迷而从不愿轻易醒来。她惊讶的发现，生活里原来还有如此美好的一面。

她依然青春美貌明艳动人，依然追求者众，但这回和东大营经历过的追逐却截然不同了，充满温情与尊重，轻松而毫无侵略性，一下多了这么多值得期待的选择，她又怎能不动心呢？

在爱上工作的同时，马丽发现她锈滞已久的情感阀门再度被润滑并毫无征兆的打开了，她几乎相信自己又一次，或者严格的说，是第一次恋爱了！

所以东大营的混子们还有刚刚出狱的冯刚见不到她也就不足为奇了。

让她动心的人叫李玉庚，是医药站附近那所大学里计算机系的大三学生，是利用暑假出来勤工俭学应聘到站里当微机操作员的。店里当时有台电脑和一套以WPS为平台的财务软件，原来的操作员在许丽兰来之后就另谋高就了，所以一直空缺。

小李来应聘的时候正好是丽丽接待的，当她看到一个穿着俭朴带着厚厚的近视眼镜的男青年进来，以为是顾客就习惯性的笑迎上去，

“同志（那时的服务用语并非先生），想买点啥？”，那男孩长着一个与其消瘦身材极不相称的硕大的脑袋，说脑袋大其实也只是额头显得突出其余部分都肉少塌陷，身体仿佛承受不住脑袋的重量走起路来有些摇摆。穿着一件洗得发黄姑且算是白色的衬衫，松松的扎在一条不够长的吊腿裤子里，个子倒很高。看到她楞了一下明显是被她的美貌震住了，扶了扶眼镜后竟然羞涩的把头低下来不敢再看她，

“同志，你有事儿吗？”丽丽等片刻见他没什么反应就又问了一句，那男孩才如梦方醒，赶紧回答说是来应聘微机操作员的，脸也腾的红了，由于带着外地口音丽丽让他说了两遍才听清楚。

“那你等下，我去找经理，”

许丽兰面试他的时候丽丽也在场，她一直对电脑比较好奇，但自从到店里就没见有人动过那电脑。男孩简要的介绍了自己，“我叫李玉庚，木子李，玉石的玉，华罗庚的庚，学计算机的在校大学生……”为让人听清楚这回说话慢了很多，但丽丽和许丽兰还是没听明白而面面相觑，急得男孩掏出笔在纸上写了出来，

“你不是本地人吧？”许经理问他，

“我老家是江西的，在这里上学，”小李挺了挺别着校徽的胸脯，

在许经理的要求下他坐到了电脑前展示技巧，那个刚才还小心翼翼有些唯唯诺诺的男孩一下子象换了个人似的精神抖擞起来。熟练的开机，然后噼里啪来的以极快的让旁观者看着有些晕的速度敲着键盘，完全盲打，他先检查了一遍批处理文件，边敲边说，

“P100主机，80兆硬盘，4兆内存……恩，机器配置几好喔。”

“你说啥？是不是说我们这机器挺好呀？”丽丽忍不住插嘴问了句，这明显也是许经理想问的，

“是，是很不错的哦”听到来人说电脑好，许丽兰笑了，这电脑是她接手前局里刚为站里配的，她弄不明白这些。

接着小李又打开那套软件看了看，发现是全新的一次没录入过的，就诧异的问许经理，怎么都没用过呢，这套软件应该也是花不少钱买的吧？

“以前培训过的那个人走了，所以才要招人，你要会用最好了，看看还有啥问题没有？”听到软件也很贵的时候，许经理更是高兴得嘴都合不拢。

“应该没什么问题，这里的一些科目你们这里可能用不上，要工业的才用，这里是商业的，有的地方要改一下……”

“行啦，小李，看你有啥要求没有？待遇方面的，说说吧。”许丽兰不露声色的问了句，那时电脑尚不普及，她对于市场上这类专业人才的价码也不太了解。

“经理，你……你……就看着给吧，我也不知道啦”男孩来之前好象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有些手足无措的应道，许丽兰随即说了个数，目不转睛的等着他的反应，结果那男孩吓得一仰头，厚厚的眼镜差点掉下来。

“不要……这么多吧，是这样的，我暑假两个月可以全天来，暑假后我要上课就只能每天下午来，你给我一半好了，”由于说得急脸再次憋红了，不过许丽兰和丽丽都听明白了，

“一半倒用不着，给你算七折吧，不过你要不干的时候可得负责给我培训出个接手的来啊……”许丽兰也没想到这男孩要求这么低，自己只是按普通营业人员的工资说的，还以为他会讨价还价呢，当下也爽快的说道，

“经理，我还有个要求，不知道可不可以？”

“啥要求说吧，咱们先小人后君子，啥事儿都先说清……”

“我明年就毕业了准备考我们学校的研究生，学校机房电脑少，大家轮流用总排不上，所以我想每天下班后用两个小时电脑……”说到最后男孩已经瞪着厚厚的大眼镜，显得异常恳切了。

“放心，我用不坏的，每天我还能帮你们扫地搬货什么的……有什么活你就让我干好了，好吗？”这不禁让许丽兰和一旁的丽丽肃然起敬，两人一个想起了自己学业荒废，一个想起了儿子荒废学业。

“看这孩子，多有上进心啊，”许丽兰此时已经收起了生意人嘴脸，晃着头感慨的说道，“行，我答应你，没特殊情况也不会安排你干啥，你就好好学吧。”

“谢谢经理！”小李听了激动的站了起来，眼镜再次差点掉下来，可能是想和许丽兰握手表示感谢，大概又觉得不太适合伸了一半又收回来，手忙脚乱的样子把旁边的丽丽逗得忍不住格格笑出声来。

第二天小李来上班时，丽丽很快就跟他混熟了，毕竟站里除了他们俩是年轻人外，其余都是年纪大且成熟稳重的；没过几天丽丽就给小李起了个外号，叫他羹匙儿，还不时模仿他的江西口音和同事说话，甚至会抢他的眼镜戴上装瞎子走路，把大家逗得哈哈直乐。

小李很老实平时话不多，遇到丽丽开玩笑或者欺负他都憨憨的一笑了之，让丽丽觉得好玩且轻松。没事儿的时候丽丽还会缠着他教她玩电脑，每到这时小李都会显得异常认真而又耐心，特地从学校带来不少书给她，但她只翻了翻就觉得和天书似的一句也看不懂，什么BASIC什么二进制十进制的，还有那个五笔字型的字根表也让她觉得头痛，幸好她小学的基础还过得去可以靠拼音打出字来，她最喜欢玩的还是“温斗斯”（当时的版本为WIN3。2）里的画笔和小李特地为她装的小游戏，尤其喜欢一种叫仓库世家的益智小游戏。

慢慢的，丽丽了解到更多这个四眼羹匙儿的情况，他来自江西吉安县井岗山脚下的一个小山村，家里兄弟四个加一个妹妹，就靠他爸爸一个人当民办教师和他妈妈种些菜来养活，日子过得很苦，这点不用说丽丽也从他的衣着和明显发育不良的身板上看出来了，他考上大学后一直靠助学金和打零工来维持，这几年因为路途远从来都没回家看过。说这些时小李尽管很坦诚但还是显得有些自卑，让丽丽心下一阵恻然，隐隐的有些怜惜的痛，再到中午开饭时就会抢着帮他打菜并偷偷往他碗里多挑些肉，到小李假期结束后也力劝他中午到站里来吃，肯定比学校里吃的好，反正集体包伙食每次都做很多吃不完也是倒掉。

虽然其貌不扬，但小李学识渊博，可以讲许许多多丽丽不知道的故事，一说起来就滔滔不绝神采飞扬，全无平时的木讷呆板，他给她讲文学、讲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都用丽丽能听得懂的通俗语言，讲得生动有趣，里面夹杂了许多有代表性和传奇色彩的故事，让丽丽听得津津有味，每到这时丽丽都用崇拜的眼神望着他，让他愈加的放松愈加的趣味盎然。比如他给她讲起当时很流行的弗罗伊德，说一个男人找对象时在潜意识里会去找和自己母亲有相似地方的女人，而女人会找和自己父亲相通的，听了这话丽丽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她以前也总觉得白脸和她记忆里的父亲有许多相似之处，看来有学问的人果然不一样，连这都解释得清楚。

再比如小李给她讲本世纪最伟大的科学发现－－－－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时，说一个人，比如我，当握着一位美丽女孩的手，比如你，然后再去握一杯热水，即使温度差不多，人的感觉会是哪个更热呢？说这话时丽丽倒还没啥反应而小李自己的脸红透了，

当然是握我的手更热啦！丽丽一点也不觉得扭捏，反而被小李害羞的表情逗乐了，

对啦，这就是相对论，

这些都还不算，小李要是谈起他喜欢的诗歌来，更是眉飞色舞，有条件的情况下还会即兴朗诵，声情并茂，字正腔圆，竟然很少夹带口音，丽丽印象最深的是一首叫《西北偏西》的，

西北偏西

一个我去过的地方

没有高粱没有高粱也没有高粮

羊群啃食石头上的阳光

我和一个牧羊人互相拍了拍肩膀

又拍了拍肩膀

走了很远这才发现自己

还不曾转过头来回望

心里一阵迷惘

天空中飘落了老鹰们的翅膀

提起西北偏西

我时常满面泪光

尤其读到没有高粱那句，小李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把丽丽笑得半天都直不起腰来，第二天上班见到他第一句话就是模仿他昨天的表情吼道，没有高粱没有高粱也没有高粱！然后自己再笑一场，把不明就里的其他同事弄得云山雾罩，以为这丫头在说什么天王盖地虎之类的暗号呢。

小李后来又陆续给丽丽读了好多首自己喜欢的诗，还把这些都打到电脑上，有顾城的《一代人》，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舒婷的《致橡树》，这里面丽丽最喜欢的就是那句：“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虽然不懂其中的内涵，但仍然觉得读起来很醒目很舒服。中午吃饭时，丽丽不喜欢吃胡萝卜，就从菜里一根根挑出来，小李借题发挥说黑夜给了你黑色的大眼睛，你却用它寻找胡萝卜；到最后店里其他的同事也都学会了这句，调笑小李，说：黑夜给了小李子黑色的四眼，而他却用它寻找美女（丽丽）。

对于诗歌，无论小李怎么推介，丽丽还是弄不太懂，究竟有啥好的，什么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周游世界还可以理解，喂马劈柴禾有啥幸福的，那不就是干活吗？小李就和她解释意象什么的，但越解释她越糊涂，搞不懂这些有学问的人是咋回事儿，为啥会对喂马劈柴的“诗句”喜欢成这样子。

小李又给她讲起顾城的激流岛事件、海子在山海关卧轨自杀事件，一个叫食指的诗人精神失常事件，把她听得毛骨竦然，更觉迷惑。

“诗人都是通灵的，可以看到常人无法看到的深层的东西，感受常人无法体会的痛苦，唯有通过诗句来反抗来呐喊……”李玉庚这样解释道，结果却使丽丽把诗人与算命的大仙神棍们联系到一起，产生了另一种不敢亵渎的敬畏。

“当然，诗歌里也有好玩的，比如有一首叫《中文系》的，你听着啊，”

中文系也学外国文学

着重学鲍狄埃学高尔基

有晚上

厕所里奔出一神色慌张的讲师

大声喊：同学们，快撤！

里面有现代派

念这诗时，站里的人都下班了，除了在门口望天的打更老头，屋里就丽丽和他两个人，所以念完小李自己先忍不住笑起来，少见的咧开大嘴畅快放肆的高声笑着，丽丽却没觉得好笑，只是礼貌性的努了下嘴角，

“现代派是啥派啊？把讲师吓成这样？难道是反动派吗？我还是觉得没有高粱那个好笑，这个没意思。”

“唉，这你就不懂了，没有高粱的那个是悲伤凄凉的，怎么会笑呢，”小李还想解释为什么讲师上厕所见了现代派要跑时，却发现只可意会的东西一旦言传确是索然无味也就罢了。

时间如梭，转眼半年过去了，尽管马丽与李居庚间存在着可能永远都无法弥补的差异，却无法阻挡两个年青人的彼此吸引，丽丽被小李的勤学上进和忠厚老实打动，也被他准研究生的光圈晃晕，这和她以往接触的坏男孩有天壌之别，同时也区别于后来在工作中遇到的其他追求者，毕竟她家境没落，又有一段不甚光彩的过去，一旦那些人发现她美貌背后的真实情况，是不会有啥结果的，这点她认识得很清楚，况且和小李在一起她觉得自己能完全掌握主导用不着费力吧几的装啥温柔贤惠，轻松加愉快，心中情愫自然是滚滚而来与日俱增。

对于小李这样一个贫困农村大学生来说，城市女孩丽丽的天生丽质和活泼大方对他都具有无法免疫的吸引力，而且平时在单位处处护着他照顾他，他早已情不自禁，深深的陷入了对她的爱恋中，用他向丽丽表达爱意的那句古话说就是：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当时他在电脑上打出这行字时，表情很不自然，毕竟之前他还没有过追求女孩的经历，不过他忘了丽丽根本无法体会那种躲躲闪闪的暗示，最后只好含蓄的解释－－－－－－美丽的女郎呦，这里有个男子是多么的欣赏你想追求你啊，说完脸红得不得不背过脸去。

丽丽虽然不是个善使小性子用矜持折磨人的女孩，却也觉得他这样子好玩，就假作不懂无动于衷的样子还借故离开，把小李急得直跺脚。

第二天吃完饭午休时，两人又坐到电脑前，小李又在屏幕上打出一行大字：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这句是啥意思？”其实丽丽从他的表情里就已经知道他想干啥，只是明知故问，

“这是古代青年男女表示爱慕的诗句，意思是……”说这话时小李大着胆子隔着近视镜直勾勾的望着丽丽小声解释道：“你那青青的衣领，常常萦绕在我的心头。纵然我没有去找你，你怎么不给我来信。”

“哪位姑娘是青青的衣领啊？我瞧瞧……”丽丽顽皮的昂首四顾，小李赶紧打开画笔把之前做好的一封求爱信调出来，是用童体字加上彩色花边打出来的，上写：丽丽IOU，那个O还画成了一个箭穿红心的式样，落款画了个眼镜。调出文件后只留了几秒怕被其他人看到马上关闭了窗口把头别过去，不敢看丽丽的反应，片刻后他听到丽丽在他旁边敲击着键盘，转头看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

你想和我好？丽丽见他看过后就迅速的删掉，小李赶紧打上丽丽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然后如法炮制打完即删，这次再无迟疑羞涩。丽丽没再打字也没说话，只是不置可否笑嘻嘻的看着他。

下班后我们去看电影，好吗？？？？

下班我可能要和许经理出去谈一笔业务……

丽丽打完字发现小李竟然沮丧的垂下了头，马上明白了他以为她是在拒绝他，就赶紧又打上一句，

要不去的话我就和你去……

小李一见果然目露精光，脸上绽开了山东大煎饼般舒展的笑容，透着兴奋与喜悦的光彩显得那么的生动；此时的丽丽又何尝不是春情荡漾意乱情迷呢？她也不知道为啥一个男孩如此含蓄的追求竟然有这么大的魔力，让自己心跳脸红反应如此强烈，尤其见到小李那样的表情更觉可爱异常，趁周围没人注意忍不住偷偷把手放到了他的腿上，结果小李惊得象被狗熊咬了一口似的，浑身瞬间僵硬，张着大嘴差点跳起来。

一定是没被女孩碰过的雏儿！丽丽心下一阵狂喜，更调皮的用手指在他的大腿内侧离大腿根不远的地方挠了挠，小李先是紧张的夹紧了双腿而后又在桌下用手握住了她那只白晰柔嫩的小手，丽丽明显感觉到他手心里全是汗。

两个年轻人四目相对，不由得痴了……整个下午两人干起活来都心不在焉不时寻找对方的目光，丽丽始终面色潮红而小李更是一直咧着大嘴傻笑，其状巨呆。

到下班许丽兰果然招呼丽丽和她一起陪客人，但丽丽精神萎顿的推说自己病了不太舒服，问能不能不去啊，许经理只好让她回去休息自己只身赴宴去了。站里人都走没了小李才走过来关切的问她，你……你真的病了啊？

“傻样吧！还不是为了陪你，”丽丽噗哧一笑恢复了常态，对他表现出来的关心深感欣慰。那晚他们俩并未去看电影，而是去了松花江边新修的江堤公园散步，散步之前丽丽带着小李去吃了一顿本市的地方特色菜－－－汆白肉血肠，并坚持由自己掏钱请客。小李到这个城市已经三年了，还从来没有在外面的饭馆吃过饭，所以显得有些拘谨，不过这种情绪很快就被自豪所取代，因为他发现周围的人总是频频往这边看，对他身边漂亮的女朋友行注目礼。他那时要是耳朵再长些，一定能听到某些人愤愤不平的私语，

“妈的，又一朵鲜花被牛粪赶上了……”

席间丽丽吃得不多，不停的为自己心仪的男孩布菜，目光满是怜爱，

“羹匙儿多吃点啊，看你瘦的，”

“咋地，心疼我啦？”这段时间小李的东北话进步飞快，

“是啊，你天天学习这么累还要上班，当然心疼你啦，”丽丽一直比较直率，从不会害羞撒娇之类的手段，“总有一天我要把你养得肥肥的，”

“太肥了就不是羹匙儿了，那不成勺子了吗？”

“你就是变成锅子我也……”丽丽差点冲口说出喜欢两字，只是怕自己太主动反倒被这个小知识分子看轻了才临时刹住嘴，但还是被小李察觉到了，

“你也什么？快说下去呵。”

“我也接着喂，直到把你喂成个大锅炉！满意了没？”

“……”

吃完饭走在路上，丽丽很自然的挽起了小李，两人紧紧依偎着漫步在寒冷萧瑟却美丽异常的松花江边。冬天的夜晚江边公园人不多，大部分都是被爱情热火烧得头昏脑涨的情侣们，或坐或立、或抱或叠、或明或暗的散落在各处，两人最后在一棵离江边很近的大柳树下停下脚步，月光洒在潺潺暗涌的江面上（注，当地的松花江由于靠近一座大型水电站，所以冬天是不结冰的，还因此产生了树挂这一奇特景观），泛起层层鳞光将周遭一切都映照成光影流动的群塑。

“人约黄昏后，月上柳梢头，要是现在是春天就更美了……”小李微笑着仰起头叹道，

“行啦我的大诗人，到这来。”丽丽把他拉到了一个背风之处，两人倚树而立近距离的互相凝视着，

“丽丽你好美丽啊，象传说中的维纳斯一样美丽，其实从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爱上你了。”小李捧起了丽丽的脸深情的说，

“是吗？”在小李面前丽丽有时会有些表达障碍，这大概是怕露怯的自卑心理在作怪，不想在知识分子面前显得太无知。

“我现在想……”小李还没说完丽丽已经伸出两手蛇样的抱住他，用冰冷湿润的双唇堵住了他的嘴………

时间在此刻冻结，任何语言都已变得苍白多余。

第二十九章

更新时间20087618:39:31字数：0

第二十九章

丽丽的幸福生活似乎在恋爱后达到了颠峰，单位里时常能听到她开心的笑声，工作之余她的全部时间都和小李泡在一起，有时白天她也会趁人不注意和小李拉拉手掐一把的，简直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她用自己攒下的钱给小李买了不少衣服和营养品，亲自送到小李那充满臭脚丫味的宿舍里，把他那床破烂不堪难以蔽体的被子也换成了新的，还帮他好好拾掇了一翻。把小李同寝的同学们羡慕得口水横流，怎么都想不到这个平时最蔫巴最不惹人注意的同学竟然有如此道行，尤其那天丽丽在学校里处处对小李表现出小鸟依人般的温顺，更让周围人等暗暗称奇。

两人热恋的情形很快就被单位的同事以及敏感的许丽兰察觉，为此许经理还特地私下找丽丽谈过，以过来人及长辈的身份告诫她，小李可能不太适合她，毕竟两人文化及家庭背景的差异都很明显，如果小李没考上研究生按他的情况是很难分配到本地的，没想到丽丽斩钉截铁的回答，无论他分到哪里我都跟他去，

“如果他真考上了研究生，你就不怕他嫌弃你？毕竟女人的青春是短暂的，再漂亮也不可能一辈子都漂亮啊，他现在是落魄，但男人啊……唉。”许丽兰没明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他要敢变心，我就杀了他然后自杀！”丽丽的回答还是显示出她江湖儿女的豪放。许丽兰见丽丽是王八吃称坨－－－－铁了心了，知道热恋中的男女是劝不得的，也只好作罢，末了提醒丽丽要留点心眼，别傻喝的全搭进去。

许经理最后的暗示让丽丽的脸有些红甚至有点恼怒，她明白许阿姨指的是什么，以前刚来站里和许阿姨住一起时，许阿姨就直接问过她，以前有没有和男孩子“那个”过，在听闻她还是处女后显得很高兴，从那她才知道许阿姨其实是个很保守的人，有很强的贞操观念，非常不希望她有天会象她妈妈那样不正经。这回丽丽隐隐的觉得许阿姨还是不相信她，一定在内心里又把她和她妈妈联系到一起了，所以她才觉得恼怒。

其实许丽兰完全是多虑了，虽然丽丽和小李如胶似漆蜜里油里，但小李除了拥抱接吻和偶尔隔着衣服摸两下之外，倒从未越过雷池半步，很有些彬彬有礼的坐怀不乱，而混惯江湖的丽丽从前在这方面虽道德观念不强但自从当了“好女孩”后也觉得该是如此，而且，由于两人一个在读书一个是借宿，丽丽又不想把小李带回东大营，所以根本不具备顺水推舟再进一步的的基本条件。

写到这里，突然觉得有些笔轻纸薄，仿佛承载不了那份浸染昏黯清冷、辛酸苦涩的凝重，我也曾突发奇想，干脆就此把马丽这个苦命的女孩从东大营的泥泞中解救出来，至少在一篇不算太离奇的故事里让她过得好一些，但那样的话所有东大营与此有关的人的命运都将因此而改变，再也无法真实再现故事的全貌；看来我也只能置身事外的接着写下去，纵使唏嘘又徒叹奈何？

人生旅途快乐总是那样短暂，载有丽丽幸福的快车刚启动还未开出多远就到站了。某天，傻德子就带着团子周横他们到店里来找她，说小刚过两天出来了，作为主角她应该准备一下，给他个惊喜。除了沙小红偶尔会来看看她外，已经有很长时间丽丽都没有和以前的朋友们有任何来往了，他们的突然造访和带来的消息把她吓了一跳，才想起自己还有一些事情没处理完，尤其那个一直对自己满怀期待的冯刚，真无法想象他出来后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会整出啥事儿来。但那种担心在她心里也只引起了一阵不安而已，她没过多的去想这件事儿，甚至都没想过等冯刚出来后找他好好谈谈以获得他的谅解，就天真的以为一切会很快过去。

她那时还不知道,她将为此付出一生的代价！！

那是一个初夏的黄昏，有无限美好的夕阳，根本没有风雨欲来灾难将临的征兆。丽丽和小李下班约好了要去他学校的操场打羽毛球，所以下班时间刚到两人就手拉手跑了出来，那时他俩的关系在站里已经正式公开，所以只要业余时间他们都毫不避讳的表示亲密。两人刚走出大门，丽丽就看见穿得油光水滑的冯刚站在门口背荫的地方面色难看双眼通红，完全是下意识的她松开了和小李握在一起的手，小李还不知发生何事儿又拖起她的手想继续前进却发现丽丽表情异样的站住了。

就在丽丽张开嘴准备和冯刚打招呼还没来得及说话的当空儿，冯刚已经出手了，他一拳狠狠的砸在小李毫无防备的脸上，小李很自然的用手去捂已经鼻口串血的脸，冯刚顺势一脚把他踹倒在地，小李的眼镜也掉在地上摔碎了。此时已经醒过神儿的丽丽啊的叫了一声扑上来死死抱住了已拔刀在手的冯刚，那叫声如此凄厉一下把路上行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站里那些正往出走的同事们也都听到不由得加快脚步跑出来。

“羹匙儿快跑！快跑啊！！”丽丽带着哭腔喊出来，即使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冯刚可还是被惯性带得向小李的方向冲了两步，到最后几乎是抱着冯刚冯刚大腿被拖在地上走的。

幸好小李已经反应过来赶紧爬起来向学校方向跑走了，路上看热闹的和站里的同事也同时忽啦围了上来，但见冯刚手里拿着寒光凛凛的匕首面目狰狞就谁也没敢靠近。

见小李跑没了，丽丽才衣容不整披头散发的从地上爬起来，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扑上去对冯刚又抓又打又踢，一边狠狠的打着一边抽泣着骂道：

“我X你妈的，你干脆一刀把我杀了得了！来啊！拿刀捅我啊！”

冯刚收起刀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任凭她的撕扯，脸已经被她抓破了都没抬手抵挡一下，只是满眼气苦的看着疯了似的丽丽。最后丽丽被她的同事们拉住，他们并不认识冯刚，很怕他真的拿刀伤到她，那天许丽兰又恰巧出差不在。

冯刚转身走了，由于激动已经有些虚脱的丽丽也被同事扶进了屋，围观的群众轰然散去。

“刚那小子是谁啊？这么嚣张！”

“就是，光天化日之下就打人还拿刀出来，没王法了呢！”同事们都有些愤愤不平。

“再来就报警抓他……”

“他是不是把小李打了？为了啥事儿啊？”

丽丽只是低头哭着并不回答，因为她突然发现这些问题都说来话长，而且一说起来就要讲起她的过去，一个她最近努力想忘掉的过去。

那天晚上她连饭都没吃就早早回到许丽兰的房子里休息了，同样因为不知道如何解释，她也没去学校看望被打的小李。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毫无倦意，脑袋里在不停的活动着，一方面她恨死了阴魂不散死缠烂打的冯刚，却又想不好如何摆脱他，他的执着和心狠手辣都让她不寒而栗，她真的担心这个滚刀肉会再去伤害小李，甚至会杀了他都说不定；另一方面她也在苦苦思索该如何向小李诉说她的过去以获得他的谅解。

想了大半夜她也没想出个头绪来，此时她开始想念许阿姨了，要是她在也许能帮自己出出主意，甚至出面帮自己解决一下，毕竟她是傻德子的妈妈，冯刚也不会不给面子，只要冯刚这边不出啥妖蛾子，无论是撒谎蒙骗或者干脆实话实说，小李那边总会好办些，凭着这段时间两人的感情她不相信小李会这么轻易的放弃她。

只可惜许丽兰这趟是出远门，要差不多一星期才回来。

唉，这可如何是好啊？她又把认识的所有人都在脑海里过滤了一遍，希望能找出个帮手来，结果还是一无所获。团子傻德子他们本来就对她的“改邪归正”很有想法，正巴不得她回东大营和他们混在一起，肯定不会帮她，沙小红虽然和自己无话不谈，但这事儿上好象也没办法帮她，要是介入的过深让团子知道以前沙小红和冯刚上床的事儿就更麻烦了，说起来还是她一手安排事后也一直没和任何人说起过，从情从理她都属于欺骗团子，那样的话事情就更没法控制了！

要不直接和冯刚谈谈？象以前那样把他搂在胸前象哄孩子一样再哄哄？这个念头在脑海里只是一闪而过就被她自己推翻了，由于今天的事儿她已经恨透了他，怎么可以拉下脸皮来求他呢？况且从上次接冯刚出来她就感觉到这小子在里面蹲了一年已经彻底长大了，不再是以前那个自己还可以控制的毛孩子了。

丽丽就这么胡思乱想心乱如麻的躺到了天光，第二天上班都萎靡不振打不起精神来，到下午小李竟然没来上班让她有些坐不住了，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在店里走来走去的，同事们知道她心情不好就谁也没来打扰她。

直到下班小李也没有任何消息，以往有事他还会在学校的公用电话给她打个传呼通个电话啥的，这次却没任何动静。该不会是被冯刚打坏了吧？不能啊，昨天眼看着他跑路回去的好象没啥问题啊。

答案终于在下班时揭晓，当她走出门口立刻看见冯刚又来了，不过这次他离得很远没靠上前而已。

天哪！该不会小李来上班又被这个混蛋打回去了吧？一想到这丽丽吓得出了一身冷汗，更把满脸伤痕站在远处望着她的冯刚恨得牙痒，暗暗后悔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滚刀肉历来都纠缠到底怎会就此轻易放弃呢，小李要是真有点啥事儿可咋办啊！？

丽丽差点就想直接跑到学校去看望小李了，不过稍微冷静一下后她还是径直往住地走去。她想小李真要被打坏了冯刚就不会那样轻描淡写的站那里等她了，而且她这一去说不定冯刚会跟着找到学校，那样才真可怕呢。

第三天小李依然没有出现而且也没有任何消息，丽丽实在憋不住了就和副经理请假提前下班想去看看小李。从单位出来没看到冯刚的踪影心里踏实不少，她先去了眼镜店把那天小李摔坏的眼镜按原度数配好，而且镜片换成了进口的超薄树脂片镜架也买了比较好的，差不多花掉了她一个月的工资。

快走到学校门口时冯刚突然冒出来拦住了她，

“干啥去？是不是找那个四眼儿啊？”冯刚笑嘻嘻的问她

“你给我滚！”丽丽狠声低喝着，“以后我们各走各的路，你少他妈理我，让开！好狗不挡道儿……”说完她就自顾自的接着往前走。

“我都和他谈过了，把我们以前的事儿也跟他说了……”冯刚如影随行的跟上来说，“他已经答应我和你掰了，还收了我五千块钱，我没再动他，真的……”

听到这话丽丽惊得停住了脚步，象不认识冯刚似的死死盯住他不错眼的看了半天，

“你真他妈不要脸你，还算个人吗？快滚你妈吧！”说完再不理睬他快步走开，

“跟我回东大营吧，我没骗你的，他真的收了我五千块钱……”这次冯刚没跟上来，而是站在原地冲她的背影喊着，他没有看到此时的丽丽已经泪流满面了。

还没到宿舍丽丽就在路上碰到了和几个同学有说有笑往操场走的李玉庚，看架势他们象是要去打篮球。丽丽停下脚步等他走过来，不过小李过来时已不复原来的亲热，很冷淡的和她隔了一段距离站下。

“你……没事儿吧？”早已擦干眼泪的丽丽强作欢颜柔声说道，然后她从挎包拿出新配的眼镜，却发现小李已经带上了新眼镜而且也是最贵的进口树脂的那种。

“丽丽，你以前的朋友都和我说了，我……我想，我们还是分手吧，对不起……”小李挠着头结结巴巴却很坚定的把话说出来，

“你真的收了他的钱吗？是不是啊！？”眼泪又一次从丽丽的脸上流了下来，这次她都没有伸手去擦，任凭那份绝望和悲伤流淌，“说啊！是不是啊！”

小李冷漠的把头别过去缓缓点了下头算是承认，

“就这样把我给卖了是不是？”丽丽呆呆的望着自己曾全情投入希望托付终生的男人喃喃的说道，“我就值几千块钱是不是？”

李居庚小声嘟囔了一句大概是同学在等我之类的话就跑开了，留下丽丽形单影只的站在那里，象一具没有灵魂没有生命－－－－－在麦田里守望的稻草人。

离开学校前马丽冷笑着将那副昂贵的眼镜踩得粉碎，那散落在地面被尘土湮灭却依然闪闪发光的碎片，象极了她那颗同样破碎的心，脑海里还萦绕着逐渐远去的略带江西口音的诗句，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

给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也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

等许丽兰出差回来，发现马丽面容憔悴精神恍惚整个人差不多已经崩溃掉了，每天只吃很少的东西，沉默寡言反应迟钝，干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卖力却总是出错，出去应酬还没等咋样就先把自己喝醉，然后在酒桌上又哭又闹，有次甚至坐到客人的大腿上冲人乱亲一气。谈过几次见没什么成效，许丽兰就给丽丽放了假，说好并不是炒她，只是让她回家休养一段时间，等恢复得差不多再来上班。

于是，飞出去一年的丽丽又回到了生她养她的东大营。只是从那时起她把自己关在家里除了沙小红其他任何人都不理，冯刚来过无数次都没敲开过门。

她每天都睡到中午才起来，起来后头不梳脸不洗的趴在炕上看电视一直看到所有频道都说再见为止；什么时候饿就什么时候吃饭，没有菜就随便煮袋方便面对付一口，戒了一年的烟也捡了起来而且抽得更凶。

这次对她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让她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悲观情绪，她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自己只是想过普通人的正常生活，想找一个不会背叛自己的男人，咋就这么难？她甚至都提不起兴趣再回到许阿姨那里上班了，出了这件事儿后站里的同事一定也都知道了她的过去，知道她以前是个驴马烂子，是个被人鄙视的坏女孩！

她始终无法原谅也不准备原谅冯刚，他怎么就那么狠心的搞砸自己的好事儿呢，让所有的希望和梦想都落空，要知道再重新开始对她来说会有多难啊！以后我会去哪里？过一种啥样的生活？和啥人在一起呢？她总是不停的问自己类似的问题，但种种可能的答案都让她感觉沮丧。

她在苦闷和彷徨中熬过了两个月后，才慢慢苏醒过来。毕竟她是个开朗而心计不多的女孩，多年的磨砾还是让她比一般的女孩更坚强更耐击打些。

不过，令她没想到的是，她才刚刚从失恋的打击中爬起来，厄运就再一次降临到她的头上……

第三十章

更新时间20087618:49:51字数：0

第三十章

冯刚刚出来那段时间除了丽丽的事儿让他一筹莫展外，其他方面都过得相当舒心，那天在游戏厅他安排周横对那个叫阿东的南方人进行了几次跟踪，摸清楚其活动规律后，终于有天他带齐了所有弟兄在阿东租住地楼下将其堵住，为此冯刚还专门包了几辆出租车用来充门面。

阿东一见几十人凶神恶煞般围住他当场吓得瘫了，带着墨镜黑社会派头十足的傻德子几乎是用一只手把他提溜到出租车里的。

“我老大要见你！”

进到车里见到是冯刚，阿东的表情才略有好转，不过坐在前座的团子手里拿了一把寒光闪闪超大号的砍刀比比划划的又让他精神紧张起来，说话都有些哆嗦了，

“大锅（哥）是你呀，我们在三角线游戏厅见过的，都……都是……朋友，有话好说……”

“阿东啊，我还是叫你大哥吧，也没啥，今天来就是想和你认识认识交个朋友，行不？”冯刚笑容可掬态度和蔼的拍着他的肩膀，并把他拉到离自己很近的距离用眼睛盯着他看了半天，

“行啊，我……我也是最喜欢高（交）朋友的啦……”

冯刚冲坐在前排的团子递了个眼色，团子知趣的下了车，当车里就剩下他们俩后，冯刚开始和阿东聊开了。虽然很不情愿，但在冯刚时而威逼恐吓时而亲热套近乎下，终于勉强答应下来，

“老大呀，你得答应我要保守秘密啊，要不兄……弟的脑袋肯定保不住啦。那些老板要是知道非杀我不可……”阿东最后近乎哀求的冲冯刚说，

“放心吧，我的这些兄弟到现在都不认识你是谁，这事儿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说啦，以后谁要是敢动你试试？我肯定宰了他！”

冯刚和阿东达成的协议非常简单，以后定期把各家调出来的机器情况向他通报一下，稍微放点口别太明显，一台机器几天下来能准赢几千块就行，而且双方不用见面，事先把机器台号发到冯刚新买的传呼上就OK。

“东哥，你一个人在这边肯定寂寞，兄弟以后除了负责保护你的安全还定期给你安排妞儿，都是最把握不会被局子抓的，钱我付过了你就直接打炮就行，保你满意！”

下车前冯刚最后说了句，然后一招手，傻德子立刻带过来两个浓妆艳抹衣着新潮暴露的女孩走了过来，阿东的眼睛立刻就直了完全被吸引过去。根据周横的回报，阿东除了日常定期出去调机器外，一直深居简出行事低调，看来果然击中其要害了。

“这是兄弟的见面礼，今天让这两个小妹给你来个一龙二凤，双飞！哈哈哈”

“一定要伺候好我哥们啊，”临走冯刚还张狂的在其中一个女孩丰满的屁股上掐了一把，然后很气派的一摆手所有人都上了出租车扬长而去，这边阿东也急不可耐的被两个姑娘簇拥着消失在黑暗的楼道里。

这就是冯刚想出来的大胆计划，用团子事后总结的话说，既然锅包肉好吃咱们也不用非得冲饭店老板使劲儿，把厨子搞定吃后灶的就行。为了这个计划冯刚着实下了番功夫，使用“美人计”也是他想出来的，毕竟给阿东这样的幕后股东回扣根本没有意义，单纯靠威胁时间长了也不是办法，到时候阿东真把这些老大们都搬出来还真的棘手，闷声大发财总比和一大群有钱有势的大手们为敌强。

那两个姑娘是傻德子从一个外号叫“大米粥”的家伙手里调来的，比较把握不会随便点出去，价格也比市面上优惠。冯刚从号子里出来前，傻德子经常和大米粥混在一起，让他给找马子上床，有钱给现的，没钱就挂票。后者是个在整个东关都小有名气的“花少”，手下控制着一批职业小姐。

提起“花少”，普通读者大概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这里简单介绍一下。与小偷或崩子（骗子）这样的黑社会边缘人不同，“花少”（广东俗称姑爷仔）在道上还是有一定的地位也比较受重视，毕竟谁都有生理需求和社交需求，没这么个拉皮条的还真不太方便，出去洗浴找很贵而且大部分都不能带出来包夜，不把握的流莺很多又被警察控制，一旦被点出来就得罚个三千五千的，犯不上。于是，在八十年代末和九十年代中期，“花少”们作为一种职业应运而生；早期在沿海各开放城市“捞世界”的东北鸡头们基本都以“花少”为主，到现今这个笑贫不笑娼的年代，自愿下海的比比皆是，“花少”也自然濒临绝种了。

“花少”干活的手法是从旧社会沿袭下来的，一般从事这种职业的人都长得英俊潇洒一表人才，他们先是以谈恋爱的形式，用尽各种手段花言巧语引诱那些无知少女，一旦这些女孩上了贼船，再用谎言或暴力驱使她们接客，等到她们麻木不仁破罐破摔时，就会心甘情愿的受人控制。可怜这些为“爱情”献身的女孩们，很多其实都有很好的家世有的还受过良好的教育，就这么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里成了别人赚钱的工具。

不过在当时的东北，“花少”们也有一个并不为常人所知的规矩，那就是他们带自己的姑娘出去（主要是去外地）干活儿时，多以夫妻相称，一旦赚够了一大笔钱或这些女孩人老色衰无法继续接客时，他们中绝大多数都会真的和小姐们结婚过日子，否则的话就会被众人唾弃，显示其可笑的江湖道义的一面。

在冯刚被抓进去前，这个城市还出了一件和“花少”有关名动整个江湖的大事儿，当时江北区一个著名的“花少”带着一个姑娘去云南瑞丽和广西北海干了几年赚了几十万回来，举办了一场规模盛大的婚礼，光花车就请了一百辆，最次的都是奥迪，还用吊车放鞭炮在高档饭店摆了四十几桌，把认识的大小流氓和马子们都请去了，看热闹的群众见新郎英俊潇洒新娘美丽大方，场面又这么隆重还以为是哪位领导家娶媳妇呢，不过一看宾客可都不咋样，要么面目凶恶要么浓装艳抹，举止轻浮作派流气。据说那场“旷世婚礼”几乎花掉了这两口子全部的积蓄，也就是几十万，婚礼后两人就又南下继续为他们的未来*去了，此事轰动一时被市里的流氓们津津乐道了很久。

虽然表面客气，但冯刚内心里还是非常瞧不起大米粥这样无情无义的花少，所以当傻德子被大米粥说得活了心想和他一起南下“捞世界”时，他当着众人的面就狠狠骂了傻德子一顿，骂傻德子没出息不讲究。

当时大米粥不止一次和傻德子说，他去南方见那些南方鸡头如何如何心狠手辣一个都带六七个小姐，尤其那帮上海和湖南来的鸡头，那钱赚的！要么靠毒打要么靠扎针（毒品），总之都控制得背服的，不象东北去的都是一带一，一个鸡头一个鸡；要是傻德子肯去帮他估计最少可以带四个到五个，到时候再和几个导游联系好，赚港澳游客的钱，还不发啊！

瞧不起归瞧不起，可大米粥找来的小姐确实管用，第二天阿东就早早把一家游戏厅的机器台号发到了冯刚的传呼上，东大营的这群小流氓们立刻行动起来，3个人一组六小时一班开始工作。冯刚跟他们说调好的电脑机器出的钱都是有数的，弄到手大家一起分，要是发现谁敢贪污回来对不上帐就剁谁的手，其实他也是虚张声势吓唬人而已，但团伙里大部分人都没啥学问明显是给唬住了，再说三个人去除了有个照应和保护的，也是为了互相监督。

听说有钱赚把这帮混小子乐坏了，也更加紧密的团结在冯刚的周围对这个小老大心服口服。连续两个月，这群人出入东关各赌博游戏厅，大肆赢钱，前后一共赢了差不多十四万。很可惜由于民愤极大导致许多人输得倾家荡产妻离子散，最后在社会各界的一致声讨声中，市公安局联合市文化市场管理办展开了一系列整治行动，几天下来就把全市所有涉嫌赌博的游戏厅取缔一空，也断了冯刚他们的财路。完事儿后冯刚找了一家高档餐厅宴请了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回海南的阿东，席间大家喝得都很高兴，阿东讲起了南方的一些趣闻让这帮没出过远门的土豹子向往不已，喝完酒大伙留了阿东在南方的联络方式相约以后有机会再见，然后就此分手。

这一票下来除去基本费用和这段时间为阿东找小姐的花费，还纯剩了十二万，冯刚照例留下几万元做用来发展的公用基金，其余论功行赏给大伙分掉了。冯刚拿大头，象傻德子和团子这样的骨干分到了一万多块的分红，其他参与的小弟也有几千块钱的收入。大家都非常高兴，他们中大部分人都曾在大米粥那里挂过票，突然一下都补齐了而且还不约而同的一起找他要小姐，可把大米粥和手下的那几个姑娘忙活够戗，有段时间傻德子家几乎快成了这群小流氓的娱乐城，外屋是一群人打牌赌钱，里屋是嫖马子专用，而大米粥恹然团伙中的一员整天泡在东大营，一边和众人玩牌一边坐等收嫖资。

大米粥那时对冯刚佩服得要命，他想不到这个比自己年纪还小的小老大刚从监狱出来就有这种道行，能弄到钱不说手底下还有这么一帮罩得住的兄弟，就百般讨好他，并对外四处宣扬东大营小刚的种种优点。有好几次大米粥都要给冯刚安排小姐，而且声言不收他钱免费干，但都被冯刚拒绝。当时冯刚正为丽丽的事儿犯愁，根本没这方面心思，而且他也不想在自己兄弟们面前捡他们的牙慧，说起来有失身份，就推说大米粥下面的几个妞儿太过普通提不起兴趣。

冯刚在丽丽回到东大营后，去找过她很多次都无功而返，加之丽丽回来后都不和团子周横他们接触，即使偶尔在路上遇到了她也是远远的避开，那副彻底决裂的样子终于让他绝望了。

年轻人都是这样冲动，情绪波动大，往往一件小事一句话都会产生剧烈反应，所以大部分人的初恋最后都会无疾而终，即使象冯刚这样一往情深的男子也无法免俗。冯刚想起自己这么多年全身心的投入却换来她这般对待，不禁在心里怨恨起丽丽，到最后竟然也想开了，决定不再剃头挑子一头热的惦记丽丽了，所以当大米粥再次提出要帮他找个小姐时，他竟然赌气式的答应下来，

“找也行，我不差钱，你得给我找个象样的来，就现在那几个我看着都没兴趣了。”

“刚，包在哥身上，西关有个叫燕子的刚从深圳回来，前段时间一直给一家日本人开的桑拿当领班，会日式推油，知道啥叫日式不？”都没等冯刚回答大米粥又自顾自的解释起来，

“就是把你身上抹上油，用奶子给你推，”说着双手在胸前淫荡的比划着，“她口活儿也是梆梆地（东北话，很棒的意思），贼他妈爽，不过她不是我这支儿的，只是我一个朋友，”大米粥唾沫飞溅的白话着，“平常在家她从来不干这事儿，我去给你说说，争取弄过来让你爽下……”

“行，你可别光吹牛B，整来再说……”冯刚真的被大米粥说得有些心活了，那什么日式推油让他感觉很好奇。

没想到，只过了两天大米粥竟然真的把人给领来了，那天冯刚正在台球厅和二毛打台球，被大米粥打传呼叫到了门口，冯刚一看那女孩白白净净的长了个圆圆的娃娃脸，只化了淡妆穿着朴素雅致的西服套裙倒象个坐办公楼的女职员，不由得心生好感。大米粥把他拉到一边小声在他耳边说：

“哥们，好说歹说她才肯来，不过价码可能高点，一千，行不？我可一分水子都没抽啊，我他妈要是撒半句谎我出门就让车撞死……”

冯刚又看了看那女孩，那女孩竟然面无表情有些矜持的把脸扭了过去，这个举动激起了他胸中强烈的征服欲。他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

“行，一千就一千，”

“还有个事儿你得帮哥一下，等会儿叫我媳妇儿也跟你们一起去，我想让她学学日式推油，咱们这边还没人会呢，我媳妇儿伺候你我就不收钱了，免费给你来个双推，咋样？够意思吧！哈哈哈哈……”大米粥边说边亲热的拍着冯刚的肩膀，

“我操，拿我当实验品来了，该我收你钱还差不多，再说哪个是你媳妇儿啊？你那么多媳妇儿，”

“其他的都是偏房，这个才是原配，我准备过几天带她去南方的。我给她打过传呼，估计也快到了。”说着大米粥看了看腕上的手表。正说着另外一个姑娘也坐着狗蹬儿（本地一种拉脚用的三轮摩托）赶了过来，倒也是个标致人物，从未见大米粥往东大营领过。

“这我媳妇儿，这是小刚，那是燕子，你得叫她姐。”大米粥在一旁介绍着，想到等会要干的事儿冯刚对这种介绍感觉很不好意思，只好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了。大米粥的媳妇儿自来熟的和那个叫燕子的亲热的聊起来，还不时的给冯刚抛个媚眼。冯刚赶紧叫二毛去傻德子家找周横要钥匙还叮嘱他不要乱说，他可不想干啥坏事都让所有人知道。

到了周横家那个叫燕子的竟然从随身携带的大挎包中拿出一个特大号的白色浴巾铺到炕上，然后又象变戏法式的从里面掏出两瓶易拉罐装的椰奶和整联的避孕套。

“在深圳我都是用凡士林或者庄生婴儿润肤油，咱们这边没卖的，就用椰奶也行，”燕子是冲另外那女孩说的，标准的普通话一点本地口音都没有。

“我操，我是种牛呵，能用的了这么多吗？”冯刚举着那联足有七八个之多的避孕套问，

“双推嘛，来回换人当然要多预备几个了，做我们这行的也得学会保护自己呀……”燕子回答，冯刚一下就想到了她这是怕交叉感染，不由暗暗佩服，看来见过世面的就是不一样，职业精神十足。

很快两个女孩就脱光了上了炕，燕子手脚麻利的把冯刚也剥光了扶他躺到浴巾上，那浴巾是掸过香水的，有种特别的情趣，让冯刚对接下来的节目充满期待。

“先推前身，再推后背，然后推小鸡鸡，最后是做冰火……”燕子象个民办大专老师一样一本正经的冲另外的女孩说，说着就拉开一罐椰奶，哗的倒在冯刚的胸前一滩，夏天本来挺热的但冰凉的椰奶一上身还是把他凉得一激灵，紧接着燕子就趴了上来开始给他推了，当两人的脸靠得很近时燕子冲他努嘴笑了下，由于之前她一直面无表情所以这一笑真是百媚顿生，让冯刚忍不住伸嘴和她吻在一起，燕子的接吻技巧非常好，冯刚闭起了眼睛享受并开始幻想身上的女孩就是丽丽。

这种玩法的确新鲜刺激加之燕子的皮肤和身材都非常好，弄了一会儿冯刚已经兴奋得有些受不了了。

“来，该你了，”燕子让一直在旁潜心观摩的那女孩换上来，几乎是手把手的教她，

“两手要按着客人的手，尽量让客人的身体摊开，对……就是这样，不要用身体去压，单纯用乳房，对……”看到燕子又恢复到一本正经的样子冯刚已经绷紧的神经一下就放松下来。

“这儿是重点，男人这里都很敏感，”燕子指着冯刚前胸说，然后用手指在上面拂了一下，冯刚果然兴奋得啊的呻吟了一声，

“燕子姐，你刚才是啥手法啊？我也知道那里敏感可我的怎么不咋好使呢？”另外的女孩问，她也学着燕子的样子用手指去拂冯刚，结果没啥反应，

“这叫抡指，是弹古筝和琵琶的指法，不是一下就能学会的，我小时候学过吉它所以有基础……”说着又在冯刚身体上拂了下，冯刚再次叫出声来，

由于这情形实在是太过滑稽，冯刚叫完后三个人不约而同的都哈哈笑了起来，气氛一下变得融洽起来。

背推完了之后，燕子让冯刚站在炕上，自己和另外的女孩一前一后开始夹着他推，冯刚闭起眼舒坦地享受这一切，大脑开始象是短路一样的变得混沌，意识也渐渐有些模糊。

就在此时，突然从院子里传来两声急促的喊声，冯刚，小刚……话音未落人已经推门进屋了，却是沙小红，由于跑得很急小红一进来就靠在门框上狂喘不已。冯刚他们三个也没想到会有人进来，泥塑一样赤裸着呆楞在炕上，沙小红被眼前的景象臊得满脸通红，平复了一下呼吸后冲冯刚挥手说道，

“你可真会玩，丽丽……丽丽她出事儿了！快！……刚才在市场被白脸他哥领着一帮小子连踢带打的劫走了……”

“啊！”冯刚一听丽丽出事儿脑袋嗡的一下，立刻推开身边的女孩急冲冲的开始穿衣服，

“她被劫哪儿去了？快说啊！”说话时冯刚嗓门大得震耳朵，表情也瞬间变得极狰狞，

“我看他们把她拽进了市场那家啤酒批发部的院里，你快去，我去叫团子他们……”沙小红说完又跑了出去。

已经穿好衣服的冯刚从兜里掏出一把钱扔到炕上就紧接着跑了出去，临出去前还把灶台上那把菜刀顺手拎了起来。

第三十一章

更新时间20087618:50:28字数：0

第三十一章

东北的中秋，天高云淡日头十足，不十分冷又不很热，差不多全年最好的时节。秋后的蔬菜和瓜果也都香甜美味，间中还有从附近山区运来的蘑菇、臻子、核桃、黄花菜等山野货卖；空闲下来的人们也都习惯于四处走走，趁寒冷的冬季未到，享受这最后的舒适时光。再过几天大白菜上市时，从遥远的西伯利亚贝加尔湖吹来的冷空气也将如期而至，冰冻这里的一切。

在家郁闷了数月的马丽在那一天突然觉得心情还不错，就约了沙小红到她家来陪她聊天，聊到中午丽丽提出去买点菜再弄点酒回来好好喝一顿，真的有点馋酒了，于是两个人就往市场走去。在买完下酒菜后沙小红拎着东西站在原地等，丽丽则去附近新开的那家啤酒批发部买散装的生啤酒，也就是在这时候出的事儿。

去到啤酒批发部丽丽就发现不对头，因为白脸的哥哥老炮儿竟然领着一帮混子坐在门口，一边喝着啤酒一边吃着旁边烧烤摊上的肉串，那帮混子大部分以前见过，都是年纪比较大混得比较老的那批，也有几个脸生的不知道是哪的。那个时候丽丽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觉得很别扭，以前和白脸儿好时虽然和老炮接触得不多，但毕竟也哥长哥短的叫过一段时间，后来他们兄弟俩又出事自己干脆就没再理会白脸了，所以多少有些尴尬。由于已经走到跟前就只好硬着头皮假装没看见老炮，低头买啤酒，那时老炮正扭脸和旁边的人说话，似乎也没看到她。

她买的是那种用大号钢罐装的散装生啤，论升卖，一般都用双层的塑料手拎兜来装，卖酒的正是傻炮的一个兄弟，丽丽以前见过但说不上名字，就礼貌的冲他点了下头，那人也同样颔首示意；本来打好酒交了钱丽丽已经准备走开了，这时旁边正和老炮唠瞌的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小子突然问了句，

“这妞儿谁啊？盘这么亮！”

“也是东大营的一个小马子，”老炮的一个兄弟回答道，虽然声音不大但丽丽听得清清楚楚，也就在同时老炮也转过脸来和丽丽正面朝了一相。

刚才问话的那个小子听说是个马子就突然从座子上起来，摇摇晃晃的跨步上来在丽丽的胸前抓了一把，然后戏谑的哈哈大笑起来，丽丽这暴脾气哪受得了这种侮辱啊，随手就把一袋啤酒全搂到那人脑袋上，这回轮到周围的人哈哈大笑了，那人全身湿透非常狼狈，但由于不知道丽丽的来路也没太发作，只是嘟囔了一句我操，玩真的啊。结果老炮走过来就给丽丽一个大耳光，一下就把丽丽打了个趔趄，半边脸也热了起来，打完老炮还狠声骂着，

“我X你妈你个臭马子还敢动我朋友！”

丽丽舞燎嚎疯的冲上来也想打还老炮，结果可想而知，一个是20出头的女孩，一个是久经沙场的老流氓，不但没够着老炮，丽丽自己还被老炮一脚踢到了肚子上痛得蹲在了地上，刚才被淋啤酒的小子见老炮动了手，也上来给了丽丽一脚把她踢倒在地，然后把一只手伸进了丽丽的衣服里想摸她的乳房，

“你个臭马子让你装正经！啊……呀，”

原来丽丽躺在地上伸手在他脸上挠了一把，把他的脸划出几道长长的血痕，老炮见此情景更加火了，上来用脚一下接一下的使劲踢丽丽，丽丽用手护着脸倦缩在地上痛得哀叫起来。附近群众看到这边出事忽啦一下围上来，

“看个机吧，都给我滚！”老炮的几个兄弟都站起来咋咋呼呼把人群驱散，老炮用手拽起丽丽的头发就往院子里走，边走还边低声吼着，

“你个臭马子让你装B，今天大爷就好好玩玩你！”由于剧痛丽丽不得不伸出手来把住自己的头发，几乎是躺在地上被拖进去的，但丽丽嘴里还没服软，不停的厉声哭骂着。紧接着一大群人都进到院里把她往屋里架，院门也随之关上了。站在不远处的沙小红目睹了整个事件的全过程，开始还以为认识是闹着玩的呢，一发现不对就赶紧往傻德子家跑去搬救兵，路上正好遇到从台球厅往傻德子家走的二毛，就顺嘴问了句小刚呢，二毛看出事情紧急就告诉了她冯刚在周横家。由于周横家离市场要比傻德子家近了好多所以沙小红和二毛兵分两路，自己先过来周横家报信儿。

写到这里需要声明一下，其实东北各大城市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治安情况都相当不错，至少比部分沿海发达城市的治安情况要好的多，那些有意来东北旅游或投资的朋友尽管来，不要看这段文字就产生某种错觉，以为既然光天化日之下都敢如此嚣张，那治安还不是差的极点了？真实情况就象本书开头介绍的那样，流氓也有其一定的行为准则，他们也不会随便侮辱良家妇女，但对于马子他们就不会那么客气了，流氓欺负马子一直是天经地义的，而马子由于其声名狼藉也很难获得社会正义力量的同情和帮助。

老炮那天之所以这么干，主要有两层原因，一是因为他弟弟的事儿他一直对丽丽有很深的积怨，白脸在老炮去探监时说起过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及后来丽丽对自己的绝情，老炮早就有底火；再有被丽丽淋啤酒的还有另外几个都是从铁路那边过来探望他的朋友，丽丽在朋友面前让老炮很没面子，再加上他喝了不少酒正处于极度冲动亢奋状态，所以就坡下驴发作起来。

老炮今年三十出头，成名已久手下兄弟众多，和市里很多老大名流交从甚密，有很多年都是东大营当之无愧的无冕老大，他那时也是刚刚从监狱出来，没什么事儿干就找到了当时如日中天的疯宝，说想做点买卖求宝子帮忙；早年在疯宝尚未成名时老炮和他就是不错的朋友，也曾多次帮过疯宝，所以疯宝满口答应，借了他一笔钱还帮他办了这家啤酒批发部。可别小瞧这小小的啤酒批发部，在当时却是极热门的买卖，因为市国营啤酒厂被一家有外资背景的公司收购，扩建厂房项目改造需用几年的时间，啤酒供应一下就出现了紧张，那时谁有啤酒厂家的经销权谁就肯定能一年赚个几十万。当时老炮的啤酒批发部也是新开张没几天，四处的朋友知道消息都纷纷过来捧场。

当冯刚拎着菜刀一路狂奔跑到啤酒批发部时，离出事儿不过十五六分钟，他心里非常明白丽丽落到老炮这帮人手里会是什么情形，一想到结果他不由得血脉贲张心急如焚，虽然他那时已经对丽丽不报希望了，但多年的眷恋之情和友谊依然会在最危急的时刻爆发出强劲的火花，让他义无反顾孤身一人冲上来。

本来冯刚对老炮还是很有顾忌的，除了因为曾经跟老炮的弟弟白脸混过有些旧日情面外，从小到大冯刚他们这帮都是在老炮的余威阴影下混过来的，很有些根深蒂固的恐惧，所以即使冯刚渴望成名也从未考虑过拿家门口的老炮开刀，对于老炮和他的那帮兄弟冯刚他们也一直客客气气，保持足够的尊重，老炮的啤酒批发部开业那天冯刚甚至还礼节性的来拜访过，礼数周到的说几句漂亮话。但这次是丽丽，他生命里最重要最爱的女孩，别说是老炮，即使天王老子来，我们的热血小流氓冯刚同样也会毫不犹豫的冲杀上来。

走进院子冯刚就听到屋里人声鼎沸明显很多人在，登时冷静了一些，明白自己孤身一人这样拎菜刀进去不但救不了丽丽还可能坏事，因为他想到如果他自己倒下了，就很难指望团子他们再有什么作为。所以他还是把菜刀掖到了后裤腰里尽量不露声色的推门走进去，那时他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希望老炮能卖个面子最好不冲突的把丽丽救下来。

屋里果然一屋子人，正兴高采烈的争着什么，见到冯刚进来一下都楞住了，老炮和手下那帮人当然明白冯刚是来干啥的，

“呦，小刚来了啊……”老炮打了声招呼但原本有笑容的脸上一下严肃起来，冷冷的斜视着冯刚，冯刚竟然没有看到丽丽，就东张西望的开始找丽丽，嘴里问了句，

“炮哥，丽丽呢，听说你把她整屋来了，她是我马子，有啥得罪的地方……”冯刚话都没说完就看见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个小半截，露出了一张陌生的脸往这边望过来，也就是顺着门开的一道缝隙，冯刚见到了里屋以一种极其屈辱的姿势被绑在一把长条凳子上的丽丽，下身已经被脱光裤子褪到了脚上，上衣也被撕碎了露出白晰的皮肉，就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一脚把里屋门踹开，门边的那张脸瞬即向后倒去，一个不认识的混身纹身已经脱光了下身的混小子坐倒在地，冯刚这次看得更清楚了，丽丽眼睛和嘴唇已经被打得青肿而且下身似乎在流血，被绑得死死的丽丽只能稍微的动下头，用一种凄苦而又希冀的目光望着他，仿佛在说，你总算来救我了；冯刚脑袋嗡的一下，明白自己终究晚到了一步，胸中那份怒火以核裂变的方式爆发开来，哇呀的抽出菜刀冲地上那人脖子上砍过去，那人还算机灵的缩了下头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击，但还是在他胸前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那人痛得妈呀叫了起来拼命的往外屋跑，这边老炮和手下的人也没想到冯刚只身一人过来，话都没说完就动手，等反应过来也往里屋冲的时候正好和往外逃的这个撞了个满怀，冯刚的第二刀也到了，当时冯刚急红了眼已经动了杀心，就想宰了祸害丽丽的坏小子，所以下手又快又狠，幸好屋外的人反应快，一把把那小子拉了出去，饶是如此那人背上又挨了一刀，这刀比刚才那刀砍实了许多，那人惨叫着软倒在地被人拽走了。

当时外屋是批发部的仓库，由于天气尚热所以啤酒箱子都摆到了院子里所以空了下来，而里屋面积并不大，是办公室兼值班休息室，虽然老炮他们人多势重，但遇到已经近乎全疯的冯刚，加上易守难攻的地形却也冲不进去。老炮看到自己的朋友被伤得那么重有点急了，指挥兄弟们操家伙准备硬往里闯。

就在这命悬一线的紧要关头，屋外的院子里传来一阵人声嘈杂，很多人大呼小叫的在喊丽丽和小刚，冯刚听出是他的兄弟们到了，不禁松了口气。老炮他们也明白今天这架看来是非大打不可了，反而停下来不再往屋里冲。

“操，大家都出去磕去，屋里施展不开，小刚你也出来吧……”老炮不愧是老驴马烂子，遇到这事儿一点都不惊慌，连他的手下们也是个个摩拳擦掌信心十足。

冯刚见众人都出去了才放心的回过身来，为丽丽松了绑拿开堵在她嘴里的烂内裤，还把身上的衣服和衬衫脱下来给她包住，解除束缚的丽丽一下扑到冯刚的怀里哇的大哭起来，嗓子已经完全沙哑了。冯刚紧紧的抱住她用手在她后背轻轻拍着，尽量温柔的低声说着，丽丽，对……不起，我来晚了，让你受委屈了，说到最后已经忍不住哽咽抽泣起来，大滴的眼泪顺着脸颊流淌，丽丽更是激动的说不出话来。冯刚把她整个抱起来轻轻放到了屋里的炕上，拉过炕上的被子给她盖上，擦了把眼泪说道，

“你在这里等着，我出去给你报仇，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别人再欺负你了！！”

丽丽虚弱的点了下头，然后用眼神示意冯刚过去，等冯刚把脸凑过去想听她说什么时，她再次伸手抱住了冯刚的脸，流着眼泪在上面不停的亲着，由于嘴唇肿得厉害，那种亲吻更象是蹭在冯刚的脸上，冯刚激动的再次抱了抱她并在她脸上未受伤的部位上深情的吻了几下，然后毅然决然的走了出来。

院子里两帮人各站一头手里拿着家伙对峙着，没有家伙的随手操起空啤酒瓶子敲碎作为武器，见冯刚拎着沾血的菜刀赤裸上身走出来，团子傻德子他们这帮个个面露欣喜表情，士气明显大振。

“小刚，你说咋抠吧？单抠还是找个再大点的地方甩点群抠？”老炮倨傲的仰脸说道，满不在乎的样子根本没把这帮半大小子放在眼里。

“你进屋来，咱俩单抠！”冯刚满脸杀气的死死的盯着老炮说，

“你们听见没？他要和我单抠，你们谁也别进来啊，谁要进来帮我谁就不是我兄弟……”老炮冲他那帮说道，他这手既狡猾又做得很漂亮，因为单从人数上他们这帮只有七八个人明显处于劣势，而团子他们浩浩荡荡的来了十五六个，而且因为都是有备而来手里的家伙也都比较合手，单抠正合他意，而那时小刚看过丽丽的惨状，更是非要报仇杀了老炮不可，所以都没考虑什么方式更有利于己方，

“你们也都别进来啊，我和他就只能出来一个，要是我出不来你们也散了吧……”冯刚冲自己的兄弟说，说到最后冯刚已经下了必死的决心。老炮当时并未更多在意只是把这当做一场普通的打架，把冯刚的话当作为自己壮胆的狠话。他哪里知道冯刚的勇猛和丽丽在其心目中的地位，否则以他的老道又怎会轻易答应单抠而不是甩点群抠呢？正是他对江湖后辈的轻视驱使他和小刚一起走进了屋。

两个领头人物的单抠一下让双方人马都放松下来，铁路来的几个赶紧搀扶着连裤子都没来得及穿的伤员往医院去了，团子他们也没拦阻，毕竟说好单抠，整件事儿已经变成了这两人的私人恩怨了。这个结果对在场其他人来说也是最佳方式，毕竟大家都是东大营的，彼此很熟悉有的还有些人情往来，徒然间就大打出手心理上总有些障碍，尤其那些在对方阵营里有关系要好的人都在心里面暗自嘀咕，等下动上手尽量别往朋友身上招呼而去打那些平时看不上眼的，免得日后见面尴尬。

当门关上后院里所有人都一动不动屏住呼吸等待最后的结果，双方人等都对自己的主将很有信心，表情不约而同都是趾高气扬的样子，对峙的眼神表达的也是同样的意思－－－－等着瞧吧，肯定是我们赢！

这边屋里已经动上了手，但最初阶段里面却几乎没有任何异样的声响，让院里那帮人支楞着耳朵倾听的人们都有些满心狐疑。几分钟也许更短，里面才逐渐开始有了动静。

老炮进屋后抽出自己的成名凶器，一把加长的三角刮刀迅速占据有利地形进入战斗状态。冯刚的警匕还挂在裤腰上用的依旧是那把菜刀，他那时已经不考虑用什么了，心里只想着杀人。

在工厂呆过的人都知道，三角刮刀样子虽然普通但确是非常可怕的凶器，材质多是高号碳钢，工业上常用它来刮磨各种密封钢瓦，连钢都刮得动其锋利可想而知，而且自带的三道血槽一旦扎进人体，会造成严重伤害和大量失血，所以单纯从武器上来看冯刚已经明显吃亏。

流氓打架没有任何花里唬哨的招式，都是日常殴斗的经验积累，但是用刺的凶器往往都比用砍的要更具威胁，虽然气势上要矮一截。除非是砍中要害否则砍的多是皮外伤，而刺的选择就大得多，人体多处内脏都在胸腔，面积比较大。所以真正的流氓或者亡命之徒都会选择尖利的刺刀作为武器。

那天在屋里冯刚高举菜刀冲上来搂头就砍，老炮倒是很有经验，一边在开阔地带躲闪着一边用刮刀往冯刚身上招呼，很快就在冯刚的身体上扎出浅浅的几处伤口，但老炮始终没有机会把冯刚扎倒，因为冯刚根本就是不要命的打法，恶狠狠毫不躲闪的和身往上扑，只要距离快到就用菜刀往老炮脖子上抡，有好几次干脆往他的刮刀上撞只为了近身砍到他。

和冯刚的拼命不同，老炮只是想把对方扎倒以结束这场斗殴，所以一直不敢让冯刚近身，除了怕被砍中，他也顾虑到近身肉博扭打在一起的结果难料，作为成名已久的流氓他还要考虑到自己的名声。所以尽管老炮的打架经验非常丰富，身板和个头也略占优势，连年龄和气力也正值当打，却由于种种顾忌而变得缩手缩脚。

当一个人进入狂妄颠疯状态时，往往会爆发出极大的能量，抗击打力和忍耐力也会达到高峰，冯刚当时就是这样，几分钟下来老炮在他裸露的上身和大腿上扎了起码有七八下，却丝毫也感觉不到痛，满眼只有老炮的脖子和脑袋，尽管几击不中，但只要中一下估计老炮的小命也就悬了。

几个回合下来老炮已经有些气馁了，虽然从表面上他占尽了优势，冯刚那时裸露的身体上多处流血，但实质上越打老炮心里就越怕，眼看着冯刚越打越疯，菜刀越抡越圆，忍不住已经想尽快结束战斗了，正巧屋里的一个角落有一张麻将台，他向那里跑过去，边跑边把刮刀交到了左手，借着麻将台做屏障老炮获得了宝贵的喘息机会同时伸手入怀，掏出一把形状怪异的枪指向了冯刚。

老炮之所以被人取这外号有两层意思，一是说他的鸡鸡比一般人的要大很多，性能力超强；另外就是因为他爱使用火器，老炮的枪是多年前找省机厂里的能工巧匠做的喷子（火药枪），样式完全模仿当时的罗马尼亚电影《神秘的黄玫瑰》里男主角拿的那把六枪管转轮手枪，开一枪转一下，不用上药就可以开六枪，用起来既实用又威风。

他现在手里拿的正是他的成名之枪！

“来啊！草你妈你再……！”隔着桌子老炮一边顺势喘了口气一边得意洋洋的说了句，

冯刚见老炮掏枪出来确实楞了一下，但那时他根本没把自己的安危考虑在内，竟然不等老炮说完就一个箭步跳上桌子想居高临下的砍下来。

老炮也没想到冯刚竟然会如此的不要命，惊得慌忙扣动扳机。他这枪正面近距离打还是相当凶狠的，虽然装的只是铁砂不会取人性命，但力道却足以将人打个跟头并失去抵抗能力，然而说来也巧，那天不知道是枪里的火药受潮了还是用于引发的发令纸炮失效了，总之那一枪竟然没响，说时迟那时快，冯刚的刀已经搂头砍到，完全是下意识的，老炮挥右手试图用那把哑火的枪去挡冯刚的菜刀，只见火星四溅“咔”的一声响，老炮的枪已经被斜斜的拦腰砍断只剩个把儿了，整条右臂也被震得全麻。

那边冯刚由于用力过猛，周横家里那把用了多年的破菜刀竟然也从刀把处齐根断裂，他手里也仅剩个木把了！冯刚当时毫不迟疑的将刀把狠狠的向老炮脸上砸去，顺手拔出警匕趁老炮躲避飞行木把的一刹那，连人带刀扑进了老炮的怀里，一刀捅在了老炮的肚子上发出刺破皮肉“噗”的一声轻响，由于老炮身体自然的向后靠了一下，这一刀并没有刺入太深，冯刚马上拔出来用尽全身力气再向老炮的胸前刺去……

毕竟是久经战阵的老流氓，老炮的第二反应奇快，用腾出来的双手去抓冯刚持刀的右手，但由于来势过猛还是无法阻止刀身前进，只是被改变了方向，狠狠的扎在老炮的大腿上！冯刚在刀身入肉后顺势拧了下刀把，刀身在肉里翻滚的滋味可想而知会是何等的痛苦，老炮杀猪般惨叫了一声！

就在冯刚使劲的想把刀拔出来再给老炮来几下而老炮拼命挣扎想阻止时，里屋的门突然开了，已经穿好裤子和冯刚那件上衣的丽丽站到了门口。其实刚才丽丽受的伤并不重，只是惊吓过度而已；她早就听到外屋撕打的声音一等恢复就急急忙忙过来看了。

老炮趁冯刚望向丽丽有些溜号松懈的一刻，挣脱开来，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按着大腿耗子式的窜了出去。而冯刚也没有追，从丽丽出现他的双眼和整颗心就毫无保留的全铺到她身上再没有任何事物能使之改弦易辙了。

丽丽看到满身是血、脸上和手臂也被划破还在流血的冯刚，感动得身子一软顺着门框跪倒在地，呜呜的哭起来。她这一哭倒把冯刚吓坏了，以为她是伤重不支，赶紧扔下刀跑过来不由分说拦腰抱起她就往里屋走，

“你咋出来了呢？多休息会儿……”

“不要啊！”丽丽哭着喊道，“你快放我下来，我真的没事儿了！”

……

“刚，你……你伤在哪儿了？咱们快去医院吧！”一等冯刚放她下来丽丽就赶紧把手伸到他的腋下扶住冯刚关切的问，怕碰到冯刚的伤口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傻丫头……我没事儿，”冯刚笑着说，还用手紧了紧丽丽身上那件肥大的西服上衣，“真的，都是皮外伤！不骗你……”

丽丽一听登时破涕为笑扑到冯刚的怀里，仰脸在冯刚的脸上、嘴角一下一下的吻着，呢喃的说着，“你要是死啦，我也不活了……”，冯刚怜爱的扶着她没说话，冷场了片刻丽丽又小声说了句：“小刚，以后我就跟你了，永远……永远都是你的马子！”

“你刚说啥？再说一遍！”冯刚表情瞬间凝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刚，以后我就是你的马子了！我稀罕你……”丽丽满眼笑意却无比郑重的又说了一次，

两人再次紧紧拥抱在一起，即使丽丽因受伤而变得扭曲的脸庞在冯刚的眼里都是那么的美丽那样的动人……

“啊哦！”团子

Chapter_6

的声音把两人拉回到现实中，原来冯刚的兄弟们见老炮狼狈不堪的跑出去而冯刚却没动静，就以为冯刚死在里面了。等老炮和他的手下都走掉了才回过神来，团子对其他人说你们都别动我自己进去看看，进来正好看见冯刚抱着丽丽往里屋走明显没什么大事儿，就没出声还把门关上了。冯刚和丽丽太过投入竟然没有发觉屋里已经进来人了。

等冯刚面带微笑搂着丽丽走出来时，在外面焦急等待已经心怀忐忑的那些人终于爆发出一阵欢呼，小刚竟然把老炮打跑了！这实在太令人激动了，大家纷纷走上前来围住冯刚。冯刚此时已经穿上团子的外套看不出什么伤痕，反倒是精神抖擞容光焕发。

“老炮那傻B呢？”冯刚注意到，院子里竟然不见老炮的踪影，连他的那些手下也一个不见，

“全他妈窜了！估计是上医院，看那架势伤得不轻。”傻德子回答，

“妈的，把这儿给我砸了！”冯刚说着率先举起了旁边的一箱啤酒狠狠的惯到了墙上……

第三十二章

更新时间20087618:51:06字数：0

第三十二章

冯刚一行人浩浩荡荡的从老炮满院狼籍的啤酒批发部出来后，他先安排团子他们把所有能通知到的兄弟都找来带上家伙到傻德子家集合，自己则和沙小红扶丽丽回家。丽丽这时已经活动自如看起来没什么大碍，精神也好了许多，趁丽丽在屋里换衣服，已经看出两人关系发生实质变化的沙小红在院子里笑嘻嘻的问冯刚，

“小刚，我刚才去周横家找你，你在忙啥呢啊？”

“没……没忙啥啊，”冯刚装糊涂，可表情却非常紧张，

“真的吗？那我得问问丽丽，估计她能知道你那叫啥招式……”小红作势要往屋里进的样子，吓得冯刚直摆手，

“别，红姐，别告诉她求你了”

沙小红刚才在啤酒批发部没敢进院一直躲在外面，但也基本把情况搞清楚了还看见老炮和另外一个人受伤狼狈逃走，没想到刚打架还凶恶异常的冯刚此时竟象个小男孩一样有这种表情，更觉好玩，

“呦，都叫我姐啦，想我不说也行，那就看你的表现了。”

“你要啥吧，只要我能办到的都可以。”

“我现在不说，等以后我想好的，反正你欠我个人情，说不定啥时候会找到你，到时候你可别反悔啊！”

“行，一言为定，”两人正说着已经换好衣服的丽丽从屋里出来了，为了掩饰伤痕她把半长不短的头发放下来，还戴了个宽边的墨镜，连嘴角也涂了些红药水。

“你俩唠啥呢？”至少从精神和说话的语气上，丽丽已基本恢复正常，看来爱情的魔力的确不同凡响。

“没啥，我有个同学长得挺漂亮的，我准备介绍给小刚……啊哈哈”沙小红没说完就被丽丽在怀里掐了一吧，

“要不你还是在家呆着吧，等下我还要去找老炮，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的……”

“不地嘛，我一定要跟着你去，”丽丽竟然用冯刚从未见识过的撒娇语气说着，然后又把冯刚拉到一旁，趴在他耳边神秘的小声说，

“刚，其实他们刚才没有真碰到我，不骗你，你来的正好是时候，所以……你也别太过分，我可不想你出事儿更不想你再进去，要不我咋办呀？”

冯刚听了心下一阵狂喜满腔的仇恨登时去了一半，一是为自己心爱的女孩未被强奸而欣喜，同时也为丽丽表现出的关切而满足，以前丽丽虽然对他也不错但都是保持距离的友谊。

“那……我进去时咋看你……下面流血呢。”冯刚还有些不太习惯和丽丽无所顾忌的说话，

“我那是来事儿了，懂不？来例假，女孩子来月经……”丽丽悄悄的说，刚才还苍白的脸上也一下有了血色，一想到自己的私处被冯刚还有其他人看到，顿觉不好意思。据事后丽丽私下向冯刚描述的，原来丽丽被老炮他们劫持进屋后虽然拼死反抗但终究人单力薄，很快被打了一顿制服了，老炮让那个被淋啤酒又被抓破脸的朋友先来，结果绑好丽丽脱下裤子才发现丽丽正好来红，那家伙觉得有点晦气就不怎么想干了，倒是老炮毫无顾忌的说他来，还说红（鸿）运当头干起来更起劲儿，又拿出扑克，让有兴趣的兄弟抽签排队；见其他人跃跃欲试先前那家伙一会儿又反悔了，于是他又成了一号，就这么一耽搁冯刚及时赶到；其实那时冯刚如果不是误解冲进屋，按他刚进去的说法老炮极有可能放丽丽一马，毕竟道上的规矩摆着呢，动别人的马子属于不共戴天的仇恨。

“那好吧，等下动手你可别上啊……”冯刚见丽丽去意甚绝，就带着她去了傻德子家，沙小红因为害怕没跟着来，回家等消息去了。

两人相拥着走到傻德子家，发现全部人马已经基本到齐，屋里挤不开很多站到了院子里。一说还要去追杀老炮，团子和傻德子都面露难色，毕竟已经把人伤了啤酒批发部也砸了，再这么不歇气的追过去好象有点不合规矩，而且冯刚看出他们对老炮还是有些心存忌惮，就不容置疑的说了句，

“不行，今天这事儿肯定不能就这么算，谁让他们动丽丽了！而且我们要不就不打，要打就必须彻底打灭他，难道你们想等他养差不多找齐人来对付我们吗？”

此话一出，众人也觉得有理，而且当着丽丽的面谁也不敢公开提出异议，毕竟丽丽是直接受害人。于是一行三十几人浩浩荡荡的出发开始在附近的医院翻老炮。此地除了省机职工医院，附近还有铁合金职工医院和铁路职工医院，尤其以铁路医院最大最正规，所以没费什么劲儿就在铁路医院住院处二楼的一间病房里，找到了刚从急诊处包扎处置完转过来的老炮，与他一起还有他的几个兄弟和两个不认识的生人，另外也被砍伤的那个并不在。

当冯刚他们杀气腾腾进到屋里，这帮人全傻掉了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刀架住。屋里原来还有几个病人一看这情形都吓得赶紧往外跑，诺大的病房就只有东大营这新老两伙流氓了。冯刚寒着脸不慌不忙的走到老炮的床前，拔刀就刺！那种众目睽睽之下的冷酷无情连他自己的很多兄弟瞅着都揪心。

腿上和肚子上缠着厚厚绷带正打点滴的老炮从冯刚进来就彻底寒心了，本来他们这帮人连两个别处赶来的朋友刚还在那商量回头如何报复呢，没想到冯刚竟然会大白天追到医院来，再加上之前在东大营他已经被冯刚杀得毫无脾气，这回成了人家案板上任人宰割的羔羊更是肝胆俱裂，冯刚提刀的手刚挥起来他已经吓得妈呀一声抱着脑袋滚到床的另一边地上去了。

“把他给我整过来，”冯刚阴冷的声音响起，象风一样冷的声音仿佛是从地狱最底层飘上来的一样，让在场所有人都在心里打了个寒战。傻德子他们赶紧过去想把老炮拉回到床上，老炮顺势跪在地上，竟然倒蒜似的用头在铁床沿上咚咚磕了起来，边磕边浑身颤抖的哀求道，

“小刚，小刚，我错了，我错了，你饶了我吧饶了我吧。求你饶了我吧……”说到最后竟然带了哭腔。

“我操，你刚才不挺狂吗？现在咋这驴性了呢？恩？”冯刚鄙异的看着老炮，紧接着目光又在老炮的朋友和他手下兄弟们的脸上扫视了一圈，所到之处，每个人都沮丧的低下了脑袋。

“恩？你们不都挺狂的吗？东大营谁不认识你们啊？不都是汉子吗？来啊！也给我钢一个！”

这时丽丽走上跟前冲着已经被众人制服了的老炮就是一顿大耳雷子，一边打一边骂，打到最后似乎没力气了，干脆下手抓老炮缠着绷带的伤处，老炮痛得哇哇叫了起来，眼泪和鼻涕也跟着往下流，他竟然象个可怜虫似的嚎啕起来。边嚎还边重复着刚才的那一句，饶了我吧饶了吧。

“瞅你那个熊样儿吧！咋他妈混过来的啊！”丽丽终于停下手说了句，然后转过头又冲冯刚说，

“老公算啦吧，你也不用杀他了，你看他那堆缩样儿杀他也没意思，”丽丽竟当着众人的面叫冯刚老公，

“行，冲我媳妇儿说话了，今天就饶你这条小命，不过以后你就不用回东大营了，永远也别让我再见到你，听见没？”冯刚用刀顶在老炮的下巴上说，由于使上了劲儿已经把老炮的下巴扎出了血。

“是是是，我一会儿就搬家，再也不回来。”老炮连忙急声应道，把脑袋缩到离刀尖远点的位置又使劲的点着头。

“再过来两个，把他给我按住喽……”

“刚啊，你要干啥啊？我都服了你还要干啥啊？”老炮一听又慌慌张张的问了句，

“敢动我媳妇也不能这么便宜你啊，把你两条腿留下来吧！给我按住了……”

“不要啊不要啊！”老炮明白冯刚是要挑他的脚筋废了他，吓得高声叫了起来并拼命挣扎，但怎奈这边五六个大小伙子死死的按住了他，一动也动不了。

丽丽刚才已经求过情了，这回要是再说话就会让冯刚在众人面前失了面子，虽然心里很担心后果却也毫无办法，只能不情愿的让开。

冯刚从旁边一个兄弟的手上拿来了一把菜刀，毫不留情的手起刀落砍在老炮的脚上，老炮惨叫一声动静都不对了。不过冯刚也只是听人说起过挑脚筋什么的，由于缺乏基本的人体解剖学知识，他不知道脚筋的具体位置，所以这一刀并未砍正部位却砍到了老炮的脚后跟上，饶是如此也把老炮疼得几乎晕死过去。

“操，这是脚筋儿不？我砍这对不？”冯刚自己也有些疑惑，就转身问其他人，冯刚带来的这些人此时也被冯刚这疯劲儿吓得有点呆了，就是知道也假作不知不敢说出来了；正巧此时值班大夫听到老炮的叫声大着胆子推门进来，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大夫，冯刚一看见他马上招手叫他过来，大夫进来看见这么多人凶神恶煞般还拿着刀子早就吓坏了，但责任心驱使又不能就此逃掉，只好硬着头皮往前凑了两步，

“大夫，帮我看看脚筋儿在哪？来，你们让开点让大夫过来瞧瞧……”冯刚转过脸大咧咧的说了句，就趁这一松气的工夫，不知是身处绝地险境的老炮自己爆发出难以置信的能量，还是那些按着的人心虚故意松了把劲儿的缘故，总之老炮竟然趁乱挣脱了束缚，从人缝中钻了出去然后又从开着的窗户跳了下去，前后大概都不到两秒钟，等冯刚他们趴到窗口看时老炮已经一瘸一拐拼了命的跑远了……

“算啦老公，我气儿也消了，咱们快走吧，”丽丽走过来挽住了冯刚暗暗使劲把他往出拉。

“这几个怎么办？”傻德子指着其他被刀逼住的几个问了句，

“一群孬种，连他们老大都这样了他们还有啥混头，咱们走……”冯刚说着一挥手带着大家离开了医院。

第二天，冯刚他们把东大营老炮干灭了的消息就如同插上了翅膀一样扑拉拉不胫而走，很快全市大小流氓都听说了此事儿，与这消息一同传到的还有一个近乎传奇演义的故事，毕竟把人打伤又直接追杀到医院这种穷凶极恶的手法在整个城市的黑社会历史上都极其罕见，而且挑人脚筋要现场咨询医生更是前无古人，让人不得不刮目相看。各种版本的故事被口若悬河生动描绘着，一夜之间，东大营小刚的名头开始被道上的混子们所熟知，尽管之前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

流氓的世界里，一个成名战犯的名声几乎等同于他的生命，如果声名扫地他将无法继续在道上混，只能选择销声匿迹退隐江湖，连他的手下今后都很难在别人面前抬起头来。所以战犯们有一个统一的口号就是——宁可被人打死，也绝不能被人吓死。东大营老炮在众目睽睽之下吓破了胆并屈辱的求饶，就意味着即使冯刚不再找他麻烦，他也将彻底的告别江湖，甚至他以前的朋友都没办法出头帮他讨回公道，谁愿意和一个吓破了胆的孬种战犯扯在一起呢？

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这是所有流氓都逃不掉的自然规律，但老炮以这样一种耻辱的方式退出，确是惨到了家。从那以后他果然没在东大营出现过，据说他把房子卖了生意兑出去后离开了本市，具体下落没人知道。东大营也从此改朝换代，成了冯刚及其一伙的天下。

就从那天起，东大营和附近的人来找冯刚出头摆事儿的人越来越多，人们见到他也都毕恭毕敬分外客气；其间他甚至作为独霸一方的高级人物被邀请参加西关小龙的老大摆的一场“坡儿”（发此音，具体词汇不详），虽然输了一万多块钱，却让冯刚和他手底下的几员干将真正在上流流氓社会中露了回脸。

摆“坡儿”是道上一种具有慈善公益性质的特殊联谊活动，一般由有号召力的成名老大发起，旨在为出了大事的朋友或手下筹集资金用于江湖救急，开庄设赌敞开量的玩几天；有幸被邀请的也全部是有名气有实力的手儿，普通流氓除非有老大带着，否则连门都摸不着。由于坐庄赢钱的概率本身比较高加上一般都会找技术高超的职业赌棍坐阵，正常情况下都能在很短时间内赢个几万甚至十几万。当然，偶尔也有不但没弄到钱还输得一踏糊涂的倒霉庄家，但这种现象极少。也只有这个时候职业赌徒才成了黑社会里最受重视的人才。

这样的结果冯刚自己也未曾想到，所有的期待会因为一个突发事件而心享事成，而且几乎不用承担任何责任。由于铁路医院归铁路警察管，他们在地方上没有执法权，更由于主要受害人不知所踪，此事儿最后竟然不了了之，让丽丽替冯刚空担心了一场。

最最让冯刚开心的，还是丽丽接受了他，让他这份煎熬多年的苦恋终成正果，两颗孤独而愤世的心终于紧紧拥抱在一起。冯刚那时正值名利双收的巅峰期，丽丽也就不再想改邪归正上班过普通人的生活，而死心踏地的跟着他混社会。几个月后，在东大营洗浴城的豪华包房里，丽丽终于把自己的初夜献给了冯刚。冯刚在进去后发现丽丽竟然泪流满面，吓得赶紧停了下来，

“是不是很疼啊？”他那时也已经知道丽丽还是处女就关切的问，

“不是很疼，是有点激动，”丽丽把冯刚的脸抱过来贴在自己赤裸的胸膛上，“你听心跳是不是贼快？”

……

“我一生都在找一个不会背叛我真心对我好的男人，哪怕为他死我都心甘情愿，小刚，你千万别辜负我啊！”

“丽丽，我也一样，以前看你和别的男人好我心痛得要死，恨不得杀人都，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了！”

“要不我们俩现在发个誓吧！”完事儿后赤裸着身体的丽丽坐起来说，

“好！光说不行，我想把我的记号永远留到你身上，让你这辈子除了我别再想跟别人。”说这话时冯刚眼里闪现出疯狂的精光，

“咋留？”

“把我们的誓言都刻在身上……”

“行，你来吧。”被甘醇浓情醺醉的丽丽毫不迟疑的答应下来。冯刚找来钢笔、红兰墨水和一支静脉注射用的针头，开始在丽丽身上忙活起来。当刺到丽丽柔嫩而敏感的乳房与大腿内侧时，丽丽疼得咬住了枕头并在冯刚的身体上抓出一道道红印。

当冯刚看到灯下一尊美丽绝伦镌刻着自己名字和誓言的胴体时，不由兴奋得发出野兽般得意的嘶吼，再次扑了上去……

他终于有了完全属于他自己的－－－天底下最美丽最痴情最值得他爱的女人，这几乎是他所拥有的一切。反之丽丽亦然。

马丽只属于冯刚一个人，永不变心。

冯刚只属于马丽一个人，永不变心。

那就象一场庄重而疯狂的宗教祭典，充斥着极度虔诚的祈祷和无比强烈的渴望，而作为祭品奉献给命运之神的却是他们必将有悔的青春！！！

弃我去者，昨日之事儿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事多烦忧……

第三十三章

更新时间20087108:40:16字数：0

第三十三章

骆蔚在一九九五年三月八号早上醒来，感觉象沉睡了一个世纪一样，脑子里昏昏沉沉的有些难受。枕旁摊开的日记本还娟秀的写着昨晚看到的那句话：

于千万人之中遇到你所遇到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崖荒野里,没有早一步,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地问一声:‘你也在这里吗’。

这是她昨晚看的那本《张爱铃精选集》里一篇名字叫作《爱》的短文中的一句话，是为一段发生在遥远时代的爱情故事作的评语。这句话让骆蔚怦然心动，就象那故事本身所诠释的某种怦然心动的感觉一样。心动过后她陷入了深深的失落，为那爱情故事的残缺和悲凉而难过；其实怎么看那都不算是个爱情故事，因为没有任何可以称得上爱的元素，一个小女孩在家门口遇到邻居家的男青年，仅仅为惊鸿一瞥的心动就苦苦守候这感觉直至凄凉晚景，哪怕一生历尽风尘劫难，至始至终男女都没有任何实际接触，这种尚未开始就已结束的悲情调子实在让她有些愤愤不平！相比之下她倒更欣赏《简、爱》那种逆境中不屈不挠始终追求女性独立人格的积极态度：

难道就因为我一贫如洗，默默无闻，长相平庸，个子瘦小，就没有灵魂，没有心肠了——你想错了，我的心灵跟你一样丰富，我的心胸一样充实！,……我们站在上帝脚跟前,是平等的——因为我们是平等的！

骆蔚起床后，象往常一样先收拾自己的闺房使之恢复干净整齐的原貌，然后洗脸刷牙，吃爸爸做的南北串味的早餐，再然后就该在镜子前作最后整理，时间一到准时出门去上学了。上大学前的十几年，这些都是固定的模式从未有任何改变，假期也是如此，只是将上学改作陪妈妈上班，甚至连闺房的布置和摆设也还是老样子。这两年读大学尽管离家不远，但她没有象其他家在当地的同学那样走读，而是坚持住宿舍，只在周末回家，但只要一回到家，她会立刻恢复到以前的状态和作息规律。坐在镜子前，她无动于衷的注视着里面的自己，象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圆圆的脸有宽平的下颌，精致还算小巧的鼻子和嘴，一双弯弯的笑眼虽是双眼皮有长长的睫毛，可惜不够大，而且会使别人看她时总以为她在笑，哪怕她其实是沮丧或者难过时，一头柔顺的短发、整齐的刘海遮住了同样宽圆的额头；她清楚知道自己不属于那种惊艳的美女，却是个看起来乖巧顺眼的女孩，她身上一半来自南方的血统也使她有些明显异于北方女孩的精致，上中学时男生就给她起外号“瓷器娃娃”来形容她的小巧和娇气易碎，没想到上了大学这个外号又被赵梅给传了出去。她以前个子很矮直到最近才堪堪长到了1米57。

骆蔚一直羡慕那些来自乡村的同学,用她在一本书上看过的话来形容最贴切——在他们的记忆里总有一个回味无穷的故乡,尽管这故乡其实可能是个贫困凋敝毫无诗意的僻壤,但只要他们乐意,便可以尽情地遐想自己丢殆尽的某些东西仍可靠地寄存在那个一无所知的故乡,从而自我原寡和自我慰藉……没有遗迹，一切都被剥夺得干干净净。

她同样没有任何值得回味和夸耀的过去，仿佛一下子就莫名其妙的长到了十九岁，过往的记忆是那么的简单苍白鲜有亮色，以至于当昨天宿舍里提前为三八妇女节搞的自助午餐会上，几个同学畅谈各自美好难忘的童年时，让她觉得窘迫失落，甚至连从小和她一起长大彼此熟悉的赵梅说起自己的青春花事来也是神采飞扬感叹唏噓，赵梅说的事儿大部分她都知道，但有的昨天也是第一次听她说起，尤其是和中学教语文的严老师有关的那些故事。

所谓自助午餐会就是中午大家把在食堂打的饭菜统一往桌上一放，然后一边吃一边天南地北的胡侃一通；她们宿舍六个人，骆蔚和赵梅是本地的，另外四个均来自外地，有一个甚至是从遥远的海南跑到这冰天雪地的东北来的。她们六个相处得非常愉快，时常在一起大声喧哗嘻笑疯闹，连骆蔚这样文静的女孩和她们在一起也会被调动起情绪，陪着一起疯。记得有次她们在宿舍里对班上的其他人评头论足，东长西短无所顾忌，被隔壁寝室的同学听到告诉了老师，结果班主任找到她们几个谈话教育了她们一通，说她们这么小的年纪不要学做搬弄是非的“长舌妇”，这并未打击到她们几个的积极性，甚至还把这当作笑料好好的自嘲一番，回去后就按年龄大小编成了“长舌妇一号——六号”，再说话也不叫名字而是“长一”、“长二”的乱叫。骆蔚的代号是“长三”，有回赵梅在班上这样叫她，她们六个哈哈大笑，弄得其他同学莫名其妙。

骆蔚读的是一所省级重点高校，那年读大二，文秘档案专业（简称文档）。文档系和英语系一样都是女生多男生少，而且有很多漂亮的女孩，使得该系在学校里很受欢迎。骆蔚总觉得自己的生命在读大学后才算精彩了一些，之前的十八年里平静得象潭死水，或者说象个毫无生气的木偶一样任人摆布。

骆蔚是家中的独女，爸爸是个儒雅谨慎、和气厚道的南方人，六十年代支援建设从老家江苏来到东北，和骆蔚的妈妈结婚后就没再回去过，并最终成了地地道道的东北人，南方的亲属早断了联系，他也很少提起自己远在长江边的故乡。骆爸爸在电业局工作，原来一直在送配电工区做普通工人，由于酷爱书法又写得一手好文章，后来被局领导赏识，调到局机关，在工会里挂了个科级闲职，是个小有名气的书法家，现在还是市书法家协会的理事，擅长行书和篆刻，对水墨山水画也情有独衷。骆蔚的妈妈却是个标准的东北妇女，泼辣直率，性急好强；她原来在市图书馆工作，后来调到了市档案局负责管档案库。在这个让外人羡慕的三口幸福之家里，骆妈妈才是当仁不让的一把手，说一不二不容置疑。对内，她把家里的一切收拾得井井有条，每天吃什么，老骆小骆这一大一小穿什么，甚至房间如何摆设，买什么样的家具用什么样的窗帘晚上看什么电视节目，都要事无巨细一一做主；不过她从不做饭，说是气管不太好怕被油烟呛到。对外，骆妈妈也是统管全局，自己和老骆的工作调动，涨工资分房子，和什么样的人来往给哪个领导送什么样的礼，老骆该收什么样的学生，字画送给谁等等等等，一律事必躬亲；另外，骆妈妈还是个编织高手，她织的毛衣和骆爸爸的字画一样远近闻名，无论是电视剧里的明星穿的或者杂志上看到的，只要让她搭上眼，就可以二样不差的织出来，所以当骆家要巴结谁或者要办什么事儿的时候，骆妈妈的编织和骆爸爸的字画就会大派用场，无往不利，字画送给附庸风雅的领导，手工编织送给赶潮流爱打扮的领导夫人。

骆妈妈平常在家话不多略显冷漠，还经常皱着眉头说自己哪哪哪不舒服，但其实也没啥大问题，只是当她对丈夫或女儿不满意时，某些病状就会尤为突出。除了家里来客人或去外面应酬，骆蔚在家里很少看见妈妈笑，大部分时间她都是病恹恹地斜靠在床上，手里不停的织着毛衣，眼睛却盯着电视，即使老骆或小骆和她说话时，她也多保持这样的姿态。这每每让骆蔚紧张，生怕做错或说错什么使妈妈更不舒服，骆爸爸则唯唯诺诺表现得诚惶诚恐，他是单位里出了名的“妻管严”。

骆蔚觉得自己象爸爸多些，而且在家里和爸爸相处得也最融洽，尽管她知道妈妈也同样的爱她关心她，只是妈妈的爱有些蛮不讲理咄咄逼人，不过从小到大她也从未让妈妈失望过，一直做最乖的女儿，哪怕有时候心里并不那么情愿。在妈妈主导的童年和青春期，一切都显得循规蹈矩波澜不惊，骆蔚仿佛是乘着一条舒适，充满着妈妈成年人的智慧和力量的快船，一路东拐西奔的躲避着风浪和可能的暗礁，顺风顺水的抵达彼岸。

“圆圆，今天是你们女人节，尝尝爸爸特意给你们娘儿俩煮的汤圆吧。”吃早餐时爸爸亲切的说，圆圆是骆蔚的小名，据爸爸说是因为从小她就长得特别圆，隧得此名。

“爸，我们书法课老师说我的字不错，想让我参加学校的书画协会，你给我刻个章呗，就用那块我上次看中的青田石，行不？”文档专业开设专门的书法课，骆蔚从小受爸爸熏陶，很有些书法功底，尤其是颜体，写得相当周正，如果不是妈妈阻拦老骆认为自己的女儿是可以练出来的。

“

好呵，是不是用你上次说的静空作笔名？”老骆笑着说，眉眼间满是慈爱。

“行啦，快吃你的吧，女孩家家的写那个能有啥出息。”妈妈皱了下眉不耐烦的数落了一句老骆，老骆赶紧闷头吃起来，不过他还是趁骆妈妈不注意给女儿翘了翘拇指，表示他肯定会帮她刻，但骆蔚此时已经全没了兴趣。她完全明白妈妈的想法，按妈妈的理论女孩子用不着太出类拔萃，干得好不如嫁得好，太出色的女人不会让好男人喜欢。有好的生活习惯，纯洁无暇的经历，再有份舒服稳定的工作，其他就等着好男人来选择就可以了。所以当初在高考报志愿时，妈妈根本不顾她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的想法，逼她考了本地的学校，连选专业都是妈妈的意思，女承母业，将来工作也肯定是不用操心的好活儿。

“圆圆啊，最近在学校咋样呀？哪天我过去瞧瞧你去。”骆妈妈漫不经心的说，

“挺好的，真的，妈，我们这才开学没几天啊。”骆蔚很有些紧张的说，自从她上了大学，妈妈倒不象以前那样凡事过问了，但偶尔也会突然去一次学校，去她寝室看看有时甚至还找老师问问情况，每到这时就让骆蔚觉得在同学面前有点抬不起头。

“我看报纸上说，现在的大学生，不象以前那样好好学习了，早恋还未婚同居，你可别让妈操心呀。”

“咱们圆圆都这么大啦，你也得给孩子点空间……”骆爸爸话一出口就遭遇骆妈妈的冷眼，只好把剩下的话憋回去。

“我看老赵家那个丫头就悬，啥事儿你留点心眼，别跟她一起疯啊。”

“

嗯……”骆蔚嘴里含混的答应着，快速把面前的早餐吃完，然后跑回自己屋。

从家里出来，赵梅已经在楼下等着她了，从上中学起，两个人就习惯于一起结伴而行，赵梅家和骆蔚家只隔了一栋楼，都是电业局家属住宅楼。

那天早上赵梅穿了件火红的羽绒服，搭配身上绷得紧紧的牛仔裤和高腰黑皮靴，走起路来就象时装模特般神采飞扬，一点也不似学生。赵梅很漂亮，身材健美个子很高，一张瓜子脸很端正，浓眉大眼，虽鼻子有点塌嘴唇略厚，却更显亲和、性感。

“噢麦达令……”一看见骆蔚出来，本来在花坛那里摆出美女沉思状的赵梅立刻热情夸张的奔过来拥抱了她，骆蔚脸腾的红了，她甚至以为赵梅会象有时候那样亲她的脸，这让她觉得不好意思，毕竟是上班上学的高峰期，小区里到处都是人。

“宝贝儿，瞅你那小样儿吧，脸红啥，象个小孩子似的。”说着赵梅还是捧起骆蔚的脸在上面啵的亲了一口，然后居高临下的把手搭在她肩膀上一起往学校走，

“昨晚上我跟小李子还有他们同学去了“东东”蹦迪去了，嘿，真带劲儿，回家都半夜了。”赵梅眉飞色舞旁若无人的说着，小李子叫李舒，比她们高一届的新闻系男生，是赵梅众多追求者中最上心的一个，没事就往骆蔚她们宿舍跑，赵梅很喜欢折磨他，对他呼来唤去，同宿舍的女孩们就形容他们俩象慈禧和李莲英，小李子的名字就这么叫开了，李舒不以为耻，还经常双手垂膝满嘴折折为是，说些老佛爷吉祥之类的话，逗得所有女孩哈哈大笑。

“你上次不是说“东东”挺乱的吗？”骆蔚随嘴问了句。

“是挺乱，昨晚还有几个小混子跳舞总往我身上蹭，差点没打起来。”

“啊！那后来咋办啦？”骆蔚从未去过类似的场所，想想都觉得有些可怕。

“没事儿，正好咱们校体育系也有一帮同学在，一个个都膀大腰圆的，把那帮小流氓给吓跑了，对了，咱们院的迟二少也在那。”赵梅轻描淡写的说着，让骆蔚又惊又羡，惊的是现场的气氛一定紧张吓人到极点，羡的是自己却没机会亲身经历一次，只能象农家院里被圈养起来的家畜那样隔着栏栅去向往自由真实的荒原。迟二少是电业局一把手迟局长家的二儿子，和骆蔚同校马上就要毕业了，迟局长对骆蔚的爸爸有知遇之恩同时也很喜欢书法，骆蔚跟着爸爸妈妈去过几次迟局长家作客，也见过那个迟二少，只是彼此间从没说过话。

“现在迪厅流行这样跳，嘣！嘣！嘣！嘣……”赵梅说着竟然在马路上边走边扭了几下，路人很奇怪的看着这位本就惹眼的姑娘，“还有美国二十四步，一大帮人一齐跳，特过瘾，下次有机会带你也一起去……”

骆蔚只是笑了笑并未答腔，可心里面真的有想跟去瞧一瞧的冲动，每天听自己的好朋友描述那么多丰富多彩的生活让她既向往又沮丧，尽管上了大学后她已经跟着赵梅尝试了许多新奇的玩艺儿，但毕竟多是学校范围内的活动，真要跑到外面还是让她感到有些踌躇和担心。

从上初中开始，赵梅就是骆蔚最好的“闺秘”，两人一起结伴上放学一起成长，尽管俩人的性格天差地别，爱好也不尽相同，却不妨碍她们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友。赵梅个性活泼外向，比较爱笑爱闹也很爱出风头，敢说敢做且作风泼辣，同时也是个热心的直肠子，没有七曲八弯的心计，最后那点尤其让骆蔚喜欢，所以很多心事她愿意与赵梅分享。骆蔚的学习一直还不错，经常帮助开始阶段学习并不好的赵梅，还时常把自己从书中看到的好东西讲给她听，赵梅好动且爱好广泛，很少能坐下来静静的读书，偏生又喜欢装出一副知书达理的样子，就时常把从骆蔚那里听来的东西当众讲出来，惹得很多同学都以为她很有学问，她自己也为此沾沾自喜；这种情况到了大学更随着赵梅赶时髦追潮流而达到了一个高峰，只要是流行的她都要尝试都要追，当然也包括那些被人推崇的畅销书，只要是上了排行榜的，她是一本也不放过，统统买回来，哪怕一个字都不看只是用来装点她那漂亮的书架。当然，读这些书的任务最后也都落到了骆蔚的头上，赵梅只需要在某个时候耐上那么一会儿心去听下就OK了，赵梅很聪明，经常可以把听来的知识用自己的语言毫不含糊的讲出来，其流畅及融会贯通程度足以把听者唬得一楞一楞的。

除此之外，赵梅在学校里一直充当着骆蔚保护神的作用，一有男生欺负骆蔚或是她遇到什么委屈时，赵梅总是挺身而出保护她，这种侠风义骨让她非常感激，可以说赵梅是除了妈妈之外另一个使之得以平安成长的重要人物。

还有个感觉，骆蔚一直没告诉赵梅，那就是她始终把赵梅当成自己生命的延伸，就象她伸出去的手、发出去的另一种声音、她的另外一部分身体知觉一样，很多时候当骆蔚将自己从书上看到的或者自己心里所想的，告诉赵梅后，赵梅往往会立刻去实践其中可以实践的部分，再回过头来把感受完完全全说给骆蔚听，这让骆蔚躲在暗处每每有种难以言表的快慰，就仿佛是自己亲自去做了件想做的事，用自己的思想和语言征服了所有听众一样，这有点《鹿鼎记》中康熙皇帝和韦小宝之间的那种感觉了。

“今天下午搞活动，我问过了，就是在学校礼堂看电影，你猜看啥片？”赵梅转过头来瞪着大眼睛看骆蔚，不过她根本没等骆蔚回答就竟自说了起来，“竟然是《大话西游》！想不到吧？早知道前两天咱俩也不用花钱跑那么远去看了，我操他奶奶的，真他妈愚！”赵梅在骆蔚面前很放松，有时候会突然冒出一句粗话，刚那句操他奶奶的立刻让骆蔚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下午电影我就不去看了，我准备跟个人出去玩，别人问起我你就说我身体不舒服回家休息去了。”赵梅说道

“嗯，好的……”骆蔚应道，并用探询的目光看了眼赵梅，

“唉呀，还是告诉你吧，昨晚体育系那个叫大象的家伙偷偷约我出去玩，记得不？打篮球的那个大象。”

“他不是有女朋友了吗？”骆蔚诧异的问，大象是学校里的篮球明星，骆蔚和寝室的同学一起去操场上看过他打球，因为身材魁梧加上鼻子大才得名大象，这人整天搂着他女朋友，一个英语系的美女在学校里四处晃，很是惹眼。

“有就有呗，怕啥地？又不是非得跟他，”说完赵梅表情也有点扭捏，不过旋即摆出一副坏坏的样子盯着骆蔚笑，“我就是想试试他那身块儿，跟大水牛似的……”

骆蔚感觉一股热血忽的冲上脑袋，脸也变得烫烫的。从上个学期起，寝室里的女孩几乎都开始谈恋爱或者有了追求者，有时她们会肆无忌惮的开些荤玩笑，那股比着劲儿的大言不惭的样子让她感觉特别尴尬，仿佛没和男人亲热过的就是老土，就不是现代女大学生了一样。

电业局家属区离学校并不远，两人说说笑笑很快就走到了。第一堂课是大课，大学生修养，讲课的是个沉闷的老头儿，声音象他讲的内容一样干瘪空洞，所以很多人逃课，即使在的也经常昏昏欲睡。要是遇到重要的必修课或受欢迎的老师，在这种阶梯教室上课就会象打架一样一定要抢座，先到的帮后来的占座，要么是交好的同学要么是恋人，否则就只能呆在遥远的角落里练听力和视力了。骆蔚觉得大学生活和中学生活最大的不同就是更具竞争性，虽然还没有进入社会，但竞争意识却已悄悄植根于当代大学生的脑海里，上课抢座位，去图书馆也要抢，去食堂吃饭还要抢；谈恋爱时可能有人会撬行，毕业分配更担心别人来顶。

骆蔚知道自己是什么都争不过的，所以干脆就置身事外的等着妈妈和赵梅来帮自己解决安排好一切。

第三十四章

更新时间20087108:41:51字数：0

第三十四章

一年之计在于春，那意味着蛰伏后的万物复苏，意味着崭新的开始，同时也意味着无限希望。古今中外的人们都喜欢歌颂春天，赞叹自然之美蕴涵生活的期待，有个叫井上靖的日本人写过一篇叫《春将至》的文章，洋洋千言来表达他喜欢在无花的严冬季节等待春天来临的心情，还有一位叫川端康成的日本人会为春天里昼夜不眠开放的海棠花而苦思冥想绞尽脑汁，连俄国的大作家屠格涅夫也被春天吸引，“到乡村去，到深荫蔽日的花园里去，那里菩提树巍峨参天，绿荫一片，铃兰花散发出贞洁的芳香，那里一行圆冠的杨柳，从堤岸上覆盖着水面……回到那里，回到广袤的原野，那里的黑土柔软如绒……那里多么美好……”

不过，并非每个人生命里的春天，都有花，有值得期待的良辰美景，至少在1995年的早春，有“豺狼”之称的东大营小流氓周横却完全是另外一种情形，他象被春风吹散的蒲公英花伞一样，身不由己的踏上了另一段离奇凶险的路，一条离开东北广袤而柔软如绒的黑土，去往南方的逃亡之路。

写到此处读者也许会觉得不舒服，为什么要把一个没文化的小流氓和那些文化人扯到一起，实在是乱七八糟大煞风景；但在具有崇高境界的佛的眼里，周横和那些情感丰富的文化人一样，都只是一具皮囊，至少大家在出生和死去的时候，都同样的赤条条同样的无知无觉。我这样写不是为了美化暴力、混淆善恶，仅仅是想给每个人——人的资格，哪怕他是个万恶不赦的坏人。

周横也是人，而且还是个挺特别的人。

不过每次打群架，周横都是最后一个动手，而且一定会沉默不语、猫腰、溜边、贴墙根。混子打架一般也是按照擒贼先擒王的古训，先找看起来最危险目标最大或者咋呼得最欢的那个，所以冯刚他们这伙每次和人打架对方都会先瞄傻德子，象周横这样身形瘦小相貌萎索的“蔫蛋”往往会被忽视，这恰好成全了周横阴险毒辣的本性。在1995年东大营“3、08”事件最混乱时，周横再一次故伎重演，用刀从背后扎倒了一个正对着傻德子抡片刀的家伙，那家伙肯定是位猛将，一刀砍在傻德子的肩膀上将其砍倒，现场的枪声都没掩盖住刀刃与锁骨碰合的喀声和傻德子的鬼嚎声。

警察们冲入人群时，竟然也忽视了周横没将其做为主要目标，使得他飞快的收起刀子混进了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里。之后他以最快的速度跑回家收拾细软又马不停蹄的去了火车站，没有丝毫犹豫。那么残烈的斗殴和警察们猛虎下山般的抓捕都让周横胆战心惊，不抱任何幻想了。

冯刚这伙人中就数周横最稳最有心机，他不象傻德子那样好色贪赌，也不似冯刚团子那样死要面子，凡事都留有余地，喝酒很少过量、赌钱绝不动肝火蚀老本，就是挂马子也多是随大帮的占些便宜，从不单独出头；而且一贯事前准备，遇事冷静，事后反省，光做不说。

如果不是当混子，周横身上着实有一些异于同龄人的优点，不过，在流氓的世界里他仅仅算个有特点略带滑头的一般角色。

周横出来时只带了一个包，那是个早就准备好的逃跑专用包裹，里面有他平日积攒下来的所有现金储备。到了火车站他顺利的买了张火车票，然后跟在一群带着大堆行李民工的后面登上了开往北京的列车。

他并没有明确的目标，只想走得越远越好，他坐在开动的火车上回想刚才血肉横飞、刀光剑影的一幕还心有余悸，实在太可怕了！深深的刺激了他那颗以冷酷镇定而著称的“豺狼之心”，有生以来比较少见的魂飞魄散被吓破了胆。肯定死了四五个人！他这样猜测，逃离现场之前他注意到有很多人倒在血泊中，警察来了还躺在原地动不了，看起来就象是死了一样。想起那些人血肉模糊的样子周横就觉得嗓子发干手脚发麻，阵阵凉风从脚底板贯通全身直至头皮，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牙齿也不争气的快节奏磕碰起来。正在此当口，突然有人从背后拍了他一下，他惊骇得一下子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几乎下意识的想撒腿跑开。

“横哥，真的是你啊？”身后一个刀条脸、大嘴巴、高高瘦瘦穿着牛仔棉夹克的小伙站那里正冲着他满脸堆笑。

“你……你叫我吗？”见那人只是一个人又表情和善，惊魂稍定的周横怯声问了句。

“你不是周横吗？横哥你咋地啦？连我都不认识了？”那人热情的又拍了下周横的肩膀，因为别着脸的姿势难受，周横从座位上站起来，那人居高临下比他整整高了一头。

“我是四赖子啊！真想不起来了啊？”那人的热情不减，但周横只是看他面善，心事重重下怎么都想不起是谁来了，

“我以前和大少爷玩的，咱们一起在三角线喝过酒……”四赖子说着把手伸过来，

“想起来了，是你呵。”周横恢复了冷漠的表情并有些心不在焉的和他握了手，隐约记起这人是跟大少爷和母耗子搭伙跑线的小偷，之前悬起的心又落下。

“横哥你这是去哪啊？”

“北京。”

“哎呀妈呀，太好啦，我也是去北京！正愁一个人怪他妈没意思的……”四赖子显得很兴奋，拿出票和周横对面的一位中年妇女要求换座，那女人早就显出对身边坐着两个民工的躲避和不自在，立时兴高采烈的换了座，四赖子没带任何行李，直接大喇喇坐下并开始唾星四溅的白话。

周横基本不怎么理他任其在那接近自言自语的叙叙叨叨，作为小有名气的战犯面对地位低下的二流小偷时，难免会生出些矜持和倨傲来，黑社会也存在阶级差异，这点和主流社会并无二致，周横与四赖子比起来简直就象话剧《雷雨》中的周萍和鲁四凤，完全天上地下，尽管许多道行深的小偷比穷凶极恶的战犯有钱。

“德子现在忙啥呢？最近老没见他了，估计那驼儿（体重）快两百斤了吧？上次和你们俩喝酒还是……”四赖子谗媚的问着，大少爷那伙小偷对傻德子的敬畏由来已久，他也只认识周横和傻德子，冯刚和团子自持身份，从不去大少爷那儿揩油。

“瞎混呗。”周横随口应道，此时他已经有些适应四赖子的纠缠，因为这么有一搭无一撞的逗闷子可以让他暂时从下午发生的事中解脱出来。

“横哥，现在你们东大营四龙一凤可算混起来了，在东关绝对爱谁谁啊，哪个敢他妈不给面子？啥时候也罩着点兄弟呵，下次回去我请客，帮我把刚哥和球哥请出来，认识一下，找地方好好喝一顿再给你们几个老大弄几个小女潇洒潇洒，还有德哥……”

“恩，这活儿我们爱干，等你整到钱再说，现在他们都宽绰了，一般地方瞧不上，”说到此处周横的精神头又回来不少，暗想这次要是不出什么大乱子就好，按冯刚的设想，大家肯定会因为这件事而扬名立万，再回去大家就算是抖起来了！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还是被他自己给否了，这么大的娄子，哪那么容易摆平啊？

“那还用说？保证不带差事儿的！”说着四赖子招手把卖食品的推车喊来，买了熟食和啤酒，还给周横买了两合烟，周横毫不客气的一一笑纳。

“横哥你去北京干啥呀？”这已是四赖子这么一会儿工夫第三次问周横了，前两次周横都避而不谈，想不到这人人如其号真够赖的，喝酒吃东西也堵不住嘴。周横实在躲不过就做了个波浪游走的手势，意思是跑路。

“你们又把谁灭啦？”想不到意会后的四赖子更来了精神，鬼鬼祟祟的把脑袋凑过来小声问道，

“你别问了！”周横不耐烦地推开四赖子，他可不想让自己的逃亡之旅被眼前这个自来熟的大嘴巴了解过多。

“你到北京有地方住吗？要不到我那对付对付？我们一大帮人住一块，都是咱们老乡也有个照应。”

“不了，”周横一口拒绝，主要是对四赖子缺乏信任，反正身上还有一万多块钱呢，应该不会太惨。

列车一路南行，几个小时后进入辽宁境内，天色也渐渐暗下来。虽然这是周横第一次坐火车出这么远的门，可有四赖子这样碎嘴的人陪伴，却一点也不寂寞；吃了两个猪爪一袋五香花生米喝了两瓶啤酒后，周横已经基本从下午的事情中解脱出来，毕竟他只有十八岁，还属于没心没肺的年龄。逐渐的周横开始对即将展开的旅程发生兴趣，也对祖国首都北京有了想了解的愿望，可惜此时的四赖子却哈欠连天一付困顿模样，周横只好一个人跑到车厢的联结处抽烟顺便也吹吹凉风。

一棵烟都没抽完，眼睛几乎眯缝起来的四赖子竟然摇摇晃晃又找上来，见四下无人，就神神秘秘的拉开衣服给周横看并小声问：

“你来一针不？横哥……”

周横看见他衣服内兜露出半截一次性静脉注射针管，立刻厌恶的摇了摇头。

“那我自己来了啊，你要想就让给你……我是实在憋不住了”说着四赖子去了厕所把门关上。

估计是杜冷丁！周横打心眼里瞧不上那些沾毒的人。在混子的世界里，有很多人吸毒，尤其是那些有经济实力的；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几乎所有的小偷都吸毒，很少有能把握得住的。一般的情况是这样的，团伙里一旦有人沾上那玩艺儿，随着瘾头依赖性的增强，就需要更多的钱来支持，最好的办法就是以贩养毒，利用充当毒品分销商的利润来继续支撑自己日渐贫乏的毒资，选择的对象往往都是找同伙中经济条件比较好的下手，先是想办法哄骗别人尝试，开始是免费提供，一旦此人欲罢不能上了瘾，就立刻改赠为卖了，如此蔓延的结果就象冲破河堤的洪水泛滥而最终毁掉所有人。早些时候，东北最常见的毒品还只是杜冷丁、土制鸦片，到后来更厉害的海洛因和精炼鸦片开始从南方流入。当然，在1995年时大部分混子还是以使用杜冷丁或医用吗啡为主。毒品的危害自不用说，谁都知道那是一条快速毁灭的不归路。

也有战犯沾毒，不过到一定时候就不能称其为战犯了。以前江北有个叫张胖的成名战犯，因为吸毒而导致虚弱，连刀都拿不稳只好改用枪，而且不务“正”业偷盗抢劫多过打架斗殴，到最后连枪也拿不动并最终死于过量吸食，死的时候一把骨头只剩几十斤了。冯刚他们这伙没有沾毒的，皆因冯刚他们几个早年看过一部宣传禁毒的电视专题片《中华之剑》，当时大伙被电视里面吸毒者那一幕幕凄惨骇人的画面所震惊，于是达成共识，谁也不碰那玩艺儿。

只过了一会儿，四赖子就精神抖擞象换了个人似的出现在周横面前，又开始他喋喋不休的叙叨。四下无人，他这回更不用顾忌全没了刚才的鬼祟和遮掩。聊了一会儿车到锦州，之前坐在他们俩附近的那群民工扛着行李下车，四赖子凑热闹似的跟着下了车。周横以为他只是下车吹吹风透透气，没想到几分钟后当车开动，四赖子走回来时摊开手掌在他眼前一晃，周横注意到四赖子手里有一个旧手帕裹成的四方小包，未扎实的一角露出薄薄的一沓钞票，四赖子嘻皮笑脸的张开嘴吐了下舌头，露出嘴里含着的小刀片。

“咋样？哥们活儿厉害不？”再伸舌头刀片已经消失了，四赖子若无其事有点显摆的说话，“老规矩，见者有份，咱俩分了……”

“我不要你全留着吧！不过四赖子我可得跟你说好，在车上这可是最后一次，你妈了个B我是在跑路！你要干活儿就别跟我整一起了，草你妈听见没？”周横恶狠狠有些恼羞成怒的说道，额头青筋暗显，不大的三角眼立起来发出摄人的寒光，他是真生气了！四赖子的这一手把他刚刚平复下来的心一下子又给揪上来了，万一四赖子在车上掉了，肯定也会把他牵扯进来，妈的，跑路还没跑出去就被铁路警察给逮了，那可是职业战犯会被垢病的奇耻大辱。

“行行行行，横哥，我错了行不，你别生气啊……”四赖子赶紧陪笑脸说好话，“我……我这不也是等人下车时才动的手嘛，本来也没想在车上干活，这疙瘩也不是咱们自个的地头这道理我明白，就是刚才咱俩喝酒时，坐旁边那个屯二迷糊露了“宝儿”，小机吧样的以为把钱缝在裤衩子里我他妈就看不出来了，整地我他妈有点扳不住手痒痒呵……”

“行啦行啦，”周横不耐烦的挥了下手，表示已经原谅他了，抽了一口四赖子刚递上来的烟随即恢复常态并有些好奇的问了句：“操，缝裤衩子里的你他妈也能看出来？你透视眼啊？”

“这你就不懂了，干我们这行眼睛得贼尖贼尖，讲究的就是眼刁手急，还挺有学问的呢，好比如说谁身上要揣了钱，就会忍不住想着护住，经常用胳膊肘夹一下或用手摸一下啥的，一眼就能看出来，掖多深都没用，大概整明白在哪儿就好办了，找机会用手这么一探，挤一下撞一下就基本八九不离十。”四赖子一边说一边比划着，最后竟然把身子靠过来把隐藏在另一只胳膊下的手探到周横身上，周横下意识的躲开。

“横哥你连我都信不着啊？你那点钱在裤腰里别着呢，早看出来了，不过有我在你的钱肯定保险，谁他妈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我操他奶奶的咱们整死他！”

不知不觉时间已过深夜，列车驶过漆黑的旷野，昏白的灯光在路轨两旁留下斑驳的流影急速向后掠去，陆离眩目得让人无法直视。四赖子说得太久终于萧停了，回到座位上用衣服蒙住脑袋很快就鼾睡过去；周横又胡思乱想了一会儿才趴在小桌上沉沉的睡着。他累了，这一天发生的事太突然太意外，也是该告一段落的时候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周横突然惊醒，橡皮筋一样猛的从座位上弹起来，脑袋重重的磕在旁边的玻璃窗上发出嗡的声响，同时惊出了一身冷汗。有好半天他都没办法从刚才的惊恐中挣脱，张着眼睛茫然不知所措的呆楞着。又是那个可怕的梦！一个折磨了他十几年从未离开过的梦魇。梦的内容其实非常简单，从头到尾就是一双没有面孔没有身子，孤零零悬在半空透凸于各类背景下的眼睛。除了周横谁也无法领会到这双眼睛的可怖之处，底色灰白睁得很阔很圆，混浊金黄的瞳仁放射出怨毒阴冷，让人打灵魂最深处往外翻涌的极度不舒服和最颤栗心扉的寒意，而且如影随行无处可逃。

周横的父母原来都在农村，早年为了生计带着周横来到这所城市。当时恰逢省机厂最辉煌的时候，大兴土木搞建设，夫妻俩经人介绍到省机基建科下属的工程队当临时工。周横四岁的时候，他妈妈在一场意外事故中丧生，她在进行混凝土作业时由于未按操作规程操作，致使露出安全帽外的头发被缠绕，并卷入了搅拌机变速箱里当场死亡。由于她的临时工身份，厂方不想占用当时宝贵的安全生产事故指标，就向周横的爸爸提出私了，两条路，一是拿笔钱走人，二是给一个正式工名额上班。周横的爸爸选择了后者，进省机厂当了名普通工人。

周横对自己小时懂事之前的事一无所知,因为从未有人说起过，但对那段时间的记忆却刻骨铭心，他的生命仿佛也是从他妈妈死后才真正开始的。

处理老婆的后事、办工作、上岗培训、落户口都是挺麻烦的事儿，尤其对老周这样老实巴交的农民来说，就更象是场天塌地陷般难以承受的灾难了，况且他还要带这么小的周横。

最开始的一个月，老周不管不顾的把小周横锁在小屋里，任其在阴暗狭小又潮凉的一铺小炕上摸爬滚打自生自灭；有时中午赶不回来，他就干脆给周横留点吃的喝的；周横记得当时大部分都会是一张饼，加上一个连皮的都没剥的煮熟土豆，上面抹些豆瓣酱。那饼一般都会象铁饼一样的坚硬，要使出吃奶的劲儿才能咬动，而土豆凉了会反生，噎得他不停的打嗝，还不停的放屁，放出来的屁会有股粘糊的酱味，奇臭无比。长大后周横从不吃土豆，就是因为对小时候曾经放过的无数臭屁不堪回首。还好那时候炕头地下有个便盆，让周横不至于在屎尿里打滚，但从没人给他擦屁股，弄得他当时以为人类拉屎就是不擦屁股自然风干的。

可想而知，每次老周回到家中看到的会是怎样的一个小周横，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到处是饼渣酱渍，脸上泪痕鼻涕痕累累，满屋臭气满炕狼籍，让刚刚体会丧妻之痛的老周更觉凄凉，但老周是一杠子压不出个响屁的老实窝囊人，除了体力活别的一概不会，还不太爱说话。老周是山东人，年轻时跟着弹棉花的舅舅在关东四处浪荡，来到周横姥姥家所在的村落，被嫁不出去的周横妈看上，入贅成了倒插门的女婿，周横姥姥家有六个闺女，无一男丁，于是老周作为家里唯一的壮劳力为周横姥姥家的日常生产耕种鞠躬尽瘁累死累活，直到其他闺女也陆续成家而农村也实施联产承包，因为分得地少才在周横妈妈的倡议下一家三口走出来，象一路辛苦迁徙的侯鸟。要是周横的妈妈不中途掉队会怎样？尽管人生从来就不接受这样的假设，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周横的命运将为此而改变，没有“豺狼”更不会有东大营的一切。

一个月后周横的姥姥来帮老周看周横了，直到几个月后老周把小周横送到省机幼儿园。

如果打开周横记忆的锦匣，去寻找过往属于那段日子的影象，然后象电影一样投射到雪白的墙上，一切会这样上演：依然脏兮兮的小周横在炕上轻手轻脚小心翼翼的爬着，去寻找曾经的铁饼和土豆，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总之是曾经属于他的姑且算作玩具的所有东西；小周横每爬一步都会怯怯的去寻找他的姥姥，小屋内那盏昏黄的小灯灭着，从一扇小窗中透入的微弱光线让屋内显得暗黑模糊，他什么都看不清，当然也包括一直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的姥姥，但却总可以清晰无比的看见姥姥的眼睛，那双眼睛毫无生气的发出摄魂逼人的幽光，小周横满脸惊悸的停下，小嘴一瘪想哭，却并不敢真的哭出来，屋里悄无声息寂静得可怕，姥姥似乎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而且总是石雕似的一动不动坐着不发出一点声响，但她那双眼睛会动，紧紧追随小周横，使他终究受不了咄咄逼人的压力而停了下来，屏住呼吸默不作声渐渐凝固成了黑暗中另外一座石雕。

到小周横被送到省机幼儿园，他立刻就变成了一个破坏欲望极强，让所有人倍感头痛的淘气坏孩子。

爸爸长年倒班，从小到大有很长一段时间，周横都是晚上一个人睡在家里，那双眼睛的恶梦一直上演从未停止过，在梦里他总是跋山涉水翻墙跳楼的不停逃跑，但即使用尽全部气力也无法摆脱那双眼睛的纠缠追逐，梦的结局一般是在最后那一刻，周横筋疲力尽之时惊恐万状的回头望向那双眼睛时，那双眼睛会象电影里外星飞碟那样悬在空中发出一道蓝光，整个世界突然刷的进入完全彻底的黑暗，除了那双眼睛！每到这时他都会大汗淋漓的惊醒。为此他总在睡前给自己留一盏灯，逐渐变成了一个固定的习惯，他只想从恶梦中醒来时可以看到光亮。

周横一生只怕过两个人，姥姥排第一，另外一个就是曾经对他百般追杀的少年冯刚。

第三十五章

更新时间20087108:42:40字数：0

第三十五章

“感性确定性的这种具体内容使得它立刻显得好象是最丰富的知识，甚至是一种无限丰富的知识。对于这种无限丰富的内容，无论我们追溯它通过空间和时间而呈现给我们的广度，或我们从这种丰富的材料中取出一片断，通过深入剖析去钻研它的深度，都没有极限。此外感性确定性又好象是最真实的知识；因为它对于对象还没有省略掉任何东西，而让对象整个地、完备地呈现在它面前。但是，事实上，这种确定性所提供的也可以说是最抽象、最贫乏的真理。”

冯刚冲着这句话足足发楞了有十分钟，也没弄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只好硬起头皮接着往下读，

“在这种认识里，我只是一个纯粹的这一个，而对象也只是一个纯粹的这一个。这一个我之所以确知这一个事情，并不是因为作为意识的我在确知这事情中发展了我自己，并且通过多种方式开动脑筋去思索这事情。”

还是看不懂！这书里几乎所有的字他都认识，却始终没明白这些字究竟要说些啥？我操他妈的！我为啥要弄明白这些呢？他烦躁的合上书，用手使劲的揪了揪自己的头发，可是疼痛的感觉并不明显，血液上流反而憋得他更加燥热，他穿鞋下炕，来到屋中央那道浅沟处开始闭起眼来回走起来，他熔焰般火热的心绪在身体里膨胀、蔓延，似乎他要不把这苗头压住，就有可能要立刻撑破皮肤喷勃而出了！

唯有暴走！速度越走越快越走越疯，快似急风，掣似惊雷，快走快走！快快快……

不知过了多久，十八岁的燥动终于再次被制服，冯刚的步伐也越走越慢越走越平缓，心情和身体也在疲惫不堪中逐渐放松下来。这些对于地窖里的冯刚来说，其实都是经常要面对的家常便饭，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燥动的频率明显比以前低了许多，而且克服起来也更容易些。

“把“这时是夜晚”，写下来加以保持，这就是说，它是怎样，就把它当成怎样，把它当成存在着的东西来对待。但是它却被证明为一个不存在的东西。这时本身诚然还保持为这时，不过保持下来的乃是一个不是夜晚的这时。同样在白天，“这时是白天”的这时也保持为这时，不过保持下来的不是作为白天的这时，换句话说，所保持下来的这时乃是一个一般的否定的东西了。这个自身保持着的这时因此不是一个直接的东西，而乃是一个间接的东西；因为它之所以被规定为一个长在的和保持着的东西，乃由于它不是别的东西，例如它不是白天和夜晚。这样一来，它仍然还是象以前那样的单纯的这时，并且在它这种单纯性里，它对任何仍然同它相联属的东西都是漫无差别的；“这时”既不是夜晚和白天，同样它也是白天和夜晚；它一点也不受它的这种他在的影响。一个这样的，通过否定作用而存在的单纯的东西，既不是这一个、也不是那一个，而是一个非这一个，同样又毫无差别地既是这一个又是那一个，——象这样的单纯的东西我们就叫做普遍的东西；因此普遍的东西事实上就是感性确定性的真理性。”

当冯刚再次坐下来，平静的往下读，似乎又好象看明白了一点，虽然还不十分清晰，他逐字逐句的斟酌着，朦朦胧胧体会着。这本书是昨天爸爸拿回来的五本书中的一本，《精神现象学》，是个姓黑叫黑格尔的人写的，这外国人的名字就是怪，竟然还有姓黑的，不过也比那些动不动就一大串的名字好记多了。他之所以选这本先读，是以为里面会讲些关于精神病方面的事儿呢，在地窖里呆得越久，他就对自己没见过面的妈妈越感兴趣；不为别的，他只是觉得既然妈妈都是在地窖里被关疯的，估计自己以后肯定也会疯，所以他才想看看精神病究竟是种啥现象？

显然这书和精神病没啥关系，他又耐着性子接着往下读了一会儿，偶尔会对一些举例说明的道理明白一点点，但大部分都云山雾罩不知所云便放下了。随手翻了翻另外四本，分别是《形而上学》（亚里士多德）、《悲观论集卷》（叔本华）、《理想国》（柏拉图）、《西方哲学史》（罗素），除了《理想国》，其他三本内容和《精神现象学》都差不多，全部是坚涩难懂的大道理，《理想国》里似乎还有一些故事看，冯刚就喜欢看些热闹的故事。

唉！冯刚无奈的叹了口气，看来这几天只能靠这几本干巴巴的大厚书来打发时间了。几个月下来他已逐渐适应了地窖里漫无边际的孤寂和简单到极的枯燥，全靠这一本本书来打发，可是一般情况下他并无选择权，只能是爸爸弄来什么书就看什么书，有时候会看到吸引他的故事，而有时，就会象现在这样看得不明就理，沉闷异常。无论是吸引也好沉闷也罢，读了它们都是他唯一可做的事儿，这种听天由命、逆来顺受式的地窖生活完全有饽于他以往的那种任性和快意恩仇，但现在他已经很少为此感到恼怒了，他的血性他的残忍他的勇往直前面对眼前的一切跟本无从发力。

丽丽现在怎么样了？他又难以抑止的想起这个永远都没有答案的问题，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霓虹闪烁繁华似锦的街道，穿着超短裙露着一身白肉的丽丽趾高气扬的走在路上，周围许多面目模糊的人都回过头来望着她，眼神盯着她扭动的屁股高耸的胸部，然后画面转到了一个通亮的房间里，有摆满美味珍馐的餐桌，雪白的墙壁，丽丽坐在一个大腹便便油头光面的丑男人怀里仰头笑着，那人肥腻多毛的手正伸进她的衣服里乱摸。一幕幕香港录像里才能见到的情景陆续上演。

冯刚的心里有股隐隐的痛，象以前别人用刀子扎了他之后，那种灼热的感觉。以前不管是暗恋丽丽或是得到她之后，他只有很明确很简单的想法，现在他却多了许多细致想象。看一本书，会不由自主的把书里的男女主角换成自己和丽丽，跟着书中情节过各种稀奇古怪的生活，也会张着眼睛去空想丽丽现在某种可能的情形。每次都让他有种被吞噬被淹没的感觉，是那种潮涌般前赴后继的痛。

她该是逃出去了吧？以前和她一起时，他们俩不止一次的讨论过如果哪天出了事儿逃亡去向的问题，逃亡几乎是每个战犯必须要经常要考虑的问题，冯刚也不例外。

“刚，真要跑的话，你带我去趟广州行不？我这辈子就想去那里看看，”丽丽曾无限向往的说，“去西湖路看衣服，去上下九路看鞋子……挨着个儿的试它个够！”在九十年代早些时候，广州对于许多东北小城的人来说，还是个值得期待和向往的地方，那里曾代表着时尚和现代化。

“你个小骚儿就知道臭美，”当时冯刚笑着说。

“老公求你啦！”丽丽使劲的往他的怀里拱，“就答应我吧，女孩子就是爱臭美嘛，好不好吗？哪怕去看看然后咱们再找个山旮旯猫起来也行啊。”

“行行行，你别他妈咬我行不，针扎火燎地，贼疼啊！”丽丽撒娇时特别喜欢用嘴咬冯刚，而且还是那种睁着大眼睛仰望着，边咬边看他的反应，他要是疼得皱了眉她就会开心的笑出来。

“那你答应不？你个老不死的快答应！嗯……”

“答应答应，我不光带你去广州，顺便再去深圳珠海看看，多大点事儿啊，没鸡毛了不起的，等咱们有钱了我还想带你去香港呢！啊！痛啊！”

往事并不久远，依然清晰得历历在目，但望着这身心都无法飞越的四面灰墙，冯刚已有了阴阳两隔的悲凉和沧桑感，虽然那时候他还无法准确形容那份感觉。他很清楚的知道，他爸爸不会放他出去了，如果他真的杀了人的话；他都不敢去想自己究竟会被关多久这个问题，想起来就恨不得杀了那该死的冯瘸子！不要说三年五年，就是一年两年，丽丽会发生啥变化也不敢肯定啊！一想到此，阵阵酸楚袭来更加剧了冯刚心中的那种痛感。谈过恋爱的人都知道，爱到深处一定会使人变得脆弱并极度患得患失，那种偏执会蒙蔽人类最起码的判断力，更别说什么理智冷静的思考了，所以和爱人几近生离死别的东大营小流氓冯刚的焦躁多疑，也理所当然的成为他在地下苦窖中经常要面对的了。

我不可以这么想！冯刚恶狠狠的掐灭了手里的烟头，暗暗告诫自己，不管怎样我都该象保尔那样坚强！我的丽丽也绝不会是冬妮娅，她是叶塞妮亚她是德瑞娜夫人！我决不能放弃一定要想办法出去！出去找我的丽丽，哪怕走遍天涯海角也要和她在一起！

越挫越勇从不轻易言败的冯刚想到这里，顷刻之间换了种心情，一股热血重新在躯体里激荡燃烧起来，仿佛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野草，完全恢复了勃勃生机。

他振奋起精神，拿起了那本《理想国》开始认真看了起来。翻看之前他还是忍不住想了一下丽丽那具刻满自己名字的美妙躯体，那种舍我其谁接近独霸的满足甚至让冯刚咧嘴微笑了一下，不过他也仅仅是想了一小下就立刻强迫自己不去想，他很清楚一旦欲火上来会是种怎样的难过。

“苏格拉底（下同）：那就接着往下谈吧，辩论的接班人先生，西蒙尼得所说的正义，其定义究竟是什么？

玻：他说“欠债还债就是正义”。我觉得他说得很对。

苏：不错，象西蒙尼得这样大智大慧的人物，可不是随随便便能怀疑的。不过，他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也许你懂得，我可闹不明白。他的意思显然不是我们刚才所说的那个意思——原主头脑不正常，还要把代管的不论什么东西归还给他，尽管代管的东西的确是一种欠债。对吗？

玻：是的。

苏：当原主头脑不正常的时候，无论如何不该还给他，是不是？

玻：真的，不该还他。

苏：这样看来，西蒙尼得所说的“正义是欠债还债”这句话，是别有所指的。

玻：无疑是别有所指的。他认为朋友之间应该与人为善，不应该与人为恶。

苏：我明白了。如果双方是朋友，又，如果把钱归还原主，对收方或还方是有害的，这就不算是还债了。你看，这是不是符合西蒙尼得的意思？

玻：的确是的。

苏：那么，我们欠敌人的要不要归还呢？

玻：应当要还。不过我想敌人对敌人所欠的无非是恶，因为这才是恰如其份的。……

苏：你所谓的朋友是指那些看上去好的人呢，还是指那些实际上真正好的人呢？你所谓的敌人是指那些看上去坏的人呢，还是指那些看上去不坏，其实是真的坏人呢？

玻：那还用说吗？一个人总是爱他认为好的人，而恨那些他认为坏的人。

苏：那么，一般人不会弄错，把坏人当成好人，又把好人当成坏人吗？

玻：是会有这种事的。

苏：那岂不要把好人当成敌人，拿坏人当成朋友了吗？

玻：无疑会的。

苏：这么一来，帮助坏人，为害好人，岂不是正义了？

玻：好象是的了。

苏：可是好人是正义的，是不干不正义事的呀。

玻：是的。

苏：依你这么说，伤害不做不正义事的人倒是正义的了？

玻：不！不！苏格拉底，这个说法不可能对头。

苏：那么伤害不正义的人，帮助正义的人，能不能算正义。

玻：这个说法似乎比刚才的说法来得好。

苏：玻勒马霍斯，对于那些不识好歹的人来说，伤害他们的朋友，帮助他们的敌人

反而是正义的——因为他们的若干朋友是坏人，若干敌人是好人。所以，我们得到的结

论就刚好跟西蒙尼得的意思相反了。

玻：真的！结果就变成这样了。这是让我们来重新讨论吧。

这恐怕是因为我们没把“朋友”和“敌人”的定义下好。”

冯刚感觉自己有点看懂了，是一个叫苏格拉底的人在和一个贵族在那拔犟眼子（东北土词，辩论）抬杠，而主题就是“什么是正义？”在很小的时候，姥爷就曾经给他灌输过正义与邪恶、是与非的概念，但这些都不是他曾思考过的问题；就是用脚趾头去想，他也知道自己代表的就是邪恶，并从不以为耻，不过看这本书里苏格拉底的意思，自己也并非就不代表正义，至少对他的朋友来说，他就代表“正义”，好象看起来是这意思，看到这不由得让他兴趣浓厚起来。

渐渐的，当书里这种抬杠涉及的方面越来越广，东拉西扯的范围越来越大时，他才明白苏格拉底真正的意思并非之前他所想的那样，但究竟什么才是这家伙真正的意思却让冯刚越弄越糊涂了；直到第一卷结束苏格拉底自己也承认了“对讨论的结果我还一无所获。因为我既然不知道什么是正义，也就无法知道正义是不是一种德性，也就无法知道正义者是痛苦还是快乐。”

操，这不是耍我呢吗？不知道还白话这么多，冯刚为“正义”所吸引，在脑海里挖空心思捣浆糊这么久，没得到明确答案，的确有些不甘心，砸啵匝啵嘴又“正义”了半天，还是没办法整明白，就继续往下读。幸好，第二卷还是说“正义”的，只是和苏格拉底拔犟眼子的又换了个人，而且拔着拔着，又开始说“什么是善？”了。

象冯刚这样的小青年，正好处于人生观价值观的最后形成阶段，一旦成形将在很长一段时期去支配影响其行为和思想，有时这种影响甚至会是一生的。当并不情愿的结束了打打杀杀的流氓生涯后，冯刚的世界观恰如一张只写了开头，尚有大面积空白的纸，或者是一块还很干燥的海绵，会在不知不觉中接受某些暗示，对大脑皮层重复刺激的越久，印象就越深刻，潜移默化，并最终形成完整的观感。

可想而知，当那天冯刚在地窖里长时间的看着厚厚的一本书，面对翻来覆去的“正义”、“向善”和“从善如流”等字眼时，会是种怎样的状态。

所以，到了晚上冯得才打开头上方传送口喊儿子吃饭，冯刚竟然竟然不自觉的仰脸冲着他爸爸微笑了一下！连冯刚也被自己莫名其妙的举动吓了一跳，随即换上以往那副冷漠的面孔。这该死的冯瘸子害得我不见天日，害我失去了丽丽，我该恨死他才对，干嘛要对他笑啊！？

冯得才注意到了自己儿子的反常举动，不禁两眼放光心花怒放。热切的问儿子：“儿子啊，明天想吃点啥？爸给你做。”

“嗯，那就给我来盘熇大虾吧。”冯刚对自己刚才不经意露出的微笑有些恼火，就象以往那样故意弄些特别贵或难弄的菜来刁难冯得才。

“行，我明儿个就去买，明晚一定让你吃到。”冯刚没想到平时遇此情况会一言不发的爸爸竟然会答应下来，楞楞的看着兴奋得满面潮红的爸爸有些不知所措，但这种错愕仅仅维持了一秒冯刚转过头来不再看爸爸，又继续和书里的“正义”、“善”较劲儿。

“孩子，趁热吃了吧，等下再看……”冯得才怯怯的说，见儿子无动于衷只好轻轻的关上盖板。

是夜，当冯刚还迷失在古希腊睿智的贱民苏格拉底与别人关于“正义”和“善”的激辩中，并为此绞尽脑汁时，冯得才却辗转反侧根本无法安然入睡。有件事儿冯刚自己没有概念，可冯瘸子冯得才却不会忘记，那就是，他的儿子已经好多年没给过他好脸，冲他笑过了！

儿子竟然笑了！而且还是真真切切的冲自己笑！一切都来得那么突然，那么的莫名其妙，儿子笑得还那么好看，那么柔和，就象一尊宝相慈祥的佛，散发着喜悦温暖的光芒……

冯得才为突然降临的幸福感觉醺醺然，他在无眠的夏夜里点燃期待，明天，哦不，也许还要再等上一段时间，自己的宝贝疙瘩一定还会有更多更好的变化！他更加坚定了心底里那份信念！

熇大虾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第三十六章

更新时间20087108:43:29字数：0

第三十六章

丽丽出事儿那天在省机煤场只等了不到半小时就被赵军带人给抓了起来，本来她是有机会逃脱的，但她无法想象和自己的恋人约好的死约定不去遵守，而且也的确无处可逃。她先是被带到了东大营派出所，里面闹哄哄的挤满了人，所有被抓的混子都蹲在派出所并不宽敞的会议室里，有疯宝的人，更多的还是东大营这边的半大小子，几个受伤的已经被送去了医院，丽丽虽然被枪扫到，但并不严重，只是受了点皮外伤，换了衣服根本看不出来。由于担心冯刚的安危，她并未和警察提出要去看看伤，而是留在那里和所有人一起。抓的人太多，可能连手铐都不够用了，警察干脆就把没分到手铐的人用他自己的皮带捆起来，即使带手铐的裤腰带也被没收，估计是怕逃跑。一群人提着裤子蹲在一起，样子很好笑，已经有些没心没肺的家伙笑出声来。丽丽是唯一的女孩，所以倒不用提裤子，但皮带和身上的东西也被收走了。

让丽丽感觉欣慰的是，冯刚一直没有被抓到，路上一个警察还气势汹汹的问她，

“小刚去了哪？知道不？你们俩到底是咋约的？”

“我和他约在龙潭山公园正门，你们要不来，我正准备往那儿赶呢。”丽丽撒谎道，希望能拖延一下时间，好让自己的恋人跑掉。

“别听她在那胡咧咧，他们肯定约在这儿，要不她会站这里傻等着我们抓？”那个以前见过的姓赵的警察倒是个明白人，一下就识破了她并不高明的诡计。

回到所里，由于人太多太乱，就没再盘问她。一直到下午他们所有人被车送走，她也没见到冯刚的影子，问了周围的几个人，几乎都是没跑出去或者没跑远就被逮回来的，更不可能知道冯刚的下落。

跑吧，我的小老公，我的好男人，能跑多远就跑多远，千万别让人给逮着啊！这里有我，有啥事儿姐替你扛着！丽丽暗暗在心里面祈祷着

那天下午流了那么多血，架打得那么惨烈都没让丽丽感到害怕，不为别的，只为她很是满意自己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替自己心爱的男人挡了一枪，这足以说明自己是个重情意不会失言的女孩，一个真正优秀的马子！千百年来多少贞烈高节的女子，不惜为爱而献身的伟大情怀正激励着她，感染着她，可以说，她是完全被自己感动了，沉浸其中无法自拔，注意力早就从流血事件的本身转移到另外一个层面上。

我要替我的男人承担责任！把一切都揽到自己身上！哪怕自己受再大的苦也不在话下；蹲在那里时，她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个念头，这个念头熊熊燃烧着，甚至烧红了她那张俏丽的脸，让她再无杂念，更不被任何外界的喧嚷混乱所惊扰了。

一个看起来复杂其实思想单纯、涉世不深的女孩，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哪会意识到此事儿的严重性？只把这作为一次普通的流氓殴斗事件，就这么不惜葬送的自己宝贵青春和一切，义无反顾的准备去面对所有的凶险！

大概是因为准备不足，取笔录的进度很慢，大部分只能蹲在那里，不过好在疯宝那批人很快被转移到另外一个房间里，整个会议室就剩下东大营这帮小混子了，气氛也不再紧张尴尬，大家又开始有说有笑的小声聊了起来。

“好象就他妈小刚和周横窜了是不是？”团子最先恢复了精神，环顾四周，小声问道，

“好象是吧，”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着。

“咱们这帮，除了二毛，傻德子，还有谁挂彩上医院了？”团子又问了句，众人又你一言我一语的补充着，算来算去好象也有六七个人受了伤。听到这话时丽丽的思路被打断了，不由得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她很关心二毛的情况，因为当时二毛就倒在她身边不远的地方，血窜得很高浑身抽搐着，真的很吓人。

“二毛……不会是死啦吧？”一个学生模样的半大孩子怯声问道，这几乎也是丽丽想问的。

“去你妈的，哪他妈那么容易说死就死啊！妈了个逼的也他妈不说点好话！”团子急皮掰脸的训斥那小子，团子的话多少也给了丽丽点信心。

“丽丽你没事儿吧？我记得你好象替小刚挡了一抢是不是？”团子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转脸问丽丽。

“我没啥大事儿，就他妈的有点火辣辣的疼。”丽丽轻描淡写的说道。

“你真傻，那咋不上医院呢？搁这蹲着多他妈难受啊？咋地啊？还不好意思啊？不行我帮你说，到这也别他妈给警察客气。”团子一脸疲赖相的说道。

“滚你妈蛋吧，我有啥不好意思的，真没啥大事儿，再说了，小刚没消息，我还真舍不得离开这儿呢。”丽丽也很放松的说着，现在这里就她和团子的地位最高，可不能让这帮小弟们看扁了。

“小样儿地，你对小刚还挺他妈痴情的啊？这叫啥来着？一往情深，啊就情意无价！”团子说话从来都是这么随便，

“废话！咋地啊？嫉妒加羡慕啦？”丽丽毫不示弱，不由得仰起脖挺直胸脯隐隐的有些自豪。

“你算是捡着了，以后出去你得请我吃一顿庆祝庆祝。”团子笑嘻嘻的说，

“操，我捡着啥了我？挨枪子你都想黑我啊？”

“我告诉你，学着点吧，那枪上的是铁砂，没上钢珠，所以你才没啥事儿，你说算不算捡着了，二毛挨的那枪好象就是钢珠。”团子说起枪来就兴致勃勃，不过那天放在他那把枪他没带出来，用的是刀。

“行啦行啦，都别机吧垂头丧气的！有啥大不了地？咱们这仗算打赢了知道不？以后看他妈谁还不给面子！”团子转头又去训斥了几个蔫蔫的小子，“听哥给你们讲个笑话啊，说一个准备执行死刑的警察走进牢房，一边抖着雨衣一边向老犯儿宣读枪毙命令，那老犯就说了：冒这么大的雨也得去啊？那警察说，你有什么好埋怨的？我他妈的还得冒着雨回来呢！”

隔了半天，才有几个听明白的笑了，丽丽听懂了，也由衷的笑了。不过在那样的环境底下讲这种笑话，的确不合时宜，笑的几个都非常勉强，那个之前问二毛是不是死啦的小子竟然受不了刺激哭了起来。

“你妈死啦啊，你他妈这么鬼哭！”这回连丽丽也动了真火，劈头盖脸的骂起来，团子干脆站起身提着裤子上去用脚踹那人，边踹还边狠声骂着，让你哭我让你哭。

外面负责看守的警察听到动静冲了进来，拿一个橡皮警棍兜头就往团子脑袋上砸，团子灵巧的躲开蹲下，只是后背挨了一下。

“返阳了你们！嗯？跑这来装大爷来了啊？！”警察骂道，众人谁也没出声，大伙都用目光恶狠狠的盯着刚才哭的小子，那小子吓得张着大嘴傻楞着，可能也明白自己要为刚才的行为以及团子挨的这一下付出血的代价。

没过多一会儿，所有人就被叫了出去，押上一辆车窗上焊了钢筋格栏的黄海大客，被集体送到了东关公安分局，大白天马路上人还很多，下车时他们这伙人被围观的路人指指点点，丽丽甚至听到一位过路的母亲指着她教育旁边的小女儿说，看见没？不好好学习总跟坏孩子瞎混就是这结果，长得再漂亮也没用！丽丽当时倍感屈辱还破罐子破摔的冲那小女孩做了个鬼脸。

到了分局众人被分开到各个房间分别开始取笔录，负责审问丽丽的是一个岁数大的男警察和一个一脸阶级斗争的女警察。

“姓名，年龄，籍贯……”女警面无表情的问道，

“马丽，年龄20，籍贯本地。”这还是丽丽第一次被警察审问，虽然以前也听说过不少此类事情。

“户口所在地？”

“东关区东大营街五委十二组，”丽丽一点也不怵，神色坦然的回答。

“民族，政治面貌，职业……”

“民族汉族，政治面貌小白人一个，职业是……无业。”说到职业，丽丽差点冲口说出北林药材采购供应站业务部来，毕竟刚刚离开没多久，而且到现在她也没机会找许阿姨请辞呢，只是碍于面子才没说出口，毕竟进到这里不是件光彩的事儿，至少在原来单位的同事眼里，她还是个好女孩。

“说说吧，为啥进来？”那个老警察问道，目光炯炯的盯着她的眼睛，似乎在告诫她，撒谎是过不了关的。

“因为打架呗？”丽丽老老实实回答道，反正她想承担主要责任，把冯刚摘出来，根本就没想过要隐瞒什么。

“那你说说为啥打架，还有你们是咋打的，把过程交代一下。”

“是这么回事儿……”丽丽开始不紧不慢的交代起来，整个事件并不复杂，由于是突发性事件，分局没有任何相关准备，所以审问只能是淳淳善诱式的，没有了旁敲侧击、软硬兼施等等手段，惟独让丽丽感觉难受的是，她如此迫切的想要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时，而警察竟然跟不上步点，还没弄明白是咋回事儿呢。

“你开枪打人了？”说到枪的时候，那个老警察还是吓了一跳。

“是啊，我是打了啊！”丽丽很肯定的回答道，反正早晚人家也会调查出来的，早死早托生，她是什么都不在乎了。

“那把枪呢？现在在哪儿？”老警察吃惊的问，可能是怎么都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漂亮的小姑娘竟然会参加这么大规模的流氓械斗，竟然还用枪打了人！

“枪被我包巴包巴给扔啦！”

“啥时候扔的？扔到哪儿啦？”

“完事儿就扔了啊，死沉的谁还没事揣着它跑啊！就扔在省机洗浴城门口的垃圾桶里了。”

“你等着啊，我出去一下，”那老警察听了这话如获至宝，立刻走了出去，满脸难掩的兴奋。

丽丽百无聊赖的坐在那张很不舒服的椅子上，刚才负责记录的女警察低头在写着什么，根本不理她，只好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心里惦记着冯刚，这死小子会跑到哪去呢？除了身上带的钱，他们俩所有的钱都在丽丽手里，那是一张有差不多四万块的活期存折，就藏在一个组合式化妆盒的底层，和存折一起的还有张丽丽小时候的照片，大概四岁的时候照的，穿着花衣服异常可爱，那也是爸爸走之前唯一留下来的照片，其他的早被她妈妈给烧了。可惜，化妆盒和身上的其他东西一道被警察收了上去。没多少钱小刚能跑到哪儿？又能坚持多久啊？这小子除了打架动刀子也不会干别的，又没有啥可靠的外地亲戚朋友，这样没头苍蝇一样跑出去，早晚不还得掉啊？想到这丽丽不由得暗自担忧起来，担忧归担忧，可眼前她自己要面对的却比自己恋人要承担的多许多，那也没啥！丽丽这样安慰自己，谁让我跟了他是他姐呢？我自个心甘情愿！那种幸福的自豪感几乎贯穿了整个下午。

不过这架算是打赢了，如果小刚说得没错的话，最多苦几年再出来就算混出头来了，到时候跟着他自然可以享享福了，想到开心之处，丽丽竟忍不住哼起了刚流行的周华健的那首《风雨无阻》来。

“提着昨日种种千辛万苦，向明天换一些美满和幸福……”

“老实点！你把这当啥地方了？”那个女警察抬起头大声喝斥着，也把丽丽从短暂但却幸福无比的白日梦里拉回到冰冷的现实中来。

过了一会儿，那个老警察又走回来继续盘问，

“那把枪是哪来的？”看似轻描淡写，但丽丽知道这是个很关键的问题，幸好自己之前早已想好了如何应对。

“是我去年夏天在三角线的动迁市场一个地摊上花三十块钱买的。”近几年由于大面积房屋改造，政府允许动迁地带的居民就地摆摊卖自家的旧物，不收税，到动迁结束为止，所以有很多这样的临时性旧物市场，丽丽这么说看起来最是合情合理，也算是死无对证了。

“啥枪能在市场上买啊？你这话说得有点太玄了吧！你以为这是美国啊？”老警察表示严重质疑。

“也不是啥正而八经的枪，就是个发令枪改的土造火药枪，贼破！跟小孩子玩具差不多，你看见就明白了。”丽丽胸有成竹的对答如流。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话都不用我再和你说一遍吧，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想对公安机关隐瞒是没有用的，我劝你还是别抱侥幸心理，实话实说吧，这么多人打架，你越早把问题交代清楚，就能越早脱身，你这态度要是够端正的话，我这也给你算个主动交代，到时候真处理你时法院肯定会酌情考虑的，明白不？小姑娘。这枪到底是哪来的？你好好想想……”老警察换了一副慈爱的面孔，和颜悦色的接着诱她。

“大叔，你看我这样的态度还不够好啊？啥都主动说了，你们不知道的我都说了，就这么点的事儿，连开枪打人我都没瞒你，你说我还有啥好隐瞒的？不骗你，那枪真是在破烂儿市场买的，我们都没收入挺穷的，哪弄钱买好枪啊。”丽丽是个很机灵的女孩，立刻顺杆往上爬，一句大叔叫得非常顺口。

“你以前还犯过啥事儿？”老警察看似随意的又问了句，不过丽丽以前没少听人说起过，知道警察都这样，不是交代了就没问题，而恰好是越交代就越觉得你有问题，会持续不断的问下去。

“没啥事儿了，我还是第一次进来这种地方呢，再说了，今天打架也是个意外，要不然这时候我正在东市场闲逛呢？”

“不对吧？意外？

Chapter_7

你平时出去闲逛都是带枪的吗？”老警察突然变了脸色，厉声问道，这一手的确把丽丽震住了，她张着嘴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来，

“我……我那不是害怕吗？那疯宝多出名啊，我们得罪了他能不怕他报复吗？”这话说得虽然无法自圆其说，但至少可以暂时的唬弄过去。

接下来老警察又开始仔细的盘问她的过去，她的日常生活她的家庭，希望能抓住点什么珠丝马迹以获取更多。但丽丽即使实话实说，他也不相信，会翻来覆去的绕着弯的问，这把丽丽弄得很恼火又不敢发作，以前光听说进局子要挨打受皮肉之苦，可没想到遇到这么一个不打不骂她的老家伙，却比挨顿打还难受，大有不烦死她决不罢休的味道。

过了一会儿外面又进来个警察，手里拿个用布包着的东西递给老警察。老警察当场打开，正是丽丽逃跑时扔掉的那把枪。

“你看看是这把不？”警察把枪拿到了丽丽眼前，

“是，就是这把。”

得到肯定之后，两个警察在那摆弄了半天那把枪，还空着击发了几下，

“这枪看起来也不错啊，真是花三十块买的？”警察转头问丽丽。

“就是啊，也没啥啊，去文体用品商店买个发令枪才几个钱啊，我小时候见人家的火药枪也都是这么改的没啥特别的啊？”丽丽知道自己在枪的来路上不说明白这些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子弹呢？啥样的我看看。”老警察问旁边那个后进来的。

“对了，你不说我差点忘了，”那人说着从裤兜里里掏出一颗子弹和一个空弹壳来，“就找到俩。”

于是两个人又饶有兴致的把子弹拆开，其实也没什么，就是用过的五六式冲锋枪的弹壳，把底火铜帽用缝衣针敲下来然后安上发令纸炮，前面装上鞭炮里弄下来的黑火药、铁砂，再塞个纸团用蜡封好，一个蹦壳子弹就做成了。

看得出来，警察对这种简陋的子弹有些失望，但还是煞有介事的把枪和子弹用一个带气压封口的塑料袋装好在上面写了标签，由后来的警察带了出去。

折腾了一下午，此时已接近下班时间了，那个老警察看起来也没心思再盘问她了，只把丽丽刚才说的话又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没有异议就让丽丽签字按了手印，第一次提审结束。

当晚丽丽被关在分局的临时羁留房里过了一夜，很小的房子又潮又冷，一半被铁栅栏隔开，象个小监狱一样，只有两个长条板凳算是床了，和她关在一起的还有个样子妖艳的女孩，一看就是职业皮肉生意的，丽丽问了她一句咋地啦，她说是和人合伙敲港客的钱被人点了。看起来那女孩象被用过刑了，晚上睡觉时压到伤处还疼得直哼哼，弄得本来就睡不着的丽丽更没办法睡了，肩膀上的伤口也开始火辣辣的痛起来，这还不算，房间里的小灯整晚亮着，昏暗无光的投映在脏兮兮的墙上、冷酷坚硬的铁栅栏上，仿佛随时在提醒她，她正身陷囹囫失去自由失去尊严，可能还有会失去别的什么；不管马丽是怎样的玩世不恭怎样的自甘堕落，但作为一个只有二十岁的花季女孩，她颓废的外表下包着的，依然是颗柔弱而渴望温情的心，和别的同龄女孩没什么两样，这是她第一被公安机关处理，还远没到那些老江湖那种麻木不仁破罐子破摔的地步。幸好她胸中还有一团火在燃烧着，那是爱的火焰！暖暖的释放无穷尽的能量，给她以勇气和力量，支撑着她那嬴弱的身躯，去面对所有的一切！即使她知道那将会是多么可怕多么的残酷！

漫漫长夜，孤灯难眠，马丽从未象那晚那样，如此迫切的渴望黎明来临，昏黄的灯光都遮不住那漫无边际的黑暗，象整个世界进入永夜，不再有露水挂在枝头结满透明的希望，在朝阳下闪闪发光了……

第三十七章

更新时间20087108:44:11字数：0

第三十七章

第二天上午，审问又重新开始；不过这回由于分局已经获得了第一手资料，不再象昨天那样轻描淡写而是一上来就是急风骤雨式的。主审丽丽的人换了个年轻的，昨天那个老警察这回负责记录和扮成白脸在旁边敲边鼓。年轻的警察气势很盛上来就骂骂滋滋的，样子极凶。

“我先告诉你，今天你要不好好交代在我这儿你就过不了关！听明白没你个臭马子！”

那人瞪着有些甲亢的大眼睛，距离很近的死盯着她，她不服气的刚一扬头，就挨了一记耳光，打得很重，丽丽耳朵都嗡嗡作响有好半天听不到声音，里面牙床可能破了，嘴角咸咸的似乎在流血。

“从头说！”打她的警察恶狠狠的说，脸凑得更近些，丽丽都可以闻到他嘴里的口臭。

“我草你血妈！凭啥打我呀？！”丽丽气疯了，毫不畏惧的开口骂了起来，

“哎呀？你个臭马子还挺狂是不？我让你狂……”警察也没想到丽丽一个女孩会这么有钢儿，竟然敢回嘴骂他，立刻把她从椅子上拽了起来，把原来铐在前面的手铐改到了背后的铁椅子上，还加了副手铐，使她变成了背手展翅的别扭姿势，然后抽出腰间的武装带，结上扣突然回身抽在丽丽因特殊姿势而高耸着的胸膛上。

那是女孩最敏感的部位之一，丽丽痛得啊的惨叫一声，进来前她虽然也预计过会受些皮肉之苦，但没想到遇上个这么变态的警察。那人只抽了几下丽丽已经抓狂得伸脚、扭身、拼命的摇摆进行徒劳的躲避，嘴里的哀嚎更是声嘶力竭变了动静。

“这回还狂不了？恩！？”那人从后抓起丽丽的头发往下一拉让她的头以一种极屈辱的姿势面对他。“你个贱货儿！皮子紧就吱声，我随时给你松松……”丽丽声音呜咽的哼着，坐在那里的老警察看似怜悯同情的摇头叹气，但也一句话没说，年轻的收起武装带从桌上拿了棵烟给自己点上，那边丽丽却突然暴起！一头撞向不远处的暖气管子，那是不堪屈辱而憋足了劲儿的一撞，没有深思熟虑而只有但求一死的决心，势如雷霆般的撞过去。“咣！”的一声闷响，只是电闪雷鸣的刹那，马丽已经血流满面的躺倒在地。由于她拖拽着一个沉重的铁凳子，所以尽管用尽全力，但只是撞到头破血流并无大碍。那边两个警察也没料到这个漂亮女孩的性情会如此刚烈，刚才动手的年轻警察大概觉得面子上过不去，有些恼羞成怒的走上前作势要用脚踹地上的丽丽，嘴里还骂着想死是不是？想死我就成全你。年长的警察赶紧过来拉住他，又把躺在地上丽丽扶起，仔细的看了看她头上的伤口，

“唉，你这小丫头这是何苦呢？好好交代不就得了吗？”或许是老警察温柔慈爱的语气又或许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必然反应，丽丽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哇的哭了出来。

“你……你再碰我一下试试？我他妈今天就死在你面前！”她抽泣着却丝毫不肯示弱的冲那个还在张牙舞爪的年轻警察嚷道。老警察使了个眼色，示意那个年轻人出去。没多过一会儿就进来个带着急救箱的女警，老警察把丽丽的手铐解开扶到椅子上，女警开始熟练的为丽丽包扎处置伤口，上碘酒时砂得丽丽直吸凉气。

“伤口有点大，最好还是去医院缝几针吧。”女警趴着耳朵小声的对老警察说，昏沉沉中丽丽根本听不到。老警察犹豫的看了眼已经被纱布包上头的丽丽，迟疑了一下还是把女警打发走了。

“感觉咋样？没事吧？”老警察点了棵烟给丽丽，丽丽贪婪的深吸了一口，让烟雾在肚子里环绕了许久才吐出来。

“没啥大事儿你接着问吧，”丽丽长出一口气，语气变得温顺起来，这可能是受到不公正待遇后，面对关切的一种正常反应，尽管这种关切是那么的虚伪轻薄。

“

只要你们不打我，想知道啥我就告诉你们，既然进来我就没想过好了，瞒着也没用，但打我就是不行！”

老警察大概也看出这个女孩是属于毛驴子的性格，得顺毛摸挲，就答应了她，“嗯，只要你配合，我不让他们打你就是了。“

中断的审讯又重新开始，那个刚才打她的年轻警察没再进来，换成另外一个，虽然态度依然蛮横，但的确没再动手打人。

注————写到这里，笔者还想说几句，这样写并不是要丑化公安机关的办案过程揭什么黑幕，由于历史遗留的问题和民主法治建设的不健全，至少在一九九五年的时候，这种粗暴执法、非人性执法作为一种暗藏其中的潜规则，一直广泛存在于各地的基层公检法机关，这在当时对那些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的确是种震慑和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但也难免会造成屈打成招的冤假错案和对法制文明、对人性的严重践踏。好在我们是个有几千年文明历史的文明古国，有知错必改的优良传统，中央及各级政府也早就认识到此类问题的严重性，随着民主法治进程的进一步深化，法律法规的日渐健全，以及人大、政协包括各类监管机构积极参与的监督机制的逐步完善，这样的陋习顽疾早已成昨日黄花，一去不复返了。依法办事，文明执法，人性化执法的呼声唱响多年，终于开出了灿烂的文明之花结出让百姓满意群众叫好的丰硕果实。特此声明

随着对案件调查的深入和对其他人等审问的顺利进行，东关分局对马丽的审问也变得越来越有针对性，在几天的时间里进行了多次内容相仿的讯问，甚至除了吃饭睡觉上厕所外，大部分时间里丽丽都被疲劳轰炸着。

询问的焦点主要还集中在那把枪的来历、潜逃的团伙首脑冯刚、周横的去向，以及团伙成员的其他劣迹罪行。可想而知，那会是怎样难熬和压力重重的几个昼夜！但丽丽坚持下来了，一直不为所动，依然咬定自己的说法，并反复强调这个团伙的真正首脑是她，而不是那个被警察综合分析后认定的冯刚。她的理由是，团伙里她的年纪最大，从小冯刚都是叫她姐最听她话，当初所谓四龙一凤也是由她亲自倡导的，冯刚充其量只不过是她手下的一个打手而已。所有参加询问的警察都对丽丽这样主动的大包大揽感到迷惑不解，而总怀疑她有其他目的或隐瞒了其他什么惊天动地的坏事儿。这种怀疑贯穿整个讯问过程，好在丽丽和冯刚他们这一伙的过去并不复杂，许多事情也都有据可查，使办案警察最后还是大部分接受她的说法。那个一直参与讯问的老警察最终还是看出马丽的真正用心来。

“你是不是贼稀罕那个叫小刚的？“审讯中间休息时，老警察照例给丽丽点了烟，唠家常式的问了她一句。

“就那么回事儿吧，一般过得去。“丽丽迟疑了一下才回答。

“唉！“老警察一脸惋惜的轻摇着头，丽丽的态度印证了他的猜测，“你们这些小年轻的啊，真不知天高地厚，有你们哭的时候。“然后就没再提及此事儿。

当时的情况来看，为了早日结案，东关分局负责办案的警察们对马丽这样主动承担责任的做法还是愿意接受的，毕竟团伙第一主犯的潜逃会影响整个案件的审理进度，也许会因此耽搁上很长一段时间。马丽不顾后果的扛下来，倒也省却了很多麻烦。

三月十二日上午，已在分局呆了三个昼夜的马丽，还有东大营其他混子一道，再次坐上来时的那辆黄海大客车，被集体送到了位于城西的市公安局第五处所在地，五处是预审处，建在一座几乎独立的小山上，山上高墙林立，到处是塔楼、电网和武装警卫，一切都预示着这里不是正常人来的地方，市看守所，拘留所以及当时尚未被取缔的收容所都集中在此。头一天进去的时候警察就问过马丽家人的联络方式，以告知送必要的行李及生活用品，而那时她才发觉，自己除了冯刚以外，这世上竟然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亲人了，就随口把沙小红的传呼说出来。早在“三。O八”事件发生前的几个月，丽丽一直和冯刚在省机洗浴城里鬼混，有很久没回家，就想回家看一眼顺便拿点东西，打开门一看吓了一跳，里面竟然住进了从未见过的一家人，屋里的摆设也全变了样，添了不少旧家具器物。

“这是你妈留给你的……”那家女主人把一个装有丽丽私人物品的包裹和一个纸条递给了她，纸条很简单，丽丽的妈妈受不了没收入的苦日子，把房子偷偷卖了，下嫁到农村去，还说让丽丽不要找她，忘了她这个妈。

当时丽丽气不打一处来，却毫无办法，问了那家人和邻居，大家都说不很清楚，只知道领她妈妈走的好象是经常来省机农贸市场卖菜的一个农民，走的那天是坐在农用四轮拖拉机里。从那天起，马丽就彻底的没了家没了亲人。好在那时她正和冯刚蜜里油里，倒没十分在意。想不到在东关分局里还是为此遇到些小麻烦，还好沙小红很够意思，很快就把行李和生活用品准备齐全送了过来。

到了山上，其他人都被送进了拘留所，而只有丽丽和团子被送进了一墙之隔的看守所，足见对两个主犯的重视。

看守所的大门阴森恐怖，墙高得除了了望塔楼根本看不到里面，进得门来才看见里面一幢幢样式普通但巨大无比的红砖房子，雨搭是用厚厚的预制板制成，使整体效果看起来非常坚固象无法攻克的堡垒。

先是警戒区，由负责押送他们来的警察跟看守所的值班民警办手续，由于是女所，那个分局的警察没有往里走办完就转身离开了。

“姓名，年龄……”值班的女看守冷漠要求丽丽原地站好，大声回答问题。

“马丽，今年20岁……”她乖乖的照办，想到未来将把自己的青春埋没在这里不禁有些难过。

然后是简单的体检，换衣服，填表按手印，把身上所有带金属的物件连裤子的拉链都得摘下来。

当看到丽丽除了头上缠着绷带，连肩膀上也有伤时，值班看守皱了皱眉头，对旁边的人抱怨道：“这东关分局的人咋搞的，身上有伤都不说一声就往这儿送！”

“你这都几天了？”一个带着口罩穿着白大褂驻所大夫模样的女人用手指轻点丽丽已经发炎红肿的肩膀，当时丽丽已经脱光了进行检查，东北三月的天气依然很冷，房间供暖不足所以冻得她直打哆唆。

“三……天了。”丽丽忍不住抱住了自己的肩膀，除了因为冷，还因为这样在外人面前赤裸裸的暴露自己让她本能的产生羞愧，尤其那些人看到她身上密密麻麻骇人的冯式纹身已经面露厌恶表情了。

“真麻烦，都化脓了，晚点我上号子里给你处理一下吧。”然后大夫又问了她其他情况，有没有什么家族遗传病史？性病及其他传染病之类的。丽丽一概回答没有。由于她进来的原因是寻衅滋事流氓斗殴外加非法持有枪械，属于刑事案，所以那人也没过多纠缠，事后丽丽才知道，看守所对身上有伤病的犯人非常头痛，主要是不好管理，不但干不了活儿还要耗费有限的资源对其进行照顾，而且也怕那些有脏病的职业*妇女或有其他传染病人在监房里交叉感染。而且有个奇怪的现象，看守所里女犯自残，装病，甚至自杀的比例要比男犯高，那些外表柔弱的女子有时为了某种原因会毫不犹豫的咬玻璃、吞食铁钉汤匙之类，表现得比男人更有血性，尤其那些想孩子的长期刑犯。所以体检和之前的讯问就变得很重要了，除了身体情况，精神状态也要同时摸摸底。

检查完毕后，丽丽被允许穿上自己的内衣和衬衣，时髦漂亮的外套和牛仔裤和名牌运动鞋外加其他个人物品都被收了起来，发了她两套灰不拉几的棉布监服和一双劳保解放鞋，还有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市公安局看守所管理条例》，

“这本小册子，你要在三天内熟练背出来，要不然就会扣你的分，以后啥事儿你就照着这上面规定的来吧，违反规定的轻则处分关紧闭，重的要加刑。”丽丽也不明白扣的是什么分，只是随声答应着。值班管教交代完毕就领着她往牢房走去。

由于案件刚进入刑事侦察阶段，只是由检察院签发的刑事拘留令，离庭审和最后判决还早，所以丽丽被带到了专门关押未决犯的过度监房。时值中午午休，号子里所有的犯人都在，房间不大，人倒挤了不少，都是那种挨在一起的上下铺。众犯或坐或立，冷漠的看着新来的丽丽。丽丽也以同样冷漠的眼光回望着，然后迅速观察了一下日后她要呆的地方。到底是女监，房间比想象的要干净整洁，房间里竟然还有个小厕所，这让她安心不少，以前她听说过许多关于号子里的故事，知道市看（守所）要比分局的条件好多了也正规许多，别人告诉她分局看守所用的还是那种老式的马桶，新来的会被欺负睡在马桶附近，并常为此大打出手。丽丽还听说女所一般不象男所那样一进去肯定要挨顿暴打，总的来说女所都比较好相处，当然打架和欺负新人的事也会有，但也比男所里那种谁关系硬或谁的拳头更硬谁就可以在里面过得舒服的情况要好得多。

管教把一个年纪比较大的女人叫了过来，估计是这号里的牢头，叮嘱交代了几句就出去了。全中国的监狱其实都差不多，都是用犯人来管理犯人，而且因地制宜、效果显著，这就象伪军和还乡团远比正规军要凶残有办法的多一样，监狱里的牢头负责监内的日常一切，权利很大，主要由有关系需要照顾的犯人或资格比较老本身比较厉害能镇得住别人的人来担当。监狱里也是等级森严，讲究江湖地位，和外面的社会一样，自有其独特的规律和自成一家的规矩。

“你叫啥名？因为啥进来的？”那女人长得慈眉善目一副良家妇女的模样，说话的语气也很友善，

“我叫马丽，进来是因为打架。”丽丽回答道，紧张的情绪并未因此而放松，按以往别人向她灌输的理论，进到这种弱肉强食的地方来，只有强者才可以生存得好，所以一开始必须要竖立威信，哪怕为此受些苦都不在话下。这一路上丽丽都在心里琢磨着如何树立自己的威信，真的进来了还是有点发懵。

“以后大家就一个号子里呆了，叫我张姐吧，有啥事和我说一声。”

“嗯。”丽丽点头答应道，那颗戒备绷紧的心也有点放松下来。

“你年轻，腿脚好，住12床上铺吧，好吗？”张姐半商量的语气很是轻柔，倒让丽丽无法拒绝，以前别人告诉她的，在号子里床铺的位置代表人的地位，有时候牢头的代号就是一床，但第一次进来偏偏遇上这么个好态度的牢头，丽丽向来吃软不吃硬，虽然不知道住12床上铺会对自己以后在号里的生活有何影响，但也没说什么抱着行李就往12床走。不过当她踩着下闯蹬往上送行李时，睡下床的一个样子刁蛮的女人满脸不高兴很不客气的说了句，

“哎，我说，你睡上面老实点啊，晚上睡觉别整出动静来。”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丽丽立刻跳下来，一巴掌打了过去，那女人大概也没想到丽丽刚来就这么蛮横，说动手就动手，一下没反应过来，等明白了想反抗时已经丽丽揪住了头发。

“草你妈的，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丽丽狠声说道，抬腿又是一脚，那女人鬼叫着喊着打人啦打人啦。

可能这女人人缘不太好，所以其他人大部分都冷冷的看着而无动于衷，只有几个似乎在跃跃欲试的想上手，但也都望着张姐，似乎在等牢头发话。

“不服就过来！想欺负我？没门！”丽丽很嚣张的冲着众人喊道，毕竟是刚经过枪林弹雨大规模斗殴洗礼过的，心里面那股狠劲还没完全消退，再加上以往别人灌输给她的监狱生存教育法则印象太深，本来就刺猥一样张紧着神经准备进来先来个下马威，这下正好有了发作的机会，自然不会放过。

“你个贱货，没事找事儿，以后你睡上铺！整出一点动静来我就一天打你一遍！”丽丽说着又已经失去抵抗能力的女人踹了一脚。那女人鼻子破了流了血，捂着脸躲到张姐的身后，急急的冲张姐喊冤，“张姐你看那，她打我……”

马丽满不在乎的不脱鞋踩着下床把已经放上去的行李又搬下来，把下床的被褥干脆扔到地上，然后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的站在那里，示威式的看着张姐和其他人。

“张姐你看她呀！你要不管我就喊管教了啊！”那女人还在那里急急歪歪的叫着。

“看啥看啊？谁叫你没事儿说风凉话了，活该！”脸上阴晴变幻了好几次的张姐还是发话了，不过却是训了那个被打的女人，然后又对丽丽说了一句，“小马，给大姐个面子，知道你在外面是道上混的，不过进来这里，就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啥事儿有个商量，要被管教知道你自己受苦，我们大家都得被扣分跟着一起难受。行不？”

“行，既然张姐你这么说，我给你面子。”丽丽骨子里还是个很仗义的女孩，见对方有理有节的和她说话，自然不好意思再耍横了，见好就收。

张姐没要求丽丽回到原来的上铺上去，而是把挨打的人调到了别的铺，把原来那铺的人换到丽丽上铺去。被换的那人虽然很不情愿，但也没说啥的乖乖换了。

事后丽丽才知道，张姐本来是个国企财务处长，有很好的家世和工作，只是因为和单位领导合伙贪污并挪用公款东窗事发才被关进来，完全是因为家里托关系才在这里当了牢头，属于德高望重、温柔大姐型的，所以那天如此表现也就不奇怪了。

到了下午，大家又都出去干活，丽丽由于身上有伤破例不用去，所里的大夫还专门来帮她上了药处理了一下，给她留了些青霉素和一张休息一星期的病假批条。

当监房只剩下丽丽一个人的时候，望着空徒的四壁、狭小的铁窗，和眼前所有的陌生，马丽身上的坚强蛮横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阵阵沮丧和恐惧。仅仅几天她就从温暖甜蜜的爱人怀抱里沦落到这里成为一个前途暗淡的阶下囚，她怕得要死！害怕现在害怕未来害怕这里的一切，几天前的幸福生活还历历在目，想不到这么快就成昨日黄花，冰火两重天了。

以后会怎样呢？她在心里只问了自己一句，就不敢去想了，因为这问题已经超越了她有限的想象力，一切都那么的不确定和不容乐观。

我的好男人我亲爱的刚，你在哪里啊？你可知道你的姐你的丽丽正为了你而受苦受难？她在牵挂着你想念着你！她是多么的需要你啊！

丽丽在灵魂的最深处呐喊着，试图用对恋人的爱来麻醉自己疼痛的伤口，身体和心灵上的。但她发现之前心中的那份为爱牺牲的狂热正在一点点的消退，她逐渐陷入了另一种无奈悲伤的情绪里。

好在这种胡思乱想只持续了一会儿，她终于因为这几天的疲惫不堪而睡着了，睡得那么香甜！嘴角边还挂着孩子式的微笑，象美丽安详的天鹅。

可惜天鹅的翅膀已被生生折断，陷落在荒芜的泥沼里再也无法飞起来了！

第三十八章

更新时间20087108:45:12字数：0

第三十八章

每次推开市图书馆那扇因年代悠久而滞涩沉重的大门，骆蔚都有些虔诚的期待，就仿佛开启的不是一扇普通的门，而是一座神圣充满魔力的殿堂，尽管她脸上的表情依然那么沉静呆板，却也掩饰不住某种熠熠生辉的神采。对于身边的人来说，骆蔚的确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平静得不能再平静的女孩，可并不说明她就一定是个乏味枯燥的人，事实上，她也有完全属于自己的世界，而且这世界会因为她的专注、她的沉静变得异乎寻常的充实精彩。安静、肃穆、浸染浓郁油墨香气的图书馆就是她的世界，这里有冷峻的狄更斯、悲愤的哈代、顽强的海明威，幽默的马克·吐温、忧郁的夏洛蒂·勃朗特……各种各样伟大的人陪伴，所以她并不象其他人想象的那样孤寂；相反，她看到了人世间所有的真善美，看到了智慧与理想的光芒，更可以看到上下五千年，纵横数万里的整个世界。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骆蔚就习惯于在空闲或放假期间来图书馆，当时只是因为妈妈在这里工作，不放心把她自己留在家里，没想到，这样一个权宜之计竟为她开启了另一个完美世界的大门。从此，骆蔚沉浸其中乐此不疲，即使妈妈工作调动去了别的单位她也没再追随妈妈坚定的脚步，而是选择留了下来，她早就在这里找到了她的喜怒哀乐、她的悲欢离合她所有的精彩！这里也是唯一一个被妈妈允许可以单独前往的地方，一个绝对安全的净土，尽管其中从不乏惊险离奇，曲折迭荡。

和往常一样，骆蔚推开门后，微笑着冲传达室里的阿姨点头示意，然后调匀呼吸放轻脚步，无声无息的穿越那条长长的寂静得有些可怕的黑暗走廊，似乎任何莽撞的声响都是某种不敬的打扰；进入阅览室她也保持着这样一种近乎隐形的静默，除非必要，否则一切都会是以眼神来交流，无需任何多余的语言。骆蔚觉得不止是她，似乎每个来这里的人都会立刻收起喧嚣，象悬浮在半空中的一缕轻烟般的飘来掠去，迎来送往都看不出一点痕迹。

骆蔚从书包里拿出外借的几本书，一边办着还书手续一边和柜台后那些熟悉的面孔打着招呼，

“骆骆来啦……”

“李阿姨好。”

“你妈最近还好吧？总不见她过来瞧瞧我们，还想跟她学织毛衣呢。”

“她挺好的，我妈说了，有什么活儿可以直接给我带回去，她帮您织好就行啦。”

都是妈妈过去的同事所以见了她总是格外的客气，还经常问起妈妈和家里的情况，每次她都微笑作答，象小时候一样的斯文乖巧。

一切都是例行公事，走完过场骆蔚立刻扎进了开架阅览区，这里有最近出版的新书。她沿着一排排高至屋顶整齐排放的书架踯趵前行，春日的下午阅览室里有难得的干燥和阴凉，开架区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读者，阳光早就跑到另外一面去了，给窗外那尊高高耸立的石雕洒上一抹桔色的晖芒，也给间隔均匀的书架们留下许多暗影，整齐的书、书架，暗影，纵横交错的巨大空间，都使得人走在里面更象是走进一座迷宫，极易迷失方向而深陷其中。骆蔚不用担心这个，因为对这里实在太熟悉了，很多书的摆放位置她甚至比来得年头少的年轻图书管理员知道得更清楚，所以她不急不慢的信步其中，就仿佛一只芦苇丛中悠闲散步的大雁般从容、淡定。不过当她快接近这次要去的目的地——法国文学区时，还是不由自主的心跳加快变得慌乱起来，因为她看到一个男人站在那里，手里拿的又恰好是她要去找的那本书《绿色王国》，保罗－卢·苏里采尔写的，没错。

最近几个月，骆蔚几乎每天都能见到眼前的这个男人，严格的说，该是大男孩才对，只是面相比较老；高高瘦瘦，皮肤黑褐接近山石的颜色，额头有些不成比例的大而阔，使得整个脑袋都显得硕大了，男孩戴近视镜，着一件暗得和他皮肤接近的夹克，洗得发白的蓝裤子和同样发白看不清本色的运动鞋，衣服并不十分得体而且似乎总是这身俭朴的打扮，但俭朴之中却也不失洁净。估计是个比自己大的学生，骆蔚早就在心里偷偷判断过了，图书馆附近是这所城市的大学聚集区，坐落了好几所文、理、医、林、农等各色高等院校，从他平时惯于流览的电子计算机专业和英语专业区域也能验证自己的判断。

骆蔚之所以对此人注意，除了因为他是为数不多的几个和骆蔚一样每天都泡这里的人之一外，还因为她感觉这人有些长得很象自己上中学时的语文老师严老师，也说不出具体来就是觉得象。不过，她平时从未和这人说过话，甚至连目光的对接交错都没有过，但她有时坐在阅览区会感觉到那人的目光时不时的落在自己的身上。

骆蔚对这次“意外”邂逅毫无思想准备，尤其当这人还占据了她要前往的区域，手里拿着她想拿到的书。局促和窘迫几乎使她想立刻转身走开了，但由于已经进到了通道里，此时转身离开倒显得自己不正常了，所以她还是硬着头皮在那人的注视下走了过去，心跳很快脸也难以抑制的发起烧来。

“你在找这本书吧？”那人在她走到近前时开口说话了，挥了一下手里的书，听口音怪怪的明显不是本地人。

“不是……”骆蔚的声音很小，连她自己都没听清楚，这几乎是她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和男孩子单独说话，

“你……你说什么？”那人不知为什么也变得紧张起来，脸腾的红了。

“我说这本我看过了，我是来找别的书的……”见对方和自己一样的窘迫，反倒让骆蔚安心不少，说话放松了许多，

“我……我我随便翻翻的，要不还……还是给你先看吧，”说着那人猛的一探身，双手捧着递过来的书就到了骆蔚的鼻尖了，吓得她下意识的往后一躲，“啪”的一声，书掉在两人之间的地上，那人又慌慌张张的蹲下去捡，可是没把握好重心，一个趔趄就一头撞到了骆蔚的小腹上，幸好撞得不重骆蔚只是后退了一步就站住了，但那人却收身不住“咣”的一声脑袋又磕在了旁边的书架上，眼镜也撞掉了歪歪的挂在脖子上，嘴里还不停的嘟囔着：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骆蔚看着男孩的狼狈不堪的样子一下憋不住笑出了声来，那男孩见她笑也坐在地上咧开大嘴憨憨的仰脸笑着，之前的局促一扫而空，骆蔚心里有了种前所未有的愉快感觉。

“你……没事儿吧？”骆蔚怯声问了句，这是她平生第一次对男孩表示关切，但那人还坐在地上那样傻傻的看着她没回答，脸不禁再次羞涩的红起来，

“你伤到了吗？”

“我没事儿！您看我这个笨猪……”男孩似乎一下子也不紧张，说话变得自然顺畅了许多，“是不是撞到您咯？”

“我也没事……”

“这书还是您先看吧，女士优先。”

“真的不用了，我看过两遍了……”说着骆蔚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叫《现金》的书，“我看这本，也是这人写的，你看吧，挺有意思的。”

“那好吧，谢谢您咯。”

“不客气……也谢谢你。”

有那么几秒，那男孩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终究还是没说出来，

“没事了吧？那我过去啦……”骆蔚微笑着说。

“好的，您……您老慢走。”那人话一出口也发现了不妥，立刻懊悔的敲了下脑袋，已经走出几步的骆蔚背对着他的脸上，早已笑得灿烂如花。

当骆蔚坐到阅读区平时常坐的那个靠窗的角落时，虽然机械的翻着手中的书，却无论如何也看不进一个字，她不用抬头，就可以清楚感受到坐在不远处的那人不时投注到自己身上的目光，仿佛带着风带着雨带着雷鸣闪电，劈头盖脑的袭来，足以让她脸红心儿跳。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女孩，虽然早已过了怀春的年纪，外表是名副其实的大姑娘，但心却是尘封已久从未开启，以至于一次简单矫情的异性交往就让她反应激烈，醺醺然乱了分寸。

记得上高中时，就有个爱在学校走廊里唱歌的男生偷偷往骆蔚书桌里塞过张纸条，但她都没来得及看就被赵梅拿走了，赵梅接下来做的事让骆蔚既感激又有些内疚,她先是找到那男孩训斥了一通,然后还毫不留情面的在班里公开了那张纸条,弄得那男生很没面子,很长一段时间都无精打彩萎靡不振的样子,再看到骆蔚时的目光也充满仇恨。经此一役就再没有男生骚扰过骆蔚了。那时候她的心并不在班里那些稚气未脱长满青春痘的男同学身上，而把全部少女情怀全铺在了一人身上，那人就是她们的语文老师——严老师。

从高二起，严老师就教骆蔚这班的语文，和以往的老师照本宣科循规蹈矩的教学方式完全不同，严老师时常鼓励同学们多看课外书，还常在课堂上说起古今中外的文学名著，和同学们谈人生谈理想甚至谈爱情。严老师那年三十多岁，离了婚一个人住在学校的教工宿舍里，不修边幅，邋里邋塌的，还常常衣着零乱蓬头垢面，黑瘦的脸带副很土笨的眼镜，总象没睡醒一样。不过，一到课堂上，严老师会立刻脱胎换骨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目露精光神采飞扬，朗诵课文的声音极富磁性，抑扬顿挫悦耳动听，说起文学和人生更是旁征博引满腔经纶，那份美妙让所有同学都听得如醉如痴，即使是平时不爱学习的坏学生都忍不住被吸引。严老师带他们班的两年，全班的语文成绩一直特别好，到高考时有个同学的语文成绩还拿了全地区第一名。

骆蔚永远也不能忘怀，那一个的春日的上午，严老师不经意的讲起了他自己的最爱，一本叫《围城》的小说，和该书的作者钱钟书，那天严老师进到教室时，还被眼尖的同学发现外衣的扭扣系串了行惹得大家哄堂大笑，但当他饱含深情的说起这本书时，骆蔚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止！少女芳心的堡垒顷刻之间坍塌了！任风吹凌厉，任花开过季——她爱上了严老师！

那之后，多少个日日夜夜的魂牵梦萦，多少幻想多少思恋，象沸腾咆哮的熔岩肆虐蔓延在骆蔚那外表被冰雪覆盖的山脊之下，从未喷勃也无处喧泻，严老师的一举一动、一顰一笑无不时时牵动着骆蔚的心弦，很多次她都拿本曾被严老师提到过的书，于晚自习前在操场徘徊，但到教工宿舍那几十步距离似乎远在天边，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直到高三上学期骆蔚把自己的心事告诉了赵梅之后这一切才发生了变化，令她难以接受的是，赵梅第二天晚上就拿着本从骆蔚那翻来的《呼啸山庄》走进了严老师的宿舍，那之后赵梅又以补习功课为由数次故地重游。骆蔚极敏感的注意到，每次从严老师那出来，赵梅都脸色诽红，目光迷离而躲闪，而严老师的变化就更明显了，从那之后严老师变得爱打扮起来，买了新衣服，还把头发理了吹了个刻板油亮的发型；上课时经常把一些简单问题留给“踊跃”发言的赵梅，再给予最廉价浅薄的赞许和鼓励。

骆蔚那段时间终于体会到什么叫嫉妒和心碎的感觉了，她几天都没怎么理赵梅，尽管后者还一如既往没心没肺的和她好着；接连几个夜晚骆蔚都躲在被子里无声的啜泣，恨自己不够主动没有勇气，还恨自己最信任朋友的无耻背叛，更恨严老师为什么不象自己想象的那样完美无暇、清新脱俗呢？！那是她第一次对人生失去了信心，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精心编织的美丽神话就象水晶杯子一样跌落于世俗的水泥地上，摔得粉碎。后来，随着事过境迁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也慢慢恢复过来。少女初开的情窦就这样在无奈与失望中无疾而终，只剩下沾满灰尘和污渍的碎片，她的心也同样象落满了尘埃的吉它，只是爱情这根弦松了,久久久久无人拨动。

两天前，赵梅还在宿舍的自助午餐会上提起这段往事，以一种满不在乎的语气暗示自己的初夜交给了中学语文老师，还极淫邪的给严老师的床上表现打了个刚及格的六十分。骆蔚有时真的很困惑，是该象赵梅那样把一切庸俗化简单化才好，还是象自己这样理想化艺术化的更好，现实与理想，抽象与表象，似乎总难调和；但至少在严老师这件事儿上，她一直在心里嫉恨怪罪自己的朋友。

骆蔚坐在图书馆里看了一会儿书，但心绪很乱看不进去，刚才的一幕和那人目光带来的燥动很难平复，于是骆蔚放下书从书包里拿出笔和一迭精致的信笺来，写起信来。从上高中时，她就有收集漂亮信封信笺的习惯，那些散发各种香气装祯精美的信笺让人觉得写信也是种极美好的一件事儿，可惜她没有什么人可以通信联系，当信笺越收集越多她开始定期给自己写信，然后贴上邮票很正式的寄出去，全部是自己收的，偶尔翻出来读一读，也有些意想不到的感触，况且每次给自己写信都会让自己放松下来，就好象找到了一个相知相印的好朋友一诉衷肠的感觉。

“骆骆：

你好，我又有半个月没给你写信了，最近过得还好吗？食堂的伙食最近的确没什么改善，但你也该忍着点少吃零食，尤其你还总坐着不喜欢运动，记住了，98斤是你的底线喔，不可以再长小肚肚了。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又到了春天，我听到了窗外积雪融化敲打地面发出清脆又让人安静的滴哒声，那么熟悉却又相隔久远，我不记得过往的每一个春日是怎么过的，但我一定曾枕着这春之声步入梦境，或许是寂寞的童年，或许是忧悒的青春年少时。这春之声，象前生的乡愁，我既无法与它靠近，也无法将它剥离。有些痛，有些温暖，而更多的是让我接近平和。

我真的很想到郊外走一走，呼吸一下没有杂质的空气，它一定和想象中的一样，有着尘土的味道。可是，我没有出去，因为我和你一样怕冷，一样懒惰，一样的无法摆脱束缚，我们宁可在纸上书写着寂寞，也不愿意到外面去看看被雪水洗过的大地是多么的清凉与纯真。

今天学校三八节看电影，《大话西游》，就是上次你和赵梅偷着跑出去看的那个，还记得吗？当时你笑得肚子都疼了。我注意到，坐在前排的班主任老师，那个满脸政治骂我们是“长舌妇“的张老师，在演到至尊宝身上着了火，被大伙使劲的用脚往身上踹来灭火时，她也笑了，笑得那样灿烂自然，看来她那颗包裹得严实的心也有纯真自然的一面，唉，为什么她平时那么凶呢？是曾经受过委屈和伤害才变成这样的吗？不得而知。

昨天还在一本杂志上看到一句话，说：爱情是什么，爱情是用20%的痛苦，20%的伤心，20%的失望，20%的泪水，10%的心跳，10%的快乐调制的一杯瑰丽但难喝的鸡尾酒，不要一饮而尽，不要强装说喜欢那怪异的味道，不要试图把自己灌醉，因为无论怎样的宿醉，你都要在头痛欲裂中醒来。

爱情是什么？你还象以前那么期待吗？看那人说得那么可怕仿佛是洪水猛兽，没经历过的事真的体会不到，也许一切都是真的呢，反正我不知道，你也肯定不知道。

就在刚才，那个男孩子还笨拙的撞到了你，看得出来，你其实很为此感到兴奋激动，是不是还有些紧张和羞涩呢？可是，有些事除了等待你毫无其他办法。我们这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等待，比如等待长大，等待爱情，等待死亡，等待一些打击，等待不得不面对的结局。等待的时间是让人烦躁的，但无论结果如何，你的日子仍将不紧不慢的继续，你只能背负挫折重新开始，当其他人都做好了为机会而起跑的准备，正要一飞冲天时，我却只能做个懦弱的旁观者！

这是我的悲哀？还是整个世界的悲哀？

春天的脚步纷乱，却已准时来临，我祈祷你会在这个万物复苏的季节里有最美丽的心情和值得期待的奇遇。

先写到这吧，

此致

日祺

你忠实的蔚蔚

一九九五年三月九日”

写完了信，骆蔚小心翼翼的把信纸折好塞进早已写好地址贴好邮票的信封里，然后把信封举到脸前轻吐舌尖飞快的一划而过，这种用舌头封信封的技巧，还是跟赵梅学的呢，而且每次她这么做都会有些隐隐的快感。以前有次她找不到胶水赵梅把信拿过来伸舌头一舔，然后“啪”的往桌上一拍，那么麻烦干啥，拿去吧，那种洒脱的劲头儿很让骆蔚着迷。

不过这快感都没持续超过一秒，骆蔚就发现不远处那人正望向这边傻傻笑呢，立感大窘并慌乱的低下头，脸红心跳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唉，你咋这么不小心呢？要是被妈妈知道了又该说自己女孩家家的不注意形象了，骆蔚心里有些被人洞悉后的懊恼，以往这里一直让她觉得是完全属于自己的净土，完全可以随心所欲挥洒自如，但今天全乱了！因为这个人出现。

外面天色渐晚，东北的早春天黑得还很早，才不到四点却已有了傍晚的昏暗,阅览室点起了灯,雪亮的日光灯更让骆蔚觉得无处遁形,完全暴露在那人的目光下,所以她慌慌张张收拾了书包,把书还了回去,就提前退场了。

当她终于走出图书馆那温暖干燥的房间来到室外，不禁贪婪的吸了一口寒沁的空气，呼号的风撩起她的发丝滑过她那依然滚烫的脸庞，啊！真的好舒服！她在心里想。

“同学，同学……”身后一个声音传来，又是那个怪怪的外地口音，骆蔚只好站住。

“忘了问你名字咯，我叫李玉庚，认识一下可以吗……”

第三十九章

更新时间200871313:51:17字数：0

第三十九章

许丽兰于一九九五年三月八日下午快下班时接到一个自称是分局警察的人打来的电话，才得知儿子和人打架受了伤目前正在医院，就心急火燎的赶过去，当看到儿子傻德子硕大的身躯斜靠在医院的铁床上，头上和身上缠着渗血的绷带样子极其狼狈时，还没等傻德子那句妈喊出口，许丽兰就带着哭腔喊着我的儿啊的扑过去，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仔细端详查看。

“儿子啊，你这是咋地啦？你想让妈把心操碎啊是不……”

“行啦行啦，我没啥大事，嚎啥呀！”傻德子一脸不耐烦说道，然后满不在乎的冲旁边坐着的一个男人说了句：“这是我妈……”

此时许丽兰才注意到儿子那只没包扎的手被手铐铐在床上，旁边坐着个年轻人，虽是便衣但一看态度表情就知道是个警察，明白儿子这是出了大事了。

“你是许德的妈妈？”那个便衣发话了。

“我是我是，你好，请问您是……？”许丽兰一脸谗媚的明知顾问，

“我是东关分局治安科的，来吧，咱们俩到外面说。”便衣没理会许丽兰礼节性伸过去的手，而是站起身来边说边往外走。

“这位兄……同志，我儿子咋地啦？能和我说说不？这孩子从小就没爹是我这当妈的一手拉扯大的，这孩子年纪小不懂事儿，有啥不对的还请你们多担谅啊……”此时的许丽兰方寸早已大乱，再没有私营企业家女老板的气派了。

“那可不是懂不懂事儿的问题了，别的你和我说不着，我就是负责看管他的，刚我问过大夫了，许德的伤问题不大，锁骨骨折加上一些皮外伤，差不多我们就要把他收进去了，你赶紧给他准备行李吧……”

便衣警察的话让许丽兰先喜后惊，喜的是儿子的伤没大问题，毕竟在医院呆这么多年，她明白锁骨骨折不算什么，静养就好；惊的是他们竟然要把儿子关监狱去！这不是要她的命一样吗？

“同志，我儿子犯的啥事儿？能告诉我不？你们分局特警队大刘跟我挺熟的……”许丽兰毕竟是场面上的人，遇到这种情况还是比一般人要镇定许多，她提的大刘是她手下出纳员的爱人，估计肯定能帮忙。

“提大刘也没用，你儿子他们在东大营和人打架都出人命了，上面指明你儿子是主犯之一，这事儿我可说不上，有啥问题找我们领导吧，由于许德现在属于监管，你的临时探视也到此为止，把行李准备好拿到分局吧……”便衣警察职业性的说了一堆话，看都没看因惊惧而仰靠在墙上的许丽兰，直接回了病房还把门砰的关上了。

天啊！我的心肝儿啊！这是咋地啦啊！许丽兰无力的靠在墙上觉得天旋地转无法支撑下去了，完全是下意识的用手把着暖气管子才没瘫倒在地，眼泪却已夺目而出，虽然她以前也没少为自己不争气的儿子操心，但这次闯这么大的祸却是她始料未及的。作为一个母亲最受不了的就是自己面临失去孩子的巨大危险而自己却又无能为力，尤其象许丽兰这样从小到大独立拉扯傻德子并曾寄予几乎全部热情和心血的母亲。世间最伟大的母爱总会在这一刻闪现，相信只要可以牺牲自己挽救孩子的话，绝大部分母亲会毫不犹豫的选此下策！不过很多时候却不是牺牲就可以挽回的。

许丽兰终究是商海博流的一代女杰，也只是慌乱难受了一会儿，就立刻恢复了冷静，她不断告诫自己，不能乱不能乱，千万要稳住！这世界如果还有一个人能救儿子的话，那这个人就是她自己！

她最后打开病房门，远远的看了儿子一眼，那眼神里充满怜爱和鼓励，儿子似乎并未领会，他只是马上有些恐惧的看了看旁边坐着的那个便衣警察，那警察不耐烦的站起身走过来又把门关上了。

唉，毕竟还是孩子！即使长到了一米九的巨人依然是个孩子，许丽兰被刚儿子看警察的神态所触动，她根本不敢去想象一直被自己照顾得舒服安逸的儿子会沦落到监狱里，过那种非人的生活。我一定要救我的孩子！她无数次在心里念叨着，站在医院的走廊里足足想了有几分钟，一个拯救计划很快就在脑海里形成。

事不迟疑，绝不能再耽搁了，许丽兰想好后立刻转身离去，一边走一边拿出小巧的折叠大哥大开始打起了电话。

她先把电话打到了出纳的家里，希望得到她丈夫的帮助并叮嘱她明天一早务必准备出一大笔现金来。那个在分局工作的大刘满口答应，并说立刻去打探消息，回头再和她联系。然后，她又把电话打到自己所有的朋友那里，说明情况寻求帮助。在和卫生局赵局长通话时她干脆和盘托出自己的计划——那就是先摆平医院这边，争取弄个虚假的什么病出来想方设法把傻德子留在医院里，坚决不能让他被送到监狱去。

“哥，妹子就这一个宝贝儿子啊，你千万千万、千千万万得帮你老妹啊！我求求你啦！花多少钱吃多大苦我都认，你就帮我这一回吧……”平时没人的时候许丽兰总和赵局长兄妹相称，此时危急时刻更顾不上其他许多，开始苦苦哀求了。

其实由于药材生意上的往来，许丽兰的公司本身和这家市公安局定点法医医院的关系也不错，有几个经济来往密切的“客户朋友”也在医院里身居要职，但这事儿只许成功不容许有任何闪失，所以她直接就想到了这所医院的顶头上司自己的靠山赵局长。

“丽兰啊，你先别急啊，哥能不帮你吗？但这事儿还真不能大张旗鼓的乱来……”赵局长习惯性的打着官腔。

“我……我能不急吗？再晚一点，孩子就得被送进去，现在就让我回家给准备行李呢！”说这话时许丽兰是真急了，顾不上许多干脆在电话里哭了起来。

“别介啊老妹，我帮你我帮你，你先别哭……”赵局长一听她哭也心软了，平时许丽兰花了大量的精力和金钱倾注到自己的这个恩人身上，和赵局长本人及他的家人相处得相当不错。

“哥，你答应我了啊，不许反悔啊！你刚可答应帮我了啊……”许丽兰几乎是在用年轻时说话的语气在撒娇了。

“不过这事你得按我说的路子办，我尽量帮你，要真不成，你别硬来啊！你哥我可没两年就该退了，别让我晚节不保！”

“哥你放心吧，我全听你的，以前我也一直听你话啊，是不是？要不你就帮我接上头就行，我出面办理，出了事儿我来承担保证和你没一点关系。”许丽兰终于松了口气，她还是比较了解她这个“哥”的，一贯四平八稳谨慎小心，凡事不求有功但求自保，她要的就是他能帮着接洽，上面压下来，她再使上银子在下面活动，自然就万无一失了。

“那好吧，我现在给他们负责临床的院长打个电话，然后你直接找他，这事儿就不要找他们一把手了，知道的人越少事情才越好办。”、

“好的，”

“对了，差点忘了，我这还得给我那个在市局当法医的小兄弟打个电话，如果市局真要做复查鉴定，他也能帮上忙，你等我电话啊……”

“到底姜还是老的辣！哥你真行，我咋就没想到呢？”许丽兰由衷的赞到，心情一下子敞亮了许多。

这边刚结束通话，那边大刘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许经理，刚帮你问啦，这事儿有点麻烦。”许丽兰听到那边出纳在旁边接口说了句麻烦你也得帮，谁跟谁啊，

“没事儿，你就直说吧，我都有心理准备了。”

“今天中午发生的，一大群人在东大营打群架，都动枪了，听说死了个小孩也是你们东大营的，还听说这事儿正好被市局刑警队的一帮人碰上顺便给抓回来的，”

“死的那个小孩真是我儿子他们打死的吗？”许丽兰插了一句。

“具体情况现在也没完全弄清楚，不过这事麻烦在于和你儿子他们那帮打架的另一伙人是……是疯宝的弟弟疯全领着的，听说疯全被你儿子他们打成了重伤现在正在医院抢救呢。”

“啊！疯宝？是不是那个什么明宝水泥公司的老板啊？”许丽兰心里格登一下，虽然她是个本份的生意人，但也清楚疯宝是谁，以及这人在本市的势力。

“行啊，你知道咋回事儿就行了，有的话我也不能说得太深，那帮人在公检法的活动能力很大，你明白这事儿挺麻烦的吧？”

“大刘我明白，让你多费心了，”

“许经理，这事我也不瞒你，我刚问过治安科和预审的朋友了，大家谁也不愿意多说一句，只说领导都直接过问了，所以……”大刘的意思很明显，他一个小警察已经无能为力指望不上了。

“大刘，你这都帮了我老大的忙了，真的，太感谢啦！姐也不求你别的，你就时常给姐通个消息漏个话儿就行，你那些朋友需要安排的别怕花钱，该吃饭吃饭该送礼送礼姐出钱，保证不带差事儿的！”

“放心吧许经理，咱们啥关系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能出多大力我就使多大力，有新情况我马上给你电话。”

又过了一会儿，赵局长的电话又打过来了，许丽兰马不停蹄的按照他的指示开始逐一办理，连登门拜访再四处打电话的整整忙活了一晚上。

第二天一早，医院住院处在对傻德子进行常规检查时，“意外”发现该患者竟然患有具有很强传染性的急性黄疸型肝炎，正属于黄疸前期，病情随时有可能加重，必须马上送传染病区进行隔离治疗。这种病即使是服刑的犯人，往往也需要保外就医，所以没费什么劲儿，许丽兰就达到了目的，尽管傻德子目前还属于交了保的监视治疗，并不完全自由，但至少不用去拘留所里受苦受难了。

傻德子对此也非常开心，竟然挣扎着给同样高大的妈妈一个热情拥抱，弄得许丽兰很是激动。她特地为儿子安排了一间豪华高干病房，有独立的卫生间，还有电视和录像机，除了安排专人给儿子做饭护理外，她还一有时间就抽空跑来看看，虽然危急尚未解除，但许丽兰还是为自己忙于事业而忽略了对儿子的照顾导致他最终学坏而内疚，每次来，她都苦口婆心的劝儿子能改邪归正好好做人，不过傻德子根本就不吃她那一套，左耳听右耳冒，听得烦了还会闹上一通弄的许丽兰毫无办法。

由于怕被传染，分局的警察除了来取了两回笔录外，很少过来，再加上许丽兰在医院上下大把花钱打点，倒把傻德子弄得跟度假似的很是舒服。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许丽兰开始了为儿子的事儿奔走起来，她把工作交代给下面的人后，专心致志全力以赴的进行公关，找遍了所有能搭上边的人，每天的中午和晚上就等着请各类公检法机关的人吃饭，汽车的后备箱里装满了一箱箱用于敲门的名烟名酒名贵首饰等，慌乱得都有点急病乱投的意味了。常常是请了人吃饭又送上一份不薄的礼后一无所获，而她也不气馁，拿出自己在生意场上的执着劲儿头依然故我。

半个月过去了，事情几乎没任何进展，倒是负面消息越来越多，让许丽兰感到愤愤不平的是，明明是一起报复性的流氓殴斗事件，儿子他们这伙属于“正当防卫”甚至都算受害者了（当然，这只是按她自己的法律概念），却因为一方是势力大的黑社会老大而完全变了味道，从各种渠道收集的消息来看，东大营这伙初出茅庐的半大孩子肯定将作为此次事件的牺牲品，这当中自然也包括自己的儿子。通过这一段时间的办事过程，让她体会和感慨颇深，想想自己也算个有实力有钱的老板，遇到这样的事儿还如此吃力几乎一筹莫展，正是这件事儿让许丽兰认识到社会效益和政治资源的重要性，促使她痛下决心，从那之后不再只是一心埋头赚钱，而把更多的金钱精力用于沽名钓誉的公益事业和政府公关之上，这才是她日后得以飞黄腾达的最重要的原因，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就在许丽兰几乎绝望的时候，事情又突然出现了一丝转机，在通过周围所有人绕了好大的一个圈后，最后帮到她的还是最开始的那个大刘！那天晚上，大刘和出纳员两口子特意备了一桌子的好菜请许丽兰到家里作客。许丽兰本没有心思去，但因为那两口子再三说有对傻德子帮助很大的重要消息说，她完全是以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赴宴的，这段时间类似的希望太多，最后全部化作泡影以至于她对此都有些麻木了。

“许姐，你这么没有方向的四处乱闯没有用的，你是明白人，办事儿最忌讳的就是四处烧香你肯定也知道，只要拜对了佛，三拄香就够……”通过这段时间的频繁接触，大刘两口子和许丽兰的关系已经很近了，说话也比较放松。

“那你的意思我该烧哪拄香呢？给姐指条明路。”

“你听我给你分析啊，这段时间我可没少为你这事寻思，”大刘不无讨好的说道，“我听说你从上面也找了不少人，连法院检察院的都找了，但这没用，你想想啊，你的对手是谁？疯宝！你比他有钱吗？肯定没有吧！你有他势力大吗？也没有吧？搞药你是内行，但在我们公安系统你有他好使吗？更没有了吧？”

大刘问一句许丽兰就隔着电话点一下头，她也觉得很有道理干脆不插嘴等着大刘说他的新思路。

“你以前的路子不对，总想替你儿子他们叫屈翻案，但这没用啊，因为不管你出到大力使多大钱，最后都干不过疯宝，你说是不是？”

“有道理，接着说……”许丽兰饶有兴致的听着。

“咱们换个思路行不？这回咱不管这事儿是不是该由你儿子他们这帮人负责了，咱们就只管你儿子一个人的责任就行啦！能把他自己摘出来，而又不和疯宝飙着劲儿干就行！那样难度就小了很多是不是？”

“是个好思路，可咋办呢？”许丽兰此时已充满期待了，想想之前自己办的路子的确有些不对头。

“这事儿我都帮你想好啦，县官不如现管，咱们谁也不用找，就找实际能办这事儿的人，想办法把你儿子单独给他划出来！人我也帮你选好了，这人在我们分局虽然只是个科长却是实权人物，在上面有根儿，而且他和疯宝的关系也最好，这件事儿全在他的掌控之下，他要肯帮你，我保证你儿子没事儿！”

“这人是谁？我怎么接洽他啊？”

“许姐，妹夫这回可是真帮你下功夫了！看你这么着急我们两口子也跟着着急，这不我都帮你联系好了，那人等下就过来，他姓王，是我们分局的法治科长，到时候我们两口子回避一下，你就直接和他说就好，你只要舍得出钱把他摆平了，我敢保证你家小德没事儿！”大刘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微笑着说道。

“太好了我的好妹妹好妹夫！我得怎么感谢你们俩呢？”许丽兰无头苍蝇似的乱撞了半个多月，终于有了些眉目不禁再次满怀期待。

“唉，一家人客气啥啊……”大刘说道，不过他的出纳员老婆可没客气，紧接着说了句：“许姐，这事儿要办成了你能不能让我别干出纳了？整天和钱帐打交道都闷死了，让我也承包个门市行不？”

“行！只要能办成，我把东市场的店给你承包！”许丽兰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承包一家门市部干得好的话一年最少也有几万元收入，而东市场那家店生意一直很火，公司内很多人都惦记着呢。

“真的啊！姐姐你太好啦！”出纳员倒是个没有什么城府小女人，立刻喜形于色。

……

没过多一会儿那个王科长果然如约而至，坚持说已经吃完了坐一会儿就走，大刘两口子赶紧把桌子撤了然后弄好茶水果盘之后就回避了。

许丽兰和分局法制科王科长的密谈开始进行得并不顺利，只是她这个急迫的母亲在一直不停的拼命说，而那个王科长却保持矜持的不断打着官腔，就在许丽兰以为事情再一次要化作泡影时，那个王科长竟然吐口了，

“看这当妈的这么急这么不容易，我就帮你一回吧！不过丑话说前头，能办到啥程度我也说不准，又不是我一个人管这事儿，上上下下好多人，把他们的嘴都封上可有点难。”

“王科长，大家都是敞亮人，我做买卖的啥事儿不明白？只要你肯帮忙，所有费用我都出，事后也少不了你那份。”大刘之前再三叮嘱许丽兰，说这人只要吐口就一定能办到，许丽兰立刻把话儿跟了上去。

“那你明天等我电话，上上下下都得打点，你做好准备吧，起码也得这个数。”王科长说着竟然做出了一个手势，意思是八万。

“行！没问题，明天中午你就别安排了，我请你吃饭，到时候肯定准备好！”许丽兰没想到这个王科长竟然这么黑这么直接，不过这也正是她想要的结果，她很明白官场办事的原则，吃人家的嘴不短但拿人家的就手短，只要肯收钱就一定会给办事的，最近她就苦于找不到敢真正大把收她钱的办事人员而烦恼呢！

闲话少叙，第二天中午，许丽兰在一家餐厅的包房里把用报纸包住的八万块钱交到王科长手里后，后者眼睛都没眨一下的接过去，直接指了一条明路。

“东大营这一小帮这次肯定要从重处理，要想把你儿子摘出来就一个办法……”

“啥办法？”许丽兰那一刻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仿佛儿子的前途和命运就维系在王科长红口白牙的两片嘴上。

“改笔录！”王科长见许丽兰不是很明白就接着解释到：“现在主犯冯刚和周横在逃，不过有个好处是，那个叫马丽的马子倒挺仗义的，把主要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了，那天也是她开的枪，所以要把你儿子之前做的笔录改掉，能写多轻就写多轻，再把责任都往那个叫马丽的人身上推！而且最好再弄个检举揭发材料，就是老百姓常说的，把屎盆子往马丽和别人脑袋上扣！你明白没？作为情节较轻的从犯又有立功表现，我保证你儿子一天芭篱子（监狱的俗称）都不用蹲！”

“这……这好吗？我说的是马丽的事儿，那丫头跟我们家也挺熟的。“提到丽丽让许丽兰的心忍不住一阵悸动，她的确有些于心不忍，“能不能不往马丽身上那啥……行不？”

“不行！这事儿就得这么办！”王科长斩钉截铁的拒绝道，“你要知道啊大姐，你儿子可是东大营四龙一凤榜上有名的啊！这回弄不好就得定个带黑社会性质的流氓团伙，说句不是吓你的话，你儿子就是流氓团伙的首犯之一！他们可没少干伤天害理违法乱纪的坏事！我们之前的材料都弄得很全了，不这么整根本就没办法救你儿子！你可自己考虑清楚，别说我没提醒你！”

“好吧，那就按你说的办！”许丽兰坚定的答应道，为了救儿子她什么都豁出去了。

“回头你等我电话，到时候我教你怎么让你儿子说……”

许丽兰从餐厅走出来，外面乌云密布正刮着肆虐的狂风，她心事重重神情专注根本没注意到风中隐含着的呼号，凄凉而萧瑟，那又是谁的哀鸣呢？

第四十章

更新时间200871314:01:00字数：0

第四十章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可怜天下父母心！除了傻德子的妈妈许丽兰在自己儿子奔波操劳之外，还有一位母亲也在同一时刻为自己的孩子花费心思，她就是骆蔚的妈妈，一个人称关姨的市档案局普通管理员。虽然骆蔚从小到大都出了名的乖巧温顺，性格文静听话，学习上生活上看起来似乎都不曾让人操心，但关姨觉得那都是她教育得当、操持有度的结果，连家里的其他一切也是如此。正是得益于她未雨绸缪式的周密计划和按部就班张弛自如的实施能力，才让这个家大人孩子都过得平安健康、一帆风顺。“治家如治国！大家小家都是家，紧（谨）则盛，松（涣）则衰。”这可是关姨小时候常听她奶奶说的，关姨虽然样子普通文化也不高，可她却从未忘记自己的身份，和曾经异常辉煌显赫的家世。

关姨是满族人，血统纯正正而八经的正黄旗，在上个世纪以前，还是她的族人统治着整个中国，而且她们这旗和镶黄旗、正白旗一起一直作为清朝历代皇帝最可信赖的嫡系亲兵，很长一段时间里占据着中国最高贵阶层的位置，出过无数知名的骁勇战将、顾命大臣，其他皇亲国戚、王公贝勒更是多得数不过来。关姨曾听奶奶说，以前老关家可绝对是关东大户，当年关姨的祖上为江山社稷可是立下过汗马功劳，所以被圣上也就是那时的国家领导人允许跑马圈地，祖上骑着他那头大宛名马从日出之时出发，马不停蹄的一直跑到月上三杆，整整跑了一天，圈过的地就都属于他们家了。如果奶奶的说法是真实的话，那么目前这所城市及周边的一些县镇的很大一部分土地都曾属于她们家，奶奶还说过当年家里光长工短工家丁门客之类的就数以几千计，关家的子嗣一生下来就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享不尽荣华富贵的金蛋子。奶奶虽已过世多年，但关姨对此还是深信不疑，因为文革时期家里还被抄出过大量现在看来肯定属于稀世珍宝的古玩器具，足以说明一切。有一次关姨心情好,还趁着老骆写《满江红》的横副时和丈夫开玩笑，说你们这些汉人都是外来人口，我这才算绝对的座地炮，而且你们汉人于我们有亡国之恨。

当然，关姨并没有她奶奶那么反动，不会为复辟或光复之类的动心，但绝对是个唯血统论者，时代变迁家门没落更让她有些生不逢时的惆怅，但她还保留着名门之后的严谨和清高，只是把全部心血都用在了对家庭的“治理”上了，当中自然也包括老骆和骆蔚。她永远都不会一时冲动的去做任何事，都是有条不紊按部就班，并绝不允许丈夫和女儿违反她的原则，半点都不行。她对老骆和骆蔚其实相当不错，虽然有时候态度上有些冷漠做法上有点不近情理，所以老骆倒是心甘情愿的听其差遣，他当然该对此感到很满意了，在老婆的苦心经营下，两个人的工作都安排得很妥当，经济富裕衣食无忧，书画爱好上也得以发挥，家里很早就住上了朝阳的双居室房子，日常一切都处理得井井有条，就连女儿的成长和学习也不用怎么操心，似乎所有的一切都那么的完美无缺。

但关姨还是有点不放心自己的女儿，她总感觉骆蔚虽是自己足月顺产亲生的骨肉，可性格、行为举止却和自己完全背道而驰，更象她爸爸，内向而有思想，虽不爱说话其实肚子里主意多着呢，关姨不止一次的对丈夫说，就受不了你们俩这样的阴人，说不好啥时候能弄出点什么大动静来，你看着吧，要不好好管教，女儿早晚得出大事！老骆对女儿虽然溺爱却也不妨碍老婆对孩子的严管。从小到大，关姨都保持对女儿足够的关注和压力，惟恐放松一下使孩子偏离轨道。这已经成为一种根深蒂固的习惯了，由她这个当妈的安排好一切，女儿照做就错不了。

关姨平时除了料理家务搞半职业手工艺术编织外，最大的爱好就是看电视，不过她只喜欢看古装的，尤其偏好象《武则天》这样的宫廷恩怨勾心斗角类的，她也喜欢各种历史故事，虽然自己不爱看书，但也爱听博学多才的丈夫在睡觉前讲上那么一小会儿，历史教会了关姨很多，她大部分行为手段和处世哲学都由此而来，当然，潜意识里的大家遗风也不少。

记得当初搬到现在住的这栋房子的时候，老骆本来有机会分到条件更好些的一个套间，但关姨死活不同意，非找人换了现在这间，那人凭空住上了一间更大的房子自然开心，后来的事实证明，关姨是对的，她之所以这么做完全是考虑到那间大房子的周围邻居成分复杂，不利于孩子的学习与健康成长，当时老骆还引用了一句元代关汉卿说过的话来形容：想当日孟母孝子，居必择乡，将自己的老婆比喻成孟子的母亲，为子女教育而选择邻居。没想到几年后那间房子果然出了事儿，那家一个和骆蔚年纪差不多的小女孩被邻居家一个刚刚刑满释放的混小子给祸害了，虽是突发事件但的确让老骆感到后怕，也对老婆的细致入微、高瞻远瞩佩服得五体投地。类似的事情举不胜举，方方面面到处都有关姨运筹帷幄的影子。

其实做这一切关姨是有快感的，那种完全受控和水到渠成后的成就感越发让她乐此不疲。当一个人从某种价值观或行为准则中不止一次的品尝到好处，自然会象吸毒成瘾一样更加欲罢不能了。

这天下午，关姨又在自己单位那个安静空旷的档案室里，“亲切”接见了赵梅，这种会晤实际上定期举行，近几年从未间断过。一般一个月一次，有时候是两次，连关姨单位的同事也早就对这个定期找上门来的邻居小女孩司空见惯习以为常了。

“小梅，真是越长越俊了，来，看阿姨给你带什么来了？试试……”关姨亲热的招呼着赵梅，还从包里拿出一条火红的手工编织围脖递给她。

“真漂亮啊！谢谢关姨！”无论在外面怎么疯，赵梅在关姨面前却总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甚是乖巧。

“最近你和圆圆都在忙些啥呢？”又是老生常谈，这几乎是每次关姨一定会问的一句话，也是这种会晤的主要目的。

“没忙啥，这才开学没几天，就在学校里泡着来着，圆圆还是下午去图书馆看书，一切正常。”赵梅的回答也多是老生常谈鲜有新意。

“不对吧？怎么前几天圆圆回来我感觉她哪不对呢？她就没遇到啥人或者啥事儿？”关姨有种洞悉一切的胸有成竹，无形中会给赵梅些压力，这丫头并不是每次都愿意倾言相告。

“你不说我倒给忘了，听她说前几天在图书馆遇到个外地人，好象也是个整天泡图书馆的外地学生，看起来好象对圆圆有点意思，但圆圆说就觉得挺好玩的，也没怎么理他，这两天她没再提，我也不清楚了。”

“噢？”关姨若有所思的顿了顿，仪情安详而富态，虽离大家闺秀相去甚远，却有几分电视剧版的皇太后的神韵，“怪不得呢……”然后就没了下文。

“那男的什么情况我是真不了解，下次我问问圆圆，看有啥新情况没，然后再告诉你……”赵梅赶紧有些慌乱的补充了句，

“好的，让你费心啦，你最近在忙些啥呢？”

“我嘛，忙着谈恋爱呢，呵……”说起自己来赵梅禁不住眉飞色舞有点得意忘形起来，“最近追我的男生贼多，弄得我挺闹心，都不知道到底跟谁好，烦啊……”

“那就先脚踩他几只船，多项选择，急啥。”关姨随口敷衍道，心里其实很瞧不起赵梅，出身贫贱不学无术，却有几分难得的姿色，一看就是破落相，这要在旧社会肯定是给人当小妾或被卖到窑子里的命，关姨的奶奶就会爻卦看相，自己虽然没系统学过，但多少也懂得点。

“真的啊关姨！连你也这么看？真说到我心里去啦！”赵梅有她实在和了无城府的一面，“我就这么想的，反正我现在还年轻，先玩它几年好好享受享受再说，嫁人也不急，这么多人对我好总比整天就对着一个人强呵。”

“看你这孩子……”关姨微笑着嗔道，象极了慈爱的长辈，不过这种态度却是不置可否的某种暧昧。

“现在有两个是我最喜欢的，两个家庭条件都不错都挺有钱的，一个追了我一年多了，对我百依百顺、温柔体贴，另一个呢，刚开始不长时间，可身体棒极了，总弄得我……贼舒服。”说这话时赵梅的脸红红的，可眼神却没有逃避，还泛着示威式的狡邪。

这小妮子真的是长大了！都敢在自己面前如此不知羞耻的疯言疯语，看来这种关系也许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关姨在心里马上就得出结论，否则这小丫头翅膀再硬点，可能就会失去控制演变成一场灾难；但她的脸上并未流露出丝毫变化，依然关切的叮嘱道：

“小梅啊，都不是阿姨说你，你现在长得跟花儿一样，想摘的人当然多了，不过得自个注意安全啊，”

“也没有啦，我也就跟一个睡过，另外一个我总觉得应该是结婚的好对象，一直拿着把不让他碰呢，怕他发现我有别的事儿……”

看来这小丫头并不傻，竟然知道欲擒故纵，关姨心里暗暗称奇，不由自主的点头表示赞许。

“关姨，我挺怕怀上的，你说每次快完事儿的时候拔出来射在外面能行不？”赵梅对这个关姨的感情极其复杂，又敬又怕，但有时候却又喜欢和她交心，问些隐私的话。

“当然不行啦！很容易失败。”关姨心里感到厌恶，临近更年期她在这方面很有些冷淡，对时下年轻人未婚同居的风尚更是深恶痛绝，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咋办呀？人家又不爱带套。”看起来赵梅是真的很担心了，没心没肺的追问着。

“你这傻孩子，那就吃药吧，一天一片。”

“可……我有点不好意思去药店买啊。”这回赵梅是真的脸红了，一九九五年的时候，人们的性观念远没有今天开放，即使赵梅这样的潮流大学生也无法免俗。

“那你明天再来一趟吧，我帮你买，不过得按时吃啊，少吃一天都可能失效。”这个时候关姨倒象个母亲似的无微不至，尽管这种关怀不是情愿并带有极强的功利色彩。

“谢谢关姨，那我走啦，明天再来。”赵梅说着转身离开，前后呆了都不到二十分钟。

从上骆蔚初中起，关姨就和赵梅保持着这种奇特又有些诡密的关系，赵梅的爸爸是从下面县城的配电工区调上来的，和老骆一个单位，只是个懂些修理技术的大车司机，赵梅的妈妈是老赵后续的，是个没文化的农村妇女，身体不好没有工作还给赵梅带来个小几岁的弟弟。一家四口人刚来这所城市时过得相当拮据，也不认识什么人，安排自己孩子上学都成了难题，由于老骆以前在赵梅爸爸的那个县蹲过点，和他还算挺熟，所有有啥事难免会找上门来说上几句，看到和自己女儿同样年纪而性格外向很有些野的赵梅，关姨竟然一反常态的主动答应帮忙。

很快，关姨就动用了自己的关系甚至还自己出的人情礼把赵梅安排到骆蔚这个学校，离家很近又是个升学率极高的市重点。当初她对老赵说过，不求别的，只为了给骆蔚上学找个伴儿互相照应一下。老赵一家自然感恩戴德。从此，赵梅就变成了骆蔚在学校里的守护者和关姨的耳目。作为回报，关姨会定期给赵梅些零花钱，或者送些文具衣服之类的。花惯了关姨的钱收了关姨的好处，赵梅对关姨言听计从，而且，赵梅和她的继母几乎无话可说，成长过程中，倒有很多事情要反过来请教关姨；关姨给出的答案虽然永远是事不关己与骆蔚完全不同的，可毕竟好过没有答案，所以两个人一直保持着这样一种不伦不类的关系，并坚决守口如瓶，看起来骆蔚对此毫不知情。就连赵梅报考大学时，也是关姨做的主，并告诉当时学习不很有把握的赵梅，听关姨的准错不了，即使靠不上差几分，关姨也会帮她出力出钱摆平。

赵梅走后关姨坐在那里发了半天呆，赵梅带来的消息多少让她感觉紧张，女儿大了，真的到了该找对象的年纪了，可也不能由着她自己的性子乱来啊。女人做得好不如嫁得好，她一直对此深信不疑，对女儿的终身大事儿，关姨早有计划，大学其间除非有家境和条件特殊好的男孩追求，否则一概不予考虑，等大学毕业安排好工作，才去运作此事，到时候一切都已稳定自然水到渠成。自己也就算完成使命，等着抱下一代了。按关姨的行事习惯，她早已开始留意合适的人选了，只是从未和任何人提起过而已。象骆蔚这么纯洁这么优秀的孩子，她相信只要为女儿创造出足够的条件，把握住不让她误入歧途，结局肯定会是美好的！

现在危机已经出现了，虽然一切都只在萌芽状态下，但也绝不可等闲视之，要认真对待。关姨心下决定，明天一定要抽时间去市图书馆也就是她以前工作过的地方看看，最好能遇上那个想追自己女儿的外地学生，相上他一眼。

当晚回到家里，提前下班的老骆早早就把饭菜准备好了，骆蔚平时不回来就只有老两口吃饭，显得有点孤寂。吃完饭关姨刚准备和丈夫去楼下的小区文化广场去看人扭大秧歌然后顺便散步溜弯，那边电话就响了，又是迟局长的夫人组织麻将局，就紧忙着收拾了一下赶过去。关姨并不喜欢这种带赌博性质的娱乐活动，只是喜欢往迟夫人那个圈子里扎而已，她在这方面的势利是很明显的。参与这个麻将局的都是些领导家的官太太，就关姨自己是个普通人，但她处事大方为人“热情”又会来事儿，家里各方面条件也都不错，所以其他人愿意和她接触交往。

两圈牌下来，没有大的输赢，她们这些人一起玩牌热闹重于结果，几个人边打边东家长西家短的聊天，或者闲侃些时下流行的八卦新闻，倒也很是愉快放松。

回到家里已接近晚上十一点了，老骆习惯早起已经睡下，关姨洗漱之后觉得有些事情还放不下，就轻手轻脚的来到女儿房间，拿出私下配好的备用钥匙，想偷开女儿的抽屉象往常那样看她的日记和定期写给自己的信，那上面记录着女儿所有的心事儿。

不过开了半天都打不开，才发觉不知什么时候女儿换了把锁，心里不禁格登一下，好端端的换啥锁啊？莫非发现自己偷看了？还是心里的确有啥不可告人的心思了？

喜欢玩弄家庭权术的关姨，也象古代深宫里争权倾轧的嫔宦一样，难免生性多疑，并常因怀疑一切而多虑。看来，已经满心疑虑的她，注定要为此付出一个难眠的夜晚了。

让她操心的事儿，还在后头呢！

第四十一章

更新时间200871314:01:54字数：0

第四十一章

周横跟在四赖子身后走在一条似乎没有尽头的走廊里，走廊温暖湿润，头顶是一排排粗大的管子每隔一段就有很高的门坎和厚重的铁门，所有曾经可能是白色的墙壁都泛着水渍的黄斑漆着绿色的墙围，在昏黄的小灯的照射下更显诡秘；走廊两边是一间间分隔好的小房间，在很多敞开的门里，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零乱和形形色色的人，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蓬头垢面有油光水滑，有疲惫颓废有精神焕发，但所有人都对周横好奇的目光无动于衷，就仿佛这些人与生俱来就游离于整个世界之外，任何外来的人都没办法打搅这些人的存在一样。周横一路走来还看到许多未曾见识过的，有披着比女人还长的披肩发弹弄着古怪音乐的音乐人，有剃着光头面目可憎却愤笔急挥的画家，叼着烟穿睡衣出来倒夜壶的年轻姑娘，他甚至还迎面遇到一位和电视剧《上海滩》里许文强一样穿大衣带礼帽扎白围巾的高个男人，身上有股子说不明白的香气。如果不是前面不慌不忙走着的四赖子，周横会以为自己来到了一个新的星球，一个自己无法想象只存在于电视或录像里的世界，他平生第一次见识了北京的地下室！

不过这都不算什么，仅仅是延续了他刚才在地面上的感觉而已，震惊虚妄的陌生感。

周横那天一下火车就和四赖子道了分手，有意识的放慢脚步想离开这个让自己不怎么放心的碎嘴子，他的担心是多余的，拥挤的人流很快就将他们俩远远的分开直到不知所踪。不过当周横被簇拥着走出检票口时，他立刻后悔了！因为他看到了更多的人密密麻麻聚集在站前广场上，北京的三月阴霾而萧瑟，灰蒙蒙的天空下，耸立着一栋栋狰狞的高楼大厦，车流人流及各种各种嘈杂的声音潮水一样淹没了他这样一个没出过远门的土豹子。

“唉呀妈呀大兄弟，你是从东北老家来的吧？”正楞神的工夫，一个抱着孩子操东北口音的中年妇女出现在他面前，

“我的钱丢了，行行好，给我点钱给孩子买吃的……”那女人话还没说完，又有一群人围了上来，有的口音古怪听不太真切。

“要火车票不？”

“发票发票”

“国营旅馆……”

“吃饭不？”

周横脑袋嗡的一下就大了，下意识的护着自己身上的钱挣脱着往前走，不小心撞到了一个时髦漂亮的女孩身上，那女孩的高大男友推了他一把并用卷着舌头的北京话骂他：“傻B往哪儿撞呢往哪儿撞呢，没长眼睛啊……”

周横之前计划的在北京停留几天随便找家旅馆住下，然后再往南方走的方案，顷刻之间消失在人头攒动的北京站前广场，所有的一切都让他气馁，连北京都这样，那南方还不能更麻烦更乱啊？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晃了一下，周横顾不上许多，立刻放开吼咙喊了起来：“四赖子……”见四赖子站住了周横象遇到久别的亲人一样，飞奔着跑了过去。

“我还是去你那住几天吧……”到了跟前，周横气喘嘘嘘的说到，充满急切和渴望。

“走吧，横哥，”四赖子满脸微笑的应道，还顺手帮周横拿过了包。

两个人先是坐了地铁，然后又坐了很远的公共汽车才到了现在这所不知名的一座大厦前，七拐八拐的进了地下室。当然，周横肯定是第一次坐地铁，而且一路上很多是未曾见识过的，所以看什么眼神都有点发直；就连地铁站门面卖煎饼果子的小摊子都让他好奇不已，四赖子也知无不详的向他介绍着北京的各种风土人情，俨然一副坐地炮模样。

走了很长一段路，终于来到了四赖子住的地方，那是相邻的两个单间中间有通道，其中一间还有个小套间。每间房里都摆了几张上下铺的铁床。一进屋周横就闻到一股子刺鼻的怪味，夹杂着臭脚丫子味儿、馊饭菜味和另外一种说不明白的味道，这不禁让一贯整洁的周横厌恶的皱了皱鼻子。两间房里或坐或立稀稀拉拉的住着六七个年纪都不大的小伙，他们对周横的到来表现出足够的冷漠和疑惑，但他并不在乎，从踏进这屋那一刻起周横就立刻恢复了脸上那种战犯面对小偷时应有的矜持和倨傲，他甚至恶狠狠的去回瞪每一个飘过来的眼神。在最里面的套间里周横见到了此间主人，一个年近三十的老爷们，长了张满布疙瘩象被人用脚踩过了的脸，还有个他的女朋友，一个穿着牛仔裤红毛衣，瘦得有些脱相的女孩。

“大国，这是我哥们，家里有点事儿整响了，跑路过来，想在咱们借住几天然后去南方，行不？”此时的四赖子远没有来的路上拍着胸脯发誓的肯定表情了，一副低声下气哀求的模样。

大国脸上的表情瞬间定格，很易察觉的闪过一丝不快和犹豫，而他女朋友干脆就用鼻子哼了一声，对四赖子翻着白眼扭身离开了，这让周横很有些恼火，但人在屋檐下自己又在跑路根本没办法发作。

“那……好吧，反正这儿也有地方，就先留下吧。”还好大国也只是短暂的犹豫了一下就恢复了常态，甚至还和周横握了下手表示客气，毕竟是道上混的，江湖规矩还是不能差，“不过哥们儿你也得理解俺们，最近这地方风声贼紧，有事儿你就让四赖子带你出去，自己别四处乱跑啊。”

“行，那就麻烦你们了啊，以后有用得着兄弟的地方，说句话，”周横客气道，

“我叫大国，以前一直在西关玩的，哥们你叫啥名？”大国开始对这个未约而至的不速之客进行初步摸底，

“他就是东大营四龙一凤里的周横，现在东关数他们名头响，东大营老炮就是被他们灭的……”都没等周横应声，嘴快的四赖子就不无炫耀的抖露出来，路上周横就听四赖子简要介绍过他们这个团伙的情况，知道这个大国虽然也是道上的，但来北京已经几年了很少回老家，这其实也让周横安心不少，无法想象万一要是落到一个与疯宝或老炮有关系的人之手，结果会是啥样的。

“噢？”看来大国至少听过老炮的名头，不过对眼前这样一个瘦小萎索，其貌不扬的“战犯”还有些将信将疑的轻视，“那就先住下来，别太客气了把这当自个家吧，我这还有点事儿，回头再找你扯会……”大国很干脆的结束了谈话。

周横答应了一声退出来，就这样在离家千里之外的北京找到了一处暂时安身立命的场所，不过到北京的第一天，大国并未安排接风性质的饭局来招待周横，这已经不太符合江湖礼节了，如果是冯刚或团子甚至是傻德子也许会借题发挥大闹一场，但周横随遇而安的性格和刚刚遭受的诸多打击已经让他失掉了大部分的锐气，他没觉得自己的第一次跑路有何不妥，反倒是四赖子有些不好意思，在晚饭时没再让周横跟着吃他们胡乱弄的炸酱面，而是打的去了鬼街上的一家小馆子单独请他吃羊蝎子火锅，那种浓厚的饮食氛围和麻辣小龙虾的味道让周横觉得很过瘾。席间四赖子又问起周横此行的缘由，后者依然没有满足他的好奇心，因为事情仅仅过了一天周横心里完全没有底，依然惶惑不愿提起，就推说过几天才告诉他，肯定是出了大事儿要不然也不用跑出来了。

当晚周横睡在吱吱作响的铁床上久久无法入睡，他倒不是因为换了个新的环境而受不了，主要是忍受不了黑暗以及那股子依然刺鼻的气味。白天除了大国和他女朋友躲在房间里外，所有人都出去“干活”去了包括四赖子，还好房间里竟然还有台旧的单放机和几盘香港警匪枪战录像带，可以让周横消磨一下难熬的时间。

但到了下午所有人回来，一切就完全不同了，周横也终于明白那股子怪味的由来。那些人一回来就公然在那里吸粉，那股怪味就是把白粉（海洛因）放在锡纸上烧产生的，周横知道这就是以前听别人说过的烧龙，却是第一次见识，每个人一进来都精神萎靡哈欠连天，但一弄上这玩艺儿就立刻象换了个人似的，进入虚幻忘我的境界。四赖子给自己扎了一针后斜斜的靠在床上，脸上洋溢着一种周横形容不出来的表情。这帮狗卵子真他妈有钱，吃得这么差住得这么差竟然有钱吸粉，周横心里对此有些愤愤不平。

之后的几天差不多每天都是这情形，其他人包括大国和他那个女

Chapter_8

朋友也没怎么理他，任其在这里三饱一倒。周横倒真没出去过，只是在四赖子精神头足时领他在诺大的地下室里转悠了两圈，听几个身份可疑的诗人或是作家什么的侃侃大山，还找过一个电影学院学导演的大胡子男人借过几盘录像带，不过都是那种没翻译过来只有中文字幕的内部参考片，大部分都看不懂只有一部叫《猜火车》的外国片整明白了，里面讲的也是一群吸毒的年青人，影片的结局是那个想改邪归正的男人暗地里把团伙里的毒品全部偷跑了卖掉，然后拿着一大笔钱开始新生活。周横很喜欢这种情节安排，想想都觉得过瘾，相信这种不劳而获并一劳永逸的“成功之路”应该是每个小流氓共同的梦想。

又过了几天，大国却一反常态的对周横热情起来，特地请周横去吃了顿东北家乡菜作为迟到的接风，所有人坐陪，连大国那个平时一脸晦气的女朋友也换了副笑模样。当时周横对那家串了味的东北家乡菜感觉不好，但见其他人却吃得高兴，直到后来他一直在外飘荡，才体会到故土难离的滋味，哪怕是串了味的炒肉拉皮或者猪肉酸菜炖粉条也是那么的香甜可口。大国之所以对周横前倨后恭，皆因大国打电话回老家时顺便摸了摸周横的底，结果自然大吃一惊，他没想到周横这么一个其貌不样的半大孩子，竟然真的是有名气的战犯，而且刚刚惹上震惊全城的官司。

席间大国说起了他所听说的东大营四龙一凤勇灭疯宝的故事版本，并向周横求证其中比较传奇的部分，在四赖子的添油加醋下，连周横冯刚他们以往的“英雄事迹”也都一一浮出水面，大家频频敬酒,说话语气谦卑眼神恭敬,众星捧月之下，周横很有些飘飘然，几杯牛栏山红星二锅头下肚他已经有些醺醺之态了,平时不善言辞的他竟也张着舌头吹起牛来。

“来来来，这杯我敬在坐所有哥们，都是好兄弟，以后有用得着兄弟的地方，吱一声！我操他妈的爱他妈谁谁，谁……谁和你们过不去就是跟我过不去，往死里整！”

“那是，谁他妈也不好使……”四赖子在旁边赶紧随声附和。

“老弟啊，我们还真有点事你得帮忙啊……”大国可是一点也没喝多，正等着周横说这句话呢，

“啥……啥事？”向来谨慎的周横一听不由得警觉起来，他还没醉到完全失去理智的情况。

“兄弟你是不知道啊，以前俺们这帮兄弟是在西直门干活的，活好堆儿厚……唉，说起来眼泪哗哗的。”大国顿了顿，和周横碰了下杯吃了口菜才接着说道：

“自打去年来了一批黑龙江的，仗着他妈的人多总欺负俺们，最后还是把我们赶到这机吧偏地方，吃不饱啊……”

“是啊，横哥这回你来了就好了，妈的把他们灭了！别老以为咱们是软茄子想咋捏就咋捏。”都没等大国说完四赖子就赶紧接上了碴。

四赖子的话和大国一干人等期待的目光，让周横的酒瞬间吓醒了一半，要知道只要离开了团伙，即使穷凶极恶的战犯也会变得小心谨慎缩手缩脚，就象狼离开了狼群一样，更何况周横这样惯于群威群胆的小流氓呢。不过事先大话已经说出来了，再怎么说自己也是个成名战犯，他也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虽然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行！”周横恢复了些之前的嚣张劲儿头端起酒杯，“过两天我跟你们去看看，不行就整他们……”

“好啊！干死他们！”

“整他们狗卵子的……”

“吃完饭咱们就去灭他们……”

周横的话惹得众人群情振奋，一时间七嘴八舌好不热闹，而周横也被众人的情绪感染，正襟危坐一副很受用的样子。

“好兄弟！有你这句话那哥哥我就放心啦，你就帮我狠狠的整，出了事大哥给你摆，花多少钱都行！来！大伙把这杯干了，完事咱们去三里屯儿好好耍耍，给你找个小女操下……”大国很高兴的也跟着站起来敬酒。

“三里屯儿是啥地方？”喝完这杯酒周横小声问旁边的四赖子，

“北京的红灯区，酒吧一条街，贼他妈热闹。”

接下来的事情按下不表，且说周横继续呆在地下室里，忐忑不安地等待一场让他想象不出来的战斗的来临，除了大伙对他的态度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百无聊赖的混日子。不过那几天大国并未再提打架的事儿，而是跑进跑出的在忙别的，问过四赖子才知道的确有大事发生了！当然，只对四赖子他们来说。

由于大国上几层的拆家被警察抓了，致使最近几天团伙内的白粉供应出现了断挡，已经几天没有弄到粉了，除了周横和大国，所有人包括大国的女朋友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戒断反应，象四赖子这样的深度瘾君子症状尤其明显，瘾头上来时竟然拿烧红的烟头在自己身上烫出一块块焦臭的疤痕。

小偷是流氓世界里比较奇特的一群人，他们需要技术，但更需要配合，除非是超一流的高手，否则一定要一群人来配合才能正常开展工作，混子的特性又注定他们很难做到诚信仗义，为避免因此造成分赃不均营私舞弊的情况发生，也为牢牢控制所有人，于是毒品就成了唯一有效的手段。在大国、四赖子这个漂落在外地的小偷团伙里，实施的更象企业的那种目标定额管理，一群人出去干活各有分工，每天要完成一个基数，完成了统一交到大国手里再论功行赏分红，众人拿到分红再到大国那里去买粉。由于普通小偷并不具备自己弄粉的渠道，还由于人一旦吸上毒就对其他一切包括女人金钱都失去了欲望心里就只有毒品，所以象大国这样小偷把头，是根本无需担心会出现失控，倒是毒品供应出问题最值得他担心，这不，只是断了几天，所有人就东倒西歪疯狂燥动的难以为继了。

周横身不由己的处在这么一个怪异的环境里，那份难受自然不言而喻，看其他人一个个那种丑陋下贱的样子真恨不得拿出刀来一刀一个全部捅死他们，一群废物点心！他在心里鄙视四赖子他们，到后来实在看不下眼就干脆一个人在地下室里四处转转，偶尔还到外面去。不过每次回来都得自己做饭，因为原来负责做饭的大国女朋友已经开始用脑袋撞墙根本都快站不起来了，反正所有人也没什么食欲，周横每次只做一点，自己吃完其他放在那里任由其他人爱吃不吃。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大国终于在别的地方弄到了货，赶紧给大家分下去，所有人都急不可待的立刻开始吸上了，周横看着心烦就一个人走出去跑到外面小区的公园里抽烟晒太阳，直到华灯初上天色渐晚才不急不慢的踱回来。进到地下室才发现屋里昏暗一片，连灯都没开，就随手把灯打开，这一见光亮可不要紧，周横立刻发现躺在铁床上的四赖子不对劲，口吐白沫口唇青紫，下垂的手臂上还挂着针筒。周横喊了几声见四赖子没反映，就去摇他，结果感觉到四赖子身子都僵硬掉了，再一摸呼吸，全没了，吓得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其他人都还沉浸在自己虚幻的世界里根本没理他，他接着又喊了几声，里屋的大国才跑了出来。

“咋地啦？”大国边向这边跑边问。

“快来看！四赖子好象出事儿啦！”只几秒钟周横就恢复了平静，这已不是他第一次面临死亡了，事后他也很奇怪自己为什么再次面对这些时会如此无动于衷甚至有些隐隐的畅快之感呢？

“啊！没……没没气啦？”大国摸过够吓得声音都颤抖起来，然后使劲的压着四赖子的前胸做起了人工呼吸，慌乱中周横甚至听到肋骨断裂的咔声。

“横哥快……快快帮我看看是不是真没气啦？咋办啊？！”大国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别机吧忙乎啦，赶紧送医院！”周横用不容置疑的声音命令道，于是两人一左一右的架起了四赖子往出跑，一出门就叫了台出租车吩咐去最近的医院。

“我操他妈的！肯定这批货又掺了啥啦！”在车上大国还狠声的埋怨着，很多毒贩为增加利润或增加某部分效果，会添加一些奎宁之类的危险物品，而说话时四赖子的脑袋早已耷拉下来身子更硬了。

到了医院的急诊室有医护人员看见他们架个人来立刻把四赖子往担架车上一放快步往里推，

“人都不行了，赶紧抢救，你们谁去把号挂一下把钱交上。”一个推车的护士模样的人说道。

见大国魂不守舍的站在那里，周横凑上去在他耳边小声说道：“你妈X你还傻等啥呢？！人都死啦还不快跑！”大国这才如梦方醒赶紧跟着周横往出跑。

一个小时后，周横带着来时的小包出现在了北京火车站前的广场上，在票贩子手里花高价买了张最近一班去广州的卧铺票，重新开始了他的逃亡之路。

那是一条布满荆棘的路，从一开始就已注定无法回头，注定要与狼共舞、与虎谋皮的险恶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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