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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只小羊病了(1)

- 一只小羊病了(2)

- 一只小羊病了(3)

- 在一片哭声里(1)

- 在一片哭声里(2)

- 在一片哭声里(3)

- 羊圈(1)

- 羊圈(2)

- 羊圈(3)

- 走吧(1)

- 走吧(2)

- 走吧(3)

- 走吧(4)

- 奶奶山(1)

- 奶奶山(2)

- 奶奶山(3)

- 奶奶山(4)

- 生羊(1)

- 生羊(2)

- 生羊(3)

- 生羊(4)

- 决斗(1)

- 决斗(2)

- 小娟(1)

- 小娟(2)

- 爱情好像曾经来过(1)

- 爱情好像曾经来过(2)

- 春天是什么(1)

- 春天是什么(2)

- 高原上的鞋(1)

- 高原上的鞋(2)

- 高原上的鞋(3)

- 星星其实很寂寞(1)

- 星星其实很寂寞(2)

- 娱驴节(1)

- 娱驴节(2)

- 娱驴节(3)

- 画(1)

- 画(2)

- 干了这杯酒(1)

- 干了这杯酒(2)

- 肥(1)

- 肥(2)

一只小羊病了(1)

一只羊和一只狼。

狼跳上羊的背把爪子插入了羊的脖子，在血的味道里，狼说： 不好意思了，我得吃你了

羊笑着说： 吃就吃吧 我吃了那么多的草

狼说： 你吃再多的草也不影响我吃肉！

羊哭了： 地上的草越来越少了，我们羊的数量也越来越少了，吃了我，你怕是再也没啥吃了

狼哭了： 其实我们是好朋友啊，我离不开你的

羊笑了： 这里没草了，我们不能不走了

狼抬起头来，张开嘴，血在旷野上落了一地。

很多的羊像沙子一样地涌过来，快把狼埋了。

狼说： 其实我的祖先就是牧羊的

羊说： 血的味道咋就这么大呢

狼说： 其实，我们都一样，不过叫法不同，吃法不一样

羊又哭了。

狼说： 你也会哭啊！

在狼和羊的这段对话里，我匆匆忙忙地从城里赶回老家来。这时，我已是一只三十岁的羊了。我没有想到一只出生才十多天的小羊病了，它被我弄进了卫生院，成了这个世界上唯一一只住过院的羊。

那时，我站在羊圈的门口等你 我亲爱的小母羊，那羊圈就是我祖祖辈辈的家，也将是我们的家。我一遍遍地在心里吟诵着诗人莫少寒写下的一首诗，我发现我的眼睛变成了蓝色的。而当我用蓝色的眼睛看蓝色的天，忽然就发现那首诗被刻在了天上，成了羊毛的温暖：

村庄，这些天我总想放一群羊

在暮色下

我扬起鞭子

眺望一个晚归的少女

母羊在灶火旁痛苦地生产

我抽着烟卷

盘算着打春时

这小羔子能卖多少钱

储藏的冬草已经光了

我与饥饿的羊对视

它蒙眬的双眼

没有我的辛酸

村庄的夜里

一个影子搬着西北地里的玉米秸

父亲驾着大辕车

从村口走过

我，一群羊，驻足

注视着西北路上的坟丘

村庄，下雪的村庄

我分不清羊与地

小羔子走进屋里

把雪留在火堆旁

留在我的祈盼中

开春时

我要用两只羊羔做嫁妆

迎娶那个晚归的少女

少女，你和我一样住在这个村庄

你的脸蛋红扑扑的

像熟透了的桃子

我的脸夕阳一样苍老

我吆喝着，眺望着

牧羊人，村庄

一块贫瘠的土地生育着一群贫瘠的山羊

一个少女孕育着一个贫穷的牧羊人

迎娶的队伍，尘土满天

唢呐响彻在戈壁的沟沟壑壑

打春了

一只母羊孤独地吃着草

愤怒地望着那个陌生的女人

村庄，羊，女人

在一个夜中

统统进入一个牧羊人的梦中在暮色下

我扬起鞭子

眺望一个晚归的女人

她的身材已经臃肿如牧羊人

一个熟悉美丽的女人

一个已令我倍感憎恶的女人

为什么提到这些就心灰意冷

我的心一直下沉

在咱村子的羊肠小路上

我已经习惯

裹一张羊皮袄

躲在一个向阳的土坡前

每一个傍晚

我都赶一群羊

羊群的最后面我扬起鞭子

像一个牧人驱赶时光

在遥远的西北，某个萧瑟的城市

住着令我憎恶，思念的女人

我用一千只羊

编织了一千个破碎的梦

油灯下

已没有什么浪漫的传说能让我安眠

捧着一张变馊的羊皮卷

直到两眼昏花

看到你流泪忏悔的眼睛

这荒凉的戈壁

我始终会赶着一群羊

一边吆喝，一边仰望

一边骂背叛我的那个女人

她令我憎恶

像我憎恶这里缺水，缺粮

我知道，羊圈此刻就是我们的家，我在这里等你，我们将要以羊的方式走遍西北。

夜里，有风吹过，妈妈那只苍老的羊告诉我，一只羊病了，它生下来只有十多天。

夜是黑色的，但在黑色的夜里我却看到了一双眼睛，一双晶莹剔透的分明痛苦着的眼睛，一双会说话、我们能听懂但却没有留下任何声音的眼睛。

我看到那眼睛越变越大，最后变成了在天空之上看到的蓝色的、据说还有些像雾茫茫的地球，把我淹没在了茫茫的尘世间，把我淹没在了漫无边际的痛苦里，让我用忧伤和无奈把自己给活埋了

这就是那只小羊的眼睛！它在妈妈那只苍老的羊的怀里，用它那蓝色的小眼睛对我说： 哥哥，救我！哥哥，救我！

一只小羊病了(2)

我的心被它这种无声胜有声的眼睛给撕破了，扯碎了 它不停地咳着，弱不禁风的嘴唇在黑夜里变成了黑色的，可怜的皮毛下凝聚了许多许多的流不出的泪 它把一切的希望都盛开在了它的眼睛里，它说： 哥哥，救我！哥哥，救我！

我从妈妈那只苍老的羊的怀里接过小羊，我就真的成了它的哥哥。

卫生院的大夫、一只四十多岁的公羊，摸了摸羊的胸膛，很快就有了检查的结果：小羊得的是先天性的心脏病，而且心脏严重移位，肺上的毛病非常大。

四十多岁的大夫公羊说： 如果你有100万，我也不能保证你在大医院能治这羊的病，像它这种情况至少需要两次手术

大夫公羊话音里小羊咩咩地叫了起来，比哭还难受，仿佛，它听懂了大夫公羊说什么了。

大夫公羊又说：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深的夜里来给羊看病的，一只羊嘛，死了就死了吧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它来这个世界只有十几天，我们得为他尽到责任，求你给它一些药！

大夫公羊摇摇头，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白大褂消失在长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卫生院的走廊里。接着，我又看到了那双眼睛，它被泪水包裹着，仍然在对我说 哥哥，救我！哥哥，救我！ 之后，在温柔平静中折射出一种凄惨但却安然的美丽，仿佛大海把我给吞噬了。

妈妈那只苍老的羊没有说话。我摸了一把眼泪：我一定要救活它！就在这个夜里，我们把一只羊安排在了乡卫生院里，我们因此被卫生院的、那些被称为大夫的羊当成了神经病。

妈妈那只苍老的羊每天都买很多好吃的给那小羊，尽管那小羊什么也不会吃。

面对那小羊，我深深地感到，我弱小的力量就像一根毛想要撼动一座大山那样，只能在深深的痛苦里感到深深的无奈。

到了第三天，我和往常一样来到了医院，但妈妈那只苍老的羊却抱着小羊走了。

那天，我临风而立，在卫生院里茫然无助地哭了一个下午 之后，我开始疯狂地想念妈妈那只苍老的羊了，虽然，我知道她就在距我不远处的羊圈。

在卫生院的那几天，妈妈那只苍老的羊仿佛丢了三魂七魄，瘦弱的身子能被一阵风吹走，从她的眼睛里我看到的是一个母亲的责任和力量，一种生命挑战极限的里程在绝望中闪光的希望 我想她是我的妈而不是那小羊的妈，但为什么她在那个时候会那样呢？

一想到这里我就哭，分明地，我把我身为三十岁的公羊的泪水流进了妈妈那只苍老的羊破碎的心田，在那里给了她些许滋润与安慰

但是，那不过是一只小羊。

妈妈那只苍老的羊曾经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母羊，每天天不亮她就套着犁唱火连天地进山了，山路难行，到处都是黑压压山包包，村里有些上了年龄的老羊吓唬她说山里有鬼，她就说： 鬼要是来了，我就抽它一鞭子！

但是，嫁给父亲那只曾经当过兵的羊时，妈妈那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母羊怕了。那一刻，她忽然地就跑过来抱住了她的哥哥 后来我叫舅舅的那只公羊，说： 哥哥，哥哥，你以后要常来看我，我要去的地方离家太远，我会想你的，哥哥！

妈妈那只小母羊说着和舅舅那只大公羊哭成了一团，她粗糙的小手将舅舅那只大公羊的手捏得生痛！

一朵鲜花一样的小母羊就这么远嫁了，在以后的生活中她能盛开如初吗 我的妈妈 一只现在已经变得苍老不堪了的老母羊啊。

两年后，舅舅那只在公羊已经在外地工作了，妈妈那只漂亮如花的小母羊生下了我这只如今已经三十岁的公羊。家里的生活捉襟见肘，妈妈那只漂亮如花的小母羊务农，父亲那只公羊在外当兵。舅舅那只公羊来看妈妈的那个晚上，我发烧了，我一哭，妈妈那只漂亮如花的小母羊就被吓得浑身抖个不停，对舅舅那只公羊说： 哥哥，我怕 哥哥，我怕

我的烧迟迟不退热，舅舅那只公羊决定连夜带我去医院，那时，我们这个地方白天只通一趟班车，晚上要出门根本就不能指望那车。舅舅那只公羊抱起我决定走着去几十里山路外的卫生院，妈妈走在他的身后，我哭个不停。

一只小羊病了(3)

走着走着，舅舅那只公羊忽然就听到了一种像大树倒下去时的声音，回头却见妈妈那只漂亮如花的母羊瘫在了地上，嘴里一个劲儿念叨着： 哥哥，我怕 哥哥，我怕

我的哭声撕心裂肺，舅舅那只公羊抱着我，背着昏死的妈妈，走在沉沉的夜幕里。

妈妈那只漂亮如花的母羊呓语般地说： 哥哥，我怕 哥哥，我怕 哥哥，我怕 哥哥，我怕

舅舅那只公羊说： 妹妹，别怕，别怕，妹妹，天就要亮了

一朵鲜花一样的小母羊在以后的生活中她能盛开如初吗 我的妈妈 一只现在已经变得苍老不堪了的老母羊啊。

多少年了，我的哭声仍然撕心裂肺，妈妈那只漂亮如花的母羊仍然呓语般地说： 哥哥，我怕 哥哥，我怕 哥哥，我怕 哥哥，我怕

多少年了，我这只公羊终于活了下来。

现在，又有羊出生了，但出生只有十多天它却死了。它的毛湿漉漉的，还没有来得及长直，但却卷曲成了天空里的那首诗。我看着那诗不断地流泪，我知道有时候，温暖的东西也会变成冰冷的东西，它和冰冷的颜色都是白亮的，没有区别。

那是个下午，那羊的眼睛蓝蓝的，妈妈那只苍老的羊把她干瘪的乳房塞到了它的嘴里，它吃力地舔了舔妈妈的乳头，然后死了。我看见那时的天空不再是蓝的，成了妈妈那只苍老的羊的乳房的颜色，在褐色里微微地泛着些许白亮，而那颜色在天空里摇来晃去的，落在地上，成了一地狼的叫声。

就是在那叫声、那倒影里，我像舅舅那只大公羊当年一样把妈妈背进了卫生院，不过这回住院的是妈妈不是我。

就这样，开始在妈妈的病床前等你。不远处，是才死过小羊的羊圈。

在一片哭声里(1)

天空中有金光闪烁，我知道那是我在《怀念羊》里写过的那个奶奶、一只比妈妈更加苍老的老母羊。此刻，她来了，她来护佑我们来了。奶奶骑着一只金羊，总在天空里这么飞来飞去的，在属于她的那道金光里，我看见妈妈变成了一只小小的羊，一只小小的躺在病床上的羊，微张着嘴，眼睛里多少有些无助，但不像那死去的小羊眼睛是蓝色的，能把我淹没。

我看见金光照亮了妈妈有些焦黄的脸，但妈妈的脸依旧是焦黄的，金光没有改变她的脸的颜色。她微张的嘴想要发出点什么声音来，但却什么也都发不出来。于是，我觉得她眼里的那些无助在空中飘了起来，把我和她都弄到了海底，而那无助却永远地漂在海面上，我想伸手抓它一把，但抓住的却是空气。之后，我看见妈妈那被叫做头发毛有些湿了，渐渐地，湿漉漉的了，并且一点点地卷曲着，成了那只才死去不久的没来得及长直的小羊的毛。

我想说点什么，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这口气里，我感觉背上有什么东西在热乎乎地向下压，我摸了摸，没摸着，但却分明感到背上多了两只羊，两只母羊，一只是骑金羊在天空里飞来飞去的奶奶，一只是躺在病床上像生病了的小羊一样的妈妈。

接着，我听见了羊蹄丫的声音，沙沙地走过妈妈和奶奶那两只老羊的脸，沙沙地走过焦黄的黄土地上的沟沟梁梁，我看见那蹄丫把属于它们的印迹全踏进了那沟沟梁梁，全踏进了妈妈和奶奶两只老羊的脸。

由此，我认定了羊圈就是我的家，不管我走到哪里，都会以站立的姿态在羊圈的门口等你。之后，我没有任何缘由地泪如雨下，开始背着这两只老母羊在黄土塬上奔忙。

我相信，一只羊是能够变成神的，奶奶那只羊已经是了。这是2006年5月13日，我坚信这一天将在我心里成为永远不变的真理。

5月13日的夜里有小雨，雨滴儿从遥远的天空落下来，把路淋湿了，把路上的羊也淋湿了，但却把路边树上的那些叶子洗净了。我看见那个被我称为家的羊圈里有一盏灯，温暖得让我直想躺在它的颜色里睡上一觉，却又像梦幻一样地插入天空遥不可及。

5月13日，奶奶那只羊就像那灯一样亮在我遥遥远远的梦里，高贵地盘着头，一身蓝布衫上还散发着黄土地上的气息。目光嗞嗞地响着，柔肠百结地看着我，让我疲倦的影子重重地跌在了地上

5月13日，是奶奶那只羊离开我10周年的日子，在这样的一个日子的夜里，我就像一个没有支架的雕塑，被这小雨冲成一堆泥。之后，我发现我就是奶奶那只羊怀里的一根刺，一次次地刺痛着奶奶那只羊，因而我不是奶奶那只羊贴心的小棉袄，更不是奶奶那只羊穿在身上的蓝布衫的气息。

我轻轻一动，尖锐的刺刺进奶奶那只羊的肉里，刺进奶奶那只羊的心里，奶奶那只羊幸福地流着血。

5月13日。

夜里。

雨还在下，我好想把自己的心都掏出来让这雨洗树叶一样地把它洗净，却又心乱如麻 如麻的心是多少蚕的丝，糅在一起，不可梳理，每梳一次都是天崩地裂的痛！

5月13日。

夜里。

雨，滴落我的身上，成了珍珠的。我闭上眼睛，我想起了向前的路，想起了我和奶奶那只羊曾经的约定。5月13日，一身蓝布衫上还散发着黄土地上的气息，我醒在这种气息的落雨的夜里。

醒着做梦，在温暖的羊圈里。

在天空中飞来飞去的金羊，把它的金光留在了羊圈里，让我在这个不是秋天的季节里，就像一片落叶一样漫无边际地扩散着，扩散在了苍茫辽阔的草原，一眼望不到边，却又在最核心的那一部分感到了自己的渺小。这时的体味也便多出几分艰涩的凄苦。

我不相信迷信，但奶奶那只羊的确是一个神。

1993年前后，曾是兵羊的我所在的部队在新疆克拉玛依附近的戈壁地里施工，任务是挖石油管道，工期非常紧，连队把每天的任务都分给了我们每只羊，完成得快就早休息，完成不了就得别的羊休息时接着干。

我当时大约还不到二十岁吧，体质不太好，干体力活总不如别的羊，但却非常要强，总不想落在别的羊的后面。在戈壁里挖管道，可残酷啦，如果分的那块任务碰到了坚硬地面，手上就得掉一层皮。

在一片哭声里(2)

参加施工的当天，我的手上就被磨出了水泡，后来，水泡被磨烂了，整个手上都出血了，血在十字镐的把上结了一层黑黑的痂。睡觉，我都要把十字镐抱在怀里，原因是丢开十字镐等出汗手凉下来再去摸它，就会有一种钻心的痛让我龇牙咧嘴。

记得，那回施工，我仿佛倒霉蛋，分来的任务仿佛总是非常坚硬的地段，十字镐刨下去，只能在戈壁地里碰出个小白点来，而因此飞起带着火星味儿的沙子，总会欢呼着扑向身体，脸上也因此被那些飞来的沙子打得烂烂的。

在这样艰苦的生活里，我像一部超常运转着的机器一样，整整坚持了三个月。那三个月，我没有怎么洗过脸，更别说洗脚和洗澡了，唯一的感觉就是痛和累两个字。

年底，我回家，根本不知道这事的奶奶忽然问我： 路生，你的手是不是受伤了？

我撒谎说没有，但奶奶那只羊却看着我一个劲儿摇头，还告诉我有段时间，她总在做着一个梦，梦见一头小黄牛把两只前蹄伸给她，对她一个劲儿地说： 奶奶，我的手痛，我的手痛！

说到这里奶奶那只羊就哭了起来， 在我的这些儿孙们里，没有比你更像牛的了，你犟得很，像牛一样的犟，我知道我梦见的那头牛一定是你

我就这样变成了奶奶那只羊心中的一头牛，死犟死犟的牛。

又过了几年，奶奶那只羊大约感觉自己要死了，就让父亲写信告诉我她十分想念我，希望我能回家来看看她，事实是接到父亲的信时，奶奶已经病得十分重了，而这父亲在信里并没有告诉我。因为不是十分了解当时的情况，再加上部队的工作总有一些忙，我大约是往后拖了一个星期才回老家看奶奶那只羊的。

还没进村，就有很多羊在那里等我了，他们见到我首先不是问我的情况，而是惊呼奶奶是个神，原因是大病的奶奶在我回来的那天，忽然就早早地起了床，把自己收拾了一番，然后就让我的叔叔和姑姑们那些羊在村口等我了。

我姑姑那只羊抓住我的手泪水涟涟地说： 路生呀，你可是回来了，你奶奶有好几次险些不成了，想你都快想死了！

我一个劲儿地笑，姑姑那只羊就批评起我了： 见了你奶奶，你可是不能这么笑，笑了她会伤心的！

见到奶奶那只羊时，我还是个笑。

奶奶那只羊看了我好一会儿，眼泪就哗哗地流了下来。

那是我长那么大第一回见到奶奶那只羊那么伤心淋漓地哭，她哭着说：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你回来了，奶奶就该死了 我就知道你会笑，像啥事都没发生一样地笑，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哭呢？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你怎么就不哭呢？

奶奶那只羊就这么唠叨地说着，很快便头一歪晕了过去，在一旁守着的大夫赶忙抢救她。

我看到明晃晃的液体流入了奶奶那只羊的身体。

当奶奶那只羊再次睁开眼睛时，我本来以为她还要对我说些什么，但她却把我们家所有的羊都叫了过来，开始交待后事了。她首先对妈妈那只羊说： 我和你在一起二十八年，吵过也闹过，但咱们婆媳能走到这份上也不容易了，我现在要走了，我把你的羔子还给你，他是我从小拉大的

00妈妈那只羊听了奶奶那只羊的话哭了，但奶奶那只羊并没有怎么理会她，接着开始向我的那些个长辈羊们交待事情，她对他们说： 我走了以后，你们要看在我 你们的妈的分上，多担待路生一些，他这个羊太犟了，还有些土匪气，太容易受伤了，他要做什么事你们别去拦挡他，如果他知道自己错了就会回头的，你们挡他也是挡不住的 他要是有困难，你们就去主动帮助他，他不会求你们，但你们要是帮了他，他会感恩

奶奶那只羊就这么交待了十多分钟，我们一家的羊都在听，等她说完了我姑姑那只羊对她说： 妈，我看你这会儿一点儿事也没了，你是不是想你孙子想的？

在一片哭声里(3)

奶奶朝姑姑那只羊摆了摆手，然后就躺下了，把眼睛闭上了，大约过了一分钟，她忽然对我说： 路生，你还在那儿笑啊，奶奶把你拉了那么大，奶奶就要死了，你怎么还不来陪奶奶睡一会儿呀

我在奶奶那只羊的身边躺了下来，将一只胳膊给她当枕头，奶奶那只羊说： 路生，奶奶求你一件事，你走一趟奶奶和你的先人走过的那些路，你一定能找得到的

奶奶那只羊又说： 你要记住，在奶奶早些年乞讨流浪来这里时，路上遇到的那些好心羊，他曾给过奶奶一条裤子，你一定要去找了他们

奶奶那只羊最后说： 你要记好了，你要学会哭，你这个犟牛

我以为奶奶那只羊还会说下去，但一回头却见她死了，接着我听到了一片哭声我是一头牛，站在奶奶温暖的羊圈里。我不知道一只羊在地下是怎么腐烂的，我只知道很多的羊把奶奶那只羊给埋了。我感到我的头上长出了一对优美的角，我用铁器敲了敲它，传出优美的响声，脆脆的。

羊圈(1)

我分明意识到要去做自己应该做的一件事了。

于是，我开始了一头牛的培育，我把一疙瘩黄土架在了我的两角间，辛勤培育着一束狗尾巴花。

我成天地游荡着，我相信日月更替、天地轮回、草木枯荣、生老病死，都属自然现象，我惊呼着奶奶那只羊的死于我简直就是一个奇迹。我深信，只有我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我想，一只羊分明死去但又彻底活了过来，应该被称为奇迹。

我这么说并没有错。我成天把那疙瘩黄土架在了两角间晃悠着，只希望把我的某些杂乱思绪梳理整齐。

我想，和一只母羊一起走过青春，并使她挺起肚子成为母亲，是一种幸福；和一只母羊同床共枕、耳鬓厮磨、历尽风雨，直至垂垂老矣，更是一种幸福。不难想象，我爷爷那只羊离开年轻的奶奶那只羊去另一个世界，是件多么凄苦的事情；更不难想象，我那位在乌发全白之时还酷爱照镜子、极为臭美的奶奶，在我爷爷离她而去之后何等寂寞！

我非常感激上帝安排我这个在漂亮面前极为挑剔的公羊来做奶奶的孙子，但我一直不敢相信，我怎么就没能在奶奶那只羊那张失去了光泽、活力、弹性而且尽是沟坎的脸上，找到一丝丑陋的痕迹。相反地，我在奶奶那只羊举手投足间找到了属于她的漂亮和美丽。

当身为公羊的我顽皮地对奶奶那只羊说： 奶奶，你说说你年轻时怎样和我爷爷恋爱的！ 我眼前的那位已有六七十岁的老母羊的脸上忽然就浮上一团羞涩的红晕。我更进一步，说： 奶奶，我爷爷当年是怎么亲你的脸蛋儿的！ 老太婆在一种非常幸福的不好意思中，举起她僵老的手臂，佯装出要打我这个小调皮鬼的样子，但她偏偏又将我拉在了她的怀里，非常美丽地羞涩着说： 你爷爷挺坏的！ 奇怪的是这只老母羊的样子，使我这个出生在20世纪70年代的时髦公羊想起了一句诗：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恰似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接下来，那个不害臊的老母羊便问我： 路生，你说说你将来有了媳妇你该咋办？

不知道。 我说。

奶奶教你。 老母羊说： 你每天要好好看她，把她看成新的，让她每天在你面前变个花样儿，然后，你每天都要对她说，你好漂亮噢

我由此开始天真烂漫地幻想，假如时光能倒退几十年，假如奶奶那只羊不是奶奶，我一定会对一只漂亮或者说是美丽的母羊穷追不舍，让她同我恋爱，叫她伴我一生！

但当我把这些说给其他的羊们时，他们都说我得了神经病。

奶奶那只羊出生的那个社会，使它的名字在许多羊那里遗失。但聪明的奶奶却一直把自己的名字像一块 袁大头 一样装在贴身的衣兜里。我出生后，奶奶那只羊便将她的名字拿了出来，像朝我嘴里放她那干瘪的乳房上的乳头一样，硬塞给了我。

奶奶那只羊的名字叫陈秀英。但我爷爷那只羊去世后，奶奶那只羊就把她的名字改成了陈补秀，大概是想让岁月补上她因为我爷爷那只羊的去世而失去的秀丽。

在我四岁或者是三岁半开始，奶奶那只羊就用柴禾棍将 陈补秀 这三个字写在地上，让我认，认完了再让我写。日复一日，长此以往，在我还不会写一二三四之前，就会写奶奶那只羊的名字了！

奶奶那只羊因此非常偏爱我，并以 天资聪明 来夸耀甚至是赞美我，还以预言家的口气说我今后必成大器。

谁也不会想到，临死前的奶奶那只羊会从床上一跃而起，咬破了手指头，将 陈补秀 这三个字写在地上让她满堂的儿孙认。我姑姑那只羊看后说： 妈，陈补秀是谁呀！ 奶奶那只羊非常迷茫而且非常痛苦无助地环视了我叔叔我爸爸我姑姑我哥哥那些羊一眼，声嘶力竭地说： 陈补秀就是路生呀！ 接着，她十分绝望地笑了。

我从奶奶那只羊的名字里能看出，我爷爷那只羊去世后奶奶那只羊独自承受了多少苦难。奶奶那只羊为了让我爷爷那只羊和她的那些羔子们能够活下去，居然没有时间把她自己的名字讲给她和我爷爷的那些羔子！后来，那些小羊长大了，但却开始像奶奶那样拉扯、养活他们自己的羔子了，也便很少有时间同奶奶那只羊聊天，奶奶那只羊因此在她那些长大的羔子面前没有了名字。

羊圈(2)

所幸的是，妈妈那只羊让我和奶奶那只羊一起生活，奶奶那只羊便抓住了这个难得的时机。虽说，我当时品味奶奶那只羊的名字就像噙着她那变空了的 布袋奶 ，没有任何味道，但当我长大后，对着那 布袋奶 用力一吸，便吸出了奶奶的血液。我因此在奶奶那只羊那里成了比我叔叔我爸爸我姑姑更为幸运的羊。吸出了血液的乳头让我多少体验到了羊的悲壮，并且开始有些不可思议地将城里大街上的漂亮小母羊或者风骚少妇羊当成奶奶！

我想告诉大家的是，我姑姑那只羊有一个非常好玩也非常好笑的名字 狗娃。没有羊告诉过我，狗娃这个极为通俗、明显带着黄土地上小村庄气味儿的名字是谁给我姑姑那只羊取的，但我敢肯定，这绝对绝对是奶奶那只羊所为。你想想，我爷爷那只羊去世时奶奶那只羊正处在母羊的第二青春期，她一羊承受的苦难与寂寞我在这里就不多说了。每每夜深羊静之时，一个没有了公羊的母羊独自面对悄无声息的村庄、苍黄厚实的土地之时，她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树的形象在她的眼中变成了强盗的影子，风的啸叫声在她的耳边成了鬼的哭诉、狼的哀嚎，她一定非常害怕，她一定渴望拥有一只狗，一只用来守护羊圈的狗。

狗的吠叫声可以壮羊胆，奶奶那只羊开始对此深信不疑。一只小羊羔的哭啼声恰恰在这时代替了狗的功能，奶奶那只羊能不叫这个婴儿狗娃么！

我姑姑那只羊到了十七八岁就不愿意甚至是非常厌恶再用 狗娃 这个名字了。村里的羊们很给她情面，于是 狗娃 这个名字便很快失传了。可是，当我姑姑到了三十来岁之时，她的侄儿 一只比她年龄小好多的公羊却重新操起了 狗娃 这个名字，用清晰而响亮的声音一次次拖长了呼喊她！

我姑姑那只羊气愤地说要打掉我的牙割了我的舌头，我理直气壮地对她说： 奶奶用一声声的 狗娃 唤大了你，现在她老了，喊不动了，我来替换她一下！

我姑姑那只羊听后泪水涟涟。从此，我叫她 狗娃 ，她应得痛快、利索而且色彩纷呈。

奶奶那只羊临死时，我姑姑那只羊泪流成了行，说： 妈，你再叫我一声狗娃吧！ 奶奶摆摆了手说： 唉，算了，我叫不动了

就乳名而言，我姑姑那只羊是一个非常过去的羊，她年长我二十岁，她的乳名基本上可以说是一直倍伴着她的，而我，这般年轻，却永远无法让自己的乳名在自己的家乡找到家门了。我的乳名只有流浪，最终将会死在异地他乡。

于是，在等你的那些日子里，我成天在村子里游荡着， 哞哞 地叫着，含糊不清地替奶奶喊着 狗娃 。但是，从来也都没羊听懂我的话，叫久了，叫累了，我就去奶奶那只羊的坟上看奶奶那只羊。

奶奶那只羊临死前再三叮嘱要将她埋葬在我们家以前居住过但现在早已无羊居住的黄土塬上。我叔叔我爸爸我姑姑那些羊照办无误。

十多年前，我们家还居住在现在埋葬奶奶的黄土塬上。后来，黄土塬下的川地里引来了黄河水，政府要那些同我们家一样居住在黄土塬上的羊家搬迁，黄土塬随即被弃。而奶奶那只羊艰难、蹒跚的步履在黄土塬上拓下的无数个小脚印，任凭岁月的风雨如何吹洗也都清晰可辨、历历在目。

没有带给我便利的车子，到黄土塬上的几十里路程只有一步一个脚印地走。我很乐意这么做，我走得很慢。

远远地，我看见了狐狸鼻子梁上的层层梯田。那是当年农业学大寨时留下的痕迹，但现在我怎么看它就怎么像黄土塬的肋巴骨，一根一根的，或者说一层一层的，错落有致。在春寒料峭的二月里，它向羊们诉说着黄土地的贫瘠与干瘦。

羊圈(3)

那些梯田里，其中的一块曾经是我们家的自留地。有一年，地里的庄稼长得特别旺，为了不使麻雀吃掉我们家的一颗麦子，奶奶那只羊便没天没夜地守在那田地边，渴了喝口凉水，饿了啃口黑面馍。夏天过去秋天来临，当奶奶那只羊割完了最后一根麦子，把一个个的麦个子用绳子捆起来往家里背时，忽然一脚踩空，从狐狸鼻子梁上滚了下来，摔断了两根肋骨

遗弃的村庄里不再有孩提的哭声老狗的吠声，不再能从先前那些十分破旧、萧条的房舍里冒出有些孤单、苍凉但羊间气味十分浓厚的炊烟了。黄泥巴墙经过雨水冲洗呈现出豁豁套豁豁的格局，先辈们用脚板子踩出的黄土道上已不再明亮并且长满了蒿蒿草草。

我走进了南阴沟。这里曾经长满了苦苦菜，奶奶那只羊用它喂活了我叔叔我爸爸我姑姑那些羊，但如今什么也没有了，想必是被奶奶那只羊给挖完了。据奶奶那只羊所说，我叔叔我爸爸我姑姑那些羊还有她自己因为当年吃了太多的苦苦菜，皮肤呈现出一种泛青的绿色

我走进了折腰沟。这里曾经有一种蒿草，阴干了可以治感冒，奶奶那只羊用这蒿草无数次地治好了我叔叔我爸爸我姑姑那些羊的感冒。这里也曾经有大块大块的牛粪，奶奶那只羊用篮子将牛粪捡回家，用来温暖我叔叔我爸爸我姑姑那些羊冰冷的身子和冻僵的脚手

这黄土塬上的山山梁梁沟沟坎坎上写满了奶奶那只羊的故事，连在一起就是奶奶那只羊的历史。

我就这么一遍遍地走着，以牛的方式，我知道我在走的同时苦苦地等待着你，你虽还没来，但我仍想告诉你，你若不理解黄土塬上的干牛粪、苦苦菜、蒿蒿草草你就很难理解奶奶那只羊！

现在，请你看看我的样子吧

没有了羊烟的黄土塬上的天空显得那般空洞，但却又非常真实地罩着我，让我在空旷辽远之中体验到了一种实实在在的痛苦。我膝下冰凉而且坚实的黄土，想想这黄土当年是怎样养育奶奶那只羊连同她的羔子的？如今，又是怎样把奶奶那只羊卷进它的怀中？这黄土曾经是那样温情现在却是这般严峻！

我就像一条搁浅在黄土地上的船，若有一天能重新回到大海是否能有羊为我导航？但只要在有水有漂流的地方，黄土都是我的娘。带上点什么吧。在这黄土塬上。但我又能带什么呢？

我取下了我两角间的那一疙瘩冰凉的黄土，并且紧紧地握住了它。

这疙瘩苦难的黄土，这疙瘩温情的黄土，我若将它重新放了回去，就不会有第二个羊将它再次找见

奶奶说，一疙瘩黄土一坷垃金，一疙瘩黄土能养活一群羊。隐隐地，我感觉膝下的黄土塬在一点一点地上升，一直把我举到了天空。我开始感觉有些冷。

太阳在滑落异地他乡之时，并没有忘记在黄土塬上留下最后的光明。我看见奶奶那只羊的坟堆上一左一右排列着两个十分醒目的老鼠洞，我感觉我膝下的黄土塬酷似一条蜷缩着沉睡的苍黄老龙，那两个老鼠洞酷似龙的眼睛！在这条苍龙眼前，我只有跪拜、磕头

而当我离开的时候，回首再望那座黄土塬，历尽几千年风雨沧桑，如今依然高高矗立在黄土地上，就像祖祖辈辈的羊承受下来的苦难，堆积而起，有些高傲地注视着后辈的富足、充实、悲怒、欢喜。那塬上被废弃的村舍，已被雨水冲洗得如同古堡一般，有谁会想到曾经发生在那里的故事？

我想，贫穷虽正一步步地离我们远去，但因此少了苦难的生命就像一只缺钙的小羊，面黄肌瘦。紧握那塬上的这疙瘩黄土，再大的风雨，再多的苦难，我也会独自承受。我的根就在这疙瘩黄土里，我努力地汲取着其间的苦汁，并且努力地培育着一束迎风瑟缩的狗尾巴花。这狗尾巴花的样子，酷似狗之尾巴，更像一束未成熟的麦穗子。

但是，那天我走着，不小心却把那疙瘩黄土从两角间弄了下来，给摔碎了，看着它破碎的样子，我知道你快来了，但我却伤心地哭了。我知道，此生无论走多远，我都走不出奶奶的羊圈了。

但是，我仍然在等你，等着和你一起以羊的方式走完整个西北 在西北这片土地上到处都是奶奶那只羊流浪的足迹。

走吧(1)

你来了，我亲爱的小母羊。

我看到你站在羊圈边了，身边是一头驴。

我好奇地看着那驴，觉得它是一头与众不同的驴，好漂亮的驴，它的腿是圆的，会在地上转，它的毛是光亮的，能把羊的影子照进去，它的胸膛也能打开来把羊装进去。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它，猛地发现你还在它的耳朵上扎了两遛红布条儿，让它变得甚是威风了起来。我打开驴的胸膛钻了进去，坐在那里扭着某块内脏，忽然就发现这个驴的进行方向只要我们将那块内脏向左扳或者向右搬就是了，根本不需要真正赶驴时那些 德德德 吁吁吁 的生硬口语，而它的奔跑只要你去踩它另一处内脏的部位就是了，根本不需要挥起鞭子对它叫喊 加加加 。

我说： 多么好玩的驴啊！

你看着我傻傻的样子一个劲儿地笑。而当我听说我们要和这驴一起进行新婚旅行时，妈妈那只羊颤巍巍地从病房里直了出来，我看见她的毛略微舒展了一些，但是还是有些乱，而她的脸更像一只断奶不久的小羊的，上面尽是让羊心痛和爱怜的疲倦。

妈妈那只羊说： 我的这羔子这些日子脑子好像有些不对了

你和妈妈那只羊站在一起，不断地向她的嘴里塞着巧克力，终于把她的嘴给塞上了 我看到，她的腮帮子上被胀起了两个好玩的小皮球，我知道你这么干的用意 就是这个世界上的羊都说我是神经病、脑子不对，我成了全世界公认的傻子，你依然会认定了我是世上最健全最聪明的公羊。

我哈哈大笑了起来，用脚轻轻一踢驴内脏的那块软肉，驴就忽地飞了出去，却见妈妈那只羊不知道天高地厚地在驴头前伸开双臂，想要把驴抱在怀里，想要让驴老实而又乖巧地停下来，但她哪能知道这驴是头不听话的驴啊，它呼啸着向她冲了过去，她险些被吓晕了。在驴胸膛肚子里的我也被吓得闭上了眼睛，还是你英明，大叫一声，跳起来把驴给刹住了。好险啊 你告诉我，我用着的那块地方叫油门，而我没用着的那块地方叫刹车或者制动，一个是让驴快跑的，一个是让驴慢走或者停下来的。我说，这驴真是一头科学的驴，精妙的驴，却见到妈拿着一大块红纸来贴到了驴头上，我知道妈妈的意思 她是嫌这驴像骡子一样不会生育，而我们要进行的是新婚旅行，不能让你因为坐了这驴而像母骡子一样也不会生育了。我从驴的胸膛里钻出来，见妈妈手里还拎着一支水淋淋的毛笔，就把它拿了过来，龙飞凤舞地在那红纸上写下了四个字。

你眯着眼睛认了好半天，才认出那四个字是 替马当差 ，我告诉你，传说中的替马当差就是这么来的，马是能生小马的，我祝你成为一匹优秀并且健壮的母马。

一头驴，两只羊，我终于可以放下我两角间那块被摔碎了的黄土，以羊行去看我一直都在想念着的青藏线了 那里有我这只羊流浪的足迹。

这个时候，我忘了那些在都市里需要我去做的工作、去想的事情，朝着十年来，我日思夜想的青藏线进发。没有旅途上的必备，走到哪儿算哪儿吧，这是高原上油菜花开的季节，路上有三五成群的蜜蜂，告诉我养蜂的羊在金黄色里的艰苦与幸福。

我们目的地的第一站：青海西宁。我十八九岁的青春以一只兵羊的情怀停泊在那里已有十一二年时间了，那时候，我的面颊光洁，头上也没有角，嘴角吊着两片不易被羊察觉的绒毛，快乐与忧伤的界线是那样的明显 然而，现在，我明显地感觉到自己有些老了，摸摸下巴上的有些坚硬的胡碴，我的心头竟然有了一种跌落在红尘岁月中的茫茫然 我的西宁，我的青藏线，我十八九岁的青春

你一直都在和我说笑，但我仿佛没什么心思理你，在一支香烟里忆想着那些遥远而遥远，却又近切得一直盘踞在心底的往事：十年了，我的骨骼在一天天变得僵硬甚至老化；十年了，我的心灵在一天天变得麻木甚至世俗 而十年前，在我十八九岁的灿烂青春里却飘荡着让羊心醉的笑声和至今仍然让我感动的眼泪 这时，有两个字重重地落在了我的心里：西宁。

走吧(2)

我知道，羊的生命是一种千回百转的过程，就像一只飞在天上的风筝，在天空的蓝色和地上的目光里盘旋一阵子原要落回地上一样。西宁于我亦是，是它放飞了我十八九岁的青春，又让我在羊的生命的千回百转里猛然回头，与它轻轻相拥。

我想起了一种味道，一种记忆里只有西宁才有的味道，一股淡淡的羊肉的气息 我记得那时候，每每探亲或者出差返回西宁时，在三十公里外平安镇的叫铁马的火车上，我总能嗅到这种味道，而这味道总能唤起我生命深处的某些下意识的行为 我总会想起我在省军区的那间单身宿舍，我甚至会想到宿舍里我没有来及时倒去的半盆脏水或者一二双没有及时洗掉的袜子

我问我的宿舍是否还好，当然我也会神经兮兮地想它的某个电源插板是否安全 我知道，它是我的生命旅途上的另外一个家，我可以在那些做许多我想要做的事情。之后，我总会想起在省军区附近的五一路上那个常给我烤羊排吃的小摊主，想起他烧的茯茶和烤下的羊肉，当然我也会想到我的同事、领导和好朋友，甚至我还会想到我没有做完或者等着我去做的工作 于是，我就会有些贪婪地吸吮着那味道，和火轮一起心急火燎地向西宁奔跑了

十年了，那味道、这心情此刻就像春天的小草一样，从我的心底萌发出了勃勃生机。朋友们的闲言碎语和笑又回到了我的耳边，平安镇到了，但我却没法嗅到当年曾经属于西宁的独有的味道了，不由地失落了起来。于是，只能再点一支烟，尽量地把自己融入到同行朋友无味的快乐里，听他们说着青藏线通火车后会是什么样的，也听听他们对于青海的看法或者感情。听着听着，忽然地增加了他们这次约我来青藏线的感激 他们是想让我在通火车之前，来看看当年我走过的那条路，于是，我的感觉里开始有了一样东西的延伸，像一根铁棍一样直直地插向天地相接处的东西 我知道那是路，是我无数次奔走过的青藏公路。

西宁到了。在这个华灯初上的时辰，那些沿途的油菜花儿以及它们的气息已经被我们甩成了空气，在我们的意识里不知流向了何处。眼前是成群结队的车辆和川流不息的羊群，而满目的霓虹则像挂在夜色里的五彩珍珠那样，让羊陷入了一个童话的世界。而当一股热腾腾的气息朝我扑来，我分明感到西宁变了 穿城而过的湟水河依然如故地在流淌，但河水里却多了些许繁华的倒影 我看到时尚的公母青年羊在河边诗意地接吻，我还看到河边的羊行道旁开遍了一种据说是从国外引进的郁金香

我们要住的地方是省军区招待所，司机羊把车停下来的时候，有服务员羊帮我们拉开了车门，我坐在车上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这就是我过去常来的那个地方吗？它已经变成了一个三星级的酒店！接着，我看到几只羊朝车的这边走了过来，领先的是一只母羊，卷曲的头发在灯光下闪亮，浮在脸上的是那种可以把我从记忆深处唤起的微笑 我几乎是跳了起来，朝她奔跑了过去 当年那只被我叫做兰兰的母羊她来了！

记得，兰兰那只羊生小羊时打了个电话给我，她说： 路生，我就要生了！ 我说： 好哇，马上就有羊叫我叔叔了！

我说： 那你就等着吧。

她说： 不过，我一只羊怎么生呀！

你不会连生小羊都要我陪吧？ 我说， 你爱羊呢？

她说： 不知去哪里了，你能帮我这个忙吗？

我说： 没问题。 之后，急急火火地赶到了兰兰那只羊所在的城市西宁。我甚至还从老家农村弄了只乌鸡给她，想在她产前的日子把那乌鸡喂得肥肥的，让她在产后好好补补身子。

到西宁的那天下午，我就接到了兰兰那只羊的老公、那只叫占福的公羊打来的电话，他说： 路生吗，你到我家了吗？

我说： 刚到。

叫占福的公羊说： 到了就好，到了我就放心了，我的母羊和羊羔都交给你了！

我说： 只要你别误会就成！

走吧(3)

叫占福的公羊说： 你和兰兰的关系我知道，你们那叫第四种情感，我相信兰兰也相信你！ 我说： 谢谢！

叫占福的公羊说： 说谢谢的应该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第二天，兰兰那只羊便住进了医院。她的肚子挺得就像珠穆朗玛峰似的，一路上都要我搀扶。医院的大夫羊要家属在住院单上签字，我不知该怎么办，兰兰那只羊微笑着看了我一会儿说： 签呀，我的公羊！ 我这才上前把字给签了。兰兰那只羊说： 你怕担责任呀？放心吧，我这只羊由一个变两只决不出问题！ 她的话把医生羊给逗笑了。

接下来的几天，兰兰那只羊就真的把我当成了她的公羊，一会儿说自己想吃葡萄，一会儿又说自己想吃荔枝、桂圆的，弄得我总是奔忙于医院的楼梯间。但我很乐意为她做这些事，心里觉得暖暖的。这使医院里的那些小护士羊总在暗地里说兰兰那只羊： 你看羊家那老公多好 要是 兰兰那只羊听见了，也总是笑而不语，她只管尽情享受我带给她的那份甜蜜。

一个星期后兰兰那只羊顺利地产下了一只小羊羔。在产房的门口，我和他的公羊没什么两样地焦急等待着，听见小羊羔的第一声哭泣时，我竟然激动得跳了起来。

主产的大夫羊走出产房，我几乎是扑上去问她兰兰那只生下的是公羊还是母羊，大夫羊说： 恭喜你了，年轻的公羊，是个小公羊！ 我禁不住内心的狂喜，居然在产房门前大叫了起来。

与兰兰小羊羔相识是在1995年。那时，我们同生活在西宁。我在省军区当兵，是汽车兵，兰兰那只羊是一家报社的记者。我们是在一次笔会上碰巧认识的。这之后，我们间的接触也并不多，只是偶然给对方打个电话，相约一块吃顿饭，说上些不痛不痒的闲话。

当时，兰兰那只羊还没有恋爱。

大概到了1996年底，我由西宁调往乌鲁木齐工作，那时，我当兵已有六年时间了，与兰兰那只羊频繁地通信。我总爱把生活和工作中的烦心事讲给她，她也总能像大姐姐（其实她与我同岁）一样地关心和安慰我。当然，我也会把自己碰见的高兴事写信告诉她，让她来分享我的欢乐。时间久了，我开始对兰兰那只羊有了一种依恋，觉得没有她自己的生活就像是少了些什么，甚至有些乏味。

有一回，兰兰那只羊打电话给我，我开玩笑对她说： 兰兰，我们恋爱吧，我仿佛已经不能没有你了！

兰兰那只羊说： 傻瓜，我就要结婚了，但你只能做伴郎！ 一个星期后，我收到了兰兰那只羊寄来的请柬。

我拍了封电报给兰兰那只羊，我在电报上说： 我一生都真诚祝愿你永远幸福！

兰兰那只羊接到我的电报马上给我回复了，她说： 我因为结识你这样的朋友而骄傲一生！

我们的友情没有因为兰兰那只羊的结婚而发生丝毫的改变，甚至，我们因此而更加地亲密了起来。直到现在，我也说不清是什么吸引着我们双方，让我们在这世俗的红尘中把这份难得的清纯维持了下来。

如今，我仍然觉得兰兰那只羊既像我的朋友，又像和我血脉相通的羊，甚至我的小母羊

那回，兰兰那只羊产下半月后，便顺利出院了。那时，叫占福的羊也赶了回来。

离开西宁那天，我和叫占福的羊喝了些酒，似乎有些醉意。临行前，我对兰兰那只羊说： 兰兰，让我摸摸你的脸吧！ 兰兰那只羊就微笑着扬起了脸，看着她那甜蜜的样子，不知怎么，我却不忍伸手了

玫瑰是香的，古代羊说： 与羊玫瑰，手有余香。 真诚是温暖的，我说： 与羊真诚，心有温暖。

现在，兰兰那只羊她来了！

在几分矜持之后，便是不停地抱怨。兰兰那只羊说，这些年我来西宁总不打招呼给她，害得她总是不断地想我。接着，便是和她身后几位青年公羊的有力相握，这些羊都是我当年的朋友，一帮喜欢文学的青年羊，不过如今他们已经成了当地小有名气的作家羊了。他们和兰兰那只羊在一起，有些朝我鬼鬼地笑着 我知道，今夜，我要醉了这些不怀好意的羊们的脸已经告诉了我，他们准备用高原上最烈的酒温热我当年的记忆了！

走吧(4)

兰兰那只羊的目光还是那么温情，就像姐姐一样始终对我无限地关爱着，这个当年险些成了我的小母羊的家伙，如今已经成了一只羊羔的妈妈。她卷曲的头发和淡淡的微笑告诉我什么是一只母羊的成熟与温存，和她并肩走过有些空阔的大厅，我已经分明感觉不到当年她身上带着的那种让我极想亲近的、纯天然的泥土和油菜花香的味道了 岁月已经把她变成了一个需要在身上喷洒香水的母羊。

一杯酒，一杯杯热情的酒、一杯杯豪爽的酒，我很快醉在了西宁的怀里。在醉意蒙眬里，朋友们拉着我去看西宁的新建的天桥、去找寻当年我最喜欢吃的那家羊肉摊 但我仿佛什么都记不清了，我只觉得西宁变了，变得让我不认识了，它已经像我认识的兰兰那只羊一样学会在身上喷香水了，但我十八九岁的青春依然停泊在这里，我欣然接受并且深深喜欢着这种变化的味道 抬眼望去，我看到珍珠的霓虹成了天上诗意的星星，但我的心里却有一方湛蓝湛蓝的海在涌动、歌唱

回到住处，你见我醉了，你扔给我一条毯子，而我却扯开了一条洁白的被子，我想起了那个在省军区的我曾经的 家 ，我还想起了有一回我来这个招待所时，遇到了一个偷了东西的小偷，他不由分说地砍了我一刀，让我血流了一地 我还想起兰兰那只羊那时常和我坐在一起，目光有些忧郁地看着蓝天

那时候，西宁就像一个古老的镇子

你说： 你个快要犟死了的牛，别用被子包头！

我知道，我已经游走在羊和牛之间了，摆脱不了了。

下一站：青海湖 高原上湛蓝湛蓝的海，在召唤着我。

今夜无梦，却跌入一种味道。

奶奶山(1)

海拔3700米，日月山就那样横在了我的眼前。从西宁到这里大约有150公里的路程，是一个我再也熟悉不过的地方。

除了看见山之外，我还远远地看到了伫立在山坡上叫文成公主的羊的雕塑，一团雪一样地站在那里，用她的美色吸引着我。对于唐朝的这只公主儿，我有着太多的情感。

记得，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日月山虽说是个景点，但远没有今天这般热闹与繁华。除了山顶上的日亭与月亭和一个看亭子的老羊之外，仿佛再没有什么了。

第一次来这里是十多年前，当时我还不到二十岁，一个才当兵没几年的羊。在日月亭有些凄凉并且沙哑着的风铃声里，我看到了立在这里的文成公主进藏纪念碑。因为山口的风很大，我不得不把军帽上的风带取下来，同行的朋友就在那个时候给我拍了张照片。照片冲出来后，那上面的我非常有动感，仿佛要被山口的风吹走似的。

在日亭里，看到了那里面有很多的反映叫文成公主的羊进藏故事的壁画，但让我感动的却是纪念碑前那长年不断的香火和香火附近那一堆堆的硬币与零钞。看着它们默默无言的样子，一个这样的故事就被我想象得有血有肉了起来：

唐贞观十五年（公元641）正月，叫文成公主的羊自长安出发进藏与叫松赞干布的羊成亲，公主儿来到日月山之时，已是阳春三月了。两个多月的行程，使公主儿有些疲惫不堪。当她登上日月山之时，茫茫草原一片洪荒却又云雾迷漫，而去拉萨的路不知还有多远。公主儿禁不住有些想家了，便拿出了临行前帝后羊所赐的日月宝镜（传说这种镜子可看到公主生活过的长安，是帝后羊怕公主儿想家而赠送公主儿的）观看，只见长安花红柳绿，景色秀丽，公主儿忍不住流下了泪水。偏偏在这个时候，公主儿想起了联姻通好的重任，为了断掉想家的念头，她毅然将宝镜抛下山岭，策马西行 就这样，宝镜变成了日月山前方的青海湖，公主儿的眼泪也变成了山下中国版图上唯一一条东西流向的河 倒淌河，跟随公主儿西去

离开日亭，想着这个故事，再看看不远处那深蓝得让我有些害怕的青海湖，我就忍不住掉下了眼泪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以后再见到母羊出嫁，我都会想到在日月山上想家的公主儿来，伤心和难过一阵子。但事实是在后来的某一天，我发现我的多情闹出的常常是无尽的笑话：

在日月山上想家的公主儿，很快被叫松赞干布的羊派来的使者接到了。当他们行至玉树，公主儿被草原的美景迷住，和叫松赞干布的羊在那里度过了她新婚的三个月，天冷了他们才到西藏。

于是，在我的脑海里常常浮出这样的一幕：叫松赞干布的羊将草原上漂亮的野花插在公主儿的头上，公主儿妩媚地接受，并和叫松赞干布的羊一起手拉手儿在鲜花与绿草间没完没了地跑，没完没了地笑 于是，我也就不难理解公主儿为什么会背着唐朝羊把还没有外传过的种子以及棉花带到西藏 出嫁的羊是幸福的，而想家则是羊生命旅途上的一种必然。

你是和我的相好的羊？不，你是我的妹妹，像玫瑰花一样的小母羊！

1998年，身为兵羊的我向部队请了半年时间的假，背着简单的行囊来到了距青海湖不远的金银滩。我知道那里诞生了一首几乎传遍全球的歌 《在那遥远的地方》，我仿佛能感觉到抽在叫王洛宾的羊心上的那一鞭，我打算要在那里度过半年的假期。

在一只藏族羊的家里，我租了一间小屋，每天除了写东西看书之外，剩下的就是玩刀子和看青海湖了。

我是一个浑身充满匪气的公羊，每天都用我随身带着的小刀玩飞镖，在喝醉酒的时候，我甚至还想打架，你 我亲爱的小母羊就是在那个时候走进了我的生活。

那天下午，当我准确无误地将我的小飞镖，投在藏族羊家的土墙上时，正好进门的你险些被我飞在空中的小刀吓了个半死： 有神经病啊，在这里玩刀子！

我看见你的目光幽蓝幽蓝的，就像远处的青海湖。我并不想理你，接着玩我的刀子，你拍了拍我的肩膀说： 是聋子，听不见啊

我看见你青春的脸上跃上了丝丝顽皮，但是还是不想理你，继续玩我的刀子，我看到你的脸上写满了没意思。

奶奶山(2)

第二天，我还在那里玩刀子，你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目光还像青海湖，但我却看到了幽蓝里渗出的忧伤，在那忧伤里你乖巧地对我说： 哥哥，给我玩下吧

我们的故事从此真正开始，你就住在我小屋的旁边，我从来也没有问过你是干什么的，我只知道你每天捧着个画夹对着苍茫的高原和蓝色的湖泊画个不停

日子从我们这种默无声息的交流里一天天地流过，由冬到夏，始终与我们相伴的都是青海湖。

然而，谁会想到呢？当地的一群混混羊很快盯上了我们，他们张牙舞爪地来了，他们说他们与你相好甚至睡过觉，我看到你蓝色的眼睛里有泪水涌出，我拿出了我的刀子吓退了他们，从此你开始出入我的小屋，把那里收拾得漂漂亮亮，还把你自己的好多画贴在了那里，甚至把你妈妈那只羊送你的一样好东西放在了我的床头。

我现在还记得那是一只胖羊羔，眼睛和你一样是蓝的，但你一动它，它的眼睛就睁得更大了，大得吃惊，然后说： 可爱吗？

有一天，沉浸于幸福中的我从外面归来发现你在一家餐馆里正请那几个混混羊们吃饭，我看见你鬓角的毛像一条蛇一样地蜷曲着，一脸堆笑的样子

我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划破了，甚至感觉到一伸舌头就能舔到奔流的血液的味道 咸咸的、苦苦的，还有些发酸

我知道你在对那些混混羊们干什么，你是怕他们杀了我，你是怕我手里的刀子不管用 回到那个曾经被你收拾得漂亮的小屋，我收拾起简单的行李租了一辆马车，选择了悄悄地离开。

坐在马车上，我的眼前尽是你卷曲的毛和你对那些混混羊们的笑，我知道在你的这种笑里，我永远都不会回来见你了，我就像大坂城的母羊出嫁的时候坐在马车上，还带走了你放在我床头的那只胖羊羔儿。我决定，我永远也都不会回来了，我们曾经生活过的金银滩，就像歌中唱的那样狠狠地抽了我一鞭

你追了上来，鬓角的毛如蛇惊恐万状地乱舞着，伸开双臂拦住我的马车，一个劲儿地请求我留下来。我无奈，我把你带到倒淌河镇，告诉你我是一个土匪羊的后代。

那会儿，一只六十多岁的老羊正在倒淌河镇附近的山上牧羊，在阳光下，他有些自得地捋着寸巴长、坚硬得像刺的胡子。

这里一度是藏族羊汉族羊的分界线，这里也曾经一度山高皇帝远，造就了生活在这里的羊们总摆出这么个 天下老子第一 的姿势。

老羊指了指他眼前的一个山包包问你： 你知道它叫什么吗？

你摇头，老羊兴奋了起来： 奶奶山（奶奶，方言即乳房）！

奶奶山离老羊所在的村子不远，山上光溜溜的，不怎么长草，看上去很干净，光溜和干净得能让我联想起母羊的肌肤来。

老羊说，很多年前的一天傍晚，一个大土匪羊带着一个小土匪羊出发了，来到了他们村子的跟前。大土匪羊从拿出腰间的皮囊，咕嘟咕嘟地给肚子里灌了不少酒，接着抽出背上的刀子把含在嘴里的没喝下去的一口酒喷在了刀子上，之后朝小土匪羊瞪了一眼，把皮囊扔了过去。

小土匪羊嬉笑着接住，学着大土匪羊的样子灌酒、向刀上喷酒，声音出奇地响亮。

随后，大土匪羊一挥刀，小土匪羊就跟着他进了村子，他们披着夜色、顶着星星在几声狗叫里猴子一样地爬上了村里一大户羊家的堡子。

村子是一个汉族羊藏族羊杂居的村子，但村里的汉族羊要比藏族羊有钱。

那个堡子里住着村里唯一的一位地主儿，姓张，才死了独子不久，老两口睡在上房里，他们的儿媳妇、一只漂亮的少妇羊睡在西边的耳房里，带着一只只有三个多月大的小羊羔。

大土匪羊和小土匪羊飞速进入上房，点燃了香包子，开始拷问地主儿把钱藏在什么地方，但地主儿怎么也不肯说，大土匪羊一生气就把他给杀了。接着，他

们来到了耳房里，那只脱得光溜溜的少妇羊被吓得从炕上跳了起来，浑身抖个不停。

奶奶山(3)

小土匪羊望着少妇羊胀胀的奶子，半张着嘴巴一个劲儿地向肚子里咽口水，大土匪羊一抹嘴把刀子横了过来，小土匪只好出门了。

在门缝里小土匪羊看到大土匪要对少妇羊动粗了，少妇羊向后一躲，大土匪羊就扑上了床，接着把刀子 嘭 地插在了炕上，两只手同时抓向少妇羊的奶，但吓得六神无主的少妇羊偏偏在那时说话了： 你的眼睛怎么了？

大土匪羊急不可耐： 一点轻伤，不影响我们的好事情！

少妇羊说： 我不想让我未来的小羊的父亲是个独眼龙

接着，少妇羊托直了一只奶子，说： 让我给你疗伤

小土匪羊看到大土匪羊孙子一样地躺在了少妇羊的怀里，一丝不挂的少妇羊让他又重重地咽了一口唾沫，之后，他看到了少妇羊忽地拔起了大土匪羊插在炕上的刀，刀把子上的那溜红布随着少妇羊的手很好看地飘动了一下，大土匪羊的一声惨叫就穿透了夜幕

过了好长时间，小土匪羊才回过神来，他近于跌跌撞撞地进了门。大土匪羊还在少妇羊的怀里，少妇羊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地笑。他说： 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少妇羊说： 他杀了我的公婆

小土匪羊说： 他是我爸爸

少妇羊说： 那你来杀我吧，我不可能杀掉你了

小土匪羊说：

少妇羊说： 你怎么还不动手？我杀了你爸！

小土匪羊一转身出门了，少妇羊的哭声在他的身后飞扬

老羊告诉我们，打那以后，地主儿家的堡子里闹鬼的消息传遍了村子，并向村子周围蔓延，每每深夜时村里的羊都能听到从堡子里传出的鬼哭狼嚎声，这声音让每一只羊心里都发毛。但也是很快地，有羊就在那鬼哭狼嚎声看到小土匪羊爬上了堡子的墙，然后进入少妇羊的房间，少妇羊的叫声和堡子里的鬼哭狼嚎声一起传了很远

老羊说，小土匪羊就这么和少妇羊好上了，但村里的羊谁也不敢说什么，他们怕小土匪羊领来一群土匪羊杀了他们。

老羊还说，小土匪羊与少妇羊好的那一年他们那一带大旱，羊们吃饭都成了问题，但在有一天早晨羊们起床后，不约而同地发现自家的门口多了一串儿铜钱，都说是神来了，神来保佑他们了。

此后，羊们总能隔三差五地拿到神送来的钱，在解决了吃饱肚子的问题之后，一些胆大的年轻羊开始想要看看送钱给他们的神是个什么样的。

于是，在一个夜色漆黑的晚上，那帮年轻羊开始躲在暗处观察，结果他们发现送钱的根本不是什么神，而是小土匪羊！

那帮年轻羊说，他们看到小土匪羊把刀子插在腰里，背上背着个布袋子，把一串串的钱放到了一户户羊家的门口，然后把空了袋子揣在怀里进了地主羊家的堡子，堡子里又传出的鬼哭狼嚎和少妇羊的怪叫

那帮年轻羊嬉笑着说：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少妇羊的叫声真怪啊，小土匪羊的劲儿真大啊

天快亮时，那些年轻羊看到小土匪羊出了堡子，少妇羊走在小土匪羊的后面，小土匪羊朝少妇羊挥了挥手，让少妇羊别送了，但少妇羊硬是要再送小土匪羊一程，脸上是一副永远也放心不下的牵挂的样子。之后，小土匪羊走上前来，亲了亲少妇羊，飞速地不见了踪影，少妇羊站在地上很久，才回了堡子。

老羊说，知道了这事，大家都很开心，还从心里希望小土匪羊能留下来和少妇羊结婚并且永远地好下去，但谁知道很快就发生了一件让村里的羊们想也没想到的事情：

那也是一个晚上，但那个晚上的月亮很亮，把村子里的一切都照了个清楚。一大帮土匪羊骑着马朝着村子呼啸而来，把村里所有的羊都抓到了打麦场上，让所有的羊都拿出所有的家底子，否则就会被杀。

这伙土匪羊还瞄上了村里的好几个有点姿色的小母羊、少妇羊准备动手，但就在村里的羊们感到一切无望的时候，小土匪羊忽然带了一帮羊杀了过来，和那伙土匪羊打了起来，村里的羊们趁机四散着逃开了。

奶奶山(4)

在刀子与刀子交锋的声响里，村里躲藏起来的羊看到小土匪羊一连杀了好几个土匪羊，他和他带来的那些羊勇敢得让村里的羊害怕，但不幸的是他带来的那些羊很快就让那伙土匪羊全杀了。之后，他们把小土匪羊围住了，领头的土匪羊开始与小土匪羊说话了： 兄弟，为什么要挡我们财路？

小土匪羊冷冷一笑。

领头的土匪羊又说： 你杀了我们的羊怎么办？

小土匪羊还是冷冷一笑，说： 那我的羊呢？不是也被你们杀了吗？

领头的土匪羊想了想说： 只要你加入我们的伙儿，咱们扯平！

领头的土匪羊等着小土匪羊的回答，但小土匪却一声冷笑，从地上一跃而起，把领头的土匪羊斩于马下，横着刀子对其他的土匪羊说： 擒贼擒王，你们败了，还不快滚！

老羊说，其他的土匪羊在一片唏嘘声里垂头丧气地四散着离开了，村里的羊们想不通小土匪羊的出手咋就那么快，是怎么杀了那个领头的土匪羊的，却见小土匪羊很是优雅地跌倒了。

村里的羊们惊呼着朝小土匪羊奔跑了过去，这才看到小土匪羊已经浑身是血了，身上几乎被刀子砍遍了。村里的羊们看着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个堡子里的少妇羊就忽地扑上前去了，像抱自己的羔子一样抱起了小土匪羊。

小土匪羊睁开眼睛看了少妇羊一下，说： 你来了

少妇羊哭着点头。

小土匪说： 我怕是不成了

少妇羊说： 你能成，你一定能成的！

小土匪羊昏了过去。

少妇羊开始叫魂一样肝肠寸断地呼唤小土匪羊。

小土匪羊醒了，少妇羊痛哭着的脸上跃上了月亮一样明亮的希望。

小土匪羊艰难地对少妇羊说： 我、我、我想吃奶

少妇羊撩起了衣服，露出了白白的、亮亮的、圆圆的、大大的奶。

村里的羊看着少妇羊的乳房，都被惊呆了。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小土匪羊忽然仰起身子一口咬掉了少妇羊的奶！

小土匪羊昏死了过去，少妇羊的血流了出来，血一滴一滴地滴在了小土匪干渴的嘴里，小土匪羊隐隐地说： 他是爸爸

少妇羊先是哭，后来就笑了起来，是那种微微的笑，像月光一样可以漫无边际的笑

老羊告诉我们，后来，那只少妇羊也昏死过了去，昏死过去的少妇羊还像抱羔子一样地抱着小土匪羊，还在那么笑着。村里的羊们把他们埋了，埋在了村子不远的地方，年年清明时给他们的坟头添土，就有了我们现在看到的奶奶山。它与青海湖遥遥地相望着，无言地唱着一首仿佛不属于蓝色的歌。

我看了奶奶山一眼，觉得它光光的像个馒头，有了一种扑上啃几口的感觉。

老羊一眨眼，又对我们说： 那只被埋了的小土匪羊并没有死！

老羊神秘地笑着，我却泪如雨下 我知道，这个故事里的小土匪羊就是外公。

生羊(1)

当晚，我们在青海湖边的帐房宾馆住了下来，我又一次听到了那歌，看到了那蓝色，在那蓝色里听到了那蓝色的歌。

蓝色，同我们的灵魂有关。我甚至把划破长空的闪电、游荡于荒原的孤魂野鬼，都看或想象成了蓝色的。蓝色的生命富于质感，磅礴大气，如同天空和海洋。

梦，也是蓝色的。我常于蓝色的梦中，骑着匹白色的马儿，倾听那来自远古年代的深情歌唱：

皎皎白驹，食我场苗。

絷之维之，以永今朝。

所谓伊人，于焉逍遥。

皎皎白驹，食我场藿。

絷之维之，以永今夕。

所谓伊人，于焉嘉客。

蓝色的梦孤独却又激越，沉闷但不压抑，苍凉甚至悲壮，会给生命以巨大震颤。那白色的马儿，奔跑于我的梦中，把我的心灵奔跑成一片蓝色的海洋。

海，把蓝色揽入胸怀，一任风起云涌，潮涨潮落，奔涌激情，澎湃生命，承载万物，孕育世界。

几年前，我反反复复地听着那首《大海》歌，容纳百川的蓝色就是在那个时候浸透了我的生命。

海，平托起陆地，使陆地变成了一条可以种植庄稼和繁衍生命的船。海，深邃辽远，令我们心旷神怡。

海，会给羊以灵感，那种濒海临风的感觉，会使我们把红尘中的所有看淡、看远。

江河是海与山的命脉。海，滋养了山；山，给了海以活力。海以海的温柔而成翩翩云彩。

你说，泥做的骨肉挺拔成山，水做的身躯扩延成海。

我说，海里充满了爱情。

我曾到过一个海边的盐场。一群黑溜溜的公羊奔跑着吆喝着将碧蓝的海水赶入海滩。炙热的阳光下，海水变成了白花花的海盐，棱角分明，刺目闪烁 这就是充满了爱情的海里咸涩的爱情晶体啊！

我的血管里流动着咸涩的血液，我的肤肌成了咸涩的。那咸涩的爱情的晶体使生生不息的生命成为永恒。

曾为兵羊的我，在西部雄奇瑰丽的荒原上，奔走十年，对于海的向往一直潜伏在我生命的底层。那方位于青海高原的海，使我有太多的感慨。

冬天，高原的海水天一色，烟波浩淼，夏季里的瓦蓝色变成了坚硬的深蓝。波涛涌来，海底的声音仿佛初春时节悠长的闷雷，在环湖草原滚动开来，深沉不已。远方弥天的雾气，则使炽白的阳光变得暗淡不已。朔风凛冽，葳蕤遒劲的荒草将生命的坚韧持续成了永恒。这冬天高原的海给了它们的根系以强大的生命力，它们仍旧是活着的，并与严酷冷峻的雪山一起创造了生命的不朽。

冬天，高原的海就是这样。理解了它，心便会变成一叶扁舟，随波消失在天的尽头。我经常与朋友一起静静地坐在高原的海边，任凭红尘中的一切从发丝间缓缓升起，而后变做一缕水雾，一丝烟波在天地间弥漫开来。接着，让生命渐渐融和在一起，变成一滩圣洁的水。之后，那冬天高原的海竟在臆想中奇迹般地变成了我们胯下的一匹骏马。

环湖草原似一面尘封的大鼓，马的蹄音酷似古沙场上雄浑的战鼓声。一个优秀的骑手会使他胯下的马爆发出意想不到的力量，风儿拍打着我们的面颊，为我们的勇敢欢呼，马则成了一道划破长空的闪电，高傲和严酷的雪山在为我们低头让道。于是，我们精疲力竭，并在裆部的奇痒难受中理解了高原为什么是雄性的。

冬天，高原的海实际上就是一匹慓悍无羁的骏马，它驮着荒原、雪山、沙滩、戈壁狂奔疾驰不止。它的蹄间流淌着熊熊烈火，于千丈万丈深的地下，焚烧着凡俗与懦弱。这正是羊类千年不息的浩浩精气啊。

皎皎白驹，贲然来思。

尔公尔侯！逸豫无期。

慎尔优游，勉尔遁思。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

生刍一束，其羊如玉。

毋金玉尔音，而有遐心！

多么深情的歌唱，那骑白马的羊，你可否向往这高原的海、这蓝色的马？

可是，这是夏天 前一天醉过的酒残存在体内和高原反应让我隐隐地有些难受，这时，我听到了地下隐隐传来的青海湖的涛声。十多年前，我曾经坐在那湖边的涛声里，一次次地想你，但现在，我只想睡觉 我相信，当满天的星光把青海湖落成一个童话一样的世界，那不过是我的一个梦，而梦是不需要看的，它会在清晨的阳光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是在夜晚的梦里，我又应该梦到谁。于是，我开始为自己祈祷：今夜无梦！

生羊(2)

再次出发，我忽然非常地想念父亲那只羊了 今天是父亲节，美丽的青海湖在晨光里像一个含羞的少母一样金玉满堂，我觉得她是在像我笑，又因为我的离去现出几分美丽的依恋，但我决定朝它挥挥手，就像一首诗里说的那样 不带走一片云彩 我想就是我能带走，生命也无法接受这份本应该不是与生俱来的沉重。

还是实实在在地想念父亲吧！ 我对自己说。于是，我感到那会儿自己也非常潇洒了起来 在这里，我们听到的有关青藏铁路的消息是：21日开始向旅客预订车票；沿途的车站已基本完成，在青海湖边一共有7个车站，而鸟岛车站就像一只可爱的鸬鹚，通车后游客可以在车上观看鸟岛美景 过倒淌河镇，再翻一座海拔3000多米的大山，继续向西，我们就可以到达德令哈了，而我们下一站的目的地是格尔木。

从青海湖到德令哈是一种距离，它只需要与我们同行的那头驴的四只圆蹄在地上滚动不已。

又是一天。

又是一夜。

不敢打开驴的胸膛，早晨我们从德令哈又向西的时候，气温只有七八度，我们都穿上了毛衣。不一会儿，驴就沿着路进入了山里，空中有雪花在飘。但当驴从山里钻出来时，我们视野一下子就开阔了起来，这个地方叫 大煤沟 我们已经进入柴达木盆地了。

路是笔直的，像一根铁棍伸向我们看不到的远方，我一下子就想到了一个外国科学家羊说过的那句话： 给我一根杠杆，我能撬起地球！ 我们此刻走的柴达木盆地的路就是这个样子的，是杠杆，撬着被称为地球第三极的青藏高原。

现在，让我来说说柴达木盆地的样子：四周的山包着一眼望不到边的平地，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铁锅盛着半锅发黄发青的水，水是平静的，就是在夏天里也不能给羊一种温暖的气息，彻骨的寒意和无边远际的孤寂就这样涌上了我的心头。于是，我有个声音便重重地落在了心里 柴达木！

我说我要撒尿，你让驴停了下来。

来到路边看着一望无际的浑荒，我想到的是十多年前我在这一带见到的一幕：

一只羊（不知道是家养的还是野生的）躺在凄荒的蒿草间，伸长了脖子，闪亮着震撼羊心的痛苦的眼睛把整个的灰蒙蒙的天空都装了进去，让天空和它的痛苦一起撼羊和闪亮。而它的腹部则像一座挺拔的山脉，却又不断地抽动着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去帮它，我看见它的每一根血管都在身上拉成了线，能够看得到的线 我知道它要生小羊了，但我真的不知道去怎么帮它！

十多年前这一幕让我在以后的日子里，总把柴达木盆地想象成一只羊的毛，无边无际的毛，沾满了灰土的不断呻吟着的毛

我不知道生命小羊是不是也流血，但在接下来，我总会看到血把那毛一点点地染红了，红透了，一点点地在移动，一点点地在向荒原扩散，一点点地在我的心里扩延

之后，我总会感到我望着远方的眼睛被一种叫痛苦的东西燃烧得明亮 柴达木盆地是那一只临产的羊吗？我说不清楚，但可以说清的是一想到柴达木，我就会想到那只羊 我不知道它和它的小羊现在怎么样了。

路边的风很大，仿佛能把我的身体吹走，却又把我关于羊的忆想吹得像雪花一样无穷无尽地落入柴达木能把世间任何东西都吞进肚子里的荒凉里。我看到，铁色的蒿草绵绵无绝期地延伸在了柴达木这个巨大的锅里的水平面上，风雪飞舞，蒿草涌动，我的眼里尽是骆驼身上的土黄色的毛

我想起奶奶那只羊。

看着前方的漫漫长路，我看到一只衣衫褴褛的母羊从眼前走过，两只小羊羔被她一左一右牵在两只手上，还有一只羊羔被她背在背上，磕磕碰碰，我甚至能听到他们落满黄尘的脸上传出的微弱的呼吸，在天地间蚊子一样地飞舞着，只要你伸出一只手也都能撞得它泪流满面来 我知道这就是生命用柔弱支撑起来的顽强，在苍凉和辽阔的天地间是那样的不堪一击，却又生生不息地存在着 这个时候，我也总会变得泪流满面，甚至咧开嘴大哭起来 我知道那个生命现在已经离开了我，而且永远也都不会回来了，我亲眼看到生我养我的一堆黄土那么惨酷无情地将她掩埋了起来，我永远也不能在她的皱纹和手掌间触摸到生命的温度和气象了。

生羊(3)

你在驴的胸膛喊我了。

钻进来，与你靠近，我点了一支烟。

于是，我在驴的胸膛里咬紧牙，并在牙齿相碰的声音里不断地向前走。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我头上的角在一点点地生长，一点点地变硬。

从这里拐弯，我们走向大柴旦。我的眼前察尔汗盐湖那刺眼的白 柴达木盆地最不缺的可能就是盐了，在这里盐随处可见，白茫茫的，羊们用它铺路甚至修房子。让我们称奇的是，在这里还有一座据说是万丈长的盐桥。我们的驴一点儿也不客气地奔了上去，盐桥的路面平整得让我们难以想象，在地平线一样平稳的车轮声里，我忽然就觉得这路面是没有针尖大的坑的

其实，所谓盐桥就是一条用盐铺就的路，这样的路面若是碰到大雨，它会让我们现在用的这驴苦不堪言。一个和你一样能使唤这种驴的朋友曾经告诉我，有回他在这附近的盐路上开车，天下雨了，他踩了一脚制动，本来向前的驴忽然就调头并且一圈一圈地转动了起来，像是跌入了一个一个漩涡，他的眼睛都被吓绿了

察尔汗的白在柴达木盆地里，仿佛是朋友当年被踩了一脚制动的驴一样，旋转得让羊头脑都有些发晕。这时候，电话响了，一个朋友打来的，他兴奋地告诉我老家下雨了！这位朋友知道我来这边，这几天他仿佛对我一直放心不下，总是有事没事地打个电话，而他也是到过这一带的，还干了一件比较好玩的事情：

大概是2000年吧，他从我的老家甘肃靖远贩了一车西瓜来格尔木卖，但卖了半车就卖不动了，只好把剩下的半车白送了出去。我问他送给了谁，他说： 格尔木街头闲得没事干的那些羊，我一喊送瓜了，他们就上来疯抢光了！

那回从格尔木回来，他和他的母羊一起挤在我的宿舍里，晚上，他的母羊睡觉了，他一个劲儿地对我说： 路生，我们在路上遇到了风沙，那些沙子像大蛇一样地在地上跑！ 他惊魂未定的口气，让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还在咚咚地跳。之后，他对我说： 路生，你原来当兵就在那些地方吧 随后就是他在黑暗里的一声叹息

这只羊、你和我还有几个故事，这些与柴达木盆地有关系吗？风在车窗上啸叫，满眼的洪荒 格尔木快到了，我们走在能撬起地球的杠杆上，是路。

又是一片荒滩。

我又想起了奶奶那只羊。

奶奶那只羊大约是在1929年的冬天来到这个地方的，1929年冬天的寒风揪着这个荒滩里萋萋荒草的枯黄头发，一个劲儿地抽着它们耳光，使它们凄婉、哀怨的号叫声把天宇搅和得沸沸扬扬和混沌不清。奶奶那只羊的眼泪就是在这时非常怯懦地流淌了出来。

妈妈，这么大一个荒滩，我们怎么走过去呀？

小羊，咱没做亏心事儿，上天一定会保佑我们的，一定会有羊来救我们！

荒滩里有狼。狼的眼睛常常像萤火虫一般飞舞在夜间的荒滩里，嚎叫像是为荒滩鸣奏哀乐。

奶奶那只羊带着两只小羊在一座废弃的破羊圈里暂且住了下来，上天真的保佑了他们 在羊圈的草丛中，他们意外地得到了几只被遗弃了的冻裂的蛋。他们因为这个欣喜不已，他们甚至在吃鸡蛋的时候产生了一种类似于赞美这个荒滩的想法。为了不至于使自己做了狼的美餐，奶奶捡拾来了大量的干柴和枯草，在羊圈窑门口点了堆火，熊熊烈火在干柴与枯草响亮并且激励羊心的欢呼声中，将光与热十分慷慨地传递给了奶奶那只羊和她的小羊羔们。小羊羔们因此十分惬意地进入了梦乡，但奶奶那只羊却没那个福分，她还得连续不断地给火堆加柴草，当然，保护小羊的责任也义不容辞地落在了她的肩上。

生羊(4)

奶奶那只羊紧握着一根粗而且长的白杨木棒，坐在窑门前的火堆边上。木棒斜横在她的胸前，酷似一种要命的兵器。然而，连日来的奔波使她早已疲劳不堪了，虽说她努力地想要睁大眼睛或者说有些欲要将眼珠迸出眼眶的意思，但这仍旧不能完全抵挡住那漫身而来的瞌睡对大脑的袭击。

奶奶那只羊坐在那里，总会时不时地打上个盹儿，烈火在那时便会蹿上她的脸颊、鬓角乃至额头，调皮地亲她一下，欲与她寻欢作乐。但她却非常忠于职守，在头发 吱啦啦 的声音里，一次次地极力调整着自己。她的头因此变成了一个奇形怪状的如刺猬一样的东西。尽管这样，她最终还是在瞌睡无穷无尽顽固而又持久的袭击中，倒了下去，跟死了一样。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奶奶那只羊忽然感觉到天好像是下雨了。接着，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后脑勺，发现那里湿乎乎的，转了一下脸，习惯性地向天上看了一眼。那一眼，她没看见天空，或者说是看见了一样完全可以使她触目惊心、魂飞魄散的东西 一只狼正蹲在她的跟前，伸着长长的舌头，下滴着晶莹剔透的口水珠儿。那个时候，她感觉到自己体内的一种东西正在拼命地朝下钻，有种要将她一起带入地下的意思。狼的白晃晃的牙齿在熹微的晨光中，仿佛是无数个寒光闪闪的匕首一齐对准了她。

打狼啊 奶奶那只羊握住了一根如火柴棒般的柴禾棍棍儿喊道，声音柔弱并且凄凉，仿佛来自遥远而又遥远的天边。

狼将两滴热乎乎的口水滴在了奶奶那只羊的脸上，用一种哀伤的同情她的目光看了她一会儿便转身走了

气温开始升高。我忽然感到我头上的角除了在长个不停之外，我的脚趾还有一种要连在一起的意思。

决斗(1)

其实，在青海湖的那半年时间里，除了作画之外，我们还用你的镜头和我的笔，记录下了一种叫鱼鸥的鸟儿生儿育女的全过程。尽管，这使我们在海拔3000多米的高原之上，风餐露宿了许多个的夜晚，但面对碧蓝碧蓝的青海湖，想到自己将要做的事情，我们的心情总是那么兴奋的。

4月的环湖草原一片洪荒，高原的空气还流淌着阵阵寒意。但鱼鸥已经陆陆续续地从南边赶到青海湖了。我们看到它们在湖心的岛屿上筑巢安家，忙得不亦乐乎。这种鱼鸥属于海鸥的一类，它们在青海湖同我们一样，要待近半年的时间。这期间，它们的主要食物是青海湖中的鱼。

我注意到，它们的嘴是一种坚硬的黄色，但在嘴尖稍后些的部位有一道黑色。它们的嘴闭着的时候，那道黑色仿佛是一道钢筋紧勒着它们的嘴。它们的头是黑色的，眼睛圆溜溜地闪着光。除了翅膀和尾巴是暗灰色的之外，体表其余部分的羽毛全是白色的，像是失去了寒冷的洁净的雪一样惹羊喜爱。

到了4月底前后，安好了家的鱼鸥们开始产蛋。这时，它们白天在青海湖的湖面和岛边的沙滩碎石间飞来飞去的，青海湖的鱼那时已将它们喂得很肥壮了。

我发现所有的鱼鸥大多成双成对，像是恩爱的夫妻。我问你，假如有第三者出现了怎么办 比如，那 家 的公鸟看上这 家 的母鸟，或者这家的公鸟看上那 家 的母鸟。

你对我只说了两个字：决斗！

我在耐心的等待中，终于看到了这一场景。

我记得那是一天中午，第三者终于出现在了我的视野里，它气势汹汹地走近了另一只公鸟，它的 妻子 和那只公鸟的美丽的妻子都伴随在它们的身边。

它们的决斗是在很短暂的对视之后开始的。它们不停地嘶叫着，攻击对方，时而飞起，时而落下，带钩的嘴巴张得老大，只有在接触到对方躯体的那一瞬间才猛然闭合。我看到血液染红了它们洁白的羽毛。

你告诉我，第三者若胜，它将会得到它想要的母鸟，而失败者只能另觅新欢或孤单地生活了。

所幸的是，我们那次看到的是第三者的失败 它被那只公鸟驱赶着落荒而逃。让我有些不解的是，它们的妻子对它们的决斗表现得十分冷漠，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5月中旬左右，鱼鸥开始孵卵。它们产蛋的数量一般只有四五只，不像斑头雁要产十来只，也不像斑头雁在孵卵前将不能孵化的蛋从窝里挑出去。

我注意到，孵卵一般由公鸟和母鸟相互交替，轮流工作，而且还有固定的时间。

你告诉我，这时，千万不能打扰鱼鸥，否则，它们会舍家而去。

孵卵的鸟儿静卧在那里，目光中多了一份警惕，仿佛一丝寂寞与凄凉，湖风吹过来，它们的羽毛有一丝零乱 这段日子，它们的爱情完全没有了那种卿卿我我的感觉了，出去觅食的鸟儿总是一副急急火火的样子，仿佛时刻都在牵挂着它在岛上的那个家。

公鸟回来，母鸟出去，它们总是那么守时，只要到了时间，觅食的鸟儿即使饿着肚子，也得赶回来替换它的另一半。

就这样，半个多月的时间过去了，雏鸟终于破壳而出。在真正接触到阳光与空气的那一瞬间，它们将头伸得老高，嘴也张得老大，一副婴儿刚出生时的模样！但我不知道它们是在哭还是在叫。之后，它们开始变得急躁和不安了起来，像是焦急地等待着弟弟或妹妹的出生，又像是很难适应我们所生存的这个社会。

鸟妈妈开始变得深情了起来。那时，它总是站在自己的窝里，将两只翅膀垂落下来，将身躯形成房子状，一任自己的小鸟在那里面玩耍、戏嬉。那时，它也总将一般不会低下的头颅垂于双足前，仿佛是在亲吻着自己的小鸟，或是对它们温柔耳语。

那时候，我们似乎还看不出它成为母亲的骄傲与幸福来。含辛茹苦地哺育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我们看到这时的鱼鸥开始不停地飞翔于湖面，而当它捕得并吞下一条鱼后，便迅速飞回家中，而后，静静地守护在孩子的身旁，等它们饿了的时候，再将鱼吐出来喂给它们。

决斗(2)

这一过程完全可以说是艰苦卓绝并且感羊肺腑的。一条鱼要被一只鸟儿从腹中吐出，是何等不易！

大鸟儿一次次将脖子伸得长长的，嘴张得大大的 其间它们所承受的痛苦是不言而喻的。

更让羊感动的是，大鸟吐出的鱼不能落地，因为那样会使鱼体沾上泥沙，会影响小鸟的健康。大鸟在将腹中的鱼吐出并滑落嘴尖的那一瞬间，必须将鱼儿叼住，然后送至小鸟嘴前。

小鸟食鱼速度极慢，时间久了，大鸟很难坚持，于是，不得不将鱼重新送到肚里，休息片刻后，再次吐出。如此反复，直到小鸟食完鱼为止。这样的哺育方式能让大鸟体内的唾液能利于小鸟消化，使小鸟尽快长大。

大约半个月后，鸟妈妈开始带着小鸟活动了，它们常去邻居的领地上串门。

我们看到了两只鸟妈妈对话的情形，它们面对面，都张着嘴，仿佛是在交流怎样带好小鸟。而那时的小鸟一个个躲躲闪闪地出现在它们的身前身后，像不懂事的顽童一样调皮。那时的鸟妈妈可幸福啦，沉浸在平凡的幸福中，似乎忘记了自己的存在。

一个月之后，鸟妈妈开始变得严厉了起来。它们常把自己的小鸟带到湖边的石头上，让它们站好了，对它们训话。那时的鸟妈妈如老师，它们仿佛是在教导自己的小鸟怎样去独立生活。

我们看到，小鸟在石头上一站就是好长时间。那时，它们面对蔚蓝和博大的青海湖，目光中似乎有一些恐慌，也有一些向往。此时鸟爸爸的任务是保护它们，使它们不受外来侵袭。小鸟下水后，教鸟凫水当然也是它的任务。

你告诉我，不同鸟类之间，有时也会发生战争。你说，那场面可壮观了，成千上万只的鸟儿在空中，在地上进行搏斗，其惨烈程度是可想而知的。你还告诉我，鱼鸥常会受到鸬鹚的侵袭，但斑头雁总躲着鱼鸥。

所幸的是，我们在青海湖的那段时间，并没有看到大规模的鸟类 战争 。不过，我也并不想看到那一幕 有什么比和平相处更让我们感到幸福的呢？

大约两个月之后，小鸟就逐渐学会飞翔了。这时，它们便各自为营，开始组建新的家庭，与大鸟分家了。让羊不能理解的是，它们从此不再认自己的父母为亲了。有时，父母若侵犯它们的领地，它们同样会发起攻击。

到了9月份，鸟儿们开始结伴成群陆续离开青海湖，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湖心岛空空荡荡的了。

那时，青海湖的涛声也变得深沉有力了起来，那湖水仿佛知道冬天就要来临了。望着由碧蓝变为深蓝的湖面，我想，那些生在青海湖并在青海湖长大的小鸟儿，还能见到它们的父母吗？明年，它们还会来青海湖吗？那些小鸟以后再见到自己的父母还能认识吗？

你告诉我，那些鸟儿全都去了南边，最远的能到印度。之后，你很是温柔地跌进了我的怀里，我吻了你，但我发现你的嘴很硬，像鸟的，甚至还有一种我从来也没有体验过的冰凉。我被这吓了一跳，之后我发现你变成了一只羊，眼睛幽蓝幽蓝的，可我分明感到你会飞，不小心就会飞走，像鸟一样。我拿出我亲爱的小刀说： 决斗！

但是，没有对手。你像青海湖一样朝我冷冷一笑，说我传承了土匪的基因。

小娟(1)

地理方位：柴达木盆地南缘中部。时间：6月19日，短暂而凉爽的夏季。

格尔木到了，戈壁的新城，大漠里的明珠。你在不断地慨叹着它的变化，但我仿佛在乎的不是这些。在一声叹息里，我对自己说：格尔木到了！

其实，所谓变化，在我看来，不过是城市的路面宽了一些，城里的羊多了一些，楼高了一些。记得十多年前，我第一次来这里时，一路上都想着有一群羊从这里的街道走过，像一朵洁白的云朵飘过蓝蓝的天空那样 当年的我把位于高处的格尔木想象成了蓝色的，在我的脑子里始终有这样的一个概念：高处的一定就是蓝色 这里要比我的老家高出1500多米，如果待在老家，向这个高度仰望，那么我看到的一定是天空。

我想象中的蓝色的格尔木敞开了它温柔的胸怀轻轻地拥抱了我们。

走，到车站去，我看了一眼已经近在眼前的雪山对你说。

我能想象到在雪山下的格尔木车站此刻是个什么样的 在那里，进站的羊群排成了长队，还有美国进口的机车头、德国进口的救援车，都在紧张地调试着 为7月1日的通车备战着。而当面对国产的备有制氧系统的绿色车厢，我的心里忽然就有了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我想到了那些与我认识或者不认识的常年奔波在青藏线上的战友们，我觉得他们黑瘦的脸颊和干裂的嘴唇就在我的眼前 青藏线要通能制氧的火车了，他们也应该松口气了吧 我看到他们在朝我憨憨地笑

因为要通车，格尔木这座休闲、散漫的城市此刻分明显得高度兴奋甚至紧张，在街上我仿佛很难看到以前看到的那些穿着宽松的大裆裤在街上溜弯的青年羊，或者喝醉了酒东摇西晃的羊们，城市的兴奋让身在其中的每一只羊都加紧了前行的脚步

我们还要继续向西，心里都非常清楚，继续向西对我们来说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 我们要过海拔5370米的唐古拉山，要穿越藏北高原生命禁区 我们的生命面临着一场严峻的考验。

在兵站部的招待所住下来，我知道我要去自己应该去的地方了。

一束鲜花，一瓶白酒，一包香烟，我得去看一只死去的羊了。

此时，格尔木的天空飘着雨。

我不想打扰任何羊，看着洁白的雪山，我把你丢在招待所里，独自悠悠地走，分明地，我感觉到了自己还在地上滚着；分明地，我看到车翻了，车内一片血肉模糊的景象。这时，有两个字重重地落在我的心里：建荣！

是的，建荣，我又来看你来了，你好吗？

我的眼前是一排排的墓碑，就像还要去打仗的列队整齐的兵羊，我在他们面前坐了下来 十多年前，在唐古拉山上给过我第二次生命的班长 建荣的墓并不在这里，但我想他一定和这些战友们在一起守望着我们的高原，每次在这里我仿佛都能看到他，看到他在车快翻掉的那一刻将我推出车门时的情形。我就这么看着、想着，然后坐在那些墓碑前与他聊天

酒，我也会喝，烟，我也会抽，只是今天我的心很痛，我想羊活一世最后无非就是个死，但我这辈子可能进不了这个地方了 格尔木烈士陵园。

其实，格尔木烈士陵园不是战争年代的产物。这样的一些兵羊葬在陵园：在青藏线路况、车况极差的岁月，譬如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他们在氧气也吃不饱的地域拉矿石向苏联还债的岁月，部队经常在半道上开追悼会，因为尸体不是矿石，他们无法把死在途中的战友拉回来，只好就地埋在昆仑山、埋在戈壁滩 没结过婚的当然也不会留下后代，许多羊有墓无碑，日久连墓也不存，连名字也没有留下

这是我在一本书上看到的话，所谓文字记录历史，我总把它们记得那样的真实、那样的牢固，真实和牢固在我的心上拼命地打成了一个结，一个可以让我一生都解不开的结，在这个结里，我只有痛！

其实，格尔木是怎么一回事：建国后不久，一只将军羊和他的部下，带着 噶尔穆 这个地名，犹如带着一个传说，来找这个地方。将军羊率队从东距青海省西宁市1000多里的香日德向西而行，走过了600多里荒漠，看到的只是成群的野马和野羊。

小娟(2)

噶尔穆到底在哪里？ 兵羊们问。

将军羊说： 别找了，就在我脚下！

当年，将军羊所率领的这支队伍称西藏运输总队，负责从西北为进藏部队运送粮食。但路在何处？从那时起，骆驼的白骨和兵羊的墓碑成为进藏的路标 而那位给了我第二次生命的建荣，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兵羊，在有了路的情况下，也牺牲了，这样的兵羊，在被称为兵城的格尔木还有很多

雪山就在眼前，点一支烟，喝一口酒，我看到了格尔木阴沉着的天空。十多年时间过去了，我总是有事没事地想到这个地方，而来到这个地方后，我仍然不可以释怀！

香烟缭绕，酒精飘香 仿佛，当年的车还在雪山间行走，是建荣把我从快翻的车里推了出来，而我们走的就是那骆驼的白骨和兵羊的墓碑成为路标的进藏公路

忽然地，我的肩上就被拍了一把： 嘿，鬼小子，我知道你就在这里！

我回头，看到了曾经在格尔木某汽车团任政委、一只姓齐的羊，他说： 小子，今天我们不在这里待了，我带你去见一只羊！

他就这么把我拉上了车，到格尔木宾馆，我看到了一只四十多岁的中年母羊和一只十八九岁的小母羊。

姓齐的羊介绍说： 这就是我常给你说的小娟和她的妈妈 随后，就坐下来什么也不肯说了。

四十多岁的中年母羊说： 小娟今年报考了军校，我想让她来到了这里工作

小娟母羊说： 我们来看看爸爸

小娟母羊用蓝得像是天空或者大海一样的眼睛看着我，让我有些喘不过气来的意思了。在这目光里，忽然地，我就想起了我们家那只出生没几天就已死去的羊，我觉得这目光就像那羊病时那样看着我，那眼睛越变越大，最后变成了在天空之上看到的蓝色的、据说还有些像雾茫茫的地球，把我淹没在了茫茫的尘世间，把我淹没在了漫无边际的痛苦里，让我用忧伤和无奈把自己给活埋了 我想不这是为什么，而当我一转头，却看到姓齐的羊流泪了。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姓齐的羊还是一个汽车连的指导员，年底连队该休假的都休了假，小娟爸爸那只兵羊准备回家休假，看望他上一年底和他结婚的母羊，虽说结婚已经整整一年了，但他和他的母羊只在一起待了十五天。一年的日子过去，他的母羊已经给他生下了一个小母羊羔，他想见见她们，他已经成了爸爸。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连里忽然接到任务，要派辆车去趟西藏，姓齐的羊找了小娟爸爸那只羊。

还是你跑一趟吧，反正你的母羊羔出生时就没看到你，再迟几天见也无所谓。 姓齐的羊开玩笑说，但他没有想到小娟爸爸那只兵羊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就再也没有见到自己的母羊和羊羔儿 此后，在每年的这个时候就有一只母羊带着一只羊羔儿来到这高原，来到这格尔木。

四十多岁的中年母羊说： 要是我的小羊羔将来到这里工作了，我就也来这里了，不回去了，看着这雪山

叫小娟的小母羊说： 爸爸一直都在我和妈妈的心里

出了宾馆，我和姓齐的羊擦了擦眼泪，我们找到了过去我们常吃羊肉的那家饭店，照样要两个半斤装的二锅头，用瓶子喝着。在瓶子碰撞出的脆脆的声响里，我忽然想起格尔木在蒙古语里，意为河流汇聚之地。长江源头的沱沱河就在格尔木辖区内，这里应该算是我们祖国的 血脉 发源的地方了吧？格尔木的雪山、草地、荒漠、河流 无言地向我完成了一次诉说 格尔木，你其实就是一首悲壮的歌！

地理方位：柴达木盆地南缘中部。时间：6月19日，短暂而凉爽的夏季。

电话响了，是很少给我打过电话的父亲打来的，他说： 你在哪里？

我说： 格尔木！

他说： 还要接着走吗？

我说： 我打算在这里休整一天

他说： 你妈妈要和你说话

妈妈说： 路生，你要听话

我听见妈妈哭了

关了手机，我开始喝酒。妈妈请原谅，我喜欢这雪域里的行走，我知道那是一种情结 这时，我发现我头上的角正在一点点地变细，变得优美了起来，有些像藏羚羊的了。

爱情好像曾经来过(1)

我想那只母羊了。

在格尔木的那个夜里，我更想那只母羊了。

那年，兵站部工作的我大病一场。在医院里，我常常面对天花板发呆，医生羊说，我得的是一种小病，很快便会治愈的。然而，一天中午，我午睡醒过来，发现自己无端地流了一身虚汗，浑身的肌肉急剧收缩着，极不舒服，感觉自己仿佛是一只快要病死的小猫，脆弱至极。我想，自己可能要死了，禁不住悲伤起来，眼泪也 刷刷 地流了出来。

我蒙头大哭着，值班的护士羊扯开了蒙在我头上的被子，非常好看地笑了一下，说： 嘿，干吗呢？想家也不能这样啊！

我哭着说： 不是的，护士羊，我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护士羊的脸上立刻涌上一副不能相信自己耳朵的表情，但她很快便笑了起来，不屑一顾的样子。

我被护士羊笑得莫名其妙，之后，努力地为自己辩白道： 我才十七岁，我这么死了太可惜。我还没谈过恋爱呢！ 说着，我再一次没完没了地哭了起来。

护士羊的神情渐渐变得庄重了。接着，她缓缓地坐在了我的床沿上，用一种充满了仁慈和关爱的目光看了看我很久，忽然对我说： 走，我陪你出去走走！

天下掉下个林妹妹。

我被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护士羊微微朝我一笑，而后，很主动地扶我下了床。

窗外阳光灿烂。有护士羊在身边，我的心情欢快极了。我们挽着手，仿佛一对欢快的燕子。在医院的花栏边，我们坐了下来。

今天的阳光真好。 我说。

就是。 护士羊说。

接着，我便没话可说了。正当我努力地寻找着新的话茬时，护士羊却开了口。她说： 你是不是要死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

护士羊再一次笑了起来，样子很好看，笑声也非常好听，就像一只可爱的小鸟在歌唱。笑过之后，她问我： 还想谈恋爱吗？

我的脸 刷 地红了。

护士羊朝我伸过手来，说： 祝贺你康复，今天下午你就可以出院了！

我再一次被惊吓了一跳。

护士羊仿佛略微思考了一下说： 青藏线很苦，多保重！

我说： 我、我刚才怎么感觉

护士羊朝我微微一笑，什么也没有说便走了。

回到兵站部后，我打听到那位护士羊是来那家医院实习的一个学生，她是那位救我的班长 建荣的妹妹。在我的经历里还与她有着这样的一段故事：

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与她的相识，使我对生命的态度或多或少地有一些改变。

那次要死的感觉之后，我知道她叫陆泓，属于那种于恬静中带着几分典雅的小母羊，像小溪一样任意地流淌着生命的本色，让羊好生羡慕。我住院的那段时间，格尔木市的一位书法家羊举办书法展，因为那位书法家羊与她认识，她便带我去了。

书法家即兴挥毫，为我提字一幅，曰：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笔力雄健，静中藏动，动中有静，磅礴大气，令羊爱不释手。我捧着字画细细欣赏和品味，陌生的陆泓悄然而至。因为兴奋，我移过字幅问她如何，谁知，她只是淡淡一笑，似乎有些轻蔑地说： 字是无可挑剔，只是这内容嘛有些太苍凉，只适合于三毛！ 见我不快，她赶忙将拿在自己手里的字幅展了开来，说： 你看看这 彤管扬辉夜赋诗 多好啊！ 字仍为这位书法家羊所写，墨迹仿佛还未全干，但没等我细看，她已经收起字画走了。当时，我认定了她不过是位善于卖弄自己的小母羊而已，但一个月以后的再次相遇使我改变了自己的这种看法。

我们是在公共汽车上碰巧见面的。公共汽车还未开，车上也没有多少羊，车内却有一种乱糟糟的感觉。叫陆泓的小母羊捧着一本已经不是很新的母羊时装杂志，随便地翻着，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我认出了她，但却忘了她的名字，就随口说出了 彤管扬辉 几个字。她慢腾腾地抬起头来，非常迅速地惊讶了一下，而后妩媚一笑，说了一句： 世界真小！ 这次邂逅，使我和叫陆泓的小母羊渐渐熟识了起来。

因为是来实习的，医院没有宿舍分给叫陆泓的小母羊，她便在郊区租了一间民房。那里距城市有些远，周围居住的基本上全是种地的羊。陆泓说她喜欢那个地方。夏天，她常搬出把椅子，在自己租来的那间小屋前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看金色的夕阳在菜叶间的舞蹈，听暮色中公羊与母羊的打情骂俏声汇成生命的交响。那个时候，她的身心倍感轻松，都市的繁忙与喧嚣带给她的疲惫总会在被晚风吹得一干二净。

爱情好像曾经来过(2)

冬天，叫陆泓的小母羊把自己关在暖烘烘的小屋里，一任室外风声萧萧。那时，她若兴情所致，信手写出几行诗。而后添加佐料，面对那幅 彤管扬辉夜赋诗 的字画反复诵读，不觉自我陶醉起来。 初学骑车娇又羞 ，陆泓的诗粘点 小母羊 的味道，但却未有真正小母羊的那种自我臭美得让羊作呕的所谓艳情。她的诗波澜不惊，如同冬日的黄河平展如练，却又透露着雄浑与大气。而那些平常如聊天式的絮叨则真诚得让羊感动。但叫陆泓的小母羊很少将自己的诗拿出去发表，然后让那么多的羊去读，只不过是随手写写而已。因为这份心境，叫陆泓的小母羊一直都不愿去读那些仿佛永远都板着面孔的 圣贤书 ，也不看当今粗俗得让羊不敢苟同的小说。堆在她床头的各类母羊休闲杂志，不过是她无聊之时的消遣物而已，她从不拿它们当真。对于生活，她总是以一颗平常的心顺其自然。

让我不曾想到的是，叫陆泓的小母羊还会剪纸。在她房间的墙壁之上，贴满了各类剪纸，俨然一个色彩缤纷的世界。快乐时，叫陆泓的小母羊剪下心中的向往；想家时，叫陆泓的小母羊剪出心中的依恋。各色纸张被她折成方块儿，然后弯弯曲曲几剪刀，双手一抖，便是一段宁静的生活，一个活脱脱的生命。父亲扶着犁耙于黄土地上波澜壮阔的耕作，母亲于黄昏炊烟下静依于门栏的安详，远嫁的村里的母羊，接亲的小公羊 统统都是沉淀于叫陆泓的小母羊内心深处的美好。谦卑、柔弱的藤萝紧紧缠绕在伟岸挺拔的树上，当古典母羊的相夫教子延续在叫陆泓的小母羊的生命中，这个温柔而且大胆的小母羊啊，未婚居然为自己剪出了一小羊羔。烦恼之时，她会毫不留情地在他的屁股上抽上几巴掌，甚至任性地撕碎他，而当心情转好之时，那种欲为羊母的温柔与骄傲则如同滚滚春潮涌动在小屋里。就像温暖的河水慢慢浸泡干渴的土地，在气泡儿破裂的与声响中，麦秸儿 刷刷 拔节挥别格尔木，我们又向西，走的还是109线。这几天天气仿佛一直不怎么好，或者说是我没有怎么留意，印象中一直没有怎么见到过太阳。气温很低，大约摄氏零下十度的样子，伴随我们的是荒原、戈壁和绵绵不断的雪山，我的心情有些压抑。

春天是什么(1)

在这样的一副景象里行走也许没有什么让羊能比看见河流或者铁路什么的更兴奋甚至感动了，而这一带的河流大约都是季节河，有很多都看不到水，只有被水冲刷过的痕迹，默默无言。我想静下心来想一些事，但却不知道去想哪些事，在一声叹息里，我的脑子开始反复地出现这样的一个场面：一盆花，一只母羊，花开着，母羊嗅着 在高原的枯燥行走，让我开始对爱花的母羊有了些了解。于是，就想到了自己以前写过的一篇文章《春天就是让母羊闻花香》，但此时在高原夏季里的行走却让我看不到花 生命的柔情不仅仅是属于母羊的，公羊也同样。

大约是到了上午十点多的时候，我们赶到了一个叫纳赤台的地方，这里有一座大桥很壮观，而在前方不远外就是昆仑山了，让我曾经梦绕魂牵的青海可可西里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也就在这附近。

山还是那山，上面盖着雪，像铁骨的老羊白了头发。

可可西里，我就这样一路朝你走来。

我开始想一些心事了。

其实，可可西里这个让许多羊非常向往的地方是非常可怕的，我的认识和一只作家羊就是在这里写淘金的金客生活的，而我一个朋友的弟弟据说也来这里淘过金的。作家朋友曾经约我和他一起来可可西里，还就要和我一起写本反映金客生活的书，但我总抽不出时间，也并不想到可可西里来体验金客羊们的生活。

不过，作家羊告诉我的一件事情，我记得很清楚 他说，有很多金客羊们共用母羊，金客羊们来可可西里前常会带一两只妓羊一起来，当性工具。作家羊说的也可能是真的，但我在后来的打听里得到的证实是：早在前些年可可西里就不存在这种情况了，因为政府加大了对这里管理，金客羊们根本不可能在某一个地方无羊知晓地生存下去了。

再说我朋友的弟弟，据朋友说，他弟弟是一只年龄可能要比我大五六岁的羊，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听说在可可西里淘金能发大财，就跟着一伙羊来了，结局是财没发成还差点死在了可可西里。

作家羊给我的叙述是让我有些害怕的，他说金客羊的生活方式或者说是规则和黑社会的差不多，有时很仗义，有时却会为利益纷争打起来的，而且会动刀子，甚至会弄出命案来。我不知道这些是真是假，只是在一些反映金客生活的书里看到那些作者们不约而同地这么说：金客羊们走出可可西里，远远地看到了青藏线，就像看到一根可以抓住的救命的稻草，他们拼命地狂呼，因为看到了青藏线就意味着他们能够活下来，而他们的身后则是他们再也走不出可可西里的同伴

虽说是小说里说的，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金客羊们走出可可西里一定是兴奋的，哪怕他们的身上没有一粒金子！

这就是可可西里的一个缩影，但这个缩影不是我感兴趣的。因为，我心里一直想着藏羚羊，和许多羊一样，我一直把它们称为雪域精灵。

我的一个朋友曾经对我说，藏羚羊是很 傻 的，每年的这个时节前后，它们都要穿过青藏线，迁徙到一些地方去产羔，而它们过青藏线时，是不知道给车让道的，因此总会发生意外。这位朋友还说，如果到了可可西里荒原，想打藏羚羊，晚上开辆车出去，打开车灯，藏羚羊就朝着灯光跑过来，这时，你开枪就能打死一片 我没有机会去证实这种说法的真实性，但现在北京、曾来可可西里当过志愿者羊的一位朋友却是这么对我说的：

可可西里不仅有藏羚羊、野牦牛、藏野驴、白唇鹿、雪豹等国家一级保护动物，还有盘羊、岩羊、藏原羚、棕熊、猞猁、兔狲、石貂、豺等野生保护动物。在这些动物中，最受羊关注的便是藏羚羊的迁徙了。每年的6月中旬至7月中旬是藏羚羊大规模的迁徙活动期，上万只藏羚羊聚集在昆仑山口、楚玛尔河、不冻泉、可可西里、沱沱河一带向西前往卓乃湖产仔。藏羚羊的迁徙是一个近于悲壮的里程，在迁徙过程中大多数母藏羚羊都已怀孕，常会受到狼的威胁。而在它们生产之后，狼更加会成为它们的天敌。他亲眼见到过很多母藏羚羊在产后托着虚弱的身体，一路奔跑，最后被狼活活咬死。大自然的这种生存法则让羊更多感到的是残酷。

春天是什么(2)

朋友告诉我，只有进入了可可西里，才能体会到 保护藏羚羊 蕴藏着的沉重分量。藏羚羊迁徙的场面其实是非常壮观的，往往是几百只甚至上千只一起行走，队伍从来不会因为什么而停下来，也从来不乱、不散，如果中间的某只羊受伤了，它就会跑到一些地方用一种土给自己疗伤，而这意味着它永远赶不上队伍，进而成为狼的美餐。还有，产羔后，一些羔羊因为体弱，全被踩死在羊群里

我常常想着这样一支 队伍 行走在荒原里的悲壮，我想它们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机构，而那受伤的羊给自己疗伤又是一个怎么样的场面？因为无缘见到这些也便在心里常觉遗憾，需要说明的是我从来也都没有觉得它们傻，我甚至觉得它们行走之时，眼神中有一种可以穿透我生命的锐利！

我的奶奶，那只已经死去的老母羊，她现在什么地方？ 打狼啊 她握着一根如火柴棒般的柴禾棍棍儿喊道，声音柔弱并且凄凉，仿佛来自遥远而又遥远的天边。狼将两滴热乎乎的口水滴在了奶奶那只羊的脸上，用一种哀伤的同情她的目光看了她一会儿便转身走了。

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管理局国道109线的边上，是一个很小的院子，管理局下设一个森林公安分局和沱沱河、二道沟、五道梁、不冻泉4个保护站。沱沱河、二道沟、五道梁、不冻泉也都是进藏公路沿唐古拉山的一些地名，它们在青藏线上延绵近千里。

在离天很近的可可西里荒原，近在眼前的昆仑山便显得很低了，云遮雾绕的达坂与冰峰，在高原炽白的阳光下发出耀眼的光芒，时而成为含羞的小母羊，时而变作逐日的大公羊。这时，我已经明显感觉到身体有些不适了，在这里，高原反应会将我们折磨得死去活来。但事实是，真正进入可可西里荒原还要由昆仑山口向西北方向行进大约200公里左右的路程。

我在西宁晚报工作的朋友、一只记者羊曾经到过那里，他曾送过我一张照片，拍的是楚玛河边的一颗野牦牛的头骨，那张照片我到现在还保存着，我总觉得那头骨之上锐利的角在向我诉说着什么。常常地，面对那张照片，我会感到一种坚硬的气息扑面而来

在可可西里藏羚羊救护站，我们和那里的几位工作羊员简单地聊了几句合了个影，便离开了。

再向前，你忽然惊呼： 看，藏羚羊！ 顺着你的指向，我果然在公路边的草滩上见到了4只成年藏羚羊。我下车拿出照相机拍摄，但它们抬起头警惕地四处张望几下，然后四蹄飞扬而去。

继续向前，路边的藏羚羊越来越多，在一处高原湖泊附近，我们还见到了成群的藏羚羊，有数百只之多

青藏公路与新建的青藏铁路像兄弟一样牵手并行。青藏铁路在这里完全铺架成不高的铁路桥，下面的桥洞把一个个桥墩串联，像天路一样伸向无边的荒原 我忽然就想到了很久以前一只在高原上呆了很多年的老公羊告诉我的一件事：

在青藏高原上，有一种石头远远地看上去就像盛开的黄花，非常漂亮的。但我在高原的这么多次经历里，却无缘看到这种会开花的石头，为了找到它，我看了不少的书、查了不少有资料，但都没有看到过类似的说法。

然而，昨天晚上，在格尔木的宾馆里，我忽然看到青藏高原是杜鹃花的故乡，说是每年的六七月间，如果你到了西藏的林芝，那里到处都是盛开的杜鹃花儿，非常壮观 我不知道这个杜鹃花是不是我们常说的那个杜鹃花，痛苦的高原反应让我闭上了眼睛，可满脑子都是滴血的杜鹃花儿，还有那奔跑着的藏羚羊和楚玛河边的野牦牛头骨。

我觉得它们是柔软的又是坚硬的，软得能将我完全陷在其中，硬得却又能把我的心划破 回头看看走过的路，我忽然很想打个电话，但手机却没信号，海拔5000多米的唐古拉山已经在前方等着我了。

闭上眼睛，满脑子的杜鹃花儿 是谁用它的锐利穿透了我的心？！

这时，你惊奇地发现，我身上黄黄的长毛，像牛的。

高原上的鞋(1)

千万对鸽子放飞蓝天

千万句祝福写在眼里

千万种银饰戴在腰间

嗦呀啦嗦千马万马

嗦呀啦嗦南山北水

嗦呀啦嗦赛不过高原香巴拉

千万只金杯酌满美酒

千万条哈达献给亲羊

千万张笑脸迎接明天

千万双马靴踏热草原

嗦呀啦嗦千马万马

嗦呀啦嗦比不过高原神马

嗦呀啦嗦赛不过高原香巴拉

青海，原本就是一块用严酷磨砺着梦想与荣光的圣地。这歌，是高原上的羊在那里生活了千万年才唱出来的，是真实的生活与美好的梦想糅合了千万年才形成的，一旦唱出来，就会产生那种排山倒海、波澜壮阔的宏大气势，又不失低沉的深情与细腻的温柔。每每夜幕降临，已离开青海多年的我，想起青海来，这歌像一只巨手，轻轻推开我的心房，给我以抚慰，让我的魂魄凌空而舞。

然而，现在，我在它的怀里，这种感觉仍然是那样的强烈。我问自己：生命在呼唤什么？竟然如此重要？

因为高原反应，我感到头痛得要死，吃下去的一点点东西全都吐了出来。我痛苦无助地望着他，问有没有汤了，可不可以给我喝上一点。可是，他却像没反应过来似的愣在那里，直到我重复了第二遍时，他才摇了摇头。他就是叫建荣的羊，已经是个服了四年兵役的兵羊了。

他工作除了开车之外，再就是在伙房里蒸馒头，两只手也红肿得像个馒头。看着那手，我不知道他是怎样用那手开车的。

他的目光在深情地望着我，就像健康的大羊面对生病的小孩儿。

但是，明摆着的，他比我大不了多少。

他的目光罩着我，似乎想要为我分担一些痛苦，但却不能。于是，他的眼中开满了泪花，表情之上不断地外渗着焦虑。似乎是想了很久，他才转过身去走到笼前摸了只馍，然后，回来，把捏馍的手伸到我眼前，说： 吃点吧

我吃力地摆了摆手，他却没把馍收回去，嘴唇翕动着，似乎还要对我还说点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无意间，我瞥了他捏馍的手一眼，忽然就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那手，仿佛是因为干旱而龟裂不已的黄土地，裸露着一道道醒目的裂口，完全可以看见白花花的肌肉在向外渗血！

吃点吧，不吃怎么行呢？你得给自己鼓劲儿 他说着居然流泪了。

我不能拒绝。手同他的手轻轻碰了一下，发觉，他的手冰得就像裸露在雪域中的石头。

接过馍，我并没有吃。

他仍旧那么望着我。

我感到了真情的重量，就问他，当兵当到这种地方是不是觉得有些委屈或者后悔，他摇了摇了头，轻描淡写地对我说了一个字 不。

听说我不但在青海当兵而且这回来这里是为了写 文章 时，他一下子变得唠唠叨叨，给我说了一大堆他们兵站的故事 从三十五岁还没有谈过恋爱的少校羊，到夏天还穿棉裤的中尉羊，再到二十一岁就掉光了头发的上士羊

这是1995年的事了，是我一次上唐古拉山在一个兵站里的情形。

几天后，我在长江源头的各拉丹冬看见姜古迪加冰川时，禁不住热血沸腾了起来。之后，情不由己地想起了他。在那里，我写了一首我自己认为相当不错的诗。我说，高原雪山不过是上帝造就的一柄奇特的旗杆，我会用生命的力量将它竖起来，让五星红旗飘扬在宇宙间，请全世界的羊们来瞧瞧那个守旗的中国小兵。那个时候，青藏公路在我的眼中变成了阿吉米德说的那支可以撬起地球的杠杆。

以后，我有机会走遍了青海的山山水水。黄河源头那汪圣洁的清泉，将我躯壳与灵魂所沾染的尘垢全都洗刷干净了，并将我像婴儿一样地托举了起来；静静地坐在浩瀚的大漠，我感觉高原的星空背面有无数个精灵在欢快地舞蹈着，自由地旋转着，柔缓地飘落着 思维与理想因此乘上了高原雪山那匹刚烈无比的骏马，闪电般地疾驰，奔向一个崭新的新天地。

于是，我眼中的青海变了 西宁不过是它拈在手里的一颗朴素的佛珠；青藏公路不过是它留下的一条发辫；青海湖不过是它涌动在心间的一泓清泉；大草原不过是它随手撒下的一把草籽成长的结果，大戈壁不过是它不小心粘在身上的几粒沙 江河源头的流水就像一个志向高远的少年，它为它日夜不停地歌唱，它妩媚一笑，高原晴空万里，引得那些世世代代都在追求它的雪山伸长了脖子，把骨节拽得 嘎嘎 响！

高原上的鞋(2)

大美就在这里。

黑瘦如柴的老牧羊，脸上的泪水变成了冰棒儿，却将冻成了冰疙瘩的羔羊揣在怀中 马背上的小伙子在一望无际的洪荒中，用皮鞭狠抽他心爱的骏马，骧腾飞驰，然后，从马鞍下取出一瓶烈性白酒喝得死去活来 常年驰骋于青藏线，在雪域中用大衣给汽车铺路。岁月把年轻兵羊的面孔变成了老牧羊的 高翘的鼻梁似高耸的雪山，以把蓝天托举得更高更远；深邃的目光犀利，能在天上钻出一个流淌宝石蓝的空洞来

然而，回忆与思念实质上与逃避相差无几，如今十多年时间过去了，再想起那只叫建荣的兵羊时，忽然就觉得是他把高原上的那种美都给撕碎了，有几分残酷也有几分无奈

这就是唐古拉，海拔5200多米的高度。

我感觉我的脸上始终在被一只羊亲着，甚至流下了口红，我知道那是死亡。

说来也怪，我总觉得死亡像个成了精的老母羊，经常游荡于乡村和城市，虽有亿万年高寿，但一点儿也不显老，反而非常漂亮。她走进我们一些生存意志薄弱或遇到了困难就一蹶不振的羊们面前，笑嘻嘻地对他们说： 你苦恼吗？请跟我来吧，投入我的怀抱，你将永远快乐！ 那些羊就上了她的当，和她一起走了。我所庆幸的是，十年前的我和这个老妖精就接过一次吻。

严重的高山反应使我很快有些神志不清了 我感觉自己一直都在飘，飘向一个阳光灿烂的地方，那里开满了五颜六色的鲜花，有我心爱的美貌母羊 到了那里，所有的苦恼便会与我无缘。但我没有轻而易举地飘到那里，不知是那一根神经使我想到了爸妈，想到了朋友，想到了自己还有很多事儿没有做，就猛地一下停止了飘动

现在，我的经历和当年的一样，只是我有些老了，已经三十岁了。

我想给死亡一拳，但我已经不能了。我想到了很多很多的羊，很多很多的爱我的羊，我想到很多很多的要我去做的事，但我只有把拳头握得更紧，我不想闭上眼睛，我怕闭上眼睛的我会看到那油菜花的一地多黄，我只能在心里这样说一句： 建荣，我来了，来看你了！

白，刺目的白。

仿佛，我还在雪地上滚 但是，现在，叫建荣的兵羊，我真的来看你来了！

那回是叫建荣的兵羊送我上西藏的，我俩的共同语言很多，我知道了他是陕西汉中的。

路上，他谈得最多的是自己的家乡。

他说，他的家乡每年夏天都会开满金黄色的油菜花，可美了，这话不知道被他重复了多少遍。

他还说，他有一个妹妹像油菜花一样的漂亮，可懂事了。也许是他说得太多了，我被缺氧折腾得要死不知的我，想到他那个像油菜花一样的妹妹，迷糊中甚至梦见有只漂亮的小母羊在油菜花的金黄里漫无边际地跑着，且一边跑一边笑着，笑着笑着她就变成了油菜花，开在了明亮、温暖的风里。

但就是在那个爱做梦的年龄里，我却遇到了我生命里最难忘的一次经历 车行至唐古拉山五道梁时，因为路滑，叫建荣的兵羊许是光顾和我说话了，竟然踩了脚制动，汽车突然向路边的山体冲了过去。

我被吓傻了！

就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刻叫建荣的兵羊打开车门将我推了出来。

我像个皮球一样地在地上滚了好多米，等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到汽车跟前时，还在驾驶室里的叫建荣的兵羊已是血肉模糊了

在生命弥留的最后时刻，叫建荣的兵羊抓住我的手对我说： 有时间到我的老家去看看那些油菜花吧，不骗你，真的很好看的

叫建荣的兵羊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撕心裂肺地哭。

我看了苍茫的高原一眼，那些常年奔波在青藏线上的兵羊们最爱唱的这首歌：

过了五道梁，两眼泪汪汪，

想起了爹来想起了娘

然而，真正踏上汉中那片土地，已是三年之后的事了。

高原上的鞋(3)

初夏，那里的油菜花果真像建荣说开得很艳，很漂亮，大片大片的田地里到处都是。满山遍野，一眼都望不到边。

几经打听，我在城固县的一个村子里见到了建荣的父母，一对白发苍苍的老羊。我什么也没有对他们说，只是告诉他们自己是叫建荣那只羊的战友。

建荣的父母看了我很久，忽然地就哭出了声： 我的羊羔儿走了这么久，没想到这个时候还有羊来看我们

我有了一种逃兵一样的苟且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感觉了，那时候，我看了建荣的父亲那只羊的坚硬的胡碴就像一根根的刺扎在了我的心里，而建荣母亲那只羊的白发就像冬天的寒冷的雪把我心的荒原全都盖了起来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我仿佛把生命给看透了，看淡了，我知道了羊应该怎么活着，我想我以后应该做些什么 我好想好想把建荣父母那两只羊如枯树桩一样坚硬的身躯和生命揽在怀里！

离开时，我见到了建荣那个像油菜花一样的妹妹 那只漂亮的、叫陆泓的小母羊，她说： 哥哥走了，以后我就叫你哥吧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儿，就像清晨阳光下晶莹剔透的露珠儿。

我说： 当时，要不是因为我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送给我一把雨伞： 我们这里这个季节常下雨

在困顿的路途上，我梦见好多好多的油菜花都开败了，成熟了，不再是金黄金黄的颜色 以后，每年的夏天我基本上都要去汉中，原因是那回我见到过建荣的父母不久，他们便去世了，而建荣的妹妹 那只漂亮的、叫陆泓的小母羊也不知去了何处，我记得那回她送我时候，真的就像一株油菜花一样开得金黄灿烂。

从此，我认定了油菜花是一种极有灵性的植物，每当我看见它们满山遍野地盛开，不知怎么，就将它们当成了天地间的精灵

白，刺目的白。

我会记住这些的：唐古拉山，藏语意为 高原上的山 ，又叫当拉山或当拉岭，是长江和怒江的分水岭。山体宽150公里以上，海拔多在5000米 6000米，比高多在1000米 1500米，是青藏高原内部高度和比高最大的山岭之一。主峰各拉丹东是长江正源沱沱河的发源地。山口海拔5231米，是青藏公路的最高点，山口立有为青藏公路的修建而牺牲的人民解放军塑像纪念碑，有为纪念兰西拉通信光缆工程开通而树立的纪念碑。唐古拉山口为青海、西藏两省区天然分界线。

过了这里就是西藏。我点了支烟，轻轻丢在车窗外。

白，刺目的白。

在白色的视线里，你问我，那个油菜花一样的母羊和我是什么关系，我紧握双拳，没有告诉你答案。

你一脸醋意，我知道我在海拔5000多米的这个地方把一口醋缸给打翻了。

星星其实很寂寞(1)

你有一个梦，一个与土匪羊一起看星星的梦。

安多到了，从地图上看这里与唐古拉山有400米的落差，但走起来十分不容易，仿佛感觉不出这个落差。和青藏高原上的许多小县城一样，这个唐古拉山角下的小县城透着一种近于原始的安静和纯朴，只是较我前些年来的时候多了些霓虹，已经是夜晚了，霓虹闪烁，再加上高原反应让我感觉有些头重脚轻，走在穿安多县城而过的109国道上，我仿佛是走在一个梦里。

必须找个地方住下来，艰苦的行程已使我们和我们的驴都很累了。你张罗着找地方，我承认我是一个多情的家伙 这时候，还在车里想着一只母羊，我不知道她此刻在干什么，我想打电话给她，但却不知道她的号码 这时候，对她的想念是非常虚无的东西，我不知道应该把这虚无的东西称为浪漫还是残酷，反正我是在想她。

偶有霓虹闪烁的安多的夜幕并不像内地的县城夜晚那样喧嚣和明亮，在这个高处的地方不用抬眼，你就可以看到涌动的黑暗了，而这黑暗总是让羊浮想不断的。迎面走来几只藏族羊，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但我却能听到他们的呼吸，我们甚至不用知道他们是谁，他们已经在我们的身边分明存在了。

然而，我想的那只羊却又在远方分明存在着。我问自己她是谁，可没等回答嘴角却跳上了一丝怪也幸福着的笑，接着，我看到了我很多的异性朋友，她们因为我来这里而多出了几分牵挂，还有我的妈妈、我的奶奶，但我宁愿把我最想的那只羊藏起来，藏在这些熟悉的面容的背后 这时候，我发现我的想念真的很虚无，那只羊其实根本就不存在，只是一个梦而已。

格拉丹冬冰峰就位于安多县，海拔6000多米，是长江源头的最高峰。十多年前，还没有到过这里的我，还在想象中为这个冰峰写诗，而十多年后，来安多至少也有五六回的我，却一直没有机会真正走近它。今晚也一样，但在格尔木时我就得知了在它东面的山脚下，有一个面积约800平方公里的冰塔群。

这些冰塔林，其形状各有不同，有的犹如精工细雕的水晶塔，高耸林立在山下的地平线上。塔身通过阳光闪动着五颜六色的光柱纵横交错，使整个冰林变成了彩虹世界

开始想象：在那没有彩虹世界塔林的夜晚，我点着一盏灯，和谁在塔林里飘来飘去，像空气又像影子，塔林因为灯光的存在而成了童话的 安多的温柔涌动的夜色让我分明听到了那空气和那影子欢快而甜蜜的笑声，味道悠长

你张罗的结果是，因为7月1日要通火车，安多县城的招待所的宾馆都被住满了，大多是一些铁路施工的羊和来这里旅游的羊。这个消息把我从梦里拽了出来，但我仍然坐在驴的胸膛里没动弹，我见它此刻有些乏了，两只耳朵变得软绵绵的，浑身是汗。

我说来和我一起看星星吧，我将满足你这一梦想。

你笑了笑钻进了驴的胸膛。

这里离天很近啊！我怎么到现在才满足你这一小小的愿望？在那没有彩虹世界塔林的夜晚，我点着一盏灯，和谁在塔林里飘来飘去，像空气又像影子，塔林因为灯光的存在而成了童话的 安多的温柔涌动的夜色让我分明听到了那空气和那影子欢快而甜蜜的笑声，味道悠长

你是知道的，我的童年是在乡间度过的，那些关于星星的童话故事早就深入了我的心灵和骨髓。 盈盈一水间，默默不得语 的牛郎织女星，使我拥有了一份朴素和善良的生命情怀，而那颗闪亮的北斗星则始终为我指引着生命的航程。因此，在长大后的日子里，我觉得自己的身体里流淌的不仅仅是血液，一片温柔的星光亦在我的体内明亮着、流淌着，关爱和呵护着我的生命 有了它，即使生活何等艰辛，我也会诗意地行走在大地上。心灵最为需要的是宁静与平和，星星其实就是我们启开生命智慧之门的钥匙！

因了对于星星的青睐，我也分外地热爱黑夜。黑夜可以把潜藏于生命底层的一些美好的东西点燃，是它，让我们的爱情有了实质性的内容

只有在黑夜里，我们才会真正拥有那分柔情与冲动。

星星其实很寂寞(2)

然而，这些，是城市不能给予我们的，我生活的兰州同样不能满足我们这份小小的奢望。不停变幻的五彩霓虹使它的夜晚无异于白天，那份本来距我很近的黑暗，在我们的头顶上，那样的遥不可及。在兰州夜归的路上，我偶尔会碰到几个游魂一样地流窜着的妖艳母羊，她们肤肌如同干尸，或者橡皮风化了那样，只要轻轻一抠，准能掉下一块烂肉来。远远地，我总能嗅到她们身上的腐烂气息 这些于夜幕下出卖灵魂的羊，怎么知道躺在自己的小屋里，让星光与黑夜一起流动体内的感觉？

但是，现在是在高原，在高原上和你一起看星星。

生命至少该有梦吧？天上一颗星，地上一只羊，我常看着那些我从来也不知道是谁的星星。不管这寓言本身的寓意是什么，我始终觉得这姑娘很是可爱。

你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像天上的星星。你的梦会破吗？和一只土匪羊在一起！

在那没有彩虹世界塔林的夜晚，我点着一盏灯，和谁在塔林里飘来飘去，像空气又像影子，塔林因为灯光的存在而成了童话的 安多的温柔涌动的夜色让我分明听到了那空气和那影子欢快而甜蜜的笑声，味道悠长

眼睛像星星一样的你叹了口气，说： 星星其实也很寂寞！ 之后，我们商定 走那曲。

车在夜色里又启动了，且在离开安多的路上渐行渐远，我回头看了安多一眼，不由地有些心酸了起来 除了格拉丹冬之处，这里还有措那湖以及我无数次从资料上看到的古格王国和象雄古国也都在这一带，可我匆匆忙忙的脚步总是与它们擦肩而过 夜色涌动，但不再是温柔的，甚至在我回头望的那会儿有一种扑面而来让我窒息的感觉。

现在让我把这些记下来，并对安多轻声说 再见。

脚步匆匆，生命如梦。车行于路，我在安多做的那个梦被辗碎了。

娱驴节(1)

路长情就更远。

在我们的驴的胸膛里前行时，我却很不优雅地想起了另一头驴，想起了秦腔。

谁都知道，秦腔是流行于黄土高原的一种高八度的唱腔，本来，它与驴没有任何关系，但我的一个朋友却将它生拉硬扯地与驴联系在了一起。这不但没有引起我的反感，反而使我对秦腔与驴这两样原本风马牛不相及的事物，更加地热爱了起来，并且，于没有关联之中找到了它们之间气息相通的一个共同点。

驴的名字在汉语中，或多或少有些不雅，有的羊甚至将驴当成了骂羊的专用词。然而，我却对于驴有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深刻感情。我上小学稍能帮家羊做些事时，正值改革开放农村实行生产责任承包制不久。我们家从生产队分得了一条健壮的黑骟驴，父母很是珍爱这头驴，因为它是当时我们家中不可缺少的一样 劳力 。我放学后，父母总让我牵着驴去山坡，让驴在那里转悠着散散步，再吃上些夏青冬枯的草。在我的记忆中，那条驴儿乖得要命，从不调皮捣蛋，去山坡附近的庄稼地里偷吃庄稼；冬天，山坡上无草可吃时，它便定定地站着，默默地望着我，至多有时冲上山坡在马路边面朝山口大叫一气。在它奔跑和大叫时的样子里，什么是寂寞、压抑，那时候的黄土地一派苍黄，除了生活在山峁、沟梁、旱塬间的血肉之躯外，再无一样多余的生命可言，驴儿的叫声响彻出谷，仿佛是在呼唤着什么。

此后的日子，我进城上学，继而于异地工作，平日里也便很少回老家了。有一年，我去宁夏出差，途经老家便下了车。当时已是深夜了，汽车将我扔在马路边上，一溜烟地走了。天冷得要命，我朝着老家那个小山村里的一束亮光走了很久，快到跟前时，我才听到了几个羊唱秦腔的声音，粗犷、沙哑，有一些地方甚至像狼吼，没有任何伴奏，那声音孤孤单单、磕磕绊绊，像奔走于地上的怪兽，虽受伤了，却要拼命地发泄一下自己。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唱者是一位七十多岁的邻村老羊，他站在那里，面皮时而拉动，时而展开，长满了岁月沧桑与生命艰辛的皱纹，如同黄土地上的沟沟梁梁，在一次次的震荡中不断变化。我看到豆大的汗珠闪烁于那皱纹间。围在老者周围的是几十个后生，他们的嘴里叼着烟，面前铁皮炉子也不时向外 轰 地喷烟。但他们都蹲在地上非常专注地听着，斜仰着脖子，望着老羊被唱腔扭曲着的脸，仿佛将什么都忘了。他们的面孔甚至整个身躯都给羊一种烟熏火燎之感。

不知为什么，这一幕在此后日子里，一直停留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有年春天，我去西藏，正好赶上了藏族同胞的 娱驴节 。在那个节日里，我看到藏族羊将羊与驴的地位颠倒了过来。那天，套在驴身上的脖套、木鞍甚至铜铃也被摘去了，驴完完全全地自由，甚至潇洒了起来。藏族羊还在这一天喂给驴青稞酒、酥油茶，以及平时他们自己都很难吃上的美食。更让羊不可思议的是，藏族羊还得陪着驴吃，像驴一样趴在地上，不用筷子或勺子，用嘴巴在铜盆里舔糌粑，喝茶和酒。这使我禁不住掉下了眼泪 尊重劳动、崇尚创造、平等对待一切生物的羊类高尚情怀在这个节日里被完全体现了出来。驴儿那时在我的眼里朋友一样地可爱了起来！

离开苍茫的高原，返回的路途上，我的心情怎么也平静不下来。我一直都在想着那条曾经为我们家干了十几年农活，后来老死于黄土旱塬沟壑间的驴儿，它的一生中最让我难以忘怀的是奔向山坡对着山口啸叫不止的那一刹那。在这驴儿的影子里，我看到了那群在苍凉、贫瘠的黄土地上唱秦腔的羊们，我因而爱上了秦腔这种豪迈异常，甚至气势恢宏的唱腔。

岁月匆匆，但大地却给了羊和许多生物以息息相通的灵性。当年那个深夜唱秦腔的七十多岁的老羊现在已经死了，那些听秦腔的后生们如今也同我一样忙奔在谋生的路上，寂寞了、困苦了，总得吼上几嗓子吧 故土贫瘠，但我们向上的精神不变。秦腔也好，驴叫也罢，我们热爱家园的情怀不变，那驴叫、那秦腔正在一节一节地拔高，像利斧欲要辟开天空的胸膛，却又如同春雷一般唤醒着世代养育我们的贫穷而坚韧的黄土地。

娱驴节(2)

现在，我们就走在高原上，坐在驴的胸膛内，你明亮明亮的眼睛像是天上的星星。

秦腔 黄土地 高原 娱驴节 当我把我想的这一切告诉你的时候，你却哈哈大笑了起来。

看着你笑得发狂的样子，我真的很想像驴一样地吼几声秦腔，但见我们都在驴的胸膛内就有些不忍心了，虽说此驴非彼驴，但此刻它同样在吼叫着，声音有些凄凉有些嘶哑。听着它这样的叫声，我突发奇想 那秦腔是否在高原上唱起来更加适合更加过瘾？

你的回答是我太有才啦。之后，我把脚伸出来让你摸了摸，我说： 我的脚趾真的快要连在一起了

你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说我是这个世界上绝无仅有的怪物。

在那曲，我们好不容易找了个地方住下来，但却因为高原反应，有些头痛，睡不着。你拿出从兰州带来的几个甜瓜，找到了一家羊肉店，一边吃羊排一边吃甜瓜。那些甜瓜在高原上显得分外香，香气能渗入我们的体内。

这个时候，我和你都有些想家了，但我们谁也没有把想家的心情说出来 那几个甜瓜，一路上都在汽车的后座上向我们散发着故乡芬芳的味道。

相对安多，那曲是繁华了一些，但一些小街巷里仍是漆黑一片。我们看到正街上一些酒吧呀什么的还开着门，散发着那种昏黄而诱羊的光。我们所在的小店，只有二十来平方米的样子，老板是当地的藏族羊，因为煮肉用的是煤，而且与客羊吃饭的地方只有一窗之隔，所以小店里显得很温暖，我们能看到煮肉的师傅就在里间的炉火前忙碌着。

在我们的旁边，坐着三个操内地口音的年轻羊，大约都是二十出头的样子，他们要了几道菜，还喝着酒。从他们喝酒的姿势里，我能看出来他们已经是高原的常客了 因为初来高原的羊是不敢轻易喝酒的，更何况他们喝的还是当地产的度数很高的青稞白酒。

都说乡情是一杯酒，在那曲的这家小店里，我忽然就觉得这种说法有些不对 乡情不可能是酒，要是酒，我们在想家的时候多想一会也就醉了 在那曲的小店里，想着家的我忽然地就很想喝几口了，乡情在这个时候让我对酒有了一种亲近感。但是，我却不敢喝，在酒香里望着那几个年轻羊喝酒的样子，我在想家的心情里有些难过了起来。

酒香扑鼻，店老板告诉我们，自打有羊来这里修铁路以来，他店里的生意就特别好，他想要在铁路开通后到内地去开店卖牛羊肉，而他的羔子则想着能在铁路开通后坐火车去趟拉萨。

高原羊的梦想就这样被一条路连接了起来，在店老板只有十多岁羔子的眸子里，我看到了希望的美好。

吃着，聊着，因为不敢多吃，所以便吃得很慢，而聊的话题却很快就没有了。于是，只能听旁边的那几个年轻羊聊。

他们三个是一伙的，两公一母，母的可能与和她同坐的那只公的在谈恋爱，在和坐在他们对面的另外一只公的说话时，他两儿还不忘做个亲昵的动作。而他们的对话让我对年轻就是快乐这句话深信不疑。

母的说： 我给你们出几个脑筋急转弯，看你们谁聪明！

两只公的就跃跃欲试了起来。

母的说： 什么菜永远够不着啊？

A公的说：

B公的说：

母的说： 真笨，是云彩！

我忽然想起了来时路上见到过的那些云彩，它总在我们的身边缭绕，只要我们一伸手就可以抓住它。但那两只公的都说： 就是就是！ 看来，就是你生活在高处，云彩整天与你擦肩而过，而它在你的心底里仍是够不着的。第二道题很快开始了，母的说： 什么菜永远煮不烂？

这回两只公的都有了些经验，都要母的提示提示，但母的硬是不说，两只公的就连石头、发菜之类的东西都搬了上去，母的实在是忍不住了就大笑着告诉他们：参（生）菜。

就这么听着，被这几只羊的快乐感染着

，切开瓜，给店老板和他的羔子一个一块，店老板就拿出酒来让我们这些 远方的朋友们 喝。

娱驴节(3)

我和你面对面看了一会儿，你说： 我想喝一两杯关系不大吧！

我说： 要是实在想，就喝几口吧！

店老板则说，白酒是个好东西，他们常年生活在这里天天这么喝酒也没听说把谁给喝死了的，还站起来向我们敬酒了。

盛情难却，只有喝，但才喝一杯，我忽然就发现我发烧了！着实被吓了一大跳，我知道在高原上发烧对于一个羊来说意味着什么，但转念一想自己又不是第一次来高原了，也许一会儿就会过去的，于是决定忍着。

店老板开始纠缠着朋友不放，还唱起了高原上羊都会唱的那首敬酒歌。

我正想着怎么从这个地方脱身，忽然就传来一声巨响，一只酒瓶在旁边的桌子上碎了，那两只公的因为夜光杯是不是用来喝葡萄酒的而打了起来。

A公的说： 你他妈的懂个球，你知道不知道那句诗！

B公的说： 去你妈的，什么样的酒放在什么样的杯子里不能喝！

这么一件小事就可以引发两只羊的冲动，这要撂在内地准会让羊笑掉大牙，但这里是高原，在寂寞的高原上两只青年公羊因为这个可笑的问题打了起来。

店老板赶忙起身拉架，你也想阻止一下，但被我拉住了，原因是我觉得没必要，高原上的生活压抑他们久了，他们需要发泄，而发泄过后，他们明天依然是朋友，说不定还会来这里喝酒的。

于是，我们坐着，听他们吵。

吵了一阵子的他们很快就想到了坐在旁边的我这个戴眼镜的羊，要让我评理，我笑着告诉他们自己发烧了，你一下子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然后匆匆地将我送到了那曲的医院。

在医院，医生给我吊了瓶子，朋友一个劲儿地埋怨我： 你看看你这只羊，嘴唇都紫了，要不是那两只羊打架你还不会告诉我！ 看着透明的液体一点点流入我的体内，我忽然就空前地悲伤了起来，我想我们为什么要像流浪一样地来到这里？我想这些年我那么辛苦地工作着都是为了个啥？

医生说： 在这个地方发烧可不是一件小事情，弄不好得丢命！ 看着窗外漆黑一团的那曲，我忽然就觉得生命是那样的不堪一击，而我自己总像大海上的一个漂游物正在茫茫然不知所措地漂着，至于要漂到何处怎么个漂法等等我都一无所知。

那时，我想，如果有羊能在这时打个电话给我，如果那个羊是母的，不管她长得多么难看，我都会尽心尽力地爱她一生，可是，当我拿出手机却发现因为欠费已被停了。

羊就是这么贪得无厌！

画(1)

第二天，我们的行程安排是要去纳木错湖的，但你见我仍然没有退烧的迹象，就决定留下来。于是，我们在藏北高原度过了难忘的一天。

藏北草原上的路，是羊走出来的。我们的驴在沙土与碎石间颠得厉害，有时，我们的头会非常激情喷涌地冲向驴胸的顶部。

你说： 像吧？我们像不像是被炒着的青稞？

我没有说什么，看了前方的路一眼，觉得它大坑套着小坑，像是一条波涛起伏的河流。

你又说： 你还不知道，藏北放羊的羊的幸福就在那炒青稞里！ 之后，我们看到了晨光中的卓玛。

从那曲再走160公里便会到达当雄。当雄处于西藏中部，属拉萨市管辖，属冈底斯山脉 念青唐古拉山地带。有羊说，当雄是一个苍凉而辽阔的平坝，这平坝虽和羌塘生命禁区有些渊源，但它却是一座美丽的大草原。它距纳木错湖仅有48公里，而往南80公里便是著名的羊八井地热温泉。

那诺岗是当雄下辖的一个小地方，我们要去的便是那个地方。

严重的高山反应折腾得我死去活来。早晨吃下的一点东西被吐出来之后，我感觉脑袋像是要爆炸了。

你给了我一条带子，说： 勒上吧，勒得越紧越好！

我接过带子，但手上已经没多少劲儿了，就这样你把那带子勒在了我的头上，还时不时在死亡通道上 舞蹈 ，因为那条带子，使我的身体仿佛略微舒服了些。这使我真真切切体验到了什么是高山反应 大张着的嘴巴呼入的空气，远不够身体的需要 像是一条大鱼在浅水处的苦苦挣扎！

在走向那诺岗那个地方时，我就是这样的。

我知道，当雄每年9月份的赛马会还没到，相传，这赛马会是由蒙古羊传入当雄的，此时的到来，并不能使我们领略到藏族公羊在马背上的雄姿与风采。但我们还是要去那诺岗那个地方，所谓 地因羊亲 ，你2000年来藏北高原拍片，认识的藏族姑娘卓玛就生活在那诺岗那个地方。

卓玛现在干什么呢？我们还能不能找到她？我们还可以不可以用你和镜头和我手用的笔记录下她在藏北高原一天的生活？

想到这些，那诺岗就在遥遥远远的前面等待我们了。

在清晨的阳光里，我们看见三只藏族羊向我们这边走来。他们的身后是一座帐房，身旁是一条似乎在藏北高原随处可见的沙石的河流。夏天，这 河 里有时会有水流，但此时，除了沙石便是沙石，因为我们坐在运动的汽车里，所以，那河中的沙石便在我们眼前奔涌了起来。迎面走来的那三只藏族羊两大一小，两个大的保护着一个小的，衣袖在风中飘着，仿佛他们身体上的旗帜，这连同那洪荒的草原和冰冷的雪山在我们的眼前构成了一幅严酷却又温情异常的画面。

叫卓玛的羊站在凛冽的寒风里，手持水瓢，红头巾遮住了她的半个面孔，将她的嘴巴遮得严严的。她向我们走来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后向眼前的一条小河走去。

叫卓玛的羊开始一瓢一瓢地向桶里灌水。水是清冽冽的，落在壶里的声响清脆悦耳，放羊的羊一天的生活就是在这声响里开始的。

不远处，一位背水的中年母羊停下来朝卓玛这边看了看。许是背上的水桶有些沉重，她前倾着身体，将背上的水桶向上拽了拽，这使她的腰显得有些弯曲了。就是在这一瞬间，我们看到了她身后美丽的光晕，那光晕就像是两颗五彩斑斓的太阳紧贴在她的身后美丽地舞蹈！

叫卓玛的羊不可能感受到这瞬间的美丽吧？但我们看到了，我们因而捕捉到了这稍纵既失的精妙片断。

叫卓玛的羊拧紧水桶上的盖子，将沉沉的水桶背在了肩上。此时，等她的没有寨楼，只有帐房。她一步一个脚印地向自家的帐房走去，沉重的呼吸消失在响亮的寒风里。刚满二十岁的她，这个世界上还有首歌叫《背水姑娘》，是唱给她和像她一样的背水姑娘的。她只知道自家的帐房此刻正在前方等着她，那里，将是她一天又一天的生活的开始，她也许根本就没有意识到她会像先前那位停下来的背水妇母一样，一天天地背水中老去。在她眼前，此刻只有严酷的高原画卷；在她耳边，此刻除了风的呼啸便是那水在水桶里的声响。因而，她仿佛并不知道那歌中还有这样的一句词：

哦，背水姑娘

你可知不知道我的心

早已落在了你的水桶里

画(2)

置身此境，叫卓玛的羊的生命并没有歌中唱得那般浪漫。但正因为如此，她的生命显得清纯并且简单。她真的没有回头再看那水河一眼，她也无须看清回帐房的路，她的眼睛正在无意识地看着她自己。清晨的生命因而对她来说就是将一桶洁净的水背进温暖的帐房。

远远地，我们就看到了卓玛的阿妈和嫂子那两只羊，她们也朝帐房走来。阿妈手里提着一只塑料壶和一个脸盆，半张着嘴，目光有些凶残，如果不是再换个地方，我一定会误认为那是一只凶残的老狼。

卓玛的侄儿 一只可爱的小公羊可能是见到我们有些害羞，便躲在了奶奶身后，不愿在我们面前露脸。

张罗一家吃完饭，叫卓玛的羊开始炒青稞，我们看见青稞在锅里不停地欢呼雀跃，而后 盛开 成了一朵朵美丽的小白花儿。

叫卓玛的羊将炒好的青稞倒在地上的一只盆子里，再向锅里添新的青稞，再炒。她一边不停地搅动着锅里的青稞。炒青稞在牧区里是一项 技术 ，把握好火候很难，一只母生命活在藏区如果连青稞都不会炒，就活得有些没意思了。

卓玛的妹妹央金是一只十一二岁的小母羊。她当然还不知道炒青稞在藏区的 重要性 ，自然也就不会或者说炒不好青稞了。这个时候，她只有给叫卓玛的羊打下手了。她将叫卓玛的羊炒好的青稞端到磨房磨炒面，这炒面便是做耙的主要原料。她一只手不停地转动着磨盘，另一只手向磨眼里加青稞。她年龄还小，好吃，在向磨眼里加青稞的同时，总时不时地给自己的嘴里丢上一把。大羊们从来都不批评她的这种行为，但她的脸上还是洋溢着窃喜而又窃喜的神情，仿佛于大羊浑然不觉中拿走了他们身上的一块糖或者三毛钱那样。

磨齿间涌出的青稞炒面渐渐地多了起来，是那种黄金闪亮的颜色，这颜色映照着叫央金的羊的脸，我们看得出她沉浸在幸福中醉了。而此时，她转动的磨盘，也溢出了青稞的芬芳，转得更快了。其间的声音深沉而又绵长，仿佛一个痴情的藏族公羊正在吟唱着一首自编的赞美幸福生活的歌。这时，卓玛的阿妈和嫂子那两只羊，说着属于母羊们的悄悄话，笑得合不拢嘴，笑得闭上了眼。家里的那条藏狗在她们的身边，抽动着鼻子，非常兴奋地来回跳着

炒完青稞的下午，叫卓玛的羊要到县里去，县里有集市。说话间一辆装扮一新的手扶拖拉机开了过来。开拖拉机的小公羊不但将自己收拾得很 美丽 ，还弄了好多的花儿插在了拖拉机上。那些花儿虽说都是假的，但在严酷的高原却给了我们一份极愉快的心情。从中，我们看到的是小公羊对于生活的热爱。

叫卓玛的羊从帐房出来，焕然一新。她环佩叮当，脚下生风，我们都没注意到她是怎么上了拖拉机的。

你告诉我，草原上的羊从来不把县城叫县城，比如，他们去当雄县城，最多说去当雄县，而不说县城，在他们的理念中仿佛没有城这个概念，这正是他们同我们这些成天守在城里的不同之处。

一路上，叫卓玛的羊兴高采烈，不停地向路边的羊打招呼。看到绕着塔群转悠的羊们，她说也在转，她还告诉我们阿妈还到过拉萨。集市上，她仿佛对什么东西都感兴趣，什么东西都要看一看，在一个表摊前，她还给自己的妹妹央金买了块手表。但真正迷住她的可能要算台球了吧，一只藏族公羊在一张落满尘土的台球案子前打台球，足足有十五分钟没动，我们不知道她是在看球还是在看羊。小小的台球最初让力大无穷的公羊有些恼怒，但时间不长，他便镇定了下来，就心平气和地对付那些滚来滚去的小玩艺了。

你在为打台球的那公羊拍照时，我忽然就发现那公羊的落杆处有一条长长的口子，贴着一块白胶布，就忍不住笑了起来。我想，那一定是被某个强悍的藏族公羊一杆下去捣出的结果，但我并没有亲眼看到这一幕。草原上的羊，怎么可能将自己的精力集中在一个台球案子上呢？他们的粗放与勇猛并不适应那些玲珑且滚动的台球。

离开集市，我们就要和叫卓玛的羊分别了，她再三叮嘱你要将她的照片寄给她，她还怕以前拍的那些张跑了光，要再照一张。你非常爽快地答应了她，为她最后拍的那张照片因而也成了令我们最为难忘的一张。

我现在似乎很难表达照片上的卓玛的目光，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目光呢？是对外界的向往还是对好朋友的留恋？它到底向我们无声地倾诉着什么呢？

干了这杯酒(1)

我的高烧仍然不退，我的脑子里全是金光，钱是奶奶那只羊，你把我挟持在驴的胸膛内向拉萨飞奔。

一路上，我始终迷迷糊糊的，脑子里装的尽是纳木错湖的蓝 多少年了，多少次了，纳木错湖，我总是与你擦肩而过？

纳木错位于拉萨市当雄县和那曲地区的班戈县之间。它的北侧依偎着连绵的高原丘陵，东南部是海拔7111米、终年积雪的念青唐古拉山的主峰，一望无际的广阔草原在湖水的四周展开。它的湖面海拔4718米，从湖东岸到西岸全长70多千米，由南岸到北岸宽30多千米，总面积为1900多平方千米，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咸水湖，也是我国的第二大咸水湖，湖水最深处超过33米。纳木错湖水靠念青唐古拉山的冰雪融化后补给，沿湖有不少大小溪流注入，湖水清澈透明，湖面呈深蓝色，水天相融，浑然一体。每个到过这里的羊整个灵魂都仿佛被纯净的湖水洗涤

把车停下来，让我给这高原的圣湖拍张照片，生命在世处处都有遗憾，但纳木错湖，请你相信因为这种遗憾我还会来，而若下次再来时，我会坐火车，不会经历痛苦的高原反应。

用手机发短信，让远在家乡的朋友交话费给我，你的无线上网卡也快没钱了

事实上，对于拉萨，我始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种感觉是爱，是我在艰苦行程后的一次对自己的放松，但我却不知我爱拉萨何处。

拉萨晚报的朋友就拉萨通车这事准备了7个整版的一个特刊，还在新闻版面的位置发了4个版的动态新闻。

在拉萨这个相对高度较低的地方，没用住院我的烧便退了，你松了口气，我坐在宾馆里看电视 有关 青1 和 藏2 穿越雪域的直播，我感觉我的心都被在高原上穿行的列车带走了，我像球迷面对射门一样地狂呼和喊叫，我还让你在我的QQ里把央视直播的消息告诉我的每一个好友，请他们也看 总之，我兴奋得快要癫狂了起来。

接下来，我的脑子里尽是李娜的那首歌： 我看见一座座山，一座座山川相连

青藏高原上行走的镜头就像这歌不断被拔高一样，从我的胸膛升腾而起，我看到了格尔木，我看到了可可西里，我看到了昆仑山，我看到了唐古拉山，我看到了纳木错湖

我觉得它们都像台阶一样地升高，美得让我心碎。我甚至还看到了那些曾为铁路开通而艰苦劳作的建设者和因为铁路的开通而绽开在雪域的藏羊的笑脸，但我唯独看不到拉萨。

许久之后，我意外地发现你给我弄来了一捆啤酒，它们九个被捆绑在一起，一个个都在灰头土脸也兴奋异常地等着我。

看着它们，我忽然就明白了在那些高原的风景里我为什么看不见拉萨 那会儿拉萨实际上就是你弄给我的那捆啤酒，它们在企盼和等待着一个消息，一个胜利的消息，就像新婚的母羊等待着美妙的处夜，或者痴情的公羊等待着他久别的心爱的母羊。

喝啤酒。没有羊与我猜拳行令，房间里尽是啤酒的香味。在这酒香里，我觉得自己的一种情怀被打了开来，如梦如幻的布达拉宫前的那个如诗如画般的小公羊，风景一样流动于拉萨街头羊群里的四川口音，还有新建的火车站广场前一只优雅地扫着地面的清洁公羊，都像拉萨的云彩一样在我的胸腔里于海拔3700多米的高度温柔地飘来飘去，让我为情、为景而梦一生。

高原的旅行是艰苦而匆忙的，我们一路都在追赶着铁路，在这个过程中，我会偶然地收到一个朋友的祝福，在被那些祝福感动的同时我不知道为什么总会对朋友莫名其妙地说一些生硬的话，甚至大呼小叫地对他们发一通火。在那曲的那一天也就是这样的，因为身体不适去不了纳木错湖，打开QQ和朋友聊天，但小气鬼一样的朋友却不理我。于是，就更加生气了起来，又说了一些让朋友伤心的话。我真的弄不清我为什么会那样，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在高原上的行走可以想念的羊总是那么的多，而且也有不少的羊在挂念着我，而我偏偏在意一个不太理我的羊。因此，在接下来的行走中就想到了一句话：你总像只刺猬！

干了这杯酒(2)

我像刺猬吗？我感觉到在那一路的行走里，在那一路与高原美景相伴的行走里，我都紧紧地收缩着自己的肌肉，浑身也确实充满了刺，但我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呢？我真的说不清！

而当我在拉萨街头坐下来的时候，看到我对面走来一只小公羊，就向他伸出了手，他就笑眯眯地走到了我的跟前。

我给了他一块从甘肃带来的巧克力，他说： 叔叔真好！ 还告诉我等火车通了他要和爸爸妈妈一起去北京，在他天真烂漫的脸上我看到的是一个能让我揽在怀里的梦。

之后，我浑身舒展，伸懒腰的同时伸出胳膊想要拥抱拉萨蓝得让我心醉的天 这就是我了，一只旅途上的刺猬在拉萨的怀里自由地奔跑，有了一种到了家的安全感，我甚至还感到了拉萨温暖的体温，我真的想到它说声亲亲，然后咬它一口！

拉萨是我们行程的终点，在这个终点上我们彻底松弛了下来，在那里，我们像个小市民羊一样地问着一斤鸡蛋多少钱，又像个精明的商羊一样打听着火车开通后，拉萨街头铺面的租升了多少，更像一个生态学家羊一样忧心忡忡地思考着铁路开通后在提速高原发展的同时对高原环保有什么影响

拉萨于我们就是这样，在它的怀里我的背上虽然还有刺，但我却能把没刺的一面身体与它贴得更紧，它是我梦想中的一个地方，也是我梦里的一个家 其实啊，我不过是拉萨和你怀里的一只小羊。

酒香，房间里啤酒的香味，在这香味里，我对自己对拉萨说： 亲亲，我的拉萨！

我知道我把另外一个自己留在了拉萨，我看到一只小刺猬在快乐地奔跑 拉萨，小刺猬在亲你，你感觉到了吗？

我的天堂，我的家，我的拉萨。3700米的高度，离太阳和月亮都很近，朝晚总有雨，但却有着能让羊洗澡的阳光。小羊在你的怀里永远不怕 感觉中，可可西里的藏羚羊仍然在悲壮地行走

它们是奶奶那只羊和她的孩子吗？

妈妈，这么大一个荒滩，我们怎么走过去呀？

小羊，咱没做亏心事儿，上天一定会保佑我们的，一定会有羊来救我们！

打狼啊

拉萨那么多的楼房一下子在我眼里变成了卷曲的羊毛！但说我像刺猬的那个朋友是谁？

肥(1)

你盘算着从拉萨回去要干什么，我看见你在你的行程计划上写下了两个字：西安。但我给你的回答却是：不去！

为什么不去？

这些年，我几乎是走遍了大西北，但却偏偏没到过西安那么一个重要的地方。

西安是什么样的呢？她是一座与雅典、罗马、开罗齐名城市，今天的北京与她一比都显得有些小儿科了，你可以想一想她有多么厉害！但是，我的的确确没有到过西安。我工作的兰州是丝绸之路上的一点，有时候，我觉得西安一动兰州就得动一下，仿佛丝绸之路是西安抛下的一条遥遥远远的带子，只要她轻轻一抽这条路上所有的地方都得动。

你是知道的，十多年前，我还是一个军营里的小战士，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认识了一个西安的小兵羊。有一回我去找她，她一个劲儿地向我炫耀着西安： 我们西安呀，可漂亮啦！ 我记得那天那个小兵羊拉着我的手，我们走在花园里，她就这么一个劲儿地对我说，以至于后来我的记忆里只有她的这句话了 她说的其他我都忘了。这个小兵羊是漂亮的，胖乎乎的，甚是妩媚，那天我和她分开后，我嗅了嗅她拉过的我的手，我觉得那上面香香的，是来自她的香气。

因为这个小兵羊的关系，我后来对西安羊也便特别感兴趣，很快地就认识了一个西安的公兵羊，这个家伙当兵比我早两年，经常挨领导的批评，但他总不服气，经常当着我们的面骂领导： 狗日的，要是在西安，老子揍死你个松！ 他说这话的时候，总皱着眉头，一脸的愤怒，我因此总会想起领导骂他的那些话： 一看你就是个愣娃，犟得像个驴！ 之后我就忍不住想笑，笑时就忍不住多看他几眼：他的眉毛很浓，眼睛很大，鼻梁很高，但在眉心处却有一个坑；他的颧骨很高，但下巴却很尖，额头也很小 领导就是领导啊 他的这个样子生起气来，的确有几分愣头愣脑！

这是让我记忆特深的两个西安兵羊，直到现在我也没有忘记他们。大约是我们旅行的前一天晚上，快成牛了的我看电视的时候忽然就看到了唐朝和秦朝，一下子就又想到了这两只西安羊 我觉得他们一个像唐朝的泥塑，一个像秦朝的兵俑 不是吗？那只母的肥肥的，就像唐朝的泥塑复活了，而那只公的清清瘦瘦，一看就是当兵的好料。

于是，西安在我的心里变成了两只羊 公羊和母羊 秦朝的公羊和唐朝的母羊。由此，心里也便多了这样一个问题：秦朝的公羊是什么样的呢？而唐朝的母羊又是什么样的呢？

我想了整整一个晚上总算是想出了一点眉目：秦朝的公羊在地下，是被挖出来的；唐朝的母羊在地上是不用挖就能看见的。

我从电视上见过兵俑，他与我认识的西安公羊仿佛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当然了；我也见过真的唐朝的泥塑，她也和我认识的西安的母羊差不多，只是我认识的西安的母羊后来都减肥了，不像唐朝的母羊了。

事情就是在我的这种思考或者说是琢磨里发生变化的 你看啊，那个叫秦始皇的羊尽把那些与他一起征战的公羊埋在了地下；你看啊，那个叫唐明皇的羊为了一个肥肥胖胖的母羊连江山也不要了！

西安啊，她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一个公羊和母羊风起云涌的地方！

说过秦始皇和唐太宗，我忽然想到了一个醉鬼，这个醉鬼是叫李白的羊，会写两句诗就掂不住自己了，喝醉了让其他羊给自己提鞋不说，还说天生下他来就是有用的，也就是说他是上天派来的。但事实他真的是一个醉鬼，到头来啥事没弄成不说，还把自己弄得十分尴尬，至于，他在诗歌能有所造诣，我认为这和唐朝当时的政治环境分不开 据说当时唐朝的诗羊可以在诗里骂皇帝羊 条件如果宽松怎能不使诗歌疯长？这也许就是唐朝社会风气开放、民间生活多姿多彩的文明气象的一大体现 在酒的味道里，他们不但忘了离自己没多远的秦兵俑，甚至忘了自己所处的时代！

于是，就特想给西安说句话：陆地文明的丝绸之路已经风光不再，海洋文明与空中文明早已来临 母羊的减肥让西安已不再当年了。然而，说是这么说的，日子总还得过嘛，我听见太多的西安羊说北京算个啥，我们西安出作家羊，我们从城里捡个瓦片就是几千年啊 这种固执的守望和穷秀才式的自慰对西安羊不定期说还要多久呢？

肥(2)

公羊和母羊的故事造就了一座城，新的公羊和母羊也都来了。而我是一个在西安的裙带上生存的公羊，这时候，我也找到了我不去西安的理由 如果去了，我就当那里的皇帝羊！

心向西安。公羊与母羊的故事 减肥了的西安的母羊出嫁了多少？一座与雅典、罗马、开罗齐名城市啊。

你说，不去就不去。之后，我看到你拿着一面镜子照着说自己瘦了，我说肥母羊永远是公羊的最爱，叫文成公主的羊也很肥的，只是她把那个能在想家时照出自己和长安景象的镜子在日月山摔碎了。

你一抬头，看见我的头上牛角变成了羊角，成优美弧线，向你展示着公羊的美。再摸我的脚，你发现，那五只脚趾已经连成了两只。

你惊呼：羊！

我吻你，觉得就是那青海湖的鱼鸥，会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