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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_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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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的谎言——美国历史教科书中的错误> [美]詹姆斯.洛温著

书籍介绍:

《老师的谎言——美国历史教科书中的错误》自1995年出版以来，一直畅销不衰，先后获得“美国图书奖”和“奥利弗.克伦威尔.库克斯‘杰出的反种族主义学者奖’”。该书的不同版本总计销量超过100万册，这在目前的历史社会学著作中堪称绝无仅有。

詹姆斯.洛温发现，美国课堂上使用的教科书都充斥着错误的信息和短视的见解。本书针对这一现象写作而成，它改变了我们与美国历史的关系。在书中，洛温详细剖析了美国现行的历史教科书，并对教科书中的谎言进行了细致入微的分析，展示了历史的生动性与复杂性。他从前哥伦布时代着笔，涉猎重建、海伦.凯勒、第一个感恩节、梅莱大屠杀等多种人物与事件，对现有的教科书提出了令人大开眼界的批评，对美国历史进行了令人着迷的重述，指出了美国历史应该如何以及能够如何向美国学生讲授。他指出爱国主义是谎言的主要温床，为了宣扬爱国主义，美国中学历史教科书不惜“肢解”历史，英雄化历史人物，如哥伦布、杰斐逊、帕特里克.亨利、海伦.凯勒、威尔逊、林肯，等等。洛温痛心地指出，爱国主义无助于培养学生的独立思考能力。

在这本修订版中，洛温进一步考察了初版《老师的谎言》问世之后出版的6本中学历史教科书。他以一种独特的手法，为每章添加了新的素材，指出了这些新版教科书哪些地方更为正确，哪些地方仍有严重的错误，哪些地方反而变得更遭了。修订版中，洛温还增加了一章，分析教科书如何对待2001年恐怖袭击以及伊拉克战争。

第一部分 1.目录

第二版导言

导言有些事情大错特错

第一章被历史致残：英雄的塑造过程

第二章1493年:克里斯托弗·哥伦布的真正意义

第三章感恩节的真实来历

第四章红眼人

第五章《飘》：美国历史教科书隐瞒种族主义

第六章约翰·布朗和亚伯拉罕·林肯：美国历史教科书隐瞒反种族主义

第七章机遇之地

第八章看看"老大哥":教科书是这样讲联邦政府的

第九章不见罪恶：教科书选择不讲越南战争

第十章探索记忆之洞：消失了的近期历史

第十一章进步是我们最重要的产品

第十二章历史为什么要这样教?

第十三章这样教历史的后果是什么?

结束语：未来的谎言——兼论我们该如何应对

附录

索引

图片索引

译后记

第一部分 2.第二版导言（1）

第二版导言

我实在太喜欢你的《老师的谎言》了。我一直在用你的书从教室后排向我的老师发难——

一位中学生

我只想告诉你，我并不认为《老师的谎言》过时了；我真的压根就没看见教科书有所改进！——

一位中学教师，舍伍德市，阿肯色州

我过去是喜爱一些自由的胡说，但我认为它好极了——

一位工人，拜耳制药，伯克利，加利福尼亚州

如果你是《老师的谎言》的新读者，你可以直接翻到后面的第一页。这个导言告诉老朋友（以及老对手？），这个新版本为何问世，与初版又有何不同。这个新版本的问世，主要是因为读者们对初版的反应是如此积极；但是在我看来，这个再版导言似乎是在自我炫耀——这是跳过不读的第二个理由。然而，《老师的谎言》的确带领读者经历了一次对我们的历史的探索之旅，一些读者可能想知道旅伴们的反应。

从一开始，读者们就使《老师的谎言》获得了成功。"新出版社"（TheNewPress）是一家名符其实的初出茅庐的出版社，它没有广告预算；销售全凭好的口碑。本书最初在西海岸引起轰动。加利福尼亚州立大学海沃德分校有篇文章报导："虽然一些人认为此书尚待争议，但阿拉米达县（位于加利福尼亚州）的图书馆员却无法让它留在架上不被人问津。"一位中学生致信《旧金山观察家报》（SanFranciscoExaminer）的一位编辑："在读到《美国人民的历史》（People'sHistoryoftheUnitedStates）和《老师的谎言》之前，我的历史课成绩一直很差（D+）。但读到这两本书之后，我历史课的GPA达到3.8，并保持在这个水平上。如果你真的想让学生对历史发生兴趣，那么，停止对他们说谎吧。"早期发表在《旧金山纪事报》的一篇书评称《老师的谎言》"极其令人信服地揭示了教育的真相。"1995年，我的这本书在湾区畅销书排行榜上保持了好几个星期。

独立书店——那种店主与员工自己读书，然后向顾客推荐的书店——将这种口碑传遍北美。1995年，多伦多市一位署名为"琼"的顾客在一块"一流的独立书店推荐的最好新书"的布告栏上写道："（此书）颠覆了美国历史。"接着她又写道："一本里程碑式的书籍，不论是对历史老师，对那些写历史教科书的人，还是对任何有思想的个人，这都是一本必读书。"《国家》（TheNation）是一份全国性杂志，它说《老师的谎言》"包含了大量的历史，通览全书，它不止起到批评的作用，而且还是一部重新讲述美国过去的故事的'反教科书'。"不久，《老师的谎言》上了波士顿市、佛蒙特州的伯灵顿市以及其他城市的畅销书排行榜。它还是"历史与优质平装书俱乐部"的畅销书。就平装本而言，西蒙与舒斯特（Simon&Schuster）出版商已先后印刷了该书30多次。自亚马逊网站开办以来，《老师的谎言》在其图书（历史学类）销售榜上一直名列前茅。因此，到我说这话为止，《老师的谎言》是由健在的社会学家所著的最畅销的书籍。各种版本加到一起，包括"录音图书"（RecordedBooks）出版商出版的在内，本书初版共销售大约100万册。

我写作《老师的谎言》，部分原因是，我相信美国人既对自己国家的过去感兴趣，又饱受他们的中学美国历史课程的折磨。读者的反应证明了我这一看法是正确的。他们的反应是广泛而深刻的。一位读者从旧金山地区写电子邮件给我说："我发现，我中学的那些历史课对我或者我的生活并不重要，"因为它们"与今天所发生的事情无关。"一些成年读者一直抱怨自己失去了对中学历史的兴趣。一位犹他州的妇女写信说："这么多年来（我今年49岁了），我一直认为我并不喜欢历史；其实，我不喜欢的是那种逻辑不清，或者说自相矛盾的东西。感谢你的著作。你改变了我的生活。"

第一部分 3.第二版导言（2）

很多读者发现，阅读本书是一次改变生活的体验。一位俄亥俄州的铲车工、一位丹佛市47岁的家庭主妇，以及一位纽约市远郊的"空想改良家"，读了此书后，都想完成大学学业，然后重新选择职业。一位纽约市的妇女说："你的这本书对我的影响无以言表"，"就像是用新的眼光看待一切，我把它叫做'真理的眼睛'"。读者们反复用"令人震惊"、"晕倒"、"醒悟"这样的词形容本书，一些人甚至发现本书催人上进。

的确，并非所有的反应都是正面的。虽然会有读者"无法判断你是社会主义者还是共和党人"，但其他读者会认为自己能判断得出来，并认定《老师的谎言》深受左翼偏见之害。亚马逊网站的一位网友评论说："（你是）马克思主义者、嬉皮士、社会主义者、反美分子、反基督教分子"——这个人如果知道我对资本主义的真正感觉，一定会震惊不已的。有人从得克萨斯的埃尔帕索寄来一张匿名明信片说："种族主义的垃圾。把你那些酸腐的思想带到非洲，到那里去矫正那种历史吧。"

当然，这都是白人（白色在英文里有反动之意——译者按）的反应——相当"白的"反应。"印第安国"的反应则大不相同。一位读者——我推测他是半印第安人——写道：

你的《老师的谎言》，特别是其中"红眼人"一章，对我如何看待世界产生了空前的影响。以前，我很少写信表达自己对所读到的东西的赞同。你对印第安人在美国的经历的描述，更重要的是，你关于美国社会融合的观念，巧妙而有力地改变了我对于我的国家——事实上，是对我自己的祖先的理解。

如果就像我的《老师的谎言》所揭示的，在美国中学，历史是最不受人欢迎的课程，那么，在印第安人社区，历史课绝对是令人憎恨的。在那里，历史只是记录了五个世纪的失败。然而，在正确的理解下，美国历史不是关于土著居民虚弱无能的记录，而是关于他们顽强生存的记录。我曾在六个州向印第安人演讲，我逐渐理解了那些错误的历史对印第安人的贬低程度。今天，我相信，年轻的美国印第安人只有正确理解他们的过去——包括最近发生的事，才能找到在21世纪重塑历史所需的社会与知识力量。这种理解还必须吸收文化融合的观念——把两种不同文化的某些要素融到一起，以适应某些新的事物。融合是文化改变与生存的惯常方式。所有的美国人都应该懂得，土著美国人的文化要生存下去，也必须改变。土著人与非土著人都常常陷于这样一种误解："真正的"印第安文化是那些只存在于白人到来之前的实践。实际上，真正的印第安文化层出不穷，创造者们就是像那勒尼克·特马拉（见第四章图13）那样的雕塑家，像基斯·舍库拉（KeithSecola）那样的音乐家，以及遍布各地的美洲印第安族父母。

《老师的谎言》还在非裔美国人中获得了巨大成功。比如，2004年秋季，在《精华》（Essence）杂志的畅销书排行榜上，它名列第三，并且是唯一一部非黑人所写的书籍。汉普顿大学的一位社会学教授写道："我的学生都是非裔美国人，他们被你的书激动得热血沸腾。"一位密苏里的居民也写道，他发现《老师的谎言》以及《谎言遍布美国》"具有难以置信的力量"，他打算"把这两本书再各买一本，放到我在圣路易斯市区资助的那家理发店里。我想，如果有一两个孩子读到它，就会使下一代人不同凡响。"

工人阶级群体以及劳工史学家也喜爱《老师的谎言》。2004年，一位并不富裕的读者写道："再次感谢你的学术研究与声援，它们有助于证明，故事里的另一方才最能反映90%的并不富裕的人的根本。"一些关于同性恋问题的研究项目以及关于妇女问题的研究项目也邀请我演讲，尽管《老师的谎言》——不像后来的《谎言遍布美国》——并不包含关于性别认同、性取向以及社会性别问题的直接论述。囚犯们也反应积极。比如，一位威斯康辛州的囚犯写道："要写这样一本针锋相对的书籍，需要很大的勇气；为此，我向你表示祝贺！"并不夸张地说，"正规的"白人——甚至是男人——也都喜欢我的这本书，这或许是因为，对于从巴托洛梅·德·拉斯·卡萨斯，到罗伯特·弗鲁努瓦（RobertFlournoy），再到密西西比州法官奥马·史密斯（OrmaSmith）等为我们的正义而战的白人们来说，我的这本书对他们予以了肯定，也显然会让他们满意。

第一部分 4.第二版导言（3）

如果《老师的谎言》初版即已影响巨大，特别是2007年卖得前所未有的好，平均每周销售近2000册，为什么还要出这个新版本呢？

早在2003年，一位热心读者从加利福尼亚州的核桃溪市给我写信，告诉我重新出版的必要性。她在电子邮件里写道："我想，很多人都认为，你的书描写的都是学校课本里曾经存在的问题，而不是当前的问题。""我自己对我孩子的学校课本的体会是，你原来对很多问题的批评依然是对的。一个与时俱进的版本会使人很难用原来的出版日期来贬低你的书的正确性。"多年来，读者们提了很多问题，使我逐渐懂得，尽管我在第11章已经揭露了所谓自动进步的神话，但依然有许多人相信它，甚至认为它也适用于教科书出版业。我提到的中学历史教科书的那些问题是如此烦人，以至于这些读者想要相信——也的确相信——那些教科书一定改进了。不幸的是，我们不能假设这种进步。教科书改进与否是一个经验问题，只能用事实来说话。这也是个有趣的问题，特别是对我来说如此；因为，它包含着另外一个问题：我的书是否起了作用？

因此，2006到2007年，我用了很多时间考察六本新出版的美国历史教科书。我的确发现它们在少数（或一些）方面有所改进，特别是关于克里斯托弗·哥伦布以及随后发生的"哥伦布交换"（ColumbianExchange）的论述。我也发现它们在很多方面没有改变甚至变得更差——这是本书后面将要讨论的问题。可以有把握地说，《老师的谎言》对教科书出版商的影响并不大。我对此并不感到奇怪，因为早在15年以前，弗朗西斯·菲茨杰拉德关于教科书的批评书籍《重写美国》（AmericaRevised）也很畅销，但是对图书界也是影响不大。

然而，教师们的确接触到了《老师的谎言》，并且有所感触。这一点很重要：因为，一个教师一年要接触100名学生，下一年又是100名。我在写作《老师的谎言》时，教师是我心目中的核心读者群。教师们对本书态度如何呢？

令人悲哀的是，一些教师还没有看这本书就产生反感，仅从书名就得出结论说，我是又一个诋毁老师的人。这本书绝无诋毁老师之意。我以前任大学教授时，每学期里每周有九个小时与学生在一起；我对于"K-12"教师们怀有很高的敬意。他们在教室里有大量的事情要做：首当其冲的是，他们必须布置、批阅和评价作业，必须出卷、改卷，还必须写一周的教案，他们哪有时间去研究自己在美国历史课中都教了些什么？怎么能让他们在没有薪酬的暑假和周末做研究？而且，我还认识到，相当大的比例——我过去认为是25%到30%，但是这一数字在不断增长——的中学美国历史教师对这一课程都是认真的。他们不仅自己研究这门课程，还指导他们的学生做历史研究和对教科书提出批评。我过去在给老师们演讲时，常常一开始就对他们此前所做的工作表示感谢，劝他们不要为本书的标题所误导。而且，本书的标题与副标题"美国历史教科书中的错误"之间，也显然有矛盾。然而，如果教师们只依靠他们手中的教科书，并试图让学生们"记住"它们，那么，一旦教科书如本书后面11章所分析的那么糟，教师们就是向学生错误地讲授我们历史的共谋。

第一部分 5.第二版导言（4）

在伊利诺斯州中部，有个教师提供了一个如何对待坏教科书的例子。2003年秋，在讲授共和国的早期历史时，她顺带告诉正在读六年级的学生们，林肯之前的总统都是奴隶主。她的学生被激怒了——不是因为总统，而是因为这位老师；学生们认为她在向他们说谎。学生们抗议道："那不是真的，否则书中会写到的！"他们说自己的教科书中有大量关于华盛顿、杰斐逊、麦迪逊、杰克逊及其他早期总统的介绍，但只字未提他们曾经拥有奴隶。她回答："或许，是我错了"；她建议学生去考证一下她所说的事实。于是每个同学都选取了一位总统去调查。当学生们聚拢时，他们再次愤怒了——这次是因为教科书对他们掩盖了这些事实。学生们写信给出版商以及那些可能是教科书作者的人。作者们从不答复——对此我并不感到奇怪；我们将看到，很多作者从不谈论"自己的"教科书，特别是在后来的修订版中。有些作者甚至已经过世。学生们的确得到了一份答复，它来自于一家出版商的发言人。回信称："我们总是十分乐意地收到关于我们产品的反馈意见"——大意如此的官样文章。接下来它又称："如果你愿意看看第501-506页，你会发现关于民权运动的重要论述。"学生们面面相觑：这与他们的投诉有什么关系呢？

对于学生来说，这种批评是一种"双赢"的行为。或者，学生们可能会为自己的下一代改进教科书；或者，学生们懂得了，教科书出版机构的核心知识部门里，其实空空阙如。不论哪种情况，在这一学年的剩余时间里，学生们将成为有批判眼光的读者。

这些六年级学生们的故事说明，我们低估学生是危险的。一些教师曾让四年级这样低年级的学生去检讨教科书，或让他们做一些原创性研究，结果发现，学生们比自己期望的要好得多。弗吉尼亚州最西南部的一位五年级教师写信告诉我，在年初，学生们说他们不喜欢历史，"但两个星期不到，大多数人、甚至所有的人都爱历史了。"这位教师让学生们接触：

第一手资料，如：报导被解放的黑人受私刑的报纸及真实照片。虽然这些小孩对于这项工作感到有些吃力，但是他们完成得很好。他们形成了疾恶如仇的态度，发誓要让它们不再发生。他们不再觉得那些把人"嘭——"炸飞的视频游戏很好玩。他们甚至开始检查历史书籍，阅读它们，避开教科书里那些被净化了的"香草乳"栏目，并开始找寻有五个红辣椒标志的历史叙述。他们喜欢那种"货真价实"的历史。但后来，他们又被催促回到教科书中！这就造成问题。他们是下一位教师的地狱！他们变成了中学里的政治活跃分子。他们看上去要成为好公民。

的确，好公民是我们所需要的；但是，"好公民"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教育家们首先要求美国历史作为一门中学课程，应该是1900年前后狂热的民族主义运动的一部分。然而，历史课的民族主义起源一直妨碍着它的基本使命：让学生长大后"像个美国人"做好自己的工作。

第一部分 6.第二版导言（5）

再者，什么是我们作为美国人该做的工作呢？的确，那就是"使美国的未来变成现实"。我们这个国家的特征应该如何界定？它应如何平衡公民自由与监视潜在恐怖分子之间的关系？它该不该允许同性恋者结婚？当世界有限的石油供给开始对我们造成压力时，它的能源政策应该如何？要参与这些讨论并对这些辩论有所影响，好公民就需要能够对我们的领导人以及未来领导人所提的各种主张进行评价。他们必须批判性地阅读，必须去伪存真，并且能够理解历史的前因后果。在任何称职的历史课中，这些本领的培育都应处于核心地位。

但美国历史教科书并没有培育这些本领，即便那些新版教科书也是如此，采用这些教科书的课程也是如此。那么，为什么教师们还要用这些教科书呢？答案在于：它们会让他们繁忙的工作变得轻松。以《霍尔特版美利坚民族》为例，它一开始就用22页的广告宣传这一好处。有一页吹嘘自己的"管理体系"。它对比了两幅照片：一幅照片上，教师费力地带着一本教科书、几本其他的书、一些头顶式投影仪，一包演讲卡片，以及各种各样的纸张；在另一幅照片上，一位教师嘴角带着微笑，背包里只带一张CD。"你所要带的仅是一张磁盘！"这个广告吹嘘，它里面有"可编辑的教案"，它的"课堂演示"栏目中还包含适合投影的演讲注脚，它还有"易于使用的试卷编辑器"。教师们不再需要自己制作教案，或者自己出卷；而如果你们在课堂上没话可说了，霍尔特版还为你提供了辅助性的电影资料。这些辅助资料甚至包括一套CNN的音频材料，它们是比教科书更有价值的教育工具。问题是，所有这些辅助材料的目的，都是使教师采用霍尔特版的教科书。这样，由于这本教科书厚达1240页——太多的教师把每一页都指定为必读作业——学生们就不太可能有时间再做与这些附加材料有关的事情。

有时候，会有一些自上而下的帮助。一些学校的历史课因采用这种教科书而导致学生无精打采；对此，很多学校管理机构越来越感到不满。至少有两个学校管理机构要求社会课与历史课的教师阅读我的这本书，并要求将此列为校务委员会的一项政策。"在家自学者"们也在《老师的谎言》中找到共鸣。一位名叫大卫·斯坦顿的"在家自学者"教学资源目录编辑写道："我从头读到尾（包括注释），爱不释手；读罢掩卷，又感到悲伤。"

学生们自己也会处理问题了。南达科他州芒特弗农的一位即将升入九年级的14岁学生就已经读过我的《老师的谎言》和《谎言遍布美国》了。她写道："这些书都是精品！读了它们之后，我在学校里向不同教师推荐。所有的老师都感到震惊，并由此改变了他们的教学方法。""约翰·詹宁斯"——一名中学生，他写信说他和他的朋友们"都读过你的《老师的谎言》，它打开了我的眼界，让我看到了我们国家的历史真相，它既有正面，也有负面。"他还说，他"下学期要上美国历史课……我们将采用你所考察过的12本教科书中的一本，因此我迫不及待地在课堂上讨论你书中所讨论的那些问题，并以你的书为参考。"一位北卡罗莱纳州的父亲写信说："我女儿在她11年级的美国历史提高班上将《老师的谎言》当做游击战指南，并且特别喜欢它；虽然老师并不总是感到满意。"我最得意的一封电子邮件来自于一位小伙子，他通过AOL.com网站写信对我说："亲爱的洛温先生，我实在太喜欢你的《老师的谎言》了。我一直在用你的书从教室后排向我的老师发难。"他还说，他的朋友们都喜欢它；"如果我能从出版商手中搞到团购价，那我会在我的中学走廊里卖这本书。"我帮他搞到了团购价，自那时起，不少老师——或许也包括他的老师——都告诉我，我的书一旦到了这些早熟的孩子们手中，就把他们这些老师的生活搞惨了，直到老师手中也有了这本书，使他们跳出了教科书的雷池，情况才发生变化。看来，有时候，希望是自下而上出现的。

第一部分 7.第二版导言（6）

最让人高兴的事是"后续市场"的反应——这些成年人看好《老师的谎言》，因为他们感觉到了自己乏味的中学历史课里的某些疏忽之处。很多人认为这是一本值得分享的书籍。一位加利福尼亚州的警卫写道："我读了两遍，它在我的朋友圈子里被互相借阅，很多人不愿意还它，但我最终还是把它要回来了。现在，我又读了一遍。"一位在读研究生也写道："每读完一章，我总是感到想要找个朋友评论一下我刚读到的内容。"一位蒙大拿州的教学助手写道："我只要与哪位教师站在一起聊上五分钟，我就会向他提到这本书。"新罕布什尔州的一位教授写道："这本书你可以买两本，一本自己阅读和收藏，另一本借人或送人。"一位加利福尼亚州谢尔曼橡林市的读者说："这本书不只是有趣，它还能丰富生活。每到新年快来时，我就把它当礼物送出去好几本。"一些读者会很便宜地买到它。他们加入"优质平装书俱乐部"，以每本一美元的价格搞到四本，送给四位朋友，然后退出俱乐部，然后又重新加入，再搞四本。

我希望，你会觉得，这个新版本与初版一样有助于人们去质疑他们对自认为知道的那些美国历史。如果你同意，请与他人分享。出版商无疑希望你认识的每个人都买一本；但是对我而言，如果《老师的谎言》的读者数能够翻番，就是最开心的事了。读者们对我的作品做出回应也是让我开心的事，无论回应是肯定的还是否定的。你可以登陆我的网页：uvm.edu/~jloewen/，或给我写电子邮件：jloewen@uvm.edu.

导言有些事情大错特错

不知道这么多的事情，要比知道这么多不真实的事情好——

乔希·比林斯

美国历史比任何人曾讲述过的都更长、更大、更丰富多样、更美丽，也更可怕——

詹姆斯·鲍德温

隐藏历史真相就是对人民的犯罪——

彼得罗·G.格里戈连科将军，致一家历史刊物的信，

约1975年，苏联，地下出版物

那些不记得过去的人应该被打回11年级——

詹姆斯·洛温

中学生讨厌历史课。当让他们列出自己最喜爱的科目时，历史课总是排名最后。学生们认为，在中学通常所开设的21门课程中，历史是"最无关紧要的"。"烦——人——"，这是他们赋予这门课的形容词。学生们能避开就避开它，即便大多数学生历史课的得分要比数学、科学或者英语的得分高。甚至在他们被迫去上历史课时，他们排斥自己所学的内容。因此，每年都有人谴责我们的17岁学生什么都不知道，另外的两项研究也谴责这一点。

第一部分 8.第二版导言（7）

连富人家庭的白人男生也认为中学所教的历史"过于干净和粉饰"。在非裔美国人、土著美国人以及拉丁美洲裔学生眼中，历史课特别令人讨厌。他们的历史课学得特别糟糕。有色人种的学生在数学方面只比白人学生略差一点。请原谅我的语法不好；但非白人学生的英语更糟，而历史最糟。这里有件奇怪的事情：其实，对于少数族群来说，历史并不比三角函数或者福克纳难学。学生们并不知道自己被离间了，只知道自己"不喜欢社会课"，或者"不怎么擅长历史"。在高校，大多数有色人种的学生对历史系敬而远之。

很多历史教师都发觉自己的课堂上学生情绪低落。对此，如果有足够的时间、家务负担较少、有足够的教学资源，以及有一位灵活的校长，一些教师会放弃那些被填充了太多内容的教科书，并重新设计自己的美国历史课程。太多的教师日益气馁，随波逐流。至少，这些教师知道，他们的学生并不认可自己对历史的热爱。这时，他们从这门课中撤回了自己的热情。渐渐地，他们摆摆样子，领着学生读课本，只讲那些可能要考的内容。

当自己的学生在上大学之前就对本学科有了重要的了解时，高校里的大多数学科的教师都感到很高兴，但历史学科除外。高校的历史学教授通常贬低中学历史课程。我的一位同事将自己对美国历史的概述称为"破坏偶像一、破坏偶像二"，因为他认为自己的工作就是破除他的学生在中学学到的东西，以便为更准确的信息腾出空间。在其他学科，不会出现这种现象。比如，数学教授们知道，非欧几何在中学是很少教的，但是他们不会因此推断，欧氏几何被误教了。英语文学教授也不会认为《罗密欧与朱丽叶》在中学阶段被误解了。实际上，历史是唯一一门让学生学得越多就越愚蠢的学科。

或许，我不需要说服你相信美国历史是重要的。相比其他课程，它更关乎"我们"。不论你认为我们今天的社会是好是坏，或好坏兼有，历史都会向你展示我们是如何走到今天的。理解过去是一种理解自身、理解周围世界的关键能力。我们需要知道我们的历史。用社会学家C.赖特·米尔斯的话说，我们知道我们了解（我们的历史）。

在学校之外，美国人反而对历史显示了极大的兴趣。历史小说——不论是戈尔·威达尔的（他写了林肯、伯尔等），或者德纳·富勒·罗斯的（他写了爱达荷州、犹他州、内布拉斯加州、俄勒冈州、密苏里州，等等等等！）——通常都很畅销。美国国家历史博物馆是史密森学会所创办的的三大展览机构之一。《内战》系列的电视连续剧吸引了新的观众。从《一个国家的诞生》、《飘》、《与狼共舞》、《肯尼迪》，到《拯救大兵瑞恩》，基于历史事件与主题的电影一直是令人着迷的素材。不是历史本身，而是传统的美国历史课程让学生感到厌烦。

现实情况是：美国历史充满着迷人而又重要的故事，这些故事有力量使人们着迷，甚至使最难对付的七年级学生着迷。这些故事告诉人们美国曾是什么样的，以及它与我们今天的社会有何关系。美国人，甚至是年轻的美国人，都需要，也想要知道自己国家的过去。然而，在讲这些过去事情的课堂上，学生们呼呼大睡。

第一部分 9.第二版导言（8）

问题出在哪儿？

在开始解开这一谜团时，我们要注意到，在美国历史课程中，教科书的支配性要比任何其他学科都强。当我第一次在一些教育研究方面的文献中了解到这一点时，我不禁哑然。我还揣测过其他学科的情况，比如平面几何。毕竟，对于学生来说，就平面几何的问题去请教他们社区中年龄大的人，或者查阅图书馆藏书或旧报纸，或者浏览国会图书馆网站里的数千种照片和文件，要困难得多。所有的这些资源——以及更多的资源——都涉及美国历史。但是，正是在历史课教室而非几何课教室里，学生们花更多的时间阅读教科书，回答每一章末尾的55个乏味的问题，再把这些答案大声读出来，如此等等。

在两张光洁的封皮之间，美国历史教科书充满了大量的信息——过多的信息。这些教科书都很厚重。我一开始收集到的十几本最普及的教科书平均重达四磅半，厚达888页。令我惊讶的是，在过去12年间，它们越来越大。2006年，我考察了六本新书。（由于出版界的整合，今天不再有12本了。）其中三本是早在半个世纪以前就出版了的"遗产型教科书"的翻新；另外三本是"全新"的书籍。这六本新教科书平均厚达1150页，几乎有六磅重！我从没想到它们会变得更大。我以为——我希望？——丰富的网络资源会明显地使这些庞然大物遭到遗弃。早期的教科书问世时，还没有网络。那时，历史教科书很厚重还情有可原，比如说密西西比州博格契托地区或威斯康星州比弗丹地区的学生，除了他们的课本之外，没有什么美国历史方面的资源。现在情况不同了：今天，每所学校都有一根连着网络的电话线，学生们可以在网上浏览成百上千种一手材料，包括报纸文章、人口普查、历史照片、原始文件，以及学者、公民、其他学生乃至捣蛋鬼、谎言家们的二手的解释性文献。今天，不再需要向学生提供一本书籍两张封皮之间需耗时达9个月去阅读的材料了——何况它们是由同一批作者写作或汇集而成的。

这些新教科书如此厚重，以至于可能危害读者的健康。《美利坚之旅》（TheAmericanJourney）共有1104页，每个页面都比我一开始所考察的那12本已经很厚重的中学教科书的页面还要宽大。该书重达5.6磅，是美国教育史上中学生指定用书中最重的一本。（价格超过84美元，或许也是最贵的。）"美国背包安全"是一家新成立的非营利性组织，由一些脊柱按摩医师及其他职业健康护理师发起，其宗旨是"减轻教科书与背包的重量"。为解决这类问题，按摩师们走访学校，教给人们正确的身体姿势和携物技巧。

出版商也意识到了这些书籍看上去大得可怕，因此他们试图用创造性的页面处理方式掩饰它们的庞大页数。比如，《美利坚之旅》有1104页，但是，出版商对一开始的32页以及最后的72页重编页码，这样就使整个页码控制在1000页以下。学生们也不是好糊弄的。他们知道，这本书是他们拖回家的最重的书，是他们放在大腿上的最大的书，也是最难让他们感到兴奋的书。

编辑们也知道，对于那些必须读这些书的可怜孩子来说，它们看上去是多么令人生畏；因此，他们编辑了蛊惑人心的导言，并一开始就附上内容目录。以《美国人》为例，这本由麦克杜格·李特尔公司出版的教科书厚达1358页，重将近七磅，"内容目录"长达22页。该书配有大量插图，还有带有浅色标识的标题，如"地理聚焦"、"每日生活"、"历史聚焦"。接下来又设计了三页篇幅的"历史话题"和"地理话题"。接下来，又提示学生如何阅读那些长达30到49页的综合性的、杂乱的章节。它说："每章都有两页的开场白，阅读这些开场白有助于你的进一步阅读。"

"噢，不，"学生们叹道，"从这里面学不到什么好东西。"他们知道，对于《哈利·波特》或其他可读性强的书籍，不需要有人告诉他们如何准备阅读。但这里情况就不一样了。

第一部分 10.第二版导言（19

不幸的是，一位尽责的教师在使用这本厚重的书籍时，反而会花更多的时间来保证学生们去读它，去做完那些要用几百分钟才能完成的问题与目标。这使得历史课愈加乏味。出版商于是添加各种专门的辅助材料，以吸引学生的眼球和最终使教科书变得更加有趣。很多材料完全是无用的——只对市场部有用。看看《美国人》"内容目录"中的那些浅色标识吧，没有哪位学生会需要这本书里的那一串"地理聚焦"。其中有个"聚焦"恰巧是"巴拿马运河"，但是学生在寻找这方面的信息时，会在书后的索引里去查这个词条，而不会先推测它可能是一个"地理聚焦"，回到前面那个22页的"内容列表"中找，看看里面有没有出现关于"巴拿马运河"的内容。这些浅色标识唯一可能的用途，只在于销售代表们在说服学校片区接受自己的教科书时所用。

这些书籍如此厚重，是因为出版商担心课本遗漏了涉及某个地区或人群的细节而不被采用。教科书作者似乎是被迫写一些关于美国历史上的每位总统的段落，甚至是关于威廉·亨利·哈里森或者米勒德·菲尔莫尔的段落。这样，在每一章的最后，都有多页的复习内容。再拿《美国人》为例，它提出了840个"正文里的主要观念"。此外，书中还包括310个"技巧训练"、890个"术语与人名"、466个"批判思考"问题，并且在每章内都还有一些其他的项目。这还没有算上每章之后两页复习中的数百个术语与问题，这类术语与问题全书共计数百个。到了年底，没有哪个学生还记得840个主要观念，更不用说890个术语以及无数个其他似是而非的叙述。这样，学生与老师都退回到一个"主要观念"：记得每章要考的术语，通过测验后就忘掉它们，以腾出大脑记下一章的内容。难怪有这么多的中学毕业生不能记住内战是哪年爆发的了。

学生们是对的：教科书太乏味了。历史教科书所讲的故事都是预言性的：每个问题都已经得到解决或一定会得到解决。教科书排除了冲突，排除了真正的悬念。它们剔除了任何可能给我们国家的国格抹黑的内容。当它们追求戏剧效果时，也只能采用情节剧，因为读者都知道，结局总是大圆满。用一本教科书的话说，"尽管遭到挫折，美国战胜了这些挑战。"大多数教科书作者甚至连情节剧也不愿尝试；他们写作的腔调如果能听得见的话，可以用"嘟嘟囔囔"来形容。难怪学生们不感兴趣。

教科书作者从来不用现在反观过去。他们本可以让学生思考当代社会的性别角色问题，并以此为手段，促使学生去思考：在妇女争取选举权运动或更近的妇女运动中，妇女赢得了什么，没有赢得什么。他们也可以让学生为一个看门人和一个股票经纪人的家庭准备一份家庭预算，并以此为手段，促使学生思考过去与现在的工会与社会阶级。他们可以这么做，但是他们没做。历史教科书编写者不把当下的情况作为信息资源。

反过来看，教科书也很少用过去观照现在。他们把过去描绘成头脑简单的道德剧。"做一个好公民"是教科书从过去提取的信息。"你有一份值得骄傲的遗产。做你能做的！毕竟，看看，美国取得了多少成就！"乐观主义没什么错。但对于有色人种的学生、工人阶级出身的孩子，对于那些认为历史人物很少是女性的女孩，以及那些没有取得社会和经济成功的人群来说，乐观主义可能是一种负担。乐观主义的写作手法妨碍了人们对失败者的理解，造成对受害者的一味指责。难怪有色人种的孩子们感到隔膜。在写了一千多页之后，苍白的乐观主义让每个人都倒胃口。

在美国历史课中，教科书与其他教学材料形成强烈的反差。为什么历史教科书如此糟糕？民族主义是祸根之一。教科书常常纠缠于互相冲突的要求之间：既要促进思考，又要灌输盲目的爱国主义。"看一看你的历史书，你就明白为什么我们如此自豪"；类似的话就像赞歌，常常被中学合唱团唱响。但是，我们只需走马观花。书名本身就讲述了故事：《伟大的共和国》、《美利坚盛典》、《希望之地》、《美利坚民族的胜利》。这类书名不同于学生们在中学或高校读到的其他教科书的书名。比如，化学书的书名是："化学"或"化学原理"，而不会是"分子的胜利"。你从教科书的封面就可以识别那是什么教科书；那些封面很优美，印有美国国旗、秃鹰以及华盛顿像。

第一部分 11.第二版导言（10）

学生记不住任何史实，因为它们都只是该死的一个接一个的事实。教科书作者想要写进大多数的树木以及太多的枝条，但是忽略了让读者看一眼就可能记住的东西——森林。教科书排斥因果关系，因此缺乏意义。学生们合上教科书时，全面思考社会生活的能力没有得到提升。

即使教科书突出细节，即使是因为课时紧张而难以涉及1960年的内容，问题是，我们的教师和教科书仍然忽略了我们对于美国历史所应该知道的大多数知识。尽管他们强调事实，他们所呈现的某些"事实"是明显错误，或者难以证实的。错误常常得不到纠正，部分原因是，历史学教授们不屑于评论中学教科书。总之，忽略和歪曲的惊人错误败坏了美国历史书籍。历史可被想象成一座金字塔。底部是数百万的一手材料——标有过去时间的各种种植园档案、城市名录、人口普查数据、演讲、歌曲、照片、报纸文章、日记、信件。基于这些一手材料，历史学家写作二手著作——这些著作与文章涉及极其广泛的话题：从马萨诸塞州马撒葡萄园岛聋人家族到格兰特在维克斯堡的战术。历史学家每年写出数百部这类作品，其中很多是非常好的。这样，在理论上讲，会有少数历史学家——不论是单个的还是团队的——综合这些二手文献写成三手著作，即，涵括美国历史各个阶段的教科书。

然而，在实践中，事情并非如此。相反，历史教科书都是在互相"克隆"。当编辑们在聘请新的作者时，第一件事就是送给他们几本竞争对手出的书。通常，写作教科书的人不是出现在封面的名人，而是出版商办公室里的俯首听命的写作团队。历史学家如果写教科书，可能会遭到同行的耻笑——还带有一丝嫉妒，但是耻笑是注定的——"为什么你把时间倾注在课堂教育而非原创性研究上？"

这一结果对教科书的学术性影响是不乐观的。很多历史教科书在其参考书目中列出了最新的二手资料，但其叙述仍然是传统的——对近期研究无动于衷。

如果学生们从未读过诗歌，却要上诗歌课程，对此我们该怎么看呢？在英语文学教科书中与历史教科书里都能听到编辑的声音，但是，在英语教科书中，至少当它呈现一些原创性文学作品时，那种声音会减弱。在历史教科书中，那位无所不知的叙述者的声音将学生与原始材料隔离。历史教科书作者们很少引用演讲、歌曲、日记或信件。学生们其实不必躲避这些材料。他们读威廉·詹宁斯·布莱恩的"金十字架"演讲的某段话，与读《美国的经历》中关于这一演讲的那两段文字，效果是一样的。

教科书还使学生对历史学的性质茫然无知。历史学本是用证据和理性展开的激烈争论。教科书却鼓励学生相信，历史就是一些要记住的事实。"我们没有回避有争议的问题，"一套教科书的作者们声称，"相反，我们试图（对那些问题）提供理由充足的判断。"——以此消除那些争议！由于教科书采用的是这样一种庄严的语调，大多数学生从不会想到要去怀疑它们。我的一个学生1991年写信给我说："回想过去，我问我自己，为什么我没想过要提问，比如说，谁曾经是美洲的最早居民？他们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哥伦布到来后，他们的生活有何改变？"她接着说："然而，那时，一切都展现得像一幅完整的画面，因此我从没想过它不是那样的。"

所有这一切产生的结果就是，大多数中学高年级学生没有能力对我们社会上的各种有争议的问题进行分析。（我知道这一点，因为我每年遇到将在下一年成为大学生的高中生。）我们没有什么改进。六分之五的美国人除了在中学阶段外没有上过美国历史课。我们的公民在中学阶段"学到"的东西构成了他们关于我们历史的大部分知识。

第一部分 12.第二版导言（11）

本书有11章都是关于美国历史上的一些令人震惊的故事——有些很精彩，有些很可怕——其中有一章是新加的，讲的是我们的两次伊拉克战争以及仍在持续的"反恐战争"。这些章节大致按照时间顺序编排，不仅叙述了更多的细节，而且还介绍了一些有重要影响的事件与进程。然而，大多数教科书都不提或者歪曲这些事件与进程。我了解这一点，是因为20年来，我追踪了18本教科书，我把它们当作史学与意识形态的著作来认真对待，我研究它们说了些什么，又没说什么，并试图找出其中的原因。我选择这18本教科书，认为它们代表了美国历史课所能用到的各种教科书。我在附录里列出了这些教科书的详细清单，它们就像一扇窗口，我们从中可以看出中学生们带回家的、阅读的、记住的、忘记的东西。另外，我还花了很多时间观摩过密西西比州、佛蒙特州、华盛顿特区以及大都市区的中学历史课教学，花了更多的时间与中学历史老师交谈。

第12章分析教科书的创作与采用过程，试图解释是什么导致了教科书像现在这样糟糕。这里我必须坦承，我曾与他人合著过一本教科书：《密西西比：冲突与变革》，它是美国第一本经修订的州用教科书。虽然此书1975年曾赢得"莉莲·史密斯'最佳南部非虚构类'图书奖"，但密西西比州拒绝在公立学校采用它。结果，三家地方学校机构、我的合著者以及我本人一起对州教科书委员会提出申诉，是为"洛温诉特尼浦西德（Turnipseed）案"。1980年4月，以《宪法》第一条修正案和第十四条修正案为依据，该案取得了彻底胜利。这段经历让我比大多数作者或出版商更深切地体会到了教科书的采用流程。从中我还知道了，不能把一切罪过都归咎于教科书采用委员会。

第13章考察了使用标准美国教科书所造成的后果。它证明，那些教科书的确使学生变得愚蠢。最后，在结束语里，我列出了前面章节没有讨论的一些被歪曲与忽略的历史，并向教师们和学生们推荐了一些如何更加诚实地教历史、学历史的方法。这是一种类似于接种疫苗的做法，有利于防范我们将来一定会遇到的各种谎言。

作为一位社会学研究者，我时刻不忘历史的力量。虽然我们每个人都是赤条条地来到人世上，但我们都不是全新的造物。我们都有自己的社会位置，不仅生在特定的家庭，而且还带有特定的宗教信仰，属于特定的团体，当然，还属于特定的民族与文化。社会学家懂得社会结构与文化的力量，懂得它不仅可以塑造我们在这个世界上的人生轨迹，而且还决定我们对这一轨迹与这个世界的理解。然而，我们常常不得不花更多的精力去让学生明白他们所继承的社会结构与文化对自身生活的影响。很多美国人不理解自己的过去，因而不能有效地思考我们的现在和未来。如果，通过对此书的阅读之旅，你能看清我们过去的那些事实；那么，美国历史这一"无关紧要的"课程与你的关系就会变得更加密切。至少，我希望如此。

第二部分 1.被历史致残：英雄的塑造过程（1）

被历史致残：英雄的塑造过程

构成美国形象的，正是一系列关于某个人的英雄祖先的神话——

詹姆斯·鲍德温

在研究历史时，人们一想到污点必须被遗忘、被修改、被匆匆略过，就会感到不解。我们只须记住丹尼尔·韦伯斯特是了不起的宪法学家，无须记得他曾酩酊大醉；我们必须忘记乔治·华盛顿曾是一位奴隶主……我们只需记住那些我们觉得值得信赖的、鼓舞人心的事情。当然，这种思想也有它的难处，那就是担心历史失去了它作为模范的激励价值。它描写完美的人和高尚的民族，但就是不说实话——

W.E.B.杜博伊斯

把我们尊崇的人奉为偶像，既伤害了他们，也伤害了我们自己……我们没有认识到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行事——

查尔斯V.威利

本章讨论英雄化问题。英雄化是一个退化的过程（很像地质学上的石灰化过程）；通过这一过程，我们的教育机构把有血有肉的人变成了虔诚的、完美的造物，他们没有矛盾，没有痛苦，没有人情味，也没有可信性。

美国的很多历史教科书都配有人物插图，有些是非常著名的（《希望之地》为每一位总统提供了一个小头像），有些是一般人都知道的（《自由的挑战》准备的小头像上标有"你以前知道吗？"几个字，问的是关于伊丽莎白·布莱克威尔这位从医学院毕业的第一位美国女性的故事，以及《阳光下的葡萄干》等电影的编剧洛兰·汉斯贝里的一些事情）。插图本身是无可厚非的，它们树立榜样，展示了各种不同的出人头地之路，它们还使教科书为布莱克威尔和汉斯贝里等人提供了空间——要不是有她们，历史只会是对男性政治领袖的大检阅。人物插图还能够促使我们思考我们教历史的目的：是否切斯特·A.阿瑟就比弗兰克·劳埃德·赖特更值得介绍？他们俩谁对我们今天影响更大呢？赖特发明了车库，改造了住宅建筑空间，至于阿瑟么——嗯，他签署了第一部《公务员法》。还有，谁的出名更有戏剧性？是布莱克威尔还是乔治Ｈ.Ｗ.布什（后者出生时口里含着一把银质参议院座椅）？如何选择是有争议的，但是，教科书要写进一些人确实应该不仅根据他们所取得的成就，还要考虑他取得那些成就所经历的过程。

我们还可以对课本中的那些英雄谱做第三层、第四层的推测。但是我现在关心的不是谁入选了这种英雄谱，我关心的是当他们被写进教科书、被带进课堂时，会变成什么样子。有两位20世纪的美国人是这种英雄化的绝佳例子，他们是伍德罗·威尔逊和海伦·凯勒。威尔逊无疑是一位重要的总统，他受到大量教科书的关注。另一方面，凯勒则是个"小人物"，她没有促成一部立法，没有改变任何一门科学的进程，更没有宣布进行什么战争。在我所考察的所有历史教科书中，只有一本载有她的照片，多数教科书甚至没有提到她。但是，老师们都对她津津乐道，并且经常展示一些声像材料，或者推荐一些将她树为楷模的传记。所有的这些刻意行为都旨在确保学生对这两位历史人物产生某种认识，但是学生并不会因此而知道得更多。英雄化就是这样扭曲了凯勒和威尔逊（以及其他许多人）的生平，以至于我们不能如实地想象他们。

第二部分 2.被历史致残：英雄的塑造过程（2）

老师们抬高了海伦·凯勒的形象，他们用这位失明又失聪，但身残志坚的女孩的事迹激励一代又一代青少年学生。每个五年级学生都知道这样一幅画面：安妮·沙利文在一个水泵旁把"水"这个字拼写到海伦的手掌上。迄今描写凯伦生平事迹的电影和幻灯片已不下十部，每一部都在说着同样的陈词滥调。麦格劳-希尔出版公司发行的一部教育片最后总结说："海伦·凯勒和安妮·沙利文带给整个世界的礼物就是不断地告诫我们，周围的世界是多么奇妙，有那么多人在教我们认识它；没有哪个人是不值得帮助或无法帮助的，一个人对我们的最大益处就在于帮助他人发挥其真正的潜能。"

历史学家和制片人从海伦·凯勒身上得出这样空泛的格言，而无视她的真正生平，并把她特意告诫我们要从她身上学习的那些东西扔到一旁。凯勒顽强地学习说话，但历史却让她再度无言。结果，我们其实对她知之甚少。

过去20年间，我问过很多大学生海伦·凯勒是谁，她做过什么。他们都知道她是一个盲聋女孩。大多数人还都知道她有一位良师益友，叫安妮·沙利文，她教她读书、写字甚至说话。有些学生还能记得凯勒早年生活的某些细节：她住在阿拉巴马州，在遇到沙利文之前，她蛮横无理、没有规矩，如此等等。一些学生知道凯勒上过大学，但至于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她的整个成年生活又是怎样，他们就一无所知了。一些学生大胆地说，凯勒成为"公众人物"和"人道主义者"，或许是由于代表了盲人和聋哑人。"她写作，真的吗？"或者，"她说话"——无稽之谈。凯勒生于1880年，1904年从拉德克利夫学院毕业，卒于1968年。忽略她64年的成年生活，或者只用一个"人道主义者"对它进行概括，那是以一种省略来说谎。

图1为无声者呐喊

海伦·凯勒积极参加妇女选举权运动。她在1912年的这次示威中处于中心位置，这说明她的重要地位和对这项事业的热衷。图中盾牌都来自西部各州，在那里，妇女已经参加选举。

事实上，海伦·凯勒是一个激进的社会主义者。1909年，她加入了马萨诸塞州的社会党。早在从拉德克利夫学院毕业之前，她就是一位社会激进分子。她本人强调，这并非由于在那里所受的任何教育。俄国革命爆发后，她对这个新生的共产主义国家大唱赞歌："在东方，一颗新星冉冉升起！在痛苦的挣扎中，新秩序从旧的秩序中降生。看哪！在东方，一个男婴降生了！向前！同志们，齐向前！奔向俄罗斯的营火！迎接黎明！"凯勒在她的书房书桌上方悬挂了一面红旗。后来，她逐渐成为社会党的左翼，成为一名"沃布利"（Wobbly），即"世界产业工人联合会"的成员，这是一个遭伍德罗·威尔逊迫害的工团主义者联盟。

凯勒致力于社会主义，源于她作为残疾人的特殊经历，以及她对其他残障者的同情。起先，她简化字母表，使之适合残障者使用；但是她很快意识到，单纯地解决失明问题，是治标不治本。通过研究她发现，盲人并非随机分布在各种人口中，而是集中在社会底层。穷人更容易由于生产事故或者得不到充分的治疗而失明。有些穷人沦为妓女，又多了一种因梅毒而导致失明的危险。于是，凯勒认识到，社会阶级制度控制着人一生的命运，有时甚至决定他们是否会失明。凯勒的研究并非书斋式的："我参观过糖果店、工厂、棚户区。就算我看不见，我也闻得到。"

第二部分 3.被历史致残：英雄的塑造过程（3）

当凯勒成为一名社会主义者时，她已经是一位享誉全球的著名女性。但她很快声名扫地，因为转向社会主义，从而引起了一场新的舆论风暴——这次是招致怒火。那些曾经赞美她的勇气和智慧的报纸，转而强调她的残障。专栏作家们指责她没有独立的感官接受能力，受制于那些向她灌输思想的人。最典型的是《布鲁克林鹰报》的一位编辑。他写道，凯勒的"错误源于她生理发育的明显缺陷"。

凯勒回忆说，她曾经见过这位编辑。"当时，他对我的恭维是如此慷慨，我都不好意思再提。但是现在，我站出来支持社会主义，他就提醒我和大众，我是一个又聋又瞎、特别容易出错的人。大概，自从见过他以后，我的大脑就缩水了。"她接着说："哦，《布鲁克林鹰报》太滑稽了，它在社会问题上又聋又瞎，它维护着一个令人难以忍受的制度。我们努力预防盲聋病症，而这个制度正是造成多数盲聋的根源。"

凯勒的后半生主要致力于为"美国盲人基金会"筹募资金，她坚信我们的社会需要一种激进的变革，这个信念从未动摇。她本人为说话而历经磨难，她还帮助建立美国公民自由联盟，为他人的言论自由而奋斗。她捐赠100元给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并在该组织的刊物《危机》上公开发表支持信——这个行为对于20世纪20年代的阿拉巴马州的白人来说，是激进的。她支持社会主义者尤金·V.德布斯的历次竞选总统活动。她还在妇女运动、政治、经济方面发表文章。在晚年，她写信给美国共产党领袖伊丽莎白·G.弗林——她是麦卡锡时代的牺牲品，当时正在监狱里度过风烛残年："亲爱的伊丽莎白·弗林，向您致以最美好的生日祝福！愿服务人类的美好感受为您无畏的心灵带去力量与安宁！"

有人或许不同意海伦·凯勒的立场。她对苏联的赞扬甚至对某些叛逆者来说也是奇特和令人不安的。但她的确是一名激进分子——这在美国是鲜为人知的，因为我们的学校教育和大众媒体都对此避而不谈。

图2关于威尔逊总统

学生们通常把进步时代的各项改革归于伍德罗·威尔逊的功劳，妇女选举权就是其中之一。然而，虽然在威尔逊执政时期妇女的确得到了选举权，但总统对此并不支持。他逮捕妇女参政论者，他的妻子也厌恶那些人。是绝食等斗争方式造成的压力，使威尔逊认识到，反对妇女选举权在政治上是不明智的。教科书通常都不能说明英雄与人民之间的关系。作者们把很多事归之于英雄，其实只说了历史的一半还不到。

第二部分 4.被历史致残：英雄的塑造过程（4）

我们对伍德罗·威尔逊的无知更加严重。当我让大学生们告诉我，一提到威尔逊总统他们会想到什么，他们都积极回答。有的说威尔逊让我们的国家不情愿地加入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并于战后在国内和国际上积极倡导建立国联；有的把威尔逊与进步事业，如妇女选举权，连到一起；少数学生还想到了威尔逊政府针对左翼联盟的"帕尔默大搜捕"。但是我的学生很少知道，或者说很少谈到威尔逊实施的两项反民主政策：联邦政府的种族隔离，以及对他国的军事干涉。

在威尔逊执政下，美国干涉拉丁美洲的频繁程度甚于我们这个国家历史上的任何时期。我们1914年出兵墨西哥，1915年出兵海地，1916年出兵多米尼加共和国，1916年再次出兵墨西哥（到威尔逊离任止，又出兵该国九次），1917年出兵古巴，1918年出兵巴拿马。在他整个任期里，威尔逊在尼加拉瓜一直驻有军队，以武力决定尼加拉瓜的总统人选，迫使其签订亲美条约。

1917年，伍德罗·威尔逊开始对俄国内战中的"白方"提供秘密经济援助，这时候他的权势盛极一时。在1918年夏天，他签署了一项针对苏联的海上封锁法令，并派兵远赴摩尔曼斯克、阿尔汉格尔、符拉迪沃斯托克，以颠覆俄国革命。在英法支持下，美国与日本联合派兵由符拉迪沃斯托克向西一直打到贝加尔湖，支持捷克与白俄军队宣布成立以鄂木斯克为总部的反共产主义政府。在西至伏尔加的前线短暂驻扎后，白俄军队于1919年底崩溃，我们的军队也于1920年4月1日最终撤离符拉迪沃斯托克。

不生活在那个时代的美国人很少知道那场我们"与俄国的不为人知的战争"——这个词源于罗伯特·马多克斯的那本论述这场惨败的书名，甚至连我所列举的那12本美国历史教科书也无一提及那场战争。只是六本新教科书中的两本提到这场战争。比如，布尔斯廷与凯利写道："当布尔什维克俄国退出战争后，美国希望这座军需仓库能远离德国人之手，于是派一支5000人的部队加入在阿尔汉格尔对北俄罗斯的联合入侵。威尔逊还派出将近10000人的部队，作为协约国远征军的一部分进入西伯利亚。"通过这段话，美国学生就有可能——虽然有一定难度——推论出，威尔逊卷入了俄国内战。

相比之下，在俄国的历史教科书中，这一事件占了大量篇幅。马多克斯指出，"干涉导致的直接后果是延长了那场血腥的战争，由此额外牺牲了成千上万人的生命，对已经千疮百孔的社会予以重击，其涵义是深远的。布尔什维克的领袖们有清楚的证据证明……西方势力的目的就是要利用一切机会破坏苏维埃政权。"

这场侵略使冷战时期的苏联戒心重重，难以释怀，直到解体前夕，苏联还在申述侵略造成的损害。

相比威尔逊的俄国政策，人们对威尔逊入侵拉美要知道得多些。一些教科书确实记载了这些事件，而考察一下作者们为证明这些事件的正当性所做的努力，是很有意思的。只要是准确地描述这些事件，就不可能对威尔逊和美国报以好感。事后我们发现，威尔逊对古巴、多米尼加共和国、海地及尼加拉瓜的干涉，帮助了巴蒂斯塔、特鲁西略、杜瓦利埃、索摩査斯等独裁者上台，这些人的余毒至今仍未肃清。即便是在20世纪初，这些入侵大多就已在我们国内不得人心，并在国外招致批评的浪潮。到20世纪20年代中期，威尔逊的继任者修改了对待拉美的这种政策。历史教科书的作者们知道这一点，在接威尔逊之后的一两章里，他们开始宣扬什么"睦邻友好政策"——柯立芝与胡佛开始从拉美撤军，富兰克林·D.罗斯福继续推进这一政策。

相比之下，教科书本该（但没有）把威尔逊的拉美行动称作"与邻为敌政策"。相反，在各种指责面前，它们总是设法为英雄开脱，就像《自由的挑战》一书所说的，"威尔逊总统希望美国与那些拉美国家成为朋友，但他发现那非常困难……"；有些教科书把入侵归罪到被侵略国家头上，《美利坚盛典》说："威尔逊尽量避免侵略性外交政策。海地的政治动乱很快迫使威尔逊收回了他的反帝言论……威尔逊很不情愿地派遣海军去保护美国人的生命和财产。"这样的说法纯粹是无中生有。他的海军部长后来抱怨说，威尔逊"强迫（我）在海地做的那些事对我来说是难以忍受的"。没有文件材料证明，威尔逊在出兵加勒比海问题上有过任何疑虑。

我所考察的每本教科书都提到了威尔逊的1914年入侵墨西哥，但是它们都认为那些干涉并非威尔逊的错。2006年，《美利坚盛典》写道："对干涉的叫嚣发自美国沙文主义者之口"，"威尔逊反对干涉的立场是坚定的。"但后来，威尔逊的确曾下令部队进入墨西哥，当然，还是在国会授权他这样做之前。沃尔特·卡普已经揭示，认为威尔逊不愿意干涉的观点，再次违背了这样的事实：入侵从一开始就是威尔逊的主意，它冒犯了国会，也冒犯了美国人民。威尔逊的入侵行为是如此蛮横，当时墨西哥内战的双方领袖都要求美国军队撤离，美国乃至全世界的公众舆论压力最终迫使威尔逊召回了军队。

第二部分 5.被历史致残：英雄的塑造过程（5）

教科书的作者们在描述我们在墨西哥的冒险活动时，通常采用另外一种套路：他们把威尔逊说成是命令我们的军队撤离的人，但是从不明确指出是谁命令他们去入侵的！以被动式语句写成的片面信息帮助了历史人物从他们本来不英雄或不道德的事实中脱身。

有些书籍远不止隐匿行动者，甚至对行动本身也避而不谈。在那12本教科书中，有一半甚至根本没有提及威尔逊接管海地的事。美国海军在1915年入侵之后，迫使海地立法机构选举产生亲美总统。当海地没有继我们之后向德国宣战时，我们就解散了海地立法机构。当时，美国操纵所谓的全民公决，通过了一部新的海地宪法，它比原先的宪法更不民主，在那场全民公决的闹剧中以98225对768票通过。皮耶罗·格雷耶稣士曾指出："并不是威尔逊没能尽最大努力向那些小国输出民主。他从未那样做。他干涉的目的是推行霸权，而不是推行民主。"美国还破坏了自海地革命以来海地人民引以为傲的小块土地私有传统，而扶持建立大种植园。美国军队强征农民进入筑路队，戴着镣铐工作。1919年，海地人民起义，反抗美军占领，在一场游击战中，双方死亡3000多人，其中大部分是海地人。关于威尔逊对海地的干涉，学生们在《走向今天》中读到这样的文字："在海地，一系列的革命使这个国家衰弱和动荡，美国的介入使其恢复了稳定。威尔逊……1915年出兵，美国海军占领海地，直到1934年。"这些平淡的语句为我们所做的事蒙上了面纱；当时一位名叫乔治·巴尼特的美国海军将领向他的海地指挥官抱怨说："对当地人的滥杀无辜事实上已经持续一段时间了。"巴尼特把这一暴力事件称为"海军陆战队中所发生过的同类事件中最令人震惊的。"

在20世纪的最初20年间，美国有效地使尼加拉瓜、古巴、多米尼加共和国、海地等国家成为殖民地。威尔逊对俄国革命的反应强化了美国与欧洲殖民势力的联盟关系。在他的任期中，美国政府首次被共产主义幽灵——国外的，以及国内的——所困扰。威尔逊对之束手无策。他来到西部，在蒙大拿州的比灵斯，他登台演说，寻求人民对国联的支持，他警告说："在我们中间，有列宁的追随者。我不能想象成为一名列宁的追随者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追随黑暗、追随骚动和追随混乱。"即使是在白俄夺权者崩溃之后，威尔逊也拒不承认与苏联的外交关系。他参与阻止俄国一战后签署和平协议，帮助驱逐匈牙利领导人、共产主义领袖库恩·贝拉。威尔逊对"自决"与"民主"的热衷从来没有脱离三个基本的"主义"：殖民主义、种族主义和反共产主义。当时年轻的胡志明在凡尔赛和会上向威尔逊呼吁支持越南自决，但是胡志明反对所有这三种主义。威尔逊不听，而法国也坚持要控制印度支那。对威尔逊来说，自决似乎只对比如说比利时这样的国家才是正确的，而对拉美或东南亚国家就不适合了。

在国内，威尔逊的种族政策也使他的任期很不光彩。他的共和党前任们都曾照例任命黑人担任重要职务，包括财政登记官和新奥尔良州以及哥伦比亚特区的报关员。他们有时还任命非裔美国人担任邮政局长，特别是在黑人居多的南部小镇。非裔美国人还参加共和党的全国大会，并有机会进入白宫。而伍德罗·威尔逊，这位在1912年选举中得到许多非裔美国人选票的总统，却改变了这一切。威尔逊是一个南方人，曾任普林斯顿大学校长，这是当时唯一一所拒绝接纳黑人的北方主要大学。他是一位公开宣扬白人优越论的种族主义者——他的妻子更甚，他甚至在内阁会议上给大家大谈所谓"黑鬼"的故事。他的政府向国会提交了一项旨在降低非裔美国人的公民权的提案，但遭到国会拒绝。威尔逊毫不顾忌地利用政府首脑的权力在联邦政府里搞种族隔离。他任命南方白人担任传统上由黑人担任的职位。他的政府以反共产主义为借口，监视和破坏黑人报纸、组织及工会领袖。他在海军里搞种族隔离，把非裔美国人转移到厨房和锅炉间，这在以前是没有过的。他本人对《国联盟约》中的种族平等条款投反对票。威尔逊曾唯一一次在白宫会见非裔美国人领袖，但这类事情随着那次他把那些人轰出白宫而再也没有出现过。威尔逊的影响是深远的：在他的影响下，民主党的大门在此后的20年间再次向黑人关闭，而联邦政府的某些部门一直到20世纪50年代甚至更远时代都处于种族隔离状态。1916年，共和党全国委员会有色人种咨询委员会通过了一项关于威尔逊的决议，决议尽管有些偏颇，但仍是正确的："民主党尚未执政，威尔逊先生和他的幕僚们就已经制订政策，要把所有的有色公民从联邦政府的代表中清除出去。"

在我所考察的教科书中，有八本根本没有提到威尔逊任期的这个"污点"，只有四本正确地描述了威尔逊的种族政策。1983年的《希望之地》做得最好：

伍德罗·威尔逊政府公然仇视黑人。威尔逊是一位公然鼓吹白人优越论的种族主义者，他认为黑人是低劣的。在他竞选总统期间，威尔逊向新闻界承诺人权。但是一当上总统，他就背信弃义。威尔逊命令在联邦政府工作的白人工人和黑人工人必须互相隔离。这样的隔离，在南方重建之后是破天荒的！当南部城市的黑人联邦雇员抗议这一命令时，威尔逊就将他们解雇。在1914年11月，一个黑人代表团要求总统收回成命，威尔逊表现得粗鲁而仇视，拒绝他们的要求。

大多数教科书也确曾提到威尔逊的种族主义，但也只是只言片语，有些书还煞费苦心地为威尔逊从这种事情中开脱。《走向今天》的原话是这样的："威尔逊听任其内阁成员在联邦政府里扩散吉姆·克劳种族分离的做法。"忽略威尔逊的种族主义或者为其开脱，远不止是掩藏了一个个人污点。他是一个公开的种族主义者。没有哪位黑人会把威尔逊看作一位英雄，那些把他称作英雄的教科书都是从白人的角度来写的。掩盖真相就等于剥夺所有学生了解领导者与被领导者之间关系的某些重要内容的机会。在威尔逊执政期间和结束之后不久，美国白人发起了一场新的种族暴行。这里，行政部门所定的基调是一个原因，另外的原因就是美国第一部史诗电影的上映。

第二部分 6.被历史致残：英雄的塑造过程（6）

导演Ｄ.W.格里菲斯在其电影《三K党人》中曾援引威尔逊的两卷本美国历史书——该书现在已由于其对重建问题的种族主义立场而声名扫地，该片也同样由于其大肆颂扬"三K党"在重建期间颠覆"黑人主宰"的共和党州政府而臭名昭著。该片是格里菲斯根据威尔逊的同学托马斯·迪克松的著作改编而成，而按照历史学家韦恩·维德的说法，托马斯·迪克松在种族问题上的成见"与《我的奋斗》不相上下"。在白宫的一次私人观影中，威尔逊看了这部电影，当时它已改名为《一个国家的诞生》。面对格里菲斯的阿谀，威尔逊回答说："它像是一部用闪电照亮的历史，我唯一感到遗憾的是它全都如此真实。"格里菲斯于是使用这句话，成功地抵御了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对该片煽动种族主义情绪的指责。

作为美国电影发展史上的一个里程碑，该片不仅是那个时代最先进的技术产品，而且很可能还是所有时代里种族主义题材最为鲜明的电影。迪克松意在"通过再现历史，使每个看过我的这部电影的人都变成好的民主人士，从而彻底改变北方人的情操!在这个问题上再也不要犯错！我们做的就是这些！"迪克松并非夸大其词。在《一个国家的诞生》的刺激下，乔治亚的威廉·西蒙斯重建了"三K党"。种族主义从白宫中扩散出来，对这些党徒起到了助纣为虐的作用，使得他们胜过自己的重建时期的先辈们──在重建时期，格兰特总统成功地在一个州（南卡罗莱纳）消除了"三K党"，并使其一度在全国范围内受挫。新"三K党"很快蔓延全国。在印第安纳州、俄克拉荷马州、俄勒冈州以及很多南部州，"三K党"发展成为民主党内的主导力量。20世纪20年代，在从佛蒙特州的蒙彼利埃，到伊利诺斯州的西法兰克福，再到俄勒冈州的梅德福，"三K党"聚会是这些城镇有史以来最为壮观的场景。威尔逊连任总统后，一股反黑人的种族主义浪潮席卷全国，白人对黑人的虐待之风向北一直蔓延到德卢斯。

美国人需要通过威尔逊时代懂得，一位种族主义总统与有类似倾向的民众反应是脱不了干系的。为了教育人们认识到这一点，教科书本应该讲清楚原因与结果、英雄与崇拜者之间的关系。但相反，它们却为英雄赋予高尚的动机，激发"人民"去谅解那些有问题的行为与政策。《美利坚民族的胜利》写道："作为总统，威尔逊似乎表达了大多数美国白人的心声：种族隔离最符合白人和黑人的双方利益。"

威尔逊不仅打击黑人，无疑还是一位最强烈的本土主义者。他反复强调，那些所谓的"归化的美国人"的忠诚是值得怀疑的。他说："所有那些带连字符称谓的人，都随身带有刀剑，时刻准备刺向共和国的致命之处。"美国人民响应了威尔逊总统的榜样，掀起了压制白人少数族裔的浪潮，但结果，大多数教科书指责人民，而不指责威尔逊。《美国的传统》承认，"威尔逊总统建立了所谓'克里尔公共资讯委员会'，后者使美国到处充斥着将德国人与野蛮人相提并论的宣传。"但是，对于由此引发的国内问题，该书又赶紧为威尔逊推卸责任："虽然威尔逊总统在其战争咨文中谨慎地指出了多数德裔美国人都是'忠诚的公民'，但是那些反德宣传仍然使他们遭受不幸。"

图3间谍与谎言：CPI在《星期六之夜邮报》上的公告

反对美国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甚至对此表示悲观，都是危险的。克里尔公共资讯委员会要求所有的美国人"揭发那些……呼吁和平、贬斥我们为赢得战争而做的那些努力的人。"它告诫人们把那些人的名字报告给华盛顿的司法部。一战后，威尔逊政府对公民自由的打击不断加强；现在，又多了一条反共产主义的借口。这些举措使美国在那个时期空前绝后地近似于一个警察国家。

威尔逊漠视那些持不同意见者的权利，但是教科书却竭力为他开脱。1917年６月的《反间谍法》以及次年的《反叛乱法》，可以说是继1798年短命的《惩治煽动叛乱法案》之后最严重地侵犯了美国人的公民自由的法案；但是教科书却将这两种法案的通过归咎于"国会"，而与威尔逊无关。事实上，威尔逊试图强化《反间谍法》，在其中加入直接赋予总统更广泛的书刊审查权的条款。更严重的是，在威尔逊的批准下，邮政总长动用其新的书刊审查权扣押所有社会主义的、反英国的、亲爱尔兰的，以及其他在他看来对战争意图构成威胁的信件。罗伯特·哥德斯坦因为拍摄了电影《1776年精神》而遭致10年的牢狱之灾。该片描写了美国革命期间的英国人，英国人现在是我们的盟友，因此这种描写不合时宜。教科书的作者们解释说，战时压力使威尔逊对公民自由进行压制情有可原。但是，到1920年，第一次世界大战早已结束，威尔逊却仍然否决了一项旨在废除《反间谍法》和《反叛乱法》的提案。教科书的作者们把威尔逊连任总统后针对共产主义者和劳工组织的"猎巫运动"归咎于他的身体多病以及当时联邦检察官的嗜血好杀，但没有证据能证明这一点。实际上，联邦检察官帕尔默在威尔逊离任前夕请求他赦免尤金·V.德布斯，后者当时正在坐牢，罪行是曾发表言论，把"一战"说成是为经济利益而战，并批评《反间谍法》是不民主的。总统回答："绝不！"，于是德布斯继续在牢中煎熬，直到沃伦·哈定赦免他。《美国之路》采取了可以说是最为新奇的方法来为威尔逊的恶行开脱，它干脆把"红色恐惧"移到20世纪20年代，那时，威尔逊已从白宫一走了之！

第二部分 7.被历史致残：英雄的塑造过程（7）

英雄化阻碍了教科书暴露威尔逊的缺点，因此教科书很难对1920年总统大选的结果做出解释。当时，民主党候选人詹姆斯·考克斯本来有望成为威尔逊的继任者，但却被没进行竞选活动、无足轻重的哈定所击败。在这场美国总统选举史上最一边倒的选举中，哈定几乎囊括了64%的多数党选票。教科书指出，人民"厌倦"了，只想"回到常态"。选举人有可能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样的抵制威尔逊的事情，但教科书的作者们从未想到这一点。然而，海伦·凯勒知道这一点，她认为"威尔逊是世人所知道的最令人失望的人！"

并非只有中学历史课程在英雄化威尔逊。《希望之地》讨论了威尔逊的种族主义，但屈指可数的这类教科书也不得不面临一场攻坚战，因为它们要应付那么多的历史博物馆、公共电视档案以及历史小说里所纪念的那位模式化的威尔逊。

25年来，迈克尔·弗里奇教授一直在纽约州立大学布法罗分校开展一项关于社会模范人物的试验。他让一年级大学生列出内战前美国历史上"你最先想到的十位人物的名字"。但他发现，每年他的学生一开始给出的名单都是那些同样的政治和军事人物，这再次反映出他们中学教科书为那些人物所提供的突出地位。于是他增加一条限制，"总统、将军、政治家等除外。"但弗里奇得到的名单也几乎不变，只不过已较少有历史教科书的痕迹。在大多数时候，贝琪·罗斯都名列榜首。（保罗·里维尔常常紧随其后。）

就学生们的这种选择而言，有趣的是，贝琪·罗斯其实什么也没做。弗里奇指出："在真正的第一面国旗的真正的制作过程中，她没有起到任何作用。"罗斯大约在1876年前后引起人们的注意。当时，她的后人们为了吸引更多的人来费城旅游，就编造了所谓第一面国旗的传说。中学教科书普遍忽略贝琪·罗斯，是公正的，也没有一本教科书把她列入书中的索引。那么，她的故事为什么得以流传开来呢？对此弗里奇做了饶有趣味的解释：如果说华盛顿是国父的话，那么贝琪·罗斯就是我们的圣母玛利亚！弗里奇描述了我们小学阶段盛传的那些故事（或者只是我们的想象？）："华盛顿（上帝）在简陋的小屋里找到卑微的女裁缝贝琪·罗斯，问她是否愿意根据他的设计缝制一面国旗。贝琪立即从她的衣服下摆掏出了这个民族和人类的自由和天赋权利的希望。"

Chapter_2

我想弗里奇触及了某些问题，但仍只是在就事论事。不论你对他的解释是不是买账，贝琪·罗斯在学生心目中的地位都足以证明社会楷模的力量。就伍德罗·威尔逊的例子而言，教科书的确参与了对社会楷模的塑造。威尔逊被用这样的术语来描绘："善良"、"理想主义者"、"主张民族自决，反对殖民干涉"、"单挑孤立主义的参议院"、"时代的先行者"。我们将很多机构以他的名字命名，从华盛顿特区里根大厦里的"伍德罗·威尔逊中心"，到位于伊利诺斯州迪凯特市的"伍德罗·威尔逊中学"——我在这所学校虚度了青春时光。如果总统山要添加第五副面孔，很多美国人会认为那非威尔逊莫属。在这种美好的模范面前，即便是《希望之地》里关于威尔逊总统的种族主义的罕见的直白论述，也不能动摇学生的观念。

这座乔治·华盛顿像现藏于史密森学会，它反映出教科书在塑造美国英雄时所惯常采用的方式：10英尺高，不带瑕疵，具有希腊神祗的体态。

第二部分 8.被历史致残：英雄的塑造过程（8）

历史博物馆馆长们知道参观者们会心怀一些理想的形象。一些馆长有意识地设计一些展览，来反驳那些不准确的形象。如果教科书作者、教师以及制片人也能针对性地反驳那些错误的形象，他们也能履行自己的教育使命。其实，伍德罗·威尔逊毕竟不需要他们为尊者讳。仅其任期前两年所取得的立法成就，包括关税改革、收入税、《联邦储备法》、《劳工补偿法》等，都是空前的。威尔逊支持民族自决的演讲震动了整个世界，尽管他有些言行不一。

为什么教科书要推出完美无瑕的典范？作者的省略和错误并非偶然。相关影片和幻灯片以及其他教育素材的制作者并非不知道海伦·凯勒是一名社会主义者，也没有人能够在不了解她的政治和社会思想的情况下读懂她的著作。至少，有一位教科书作者，即《美利坚盛典》的资深作者托马斯·贝利，非常清楚美国1918年对俄国的入侵，因为在1973年，他在其他场合写道："美国军队在1918至1920年间与俄国武装力量在俄国土地上的两座剧院内发生枪战。"或许还有一些作者也知道这一事件。威尔逊的种族主义对于职业历史学家来说也是非常熟悉的。那么，他们为什么不让公众去探知那些事情呢？

对此，英雄化本身就首先给出了答案。对于多数美国人来说，社会主义是令人厌恶的，种族主义与殖民主义也是如此。迈克尔·坎曼指出，作者们有选择地忽略了某些瑕疵，其目的就是使一些历史人物能被尽可能多的人所敬仰。教科书评论家诺玛·加布勒证实，教科书应该"以一种尊敬和荣耀的方式呈现我们的民族英雄"；在她的眼里，如果承认凯勒的社会主义以及威尔逊的种族主义，就几乎做不到那样。在20世纪20年代初期，"美国退伍军人协会"有人曾言，教科书的作者们"把我们国家的伟大英雄和爱国者的错误、弱点和不足都呈现在了年少无知的学生面前；这是不对的。"而在今天的历史教科书里，"美国退伍军人协会"就几乎挑不出这方面的毛病了。

或许我们还可以举出更多的例子。让我还是从海伦·凯勒谈起，因为对她64年后半生的忽略，代表了某种在文化运用方面的歪曲做法。对这一问题我将在后面的章节继续讨论。我们把凯勒当做一位完美的、非真实的人，以此激励年轻人去学习，于是凯勒成为一位神话人物，一个"战胜困难的女人"——但是，那是由于什么呢？没有了下文。只要看看她所取得的成就，我们就受到勉励了——但是我们无从知晓事情的真相。

凯勒少年时不想像个冰人似的哪也去不了。她自己强调，她生命的意义在于一旦克服了自己的身体缺陷后所做的事情。当然，她并非有案可查的第一位学说话的聋盲孩子，这一荣誉应该属于挪威姑娘朗希尔德·卡塔，是她的成就激励了凯勒。她也不是第一位学习读书写字的美国盲聋人，这一荣誉应该属于劳拉·布瑞吉曼，是她教会了安妮·沙利文触摸式字母表，沙利文又教给了凯勒。1929年，凯勒快50岁时，写了第二本自传，名叫《中流》，书中通过细节描述了自己的社会哲学。凯勒记录了她参观以煤矿、采石以及搬运为业的城镇的经过，在那里，工人们在罢工。她想让我们知道她的这些经历，以及她从这些经历中得到的结论。为迎合我们美国人的个人主义意识形态，删节后的海伦·凯勒的故事净化了英雄的形象，只剩下自助与勤劳的美德。凯勒本人虽然几乎不反对艰苦劳动，但明显反对这种意识形态。

第二部分 9.被历史致残：英雄的塑造过程（9）

我一度相信，我们都是自己命运的主人——我们可以随意地塑造自己的生活……我克服了盲聋的障碍，这给我带来足够的欢乐。我还认为，只要投入到与生活的抗争中，任何人都能取得胜利。但是，走访了这个国家越来越多的地方之后，我认识到，我对于自己知之甚少的事情说得过于肯定了。我忘记了自己的成功有一部分得益于我的出生和环境……现在，我懂得了，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每个人都具备往上爬的能力。

教科书都不想涉及这一观念。"教科书的出版有三大禁忌"，一家规模很大的出版社的一位编辑这样告诉我："那就是性、宗教和社会阶级。"对于前两者我都可以想象，但最后一点却让我费解。毕竟，社会学家知道社会阶级观念的重要性。然而，对美国历史教科书的考察又使我相信，这位编辑说的是对的。有些观念——比如，在美国机会是不平等的，并非每个人都有"在这个世界上向上爬的能力"——对于教科书的作者乃至很多教师来说，都是大逆不道的。教育家们希望把凯勒树立为能使年轻人受到鼓舞和激励的教育素材——如果她做到，你也能做到！于是，我们就不提她的成年生活，把她完整的生命变成模糊的"拎着自己的鞋带把自己提上去"。在这一过程中，他们把这位为穷人而战的热情斗士变成她一生中从未表现出的那个样子：乏味。

伍德罗·威尔逊也被同样地美化了。虽然有些历史教科书比其他的教科书揭露了更多的威尔逊任总统期间的劣迹，但是我所考察的18本教科书对他全都采取一个基调：尊敬、爱国，甚至阿谀奉承他。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威尔逊在20世纪20年代曾遭到广泛轻视，只是到了二战后，才受到一些政治家和历史学家的好评。戈登·莱文指出，我们两党战后一致打着人道主义的旗号，实行广泛的对外干涉的外交政策，而这一切都"决定性地肇始于威尔逊政府提出的意识形态和国际纲领"。教科书的作者们因此对威尔逊执政期间的对外干涉──大多是得不偿失的错误举措──以及其他令人失望之处轻描淡写或予以辩解。

还有一大堆其他的原因可以说明为什么教科书会略去那些令人头疼的真相，比如：来自"统治阶级"的压力、来自教科书审查委员会的压力、人们希望避免模糊性、人们要求保护孩子远离伤害与冲突、人们认为有必要对孩子施加控制以避免课堂骚乱、迫于压力必须提供答案，等等。某种礼节也要求我们以一种尊敬的语调谈论过去的事情，特别是当我们向年轻一代传授所谓"我们的遗产"时。但有没有可能是我们不愿意把威尔逊往坏处想呢？我们似乎觉得，像海伦·凯勒这样的人，只有始终保持是没有冲突的、单向度的，才会有励志价值。我们不想要复杂的偶像。"人们不想思考。如果人们思考，他们就一定会得出结论"，海伦·凯勒指出："结论并非总是令人满意。"我们多数人都很羞于卷入纷争，这是很自然的，也是可以理解的。我们特别在意要避免课堂上的冲突，原因之一就是习惯：我们如此习惯于温和，以至于任何教科书或教师只要把真正有见地的思想带到课堂上，都会使我们受到打击，并被视为对我们的政治言论以及课堂纪律的冒犯。毕竟，我们要为死者避讳。或许，当我们在读到我们的民族英雄时，也应该保持同样的尊敬、尊重和敬仰态度，就像在参观我们的国家大教堂、瞻仰海伦·凯勒及伍德罗·威尔逊的最后安息地时一样，我们在肉体上与死者如此接近，但在精神上却相去甚远。

不论什么理由，英雄化的结果都是对学生的潜在伤害。海伦·凯勒并非唯一一位被这样当作孩子来对待的人。向学生否定凯勒、威尔逊等人的人性将使学生始终处于一种思想不成熟的状态。它将使那种迪斯尼式的历史永远存在下去。迪斯尼乐园里的总统厅就是这样把我们的领导人美化为英雄政治家，而不是不完美的个人。我们的孩子们最终无法找到现实的角色可作激励的模范。学生们对历史上的因果关系也无从理解。比如说，我们的国家13次侵扰尼加拉瓜，就的确值得我们反思，特别是当我们试图理解那个国家为什么在20世纪80年代要拥护一个共产主义政府之时。教科书应该把历史视为偶然，受到思想和个人力量的作用。但相反，它们却把历史呈现为一道"做熟的佳肴"。

第二部分 10.被历史致残：英雄的塑造过程（10）

教科书、电影以及美国历史课有没有取得它们在我们的英雄问题上所想达到的结果呢？的确，教科书作者们希望，对于那些他们用同情的方式来处理的历史人物，我们要往好处想。实际上，我们做到了，至少从表面上看如此。近来的中学毕业生几乎没人会说凯勒或威尔逊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但是，这二位是否就被认为是英雄呢？我曾经多次在我的第一次课上问过共几百个大学生（多数是白人），在他们心目中，谁是美国历史上的英雄。结果，他们并没有选择海伦·凯勒、伍德罗·威尔逊、克里斯托弗·哥伦布、普利茅斯的迈尔斯·斯坦迪什或其他什么人、弗吉尼亚的约翰·史密斯或其他什么人、亚伯拉罕·林肯，甚至也没有选教科书告诉他们应该选的那些美国历史人物。"水门事件"之后的一代学生对所有这些"既定的"英雄抱以冷嘲热讽，说他们"令-人-乏-味"。

有些学生选择"无"——也就是，他们说美国历史上没有英雄。有些学生把我们具有美国特色的同情心付给了那些可怜的失败者，因此选择了非裔美国人，比如，马丁·路德·金、马尔科姆·X，或许还有罗萨·帕克斯、哈丽特·塔布曼、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还有些学生甚至选择外国人，不管是男是女，比如，甘地、特蕾莎修女、尼尔森·曼德拉，乃至（现在已销声匿迹的）米哈伊·戈尔巴乔夫和鲍里斯·叶利钦。

在某种意义上，这是一种健康的倾向。我们的确希望学生具有怀疑精神。或许我们想让他们敢于挑战，不再需要别人来告诉自己该去相信谁。但是，以我的品味，回答"无"太油腔滑调，太目空一切。但是，对于英雄化来说，这种态度又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当教科书的作者们回避那些瑕疵、问题、不幸的人格特征，以及错误观念时，他们就把英雄从生动的男人和女人变成僵化的木偶。那些人的内心斗争消失了，他们不但不善，而且是伪善了。

学生们拿海伦·凯勒开玩笑，嘲弄那些道学家。中小学生们并非在残忍地取笑残疾人，他们这样做时，是在贬低那些好得不真实的虚假形象。但不管怎么说，我们失去了海伦·凯勒，她沦为一个笑柄，这的确令人颓丧。了解她极不平凡的一生，不仅能赋予盲聋学生以力量，而且对正常的女生，或许还有男生，都是一个鼓励。与世界上其他民族的人一样，我们美国人也需要英雄。像"如果马丁·路德·金还活着，他会……"这样的表述，说明了历史人物在当今社会仍然具有某种作用。我们大多数人在做一件事时，如果想到英雄也会这样做，就会对自己充满信心。谁是英雄，他们是否被当作活生生的人来对待，以及他们是否能被用作某种模范，都会对我们在这个世界上的行为具有特别的意义。

我们下面将要讨论我们的第一位英雄：克里斯托弗·哥伦布。华盛顿·欧文曾写道："要警惕有害的学问侵害伟人的英名。"这是在为英雄化辩护。1828年，欧文的三卷本哥伦布传记出版，该书至今仍影响到中学教师和教科书如何讲授这位"大航海家"。因此，不足奇怪，英雄化从我们手中盗走了哥伦布一生中的某些重要方面，只留下一些戏剧性的情节。

第三部分 1.1493年：克里斯托弗·哥伦布的真正…

哥伦布首先是一位可能开启了近代历史的人物——我们用"近代"（ModernAge）来描述过去500年的历史。从哥伦布其人，从哥伦布的拓殖活动中，我们获得了对一些从那时开始塑造这个时代，至今仍然在很大程度上塑造着它的历史模型的独特理解——

柯克帕特里克·塞尔

有没有可能是非洲人发现了美洲？对美国历史学家来说，这从来就不是一个诱人的研究课题。在某种意义上，是我们在选择自己的历史；或者更准确地说，我们有选择地追忆某些历史，以此开展我们的历史考察；这为我们带来了最大的惬意，我们也不再有欲望去探索我们的国父是否有可能是一位黑人——

塞缪尔·D.马布尔

历史是胜利者的诡辩——

小威廉·F.巴克利（WilliamF.BuckleyJr.）

我们在印第安人身上所干的那些事，在我们对上帝、对人类曾经犯下的那些最不可饶恕的罪行中，最为突出；而在那些事中，这桩（美洲印第安人奴隶）贸易是最不公正、最邪恶、最残忍的贸易之一——

巴托洛梅·德·拉斯·卡萨斯

1493年，哥伦布偷走了他所能看到的一切——

传统诗歌《新潮》

1492年，克里斯托弗·哥伦布突然跨海而来。美国的历史书认为哥伦布是史无前例的，把他描绘成美国历史上第一位伟大的英雄。历史书对哥伦布的这一"加封"，反映了我们民族文化的某种特性。事实上，美国的"总统节"是以华盛顿和林肯的生日确定的，而在仅有的两个被美国人以其名字命名国家节日的人中，哥伦布是一个。有一个历史年代是每一位学生都会记得的，那就是1492年；的确，我所考察的每一本教科书都提到这个年代。但是，凡是对学生了解哥伦布、了解欧洲人对美洲的扩张至关重要的内容，大部分教科书都省略了。同时，它们又拼凑了种种细节来讲述一个更好的故事，并对哥伦布进行更人性化的处理，以便读者能接受他。

哥伦布如同耶稣基督一样，是划时代的，历史学家们认为他开辟了美洲历史的新纪元，从而把1492年之前称为"前哥伦布"时代。美国历史教科书承认哥伦布的重要性，平均为其写了1000字，也就是3页（其中包括一幅地图和一幅插图）——这是很大的篇幅了，考虑到了这些教科书所必须覆盖的全部材料。教科书都对其英雄事迹大致都做如下论述：

克里斯托弗·哥伦布出生于意大利热那亚的一个下等家庭，成年后成了一名经验丰富的海员。他在大西洋的航行最远曾到达冰岛和非洲西部。他的冒险经历使他深信地球是圆的，因此，可以向西航行取得传说中的东方财富——香料、丝绸和黄金，而不需通过传统的那条穿越中东的陆上通道，而后者作为商路已经被土耳其人中断了。

为了筹集活动所需的经费，哥伦布四处向西欧各国君主游说。一开始，他遭到了西班牙的斐迪南和伊莎贝拉的拒绝；但最后，机会终于来了——伊莎贝拉女王承诺支付一次适度的远征的费用。

哥伦布装备了三艘可怜的小船——"尼娜号"、"平塔号"和"圣玛利亚号"，从西班牙出发。旅途是艰险的。在陌生的大西洋海域，船队航行了两个多月。最后船员几乎哗变，甚至有人威胁要把哥伦布丢进大海。最后，在1492年10月12日，他们达到了西印度群岛。

哥伦布后来又进行了三次到美洲的航行，但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发现了一个新世界。他没有得到赏识，在贫困中默默死去。然而，如果没有他的勇气与胆量，美洲的历史将是另外一副样子。从某种意义上说，哥伦布使一切变成可能。

不幸的是，在这种传统的描述中，几乎一切都要么是错误的，要么是无证可考的。历史教科书的作者们把我们带上他们自己的思路，却让我们远离了历史事实，进入了神话的境界。他们和我们都在被一个由谎言、半史实、史实以及删改等等炮制出的混合物所欺骗，这个混合物的产生可追溯至十九世纪上半叶。

教科书的第一个错误是淡化先前探险家的重要性。1492年之前，其他各大洲就有人多次达到美洲。即使没有哥伦布的航行，也会有别的欧洲人很快到达美洲。事实上，在15世纪80年代，欧洲人可能已经在纽芬兰岛周围捕鱼了。从某种意义上说，哥伦布的远航不是第一次，而是最后一次对美洲的"发现"。它的划时代意义源于欧洲对它的回应方式。因此，哥伦布的重要性首先可归因于欧洲形势的改变，而不是他到达了一个"新"大陆。

第三部分 2.1493年：克里斯托弗·哥伦布的真正…

美国历史教科书似乎懂得，介绍一下1492年前欧洲发生的那些社会变化是必要的。它们指出，历史已经抛弃了北欧海盗。一些教科书花了好几页去写欧洲人这次为什么打算——就像一本教科书所说的——"从发现美洲中获益"。但遗憾的是，没有哪本教科书对引起这种新反应的那些主要变化提出了实质性的分析。

我所考察的教科书在写哥伦布时，大多从马可·波罗和十字军东征开始。以下是它们对当时欧洲所发生的事情的概括：

"欧洲的生活节奏是缓慢的。""对世界其他地区的好奇心还很弱。"后来，"在1492年哥伦布发现美洲之前的500年间，欧洲发生了很多变化。""人们的视野逐渐开阔，他们对于自己的居住地以外的世界也越来越好奇。""新思想使欧洲躁动起来。许多欧洲人充满了炙热的好奇心。他们开始生活在一个叫做'文艺复兴'的时代。""文艺复兴鼓励人们把自己看做一个个生命个体。""是什么开启了欧洲人的新思路和新梦想呢？由一系列的十字军东征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十字军战士们在亚洲体味到了异国情调的愉悦。""对于更大规模贸易的渴望迅速蔓延。""旧的通往亚洲的商路一直非常困难。"

这类描述大同小异，不同的教科书有时甚至使用相同的词句。整体而言，学术水平之低令人沮丧，这或许是因为，对于美国历史，教科书作者们要比对欧洲历史更在行。他们似乎并不知道，文艺复兴是一种综合。也就是说，意大利融合了来自印度（经土耳其人）、希腊（由穆斯林学者保存下来）、阿拉伯的思想及其他文化，创造了某种新的文化形式。教科书作者们没能解释欧洲征服时代的真正原因。相反，他们用了一些显然属于心理学的术语——"人们的好奇心不断增强"——来为欧洲的强大辩护。这种论调使社会学家不禁发笑：我们知道，没有人衡量过1492年西班牙人的好奇心水平，也没有人能够将它与诸如1005年挪威人或冰岛人的好奇心水平做出权威的比较。

有几本教科书声称，欧洲当时正变得日益富裕，新的财富导致贸易的增长。其实，正如历史学家安格斯·考尔德所指出的，"比起13世纪，15世纪的欧洲更小且更贫穷，"其部分原因是淋巴腺鼠疫（即"黑死病"——译者按）。

一些老师仍在讲授自己的老师在50年前讲授的那些内容：欧洲需要香料以去除腐坏的肉的味道，但可恶的土耳其人切断了香料贸易。在我一开始考察的那些教科书中，有三本——《美国的传统》、《希望之地》和《美国之路》——仍然在重复这一谬误。《希望之地》说，"后来，1453年，当君士坦丁堡落入土耳其人之手后，与东方的所有贸易全都停止了。"但是，A.H.利布耶尔早在1915年就证明这是错误的！土耳其与开辟通向印度的新航路没有任何关系。相反，土耳其人有理由去保持地中海以东的古老道路的通畅，因为他们要从中赚钱。

1957年，雅克·巴尔赞与亨利·格拉夫出版了《现代研究者》，该书现已成为历史专业研究生的一种标准论文范式，它指出了自1915年以来教科书如何使这个特别的错误经久不衰。那些令人讨厌的教科书的作者们大概半数以上都在自己的研究生阶段读过《现代研究者》这本书。但不知为什么，该书中的这些信息没有被继承下来。这可能是因为，谴责土耳其人符合西方人的信念模式；西方人相信，伊斯兰教的追随者在行为上可能是不理性甚至是污秽的。1963年，在提议国会宣布哥伦布日为国家法定假日时，众议员罗兰·利博纳蒂说："他（指哥伦布——译者按）的基督教信仰赋予他一种宗教力量，去阻止土耳其掠夺者劫掠那些来自基督教世界的商船的海盗行径。"当然，近些年事态的发展，特别是2001年9月11日的恐怖袭击，强化了伊斯兰教是威胁这一认知模式。因此，当今天的大学生们得知，在土耳其人和摩尔人允许犹太人和基督徒信仰自由的时候，欧洲的基督徒却在迫害或驱逐犹太人和穆斯林，他们该是多么的惊讶。没有一本教科书告诉我们，葡萄牙舰队曾在1507年封锁红海和波斯湾，以阻断传统的贸易路线，因为葡萄牙控制了环绕非洲的新航路。

第三部分 3.1493年：克里斯托弗·哥伦布的真正…

大多数教科书都注意到了国际贸易与商业的增长，有些还论述了君主制下民族国家的兴起。否则，他们就不能很好地描述欧洲发生的那些导致"探险时代"的变化。一些教科书甚至用新教改革来解释这一问题，虽然新教改革要比1492年晚25年才开始。

那么接下来会怎么样呢？我们必须注意教科书告诉了我们什么，又没有告诉我们什么。欧洲的变化不仅促成了哥伦布的航行，促使同时代的葡萄牙人、巴斯克人和布里斯托的渔民可能出航美洲，还为欧洲未来500年的世界霸主地位的确立铺平了道路。除了农业发明，这可能是人类历史上影响最为深远的事件。我们的历史书籍应该认真讨论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及它们为什么会发生，而不是像《美国的传统》那样提供一些空泛模糊的、圆滑的宣言："对现实问题以及欧洲以外的世界的兴趣导致了造船和航海的进步。"

或许，在众多被教科书遗漏的重要因素中，首先是军事技术的进展。1400年前后，欧洲统治者开始使用大型枪炮并学会在船上装备它们。欧洲连续不断的战争助长了这种军备竞赛，而这种竞赛又导致射击、军事演练以及围攻战术的发展。最终，中国、土耳其帝国以及亚洲和非洲的其他国家都将不得不在欧洲枪炮前俯首称臣。早在1493年，美洲开始屈服。

我们今天仍然生活在这种军备竞赛之下。但是，西方人是否从1400年代以来就一直令人称羡地保持着这种相对于世界其他地区的军事优势，仍然是一个有很大争议的问题。当初，13个英属殖民地试图宣称向土著美国人出售枪支是不合法的；现在，美国也试图禁止向第三世界国家出售核技术。乔治·Ｗ.布什政府的外交政策的主要一点，就在于禁止核武器或其他"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流入伊拉克、伊朗及朝鲜这样的国家，并使它们远离诸如"基地"这样的恐怖分子组织。然而，既然武器贸易可以赚钱，既然所有的国家都须有军事同盟，那么同非西方国家之间的武器贸易就会存在。西方国家军事技术上的优势现在仍然是个焦点问题。可是，并没有一本书上提到武器是欧洲成为世界霸主的原因。

在哥伦布航行前几年，欧洲人还大量使用新形式的社会管理技术——官僚机构、复式记账和机械印刷。官僚机构在今天是具有消极含义的东西，但在当时实际上是一项实践创新，它使统治者与商人能够有效地管理分支广泛的企业。基于十进制的复式记账法也是如此，欧洲人最初是从阿拉伯商人那里学来的。印刷术的发展以及文献的大量增长使得哥伦布发现新大陆的消息传到欧洲，其范围之广、速度之快，远非北欧海盗的冒险所能比拟。

第三个重要的进步是意识形态乃至神学上的。积累财富和统治他人渐渐被赋予正面的价值——人们视其为赢得此生威望和死后救赎的关键。就像哥伦布说的："黄金是最好的；黄金就是财富；谁拥有了它，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一切，甚至把自己的灵魂引向天堂。"1005年，海盗们还仅仅是打算占据"威兰"（Vineland）——这是他们为今天的新英格兰和加拿大的近海省份起的名字。到1493年，哥伦布便打算掠夺海地。关于哥伦布的这一动机，史料讲得极其清楚。比如，1495年，米歇尔·德·库尼奥记录了他伴随哥伦布1494年远征海地腹地的旅程："我们在驻地休息了几天之后，舰队司令（指哥伦布——译者按）似乎觉得，把自己寻找黄金的想法付诸实施的时候到了，这是他开始这样一次如此危险的伟大之旅的主要原因。"哥伦布其实并不比西班牙人以及后来的英国人、法国人更贪婪。但是大多数教科书在描述哥伦布以及后来的探险家和殖民者时，并不敢说追逐财富是他们来到美洲的动机。实际上，就连"清教徒始祖移民"们离开欧洲的部分原因也是为了钱。但是你永远不会从我们的教科书中知道这些。教科书作者们明显相信，把对美洲的探险和殖民说成是为了经济利益，是大不敬的。

第三部分 4.1493年：克里斯托弗·哥伦布的真正…

第四个影响欧洲人打算拥抱"新"大陆的因素，是欧洲基督教的特殊性质。欧洲人信奉便于迁徙的、可改宗的宗教，那可以使他们的征服活动合理化。（伊斯兰教的追随者也有这一特点。）典型的例子是，在"发现"一座岛屿和遇到一个对自己来说是新奇的美洲印第安人部落后，西班牙征服者就会（用西班牙语）大声念出后来被称为"规则"的条款。下面就是一段：

我恳请你们尊教会为母，并以教皇的名义，尊国王为这片土地的领主并服从他的统管。如果你们不这样做，我告诉你们，我会在上帝的帮助下，直接进入这片土地，并打击你们所有的人。我将在各个地方、以各种我能采取的方式开战。我将使你们屈服并遵从教会及陛下。我将带走你们的妇女和儿童，使他们成为奴隶……你们从这里开始所遭受的伤害与死亡，都将是由于你们自己的过错，而不是陛下或者我身边的这些绅士们的过错。

这样，西班牙殖民者先是向土著美洲人提供皈依基督教的机会，以使自己良心上得到满足，然后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对这些被他们刚刚"发现"的人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情。

第五个导致欧洲人对哥伦布关于海地的报告所做出的反应，与他们对那些早期探险的反应有着天壤之别的原因是，欧洲在近期连续地接管了一大批各种各样的岛屿社会。通过马耳他岛、撒丁岛、加那利群岛，以及后来的爱尔兰，欧洲人懂得了这种征服是通往富裕之路。下面将要介绍，今天的教科书还讲到了第六个原因：欧洲人带进了疾病，而疾病有助于他们的征服。自北欧海盗开始海上航行以来，各种形式的疾病，特别是致命的天花、流感和淋巴腺鼠疫开始在欧洲发作。

为什么教科书不提武器是探险与统治的得力助手呢？为什么它们要忽略上述的这些因素呢？如果那些粗鄙的因素——比如军事力量，或者为宗教所认可的贪婪——被认为对我们产生恶劣的影响，那么，"我们"究竟是谁？教科书由谁而写，又为谁而写？坦白地说，答案就是——欧洲人的后裔。

中学生通常不会思考欧洲的世界霸主地位的形成。它很少被作为一个问题提出。它似乎是自然的，是既定的，是无需解释的事情。从更深层次上看，我们的文化鼓励我们去设想我们比别人更富有、更强大，原因就在于我们更聪明。（如果思考一下这里的"我们"究竟是谁，是很有意思的。）当然，并没有什么研究表明，美国人就比——比如说伊拉克人，更聪明。恰恰相反，贾雷德·戴蒙德在其最近非常畅销的《枪炮、病菌与钢铁》一书的开头，提到了他的一位朋友、一位新几内亚的部落男子。戴蒙德认为他至少和自己一样聪明，只不过他的文化必须被视为"原始的"。但是，既然教科书并不赞同或鼓励我们去思考事情的真正原因，"我们更聪明"这句话就化为一种可能性。同样，一个群体统治另一个群体是"自然的"这种观念也化为一种可能性。历史既有一个民族统治另一个民族的例子，但也不乏相反的例子。美国教科书对待哥伦布的方式，使人们更少思考统治如何实现的问题。哥伦布踏上美洲海岸便立即成为统治者这一画面，是基于一个史实：哥伦布宣布他从船上所看到的一切都归自己所有。当教科书在称颂这一过程时，它们就是在说，占有这块土地、统治土著人，即便不是理所当然的，也是不可避免的。这真不幸，因为哥伦布的那几次航行构成了一个辉煌的、富有教导意义的时刻。作为一个民族国家的官方使团，他的航行证明了一个新欧洲的出现。商人与统治者共同批准他的行为并为其提供财力支持，哥伦布的第二次航行配备了重型军事装备。哥伦布详细记录了航海经过，包括航向、海潮、鱼群，并描述了哪些居民是可以被征服的。正是得益于这些印刷品，关于海地及其被征服的详细消息很快传播开来。哥伦布本人曾亲身到过葡萄牙和西班牙新近征服的那些大西洋岛屿，并参与过西非的奴隶贸易。最重要的是，他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仅是探险或者贸易，还包括征服和掠夺，并用宗教证明这些活动的合理性。如果教科书写了这些事实，它们就能够引导学生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去思考，为什么西方今天处于世界的主导地位。

第三部分 5.1493年：克里斯托弗·哥伦布的真正…

教科书也承认，哥伦布并非白手起家。每一本教科书在讲述欧洲人对美洲的探险时，都从葡萄牙"航海王"亨利亲王1415至1460年间的活动开始。它们把亨利描述为第一位发现马德拉群岛和亚速尔群岛，并派船队环绕非洲航行的人。这些教科书的作者似乎并不知道，古代腓尼基人和埃及人在公元前600年之前就曾航行至少远至爱尔兰和英格兰，到达马德拉群岛和亚速尔群岛，与加那利群岛的土著居民贸易，并环绕非洲航行。相反，教科书把巴托罗谬·迪亚士推为在1488年第一个环绕非洲南端好望角航行的人。忽略腓尼基人的成就是很讽刺的，因为亨利亲王正是认识到了腓尼基人的航海技艺，才受到启发去效仿他们。但是这种信息冒犯了另一个定论：我们的文化视现代技术为欧洲人的发明。因此，腓尼基人的业绩不符合这些教科书的总体故事线索——是欧洲白人教会了世界其他地区的人如何做事情。这些教科书也都不提穆斯林对希腊学问的保护，以及他们把希腊思想与中国、印度和非洲的思想融合起来，然后把这一融合结果通过西班牙和意大利传到了欧洲。相反，它们证明亨利发明了海航术，并暗示在欧洲之前，人类没有什么成就，至少，没有现代成就。有几本教科书还讲到了"葡萄牙人如何设计出新的航海船只──轻快帆船"——这句话是布尔斯廷与凯利说的。

实际上，亨利的成就所基于的理念，早已为古代埃及人与腓尼基人所知道，并且已经在阿拉伯、北非和中国得到进一步发展。甚至葡萄牙人用以指代新型船只的那个单词caravel（轻快帆船），也是源自埃及语caravos。文化不可能在真空中发展，思想的传播或许是文化发展的最重要原因。不同文化间的接触常常触发文化繁荣，人类学家称此为文化"融合"（syncretism）：把两种或两种以上的思想融在一起，产生新的文化。小学生都学过，在古代，波斯文明和地中海文明因为处于商路之上而得以繁荣。亨利亲王处于欧洲即将主导世界的黎明时刻，对此，教科书本可以有一个绝好的机会，把这个同样的文化融合的观念用在欧洲身上。但它们白白浪费了这个机会。根据《美国之路》，亨利不仅不得不发明新设备，而且"人们都不知道如何建造可以出海的船只。"关于澳大利亚土著人如何达到澳大利亚、波利尼西亚人如何到达马达加斯加，或者史前人类如何到达加那利群岛，没有给学生留下任何去思考的提示。当然，《美国之路》所说的"人们"实际上是指欧洲人——这是"欧洲中心论"在教科书中的典型例证。

这些教科书所表达的，正是人类学家斯蒂芬·杰特所称的"哥伦布发现美洲这一教条"。本章"表一"提供了一份可能先于哥伦布到达美洲的探险活动的纪年表，并对每一个事件的相关证据依据2006年时的标准，进行可信度评价。这份名单太长了，但仍可能不够完整。有一份1513在土耳其发现的地图，据说是基于亚历山大大帝图书馆里的材料绘制而成的，其中包括了关于南美和南极洲的海岸线的细节描述。古代罗马人和迦太基人的钱币一直在美洲到处都能发现，这导致某些考古学家得出结论，罗马海员不止一次到达过美洲。土著美洲人也曾穿越过大西洋——人类学家推测，土著美洲人千年以前从加拿大向东航行到斯堪的纳维亚或苏格兰。公元前60年前后，两艘美洲印第安人船只曾在荷兰遇难，这在欧洲成为一大奇事。

就这些航行而论，每一次航行的证据材料都对1492年以前大西洋两岸和亚洲曾经存在的社会与文化提供了令人兴奋的一瞥。它们也暴露了研究远古历史的学者之间的分歧。如果教科书介绍了这些分歧，它们就能告诉学生，哪一种观点证据更有力，哪一种更站不住脚。既然他们要激发学生对可能发生的事情做出自己的判断，它们就应该给学生介绍研究者们用以获得关于远古历史的知识的各种形式的史料和研究方法——口述历史、文字记录、文化相似性、语言变化、人的遗传、陶器、年代考古、植物传播。不幸的是，教科书似乎拘泥于那种关于必然性的论调。《合众国：共和国的历史》的作者詹姆斯·W.戴维森与马克·H.莱特尔还为历史专业的大学生写了《事实的背后》（AftertheFact），该书强调，历史并非一系列的事实，而是一系列的观点、问题和争论。然而，这二位所写的这本中学历史教科书与自己的竞争对手一样，把历史描述为答案，而非问题。

第三部分 6.1493年：克里斯托弗·哥伦布的真正…

当考古学家、历史学家和生物学家将美洲的文化和生活方式与非洲、欧洲及亚洲的文化和生活方式相比较时，就会得到新的证据证明或驳斥那些来访是否属实。研究这些证据是一项繁重的工作。为了讲述早期探险家，教科书作者们就必须使自己熟悉这些证据材料，比如，我前三个注释所提到的那些材料。单单复述大家都知道的那个老套的哥伦布故事，是很容易的。

我所考察的那些教科书大都至少提到了古代挪威人的探险活动。这些勇敢的水手们经过一系列的航行，穿越大西洋到达美洲，并在法罗群岛、冰岛和格陵兰岛建立起新的社会。挪威人在格陵兰岛的殖民地维持了500年（982-1500），这与欧洲人在美洲到今天为止的定居时间一样长。以格陵兰岛为基地，人们发起了一系列的探险活动，有的是有计划的，有的是偶然的，他们到达了北美各地，包括巴芬兰、拉布拉多、纽芬兰，甚至有可能到达了后来的新英格兰。

大多数教科书虽然提到北欧海盗的探险活动，却都贬低它们。《希望之地》写道："他们只是短暂地靠岸，很快就驾船离去了。"《希望之地》的作者或许并不知道，1005年前后，托尔芬·卡尔瑟夫尼与古德里德·卡尔瑟夫尼夫妇带领一支由65或165或265个自耕农组成的队伍（与古老的挪威史诗所写的不同），带着家畜和生活必需品，到达"瓦恩兰"定居。他们在那里生活了两年，古德里德还养有一子。后来，由于发生与土著美洲人的冲突，他们离开了那里。这次旅行并非孤立的事件。350年后，挪威人还在把木材从拉布拉多转运到格陵兰岛。一些考古学家和历史学家认为，挪威人最远到达过北卡罗莱纳海岸。挪威人对美洲的发现，数世纪来一直在西欧家喻户晓；而在斯堪的纳维亚，人们从未忘记它。哥伦布如果真的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在1477年到过冰岛，那么，他一定知道格陵兰岛，甚至还有可能知道北美。

公正地讲，北欧海盗们的那些航行对世界的未来并未产生持久的影响。但是教科书是否就可以因此就把它们排除在外呢？一个事件或事实是否对今天产生影响，难道就是教科书写不写它们的唯一标准吗？当然，决不是如此；否则，我们的教科书就会压缩成二十页的小册子了。我们写挪威人的航行，不是由于其表面上的地理意义，而是因为，写了它们，就会提供关于过去的更完整的画面。而且，教科书只要用心地比较一下挪威人的航行与哥伦布的第二次远航，就会有助于学生理解1000至1493年间欧洲所发生的那些变化。我们将会看到，哥伦布的第二次远航的影响要比挪威人的殖民尝试的影响大十倍。新欧洲的动员能力，在一定程度上导致哥伦布的远航具有了巨大的意义。

虽然来自非洲和亚洲的航海家们也曾到达过美洲，但他们却没有进入历史教科书。其中最著名的是腓尼基人的旅行，他们可能本来是从摩洛哥或西非出发的，但最终是从埃及出发，并且据说在公元前750年左右到达了墨西哥的大西洋海岸。在墨西哥的东海岸伫立着很多用玄武岩做成的头像，与之相关的生物遗迹可上溯到至少公元前750年。根据人类学家伊凡·范·塞蒂玛的研究，这些巨石头像可能是西非人，或许还是一部分腓尼基人的现实肖像。伊凡·范·塞蒂玛为使人们重视这些头像，做了大量工作。乔斯·梅尔加是第一位描述过这些头像的非土著人；他于1862年总结道："无疑，在这一地区曾经有黑人。"或许，几乎同时，墨西哥其他地方的土著人也建有小的、陶制或石制的雕像，它们的面部看上去像是高加索人或黑人。亚历山大·冯·乌森瑙收集了很多这种陶瓦塑像。他指出，"一个印第安人能够以一种精巧的方式描绘一个黑人或白人的头像，却不丢失他们的任何种族特征，这有悖于基本的逻辑，也不符合一般的艺术体验；除非他见过这种黑人或白人。"一些学者把这些高加索人头像贬斥为在"风格"上模仿印第安人，并且质疑它们是仿古的，理由是它们大多是舶来品，而非考古学家的发现，考古学家无法根据出土情况去推断它们的年代。一些玛雅学专家指出，"黑人脸庞"代表着美洲虎或人类婴儿。还有人指出，今天我们在这些地区附近见到的土著人都长着宽鼻子和厚嘴唇；当然，如果非洲人曾在古代或者在1492年之后的奴隶贸易中到过这些地方，那也没什么可奇怪的。范·塞蒂玛等人还举出了其他一些小例子，包括在织布机等文化元素方面的相似性，以及阿拉伯史料中关于非洲人和腓尼基人在公元8世纪曾有过广泛航海活动的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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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伦布的这些可能存在的非洲人和腓尼基人前辈们，对于今天有什么意义呢？像北欧海盗一样，他们提供了一个迷人的故事，会让学生心醉神迷。如果我们想一想"哥伦布节"的特定含义，我们又会认识到另外一层意义。意大利裔美国人从自己祖先的开拓活动中推演出某些可证明自己的"民族特征"的东西。美国社会学家乔治·霍曼斯（GeorgeHomans）曾以调侃的口吻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写自己的东英格兰祖先，而不写其他地方的更大的人群。他说："他们是人，但他们不是霍曼斯人！"同样，斯堪的纳维亚人与斯堪的纳维亚裔美国人也总是认为，挪威史诗与北欧海盗有关，尽管大多数历史学家并不这样认为，并且最终用在纽芬兰的考古发现向他们证实这一点。

如果哥伦布对西欧人、北欧海盗对斯堪的纳维亚人，都具有特别的意义，那么，前哥伦布时代的来自非洲的航海对非裔美国人有什么意义呢？在参观完墨西哥城的冯·乌森瑙博物馆后，非裔加勒比学者提奥·那瓦写道："面对身边的这些非凡的收藏品，我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些蒙在历史上的面纱似乎都被撕得粉碎了……不知怎的，离开博物馆后，我突然觉得，以后，我将更堂堂正正地行走在人世间。"范·塞蒂玛的书先后再版20多次，他本人也成为全美国黑人大学生心目中的雄狮。说唱音乐组合在唱到哥伦布时富有韵律地唱道："可是——我们——先到那里。"显然，非裔美国人也想在美国历史中看到"自己"的正面形象。人同此心啊。

图1巨石头像

在墨西哥东南，一些9英尺高的巨石头像面向大海站立着。考古学家称它们为"奥尔梅克头像"，名字取自雕刻他们的印第安人。按照一位曾协助发现这些巨石头像的考古学家的说法，这些面庞"与黑人惊奇地相似"。今天，一些考古学家认为，嘴唇的线条很像玛雅小孩仍然常带有的类似于美洲虎的表情。也有一些考古学家认为，这些雕像属于"胖孩子"，或者印第安人的王，或者类似于东南亚的雕塑。

与挪威人一道，腓尼基人和非洲人构成了更完整、更复杂的历史画面，它们一起证明了航海与探险都并非始于15世纪的欧洲。也与挪威人一样，腓尼基人与非洲人有力地说明了人类的某种可能性——在这里，就是黑人的某种可能性，更准确地说，就是多民族社会的威力。但又与挪威人不同，非洲人与腓尼基人似乎对美洲产生过持久的影响。墨西哥的巨石塑像就说明了这一点。那些玄武岩石材每一个都重达10到40吨，人们开采它们，把它们从75英里外的采石场运过来，再把他们雕刻成6到10英尺高的塑像；这一切，都要花费巨大的努力。不管从何而来，这些头像所模仿的人类原型都是非常重要的，那些作为原型的人曾被崇拜、被服从，至少被纪念。然而，大多数考古学家认为，那些原型就是玛雅人，因此，其他说法，包括关于非裔腓尼基人的说法在内，都只是一种可能性——一种尚在进行的争论。

在我所考察的所有教科书中，只有两本提到非洲人或者腓尼基人探险的可能性。《美国的冒险历程》提了两个问题："玛雅人的这些巨大石雕与古代埃及人的那些建筑物有什么相似之处呢？""有没有可能，来自亚洲、欧洲、非洲或南太平洋的水手们被风暴吹到这里，与'新世界'的早期居民混居？"对于这两个问题，这本教科书没有提供任何相关信息，但声称："这些问题你不经过研究都可以解决。"这简直是胡说。大多数课堂对这些问题都讳莫如深。《合众国：共和国的历史》提到了前哥伦布时代的探险活动，但只是为了使我们相信，我们不需要关注那些事情。它说："这些欧洲人、非洲人或者亚洲人都没有留下持久的、能说明他们曾在美洲出现的痕迹，他们也没有与最初的美洲人结成任何持久的关系。"

美国历史教科书促使人们相信，世界历史上最重要的发展都可追溯到欧洲。如果承认前哥伦布时代的非洲人也拥有很多的人类潜能，可能会刺激美国人的神经。正如塞缪尔·马布尔指出的，"非洲人发现美洲的可能性，对美国历史学家来说从来就没有什么吸引力。"那些以一种积极的态度对待非洲历史及非裔美国人的教师和课程，都常常被指责为"非洲中心论"。白人历史学家坚持认为，非洲裔尼基人的问题尚未得到证明。他们说，我们不能为了改进黑人孩子的自我认识就歪曲历史。他们是对的，问题的确没有得到证明，但是，教科书应该把非裔腓尼基人问题作为某种可能性、某种争论予以介绍。

第三部分 8.1493年：克里斯托弗·哥伦布的真正…

正统的历史教科书和课程歧视那些在说唱音乐或者范·塞蒂玛的影响下长大的学生。让我们来设想一下一个初秋时节的一堂美国历史课。课本是《生活与自由》，学生们正读到第二章《探险与殖民》。当一个非裔美国女生举手发问，质疑"直到1497到1499年，葡萄牙探险家达伽马才绕过非洲航行"这一说法时，会发生什么呢？从说唱音乐里，这个女生了解到，腓尼基人要比达伽马早两千多年。而教师会不会花时间去研究这个问题，去发现这个女生是对的，而教科书是错误的呢？很有可能，他（她）会这样去否定学生的这一认识："说唱音乐对历史课是不合适的！"或者他（她）会诙谐地告诉学生："是的，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并且它没有带来任何结果。达伽马的发现才是重要的事件。"这些回答让学生"向前"看下一个问题。这些回答还说中了某些实情：腓尼基人的环球航行并没有带来新的贸易路线或民族联盟，因为腓尼基人已经通过红海及波斯湾与印度通商。然而，教科书提到达·伽马的名字，不是因为他的"发现"产生了某种后果，而是因为他是白人。在两页之后，《生活与自由》告诉我们，赫尔南多·德·索托"发现了密西西比河"。当然，这条河之所以被发现并被命名为"密西西比"，是因为美洲印第安人的祖先当时把德·索托追到这条河边。教科书保护德·索托，不提他到达这条河时，他的男女随从的衣物都被阿拉巴马的土著人一把火烧光了，他们只好穿着用芦苇编织成的衣服。德·索托的所谓"发现"没有什么更大的意义，没有带来贸易和白人定居点。他的发现的意义只在于，他是第一个面朝密西西比并紧盯着河水的白人。从红发埃里克到北极的皮利，再到第一个到达月球的人，我们歌颂大多数发现者，这既因为他们是先驱，也因为他们是白人，但不是因为那些从他们的成就中涌现出来或没有涌现出来的事件。我所设想的这位老师巧妙地为达伽马改变了评判规则，但这些规则又变回来支持德·索托，这样，学生就会懂得，黑人的功绩并不重要，而白人的功绩才是重要的。

比较一下可能发生的另外两次前哥伦布时代的探险活动——来自非洲西海岸的探险以及来自爱尔兰的探险——会为我们考虑上述争论提供一个有趣的切入点。当哥伦布到达海地时，他发现阿拉瓦克人拥有一些用"金物"做成的长矛头。阿拉瓦克人说，他们是从南部或东部来的黑人商人那里搞到这种东西的。"金物"是一种用金、银、铜等做成的合金，西非人认为它就是合成的黄金，因此把它叫做"金物"。伊斯兰历史学家记录了曼萨巴卡日第二王朝期间大约1311年前后西非马里人的来航。在14到15世纪，非洲失事船只——或许是跨大西洋的商队——的残骸不断地拍打着佛得角的海岸。从与西非的接触中，葡萄牙人了解到，非洲商人在15世纪中期曾到访巴西；这一认识可能对葡萄牙人产生触动，他们坚持要订立《托尔德西拉斯条约》（1494），将教皇的"分界线"向西推进。从前哥伦布时代巴西的尸骸中也可以看出非洲常见病的踪迹。哥伦布的儿子斐迪南伴随着这位舰长参加了第三次航行；根据他的报道，他们在洪都拉斯东部所见到和所听说的人"肤色都几乎完全是黑的、且长相奇丑"，这可能指的就是黑人。第一批到达巴拿马的欧洲人——巴尔博雅及其随从——曾报道他们在印第安人镇上看见黑奴。印第安人说，他们是从附近的黑人社会捕获这些黑奴的。非裔墨西哥人的口述历史包含了前哥伦布时代启始于西非的越洋航行。总之，各种材料中的数据都能证明前哥伦布时代发生过从西非到美洲的航行。

相比之下，关于有位爱尔兰人曾航行到美洲的说法，只有在大西洋对岸才有单方面的证据。根据9或10世纪的一些爱尔兰传说，在几个世纪以前，"一位修道院长和17名修道士用皮革做船，在里面呆了七年，最后航行到'圣徒的天国'。"这类故事包含了一些纯属虚构的细节：每到复活节，牧师及其副手们大概都会在鲸的背上做弥撒。他们造访"水晶柱"（那可能是冰山）和"火岛"。但是，我们不能简单地忽视这些传说。当挪威人第一次到达冰岛时，爱尔兰修道士正生活在这个岛上，岛上的火山爆发可能把它变成了一个"火岛"。

第三部分 9.1493年：克里斯托弗·哥伦布的真正…

美国历史教科书是如何对待这两种航海传说的呢？我一开始所考察的12本教科书中，有5本承认爱尔兰人航海的可能性。对此，《自由的挑战》论述得最为充分：

一些人相信，……爱尔兰传教士曾在哥伦布首航之前几百年就到过美洲。根据爱尔兰传说，爱尔兰修道士跨越大西洋，向他们所遇到的人传播基督教。有一个爱尔兰传说还具体讲到亚速尔群岛西南部的一座岛屿。这座岛据说是由一位名叫"圣布伦丹"（St.Brendan）的爱尔兰传教士于公元500年左右发现的。

然而，没有一本教科书——无论新旧版本——提到西非人。

撇开哥伦布的那些前辈不说，美国历史教科书在讲到这最后一位"发现者"时，仍然是错误不断。它们只提供删减过的、干巴巴的答案，并且大多是在赞美哥伦布，它们总是避免谈论不确定性和有争议的观点。通常，它们的错误似乎是从其他教科书中照搬过来的。让我们再看一次它们所共同讲述的那个关于哥伦布的故事，这次，对那些我们有坚实的理由去相信的内容，我都加下划线标示。

克里斯托弗·哥伦布出生于意大利热那亚的一个下等家庭，成年后成为一名有经验的海员。他在大西洋的航行最远曾到达冰岛和非洲西部。他的冒险经历使他深信地球是圆的。因此，可以向西航行取得传说中的东方财富——香料、丝绸和黄金，而不需通过传统的那条穿越中东的陆上商路，而后者作为商路已经被土耳其人中断了。为了筹集活动所需的经费，哥伦布向西欧各国君主四处游说。在一开始，他遭到了西班牙王斐迪南和伊莎贝拉的拒绝，但最后，机会终于来了——伊莎贝拉女王承诺支付一次适度的远征的费用。哥伦布配备了三艘可怜的小船——"尼娜"、"平塔"和"圣玛利亚"，从西班牙出发。经过两个多月艰苦的旅程，期间哗变的船员差点把他丢进大海，哥伦布终于在1492年10月12日发现了西印度群岛。虽然哥伦布后来又进行了三次到美洲的航行，但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发现了一个新世界。他没有得到赏识，在贫困中默默死去。然而，如果没有他的勇气与胆量，美洲的历史将变得非常不同。从某种意义上说，哥伦布使一切变成可能。

如你所见，教科书关于日期与船只的名字都说对了。但是，它们所告诉我们的其他内容就是不值得信任的。哥伦布一生有很多未解之谜。他说自己来自意大利的热那亚，也确实有证据证明这一点，但是也有证据证明它不是如此。哥伦布似乎不能用意大利文写信，即便在给热那亚人写信时也是如此。有些历史学家认为他是来自西班牙的犹太人，后来才皈依了基督教。（西班牙当时迫害犹太人，迫使他们要么改宗，要么离境。）他也可能一度是热那亚的犹太人。还有一些历史学家指出，他来自科西嘉、葡萄牙或别的什么地方。

哥伦布的阶级背景如何呢？有一本教科书告诉我们他是穷人，是"一个贫穷的热那亚纺织工人的儿子"；但另一本教科书告诉我们他是富人，是"一个发迹了的羊毛纺织商的儿子"。这两本教科书都振振有词，但多年倾心研究哥伦布的学者们却告诉我们不能相信这些说法。

第三部分 10.1493年：克里斯托弗·哥伦布的真正…

我们甚至不能确定哥伦布自己想要去哪里。有证据表明，他是在寻找日本、印度和印度尼西亚。也有证据表明，他想要到达通往西方的"新"土地。几个世纪以来，每一种观点都有历史学家赞同。拉斯·卡萨斯指出，由于"印度的巨大财富闻名遐迩"，哥伦布的目的就在于"劝说对他的计划总是怀疑的国王相信自己将启程寻找的是一条向西通往印度的航线。"哥伦布传记作家柯克帕特里克·塞尔最近在查阅了这一证据后总结道，"我们可能永远无法证实这一切。"塞尔指出，这样的结论"对于那些在自己的历史故事中寻求确定性的人来说，是很不令人满意的。"可以预料，我们的教科书都属于这一套路：人人都"知道"他在寻找日本和东印度群岛。这样，教科书作者们不让读者知道：历史学家并非无所不知，历史学也并不只是死记硬背的课程。

教科书之间有时说法不一，特别是每一本教科书都似乎对自己所宣讲的内容确信不疑，这足以令人惊叹。哥伦布1492年航行时的天气如何？根据《希望之地》，他的船队"被风暴击毁"；但是《美国的经历》又说，他们航行在"平静的大海"上。这次航行历时多久呢？根据《自由的挑战》，"在两个多月的海上航行后，"船员们看见了陆地；但是《美国的冒险历程》说，航行持续了"将近一个月"。哥伦布到达时，美洲是什么样子呢？有一本书引用哥伦布的话说，"人口稠密"，但另一本书又说，"人烟稀少"。

为了制造一个更好的神话，美国文化一直推崇这样的观点：当所有的人，甚至包括他的船员都认为地是平的时，哥伦布仍然大无畏地前行。1991年版的《美利坚盛典》是唯一一本仍然采用这一谬论的教科书。根据该书，"迷信的海员们渐渐躁动不安起来，"因为他们"担心航行到世界的边缘之外去。"实际上，到1492年，大西洋两岸已很少有人认为地是平的。大多数欧洲人以及美洲的土著人都知道地球是圆的。地球看上去是圆的，地球在月亮上投下圆形的阴影。海员们能看见这个圆，他们目睹船队在地平线上消逝，一开始是船身，接下来是船帆。

华盛顿·欧文在1828年将地球是平的这一假说普及开来，并因此赢得好评。在他那本畅销的哥伦布传记中，欧文描写了哥伦布据说曾在萨拉曼卡大学的"地平说"专家面前捍卫"地圆说"。欧文本人对这一故事的虚构性心知肚明。他可能认为，这个故事可以产生戏剧轰动，但没有什么坏处。但是，恰恰就有坏处。它让我们认为，在得到思想前卫的欧洲人的帮助之前，这个世界的"原始人"——不可否认，也包括前哥伦布时代的欧洲人——对于自己所赖以生活的这个星球知之甚少。它还把哥伦布变成了一位有科学头脑的人，是他纠正了我们错误的地理观念。

大多数教科书都印有哥伦布的肖像。这些半身像作为历史文件没有任何价值，因为在我们所掌握的这些数不胜数的图像中，没有一副是在他在世时绘制的。这些图像是仿冒的，为指出这一点，国会图书馆发售这样的T恤衫，上面印了六幅不同的哥伦布的面相。

第三部分 11.1493年：克里斯托弗·哥伦布的真正…

在1992年哥伦布航海500周年之际，人们对"地平说"故事提出了激烈的驳斥，这给人留下很深的印象。到1994年，甚至连《美利坚盛典》也剔除了那些"地平说"语句。"迷信的海员们……渐渐焦躁不安起来"，只是因为他们"害怕会驶入未知的汪洋"，今天看来，这是一种经过谨慎修改的表述。不幸的是，那些自己知道"地平说"故事的教师们，却不会从这一表述中推断出这个故事是错误的。布尔斯廷与凯利要比其他教科书更直接挑战这一传说，但再次使用这样一种完全无效的话语："在哥伦布时代，所有受过教育的人以及大多数海员都认为地球是球形的。"诚然，这句话平静地指出，并非所有的人都相信"地平说"。但是，这句话又暗示，"地圆说"是一种非同寻常的观点。在阅读诸如布尔斯廷与凯利的教科书时，无论教师还是学生也都不会挑战这些作者提出的哥伦布证明了地球是圆的这一说法。这样，很多教师就仍然在有意无意地向学生传递关于"地平说"的那一故事。

美国文化一直宣传这样的观点：当所有的人，甚至包括他的船员都认为地是平的时，哥伦布仍然大无畏地前行。比如，在电影《星际旅行V》中，有个角色就反复说着华盛顿·欧文的这样一句话："你们的人一度相信地是平的，但哥伦布证明地是圆的。"每年10月，麦迪逊大道都在"地平说"上借题发挥。这幅广告就是为那些大无畏的股票经纪人寻找客户。面对我们文化中的这些图片，历史教科书需要为学生解开那个关于"地平说"的神话。

哥伦布恳求国王资助一项前景可观的事业，西班牙，1489年。

甚至哥伦布的死也被改编成一个美好的故事。让哥伦布的一生以悲剧而告终——死于疾病、贫穷以及怀才不遇——会增强戏剧效果。《美国的冒险历程》说："哥伦布的发现并没有立即得到西班牙政府的赏识。"布尔斯廷与凯利也总结说："他于1506年默默地死去。""他最终收获的只是不幸与羞辱。"他们还加上一句："他至死都相信自己抵达了亚洲的海岸。"事实上，西班牙"很快就赏识了"哥伦布的"发现"，这就是为什么他们立即赞助他再次发起更大规模的航行。1499年，哥伦布在海地"收获"了一个主要的金矿。他与他的后继者们迫使成千上万的土著人为自己采掘金子。大笔钱财源源不断地流进在西班牙的哥伦布手中。或许哥伦布还认为自己应得的不止如此，可那些钱财足以让他成为一个土皇帝。哥伦布死时安享富贵，为子嗣留下大笔钱财，甚至还有头衔——"大洋司令"，这个称号一直传到他今天的第18代子孙。此外，哥伦布自己的航海日记也清楚地表明，他当时知道自己到达了一个"新"大陆。

我也认为，教科书作者们堆砌的某些细节是无伤大雅的，比如，他们虚构说，在哥伦布出航之后，伊莎贝拉即刻修书一封飞递给哥伦布，愿意以自己的珠宝做抵押，资助他探险。然而，所有这些添油加醋的做法都美化了哥伦布，夸大了他的伟业，目的是使学生认同他。下面是《希望之地》的一段话：

1492年10月，三艘遭遇风暴的小船在海上迷失方向，航行到一片未知的海域。一位吓坏了的的船员一直威胁要把他们的顽固的船长丢进大海，把船掉头，停靠到熟悉的海岸。

这时，奇迹出现了：水手们看见海面上漂浮着一些绿色的树枝。陆地上的鸟在头顶盘旋。高高的帆索上的瞭望员大喊："陆地，前方有陆地！"恐惧变成了欢喜。很快，感动不已的船长踏上了海岸，向上帝表示感恩。

第三部分 12.1493年：克里斯托弗·哥伦布的真正…

当哥伦布在其第三次航海中绕委内瑞拉海岸航行时，驶入过奥里诺科河。他写道，"我开始相信，这是一块巨大的大陆，至今不为人知。""这条巨大的河流，这片新奇的大海，都使我对这一看法深信不疑。"哥伦布知道，单凭一座岛，是不会有如此大的水流的。返航后，他在自己的两只套袖上所画的那些岛屿间添加了一块大陆。它出现在坐标的左下象限的底部，这对美国历史教科书作者们的视觉神经是个很大的刺激。

今天人们知道，实际上，"尼娜"、"平塔"和"圣玛利亚"三艘船都没有"遭遇风暴"。为了编造一个更好的神话，教科书作者们希望航行比本来的更艰险，因此，他们捏造出恶劣天气。哥伦布则在自己的航海日记揭示，那三艘船航行得很顺利。大海一度连接几天风平浪静，以至于水手们能够从这艘船换到那艘船。实际上，唯一一次它们经历的海浪也不是特别大，并且当时他们已经知道自己离陆地不远了。

为了编造一个更好的神话，为了使航行显得比本来的更漫长，大多数教科书都忽略哥伦布在加那利群岛的滞留。他们穿过这片未知的大西洋海域上花了一个月时间，而不是两个月。

为了编造一个更好的神话，教科书把哥伦布的船只描写为短小无用的，但实际上，正如海军作家彼得罗·巴罗奇指出的，"这三艘船完全符合哥伦布的要求。"

为了编造一个更好的神话，一些教科书把船员的抱怨夸大成差不多快造反了。在这方面，有一些不同的一手资料。一些资料断言，哥伦布丧失了信心，而其他两艘船的船长劝他坚持。还有一些资料提出，三个头头开会，最后同意再向前航行几天，并对形势做了重新估计。在研究了这一问题后，哥伦布传记作家塞缪尔·艾略特·莫里森把抱怨降为仅仅是牢骚："他们只是互相使对方神经紧张，就像日常发生的一样。"至于船员们威胁要把哥伦布扔进大海，也是如此。

这种夸张并非完全无害。在其外表之下，潜伏着另外一种社会定见：那些主导着社会事业的人比社会底层的人更有智慧。一位名叫比尔·比奇洛的中学历史教师曾经指出："海员们愚蠢、迷信、胆小，有时还诡计多端；而另一方面，哥伦布勇敢、英明而正直。"这类描述沦为"反工人阶级、颂扬老板阶层的论调。"实际上，即使在2006年，《美利坚盛典》还在把那些船员说成是"乌合之众"，尽管他们已经了解到地球是圆的。

"圣玛丽亚"号航海日志里的那些错误条文今天被解读为另外一种神话。《合众国的历史》说，"哥伦布是一位真正的领导者。""他篡改了他们的航行的里程记录，好让船员们不觉得自己已离家太远。"萨尔瓦多·德·马达里亚加令人信服地指出，要相信这一点，我们将不得不认为那次航行中的其他人都是傻瓜。哥伦布"并没有什么独门秘籍，怎么他对航海里程的记录就比其他领航员或师傅们更正确呢？"实际上，作为海航家，哥伦布并不比"尼娜"、"平塔"两艘船的船长平松兄弟经验丰富。在返航途中，哥伦布在其航海日记中道出了其中的错误记录的真实原因：他想保守通往（西）印度群岛的航线的秘密。

第三部分 13.1493年：克里斯托弗·哥伦布的真正…

为了编造一个更好的神话，我们的教科书还花很多篇幅去介绍其他的人性化的细节。它们让瞭望员高喊"陆地！"大多数教科书都告诉我们，哥伦布上岸后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感谢上帝引导他们平安地穿越大海"——但哥伦布本人的航海日记的一些残篇所表明的只是："当着众人的面，他宣称为国王和王后陛下占领这块陆地，好像他实际上已经占领了一样。"很多教科书谈到哥伦布的后三次美洲航行，但是大多不花笔墨告诉我们哥伦布是如何对待他所"发现"的那些土地及土地上的人民的。

由哥伦布开始的两种现象，使种族关系发生了革命性的变化，从而改变了现代世界：其一，从西半球的土著居民手中掠夺土地、财富和劳动力；其二，导致那些居民近乎灭绝，导致跨大西洋的奴隶贸易的出现并造就了劣等种族。

哥伦布对加勒比海众多岛屿上的居民阿拉瓦克人的最初印象是相当好的。他在1492年10月13日的航海日记里写道："黎明时分，一大群男人来到海岸，他们都很年轻、体型不错且长得很帅气。他们的头发没有卷曲，而是蓬松而粗糙的，像马鬃一样。所有的人都前额宽大，比我见过的其他人都要宽大。他们的眼睛又大又漂亮。他们肤色不黑，而是像加那利群岛的居民的那种肤色。"（此言一语成谶，西班牙人当时正在灭绝那些岛屿上的土著居民。）哥伦布接着写到阿拉瓦克人的独木舟，"有些很大，足以容纳40到50人。"最后，他落笔到做生意上："我特意留意他们，费尽周折去了解他们是否有金子。我看见他们有些人用小块金属挂在鼻子上，我就通过打手势从他们那里了解到，如果一直往南走，绕着岛屿航行，就会找到一位国王，他拥有大块大块的金子。"第二天一早，哥伦布就朝着岛的另一侧航行，或许到达了巴哈马的某座岛屿，他看见了两三个村落。在描写这些村落的最后，他恶狠狠地写道："我只要带50人就能把他们全部征服，并且可以随心所欲地治理他们。"

在第一次航行时，哥伦布把10到25个美洲印第安人强行带回西班牙。但最后只有七八个活着到达。哥伦布还带回了鹦鹉、黄金饰品及其他新奇古怪的东西，这在赛维利亚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斐迪南和伊莎贝拉又送给哥伦布17艘船、1200到1500人，还有大炮、石弩、枪支、骑兵和猎犬，资助他再次远航。

看一看H.G.威尔斯的著名科幻故事《星际大战》，有助于我们去想象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H.G.威尔斯讲述了一个地球人遭遇技术更加先进的外星人的故事，这个故事寓意深远。他所塑造的英国平民（由奥森·威尔斯改编的著名广播剧中的新泽西人）类似于加那利群岛或美洲的"原始"人，而他笔下令人生畏的外星人代表着技术先进的欧洲人。我们就是那些无助的地球人，威尔斯希望我们能够对1493年海地的土著人、1788年澳大利亚的土著人，以及今天亚马逊丛林里的人寄于同情。

当哥伦布及其随从1493年再次达到海地时，他们想要得到当地人所拥有的一切——食物、黄金和棉纺品，他们甚至希望与土著妇女发生性关系。为确保对方合作，哥伦布采取种种惩戒措施。印第安人即使有轻微的冒犯，也会被西班牙人割下耳朵或鼻子。这个被毁容的印第安人还会被送回他的村庄，以作为鲜活的例子来证明西班牙征服者的凶狠。

很快，土著人忍无可忍了。他们一开始的反抗大多数还是消极的。他们不再耕种庄稼，以免西班牙人不劳而获。他们离开那些与西班牙人定居点毗邻的城镇。最后，阿拉瓦克人奋起还击。但是，他们的木棍和石头在全副武装的西班牙人面前不再有效，就像《星际大战》里地球人的枪支在外星人的致命射线面前一样。

土著人的反抗为哥伦布提供了战争的口实。1495年3月24日，他出兵征服了阿拉瓦克人。巴托洛梅·德·拉斯·卡萨斯描述了哥伦布镇压反叛时所装备的武器。

第三部分 14.1493年：克里斯托弗·哥伦布的真正…

司令（指哥伦布——译者按）察觉到，那座岛上的人正日益武装起来——其实那些武器简陋得可笑……他急不可耐地要开赴那些村庄，用武力驱散和征服整个岛屿上的居民……为此，他选拔了200名步兵、20名骑兵，还带上大量石弩、轻型火炮、标枪、剑，还有一种比马更令印第安人生畏的武器——20只猎犬，它们一旦被放出去就能立即将印第安人撕成碎片。

很自然，西班牙人赢了。柯克帕特里克·塞尔引用哥伦布的儿子斐迪南德·哥伦布关于父亲的传记说道："士兵们对他们扫射，像割草一样使他们一排排地倒下，并放出猎犬撕裂他们的肚子和四肢，还在灌木丛里追逐他们，把他们叉在剑与长枪上。就这样，'在上帝的帮助下获得了完全的胜利，屠杀了许多印第安人，并在随后捕获并屠杀了其他的土著人。'"

由于没能找到黄金产地，哥伦布不得不向西班牙退回部分股本。1495年，海地的西班牙人发起了一场大规模的猎捕奴隶的活动。他们包围了1500名阿拉瓦克人，从中选出500名最强壮者送回西班牙（其中又有200人死于途中）。另外500名被选做奴隶，供留在岛上的西班牙征服者役使。剩下的都被释放了。一位目击这一场景的西班牙人描述道："他们中有很多人是妇女，怀抱着吃奶的婴儿。妇女们为了更好地逃脱，就把婴儿随便扔在什么地方，绝望地逃走了。由于害怕被我们再次抓到，她们有的跑了七八天，跨越大山大河，远离我们的伊莎贝拉定居点。这就是为什么这里从此人烟稀少的原因。"哥伦布激动不已，他1496年写信给斐迪南和伊莎贝拉说道："以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我们可以从这里输出所有可出售的奴隶和巴西木材。""在卡斯提尔、葡萄牙、阿拉贡……以及加那利群岛，他们都需要大量奴隶。而我认为他们没有从几内亚得到足够的奴隶。"他对印第安人的死亡率感到满意："虽然他们现在死掉了，但他们不会总这样死下去。最先死掉的是黑人和加那利群岛的人。"

用汉斯·科宁的话说，"从此，伊斯帕尼奥拉岛（今海地——译者按）的恐怖统治开始了。"西班牙征服者猎杀美洲印第安人，只是为了消遣；或者把他们杀了，只是为了喂狗。而哥伦布相信这座岛上一定有金子，只是自己不能确定它的位置，因此懊恼不已，于是建立了一种贡赋制度。斐迪南德·哥伦布描述了这种制度的实施情况：

（印第安人）都答应每三个月向天主教君主进贡一次，方式如下：在金矿所在地西堡（theCibao），每个14岁及以上的人都要缴纳一大鹰嘴钵的金砂，其余的每人缴纳25磅棉花。印第安人缴完了自己的贡赋后，就得到一块铜的或者镀铜的牌子。他必须将这块牌子挂在脖子上，以证明自己已经交纳了。任何印第安人，只要被发现没有这块牌子，都要受到惩罚。

有了这块牌子，土著人就可以安然度过三个月。而这三个月里的主要时间还是要被用以搜罗更多的金子。这位哥伦布之子忘了提到西班牙人是如何处罚那些牌子已过期的人的：砍掉他们的手。

所有这些可憎的事实，都能在拉斯·卡萨斯的著作以及其他第一手材料，如哥伦布及其探险队其他成员的书信中找到支持。拉斯·卡萨斯是美洲的第一位伟大的历史学家，他用第一手材料写作，并且竭力保存好这些材料。我在本章引用了很多第一手材料，而大多数教科书都不用第一手材料。有些教科书引入了一些简短的摘录，这些摘录经过精心选择，它们被编到一起的目的只是为了展现大航海没有什么不体面的地方。比如，《美利坚之旅》引用了我以上提到的关于阿拉瓦克人很"帅气"的那段话，但它就此打住，而没有说哥伦布是如何"用50个人随心所欲地治理他们"的。

这一贡赋制度后来逐渐被废止，因为它的要求不可能实现。于是，哥伦布用"监护征赋制"（encomienda）取而代之：他把所有的印第安村庄赠与或"推荐"给殖民者个人或群体。由于这种强迫劳动制度不能被称为奴隶制，因此避免了一般奴隶制所受到的道德谴责。西班牙人效仿哥伦布，于1502年在海地使这种"监护征赋制"成为官方政策，其他征服者随后又把这一制度引入墨西哥、秘鲁和佛罗里达。

第三部分 15.1493年：克里斯托弗·哥伦布的真正…

贡赋制度和"监护征赋制"导致了惊人的人口锐减。在海地，殖民者们驱使阿拉瓦克人为自己开采金矿、种植西班牙食物，甚至把他们随身携带到各个地方。阿拉瓦克人不堪忍受。佩德罗·迪·科多巴1517年在给斐迪南国王的一封信中写道："印第安人不堪忍受苦难与艰辛劳动，正在或已经选择自杀。有时候，成百人会集体自杀。妇女们由于劳动的折磨，不愿意怀孕，不愿意生孩子……很多妇女在怀孕后服用药物流产。其他妇女在生下小孩后亲手杀死自己的婴儿，以便不把他们留在这个世界上受压迫和奴役。"

除了这些针对人的残忍行为外，西班牙人还破坏了当地的生态系统与土著文化。他们强迫印第安人在矿井而不是在自己的园地里劳动，这使他们的营养系统普遍失调。兔子与家畜加剧了生态灾难。传到美洲的新疾病扮演了毁灭性的角色，其中包括猪流感——这种疾病可能是通过哥伦布1493年第二次航行到达海地时带来的猪而产生的。一些阿拉瓦克人试图逃到古巴，但是西班牙人很快尾随而至。一些对前哥伦布时代海地人口数的估计显示，当时的人口数达到800万。克里斯托弗·哥伦布回到西班牙时，留下自己的兄弟巴托罗谬管理该岛。巴托罗谬在1496年发起了一项对成年印第安人的人口普查，得出的数据是110万。西班牙人并未统计14岁以下的儿童，也无法统计那些逃到山区的阿拉瓦克人。柯克帕特里克·塞尔估计，更准确的数字应该在300万左右。而根据本杰明·基恩的说法，"到1516年，由于哥伦布所发起的邪恶的印第安人奴隶贸易及劳工政策，只有12000人活下来。"拉斯·卡萨斯也告诉我们，1542年，只有不到200名纯海地血统的印第安人还活着。到1555年，他们就全死光了。

相比与"陆地"亲密接触之类的细节，诸如砍手的肮脏细节具有某种更为重要的意义。哥伦布不止是送出了第一批奴隶到大西洋彼岸，他送出的奴隶可能比其他任何人送出的都要多——大约有50000。出于尊严，伊莎贝拉女王反对赤裸裸的奴隶活动，曾把一些美洲印第安人送回加勒比。但是其他国家纷纷效仿哥伦布。1501年，葡萄牙人开始使拉布拉多人口减少，把贝奥图克印第安人运到欧洲和佛得角作为奴隶，今天，贝奥图克印第安人已经灭绝。当英国人在北美大西洋海岸建立据点之后，他们怂恿海边部落去抓捕和贩卖其他边远部落的人。查尔斯顿、南卡罗莱纳成为美洲印第安人奴隶的主要输出地。1637年，"始祖移民"等清教徒们在百慕大将皮科特战争的幸存者当作奴隶卖。1731年，法国人实际上把整个纳齐兹人部族拷上锁链，用船运往西印度群岛。

图5《哥伦布登上巴哈马群岛》

《美国历史》收录

Chapter_3

了油画《哥伦布登上巴哈马群岛》（如上），这幅画是美国国会图书馆圆形大厅收藏的八幅大型绘画中的第一幅。这幅约翰·范德林1847年的作品可以说明大多数教科书对哥伦布的英雄化做法。

西奥多·狄百瑞大约1588年所作的木刻画（如下）或许是对哥伦布的事业的另外一种再现。狄百瑞用自己的刻刀描绘了印第安人在自虐、服毒、跳崖、自缢、杀婴等场景。艺术家将所有这些致命之举融为一体。狄百瑞所描绘的图像本身就足以成为重要的历史文件。它们与拉斯·卡萨斯的著作一道，在16世纪的欧洲广为流传，形成了关于西班牙人凶残行径的"黑色传说"。欧洲其他国家的人也借此抨击西班牙人的殖民主义，当然，大多是出于嫉妒。没有教科书收录了对哥伦布及其随从的那些并不光彩的行为的视觉描述。

第三部分 16.1493年：克里斯托弗·哥伦布的真正…

奴隶贸易中令人憎恶的另一面就是性。1493年，在探险者们尚未到达海地之前，哥伦布一踏上加勒比海的土地，就奖励他的副官们去奸淫土著妇女。在海地，性奴隶是西班牙人最喜爱的又一种奖赏。哥伦布于1500年写信给朋友道："用100个卡塞蓝就可以买到一个妇女，就像买农庄一样；这种情况很普遍，大量商人在四处寻找姑娘，连那些9到10岁的小女孩也在需求之列。"

奴隶贸易与新的疾病摧毁了整个美洲印第安民族。印第安人在奴役中死去。为取代日渐灭绝的海地人，西班牙人从巴哈马群岛运来了数以万计的印第安人，西班牙历史学家彼得·马特1516年在一份报告中指出，巴哈马群岛"现在一片荒芜"。他们把奴隶们塞在甲板下面，为防止他们逃跑，他们紧锁舱门。在旅途中，奴隶大批死亡，以至于"一艘船没有罗盘，没有航海图，也没有向导，但仅凭被扔进大海的印第安人的尸体所留下的轨迹，就能找到从巴哈马到伊斯帕尼奥拉岛的路线"，拉斯·卡萨斯这样悲叹道。下一个，就是波多黎各与古巴。

由于印第安人的大量死亡，印第安奴隶贩运催生了另外一条大规模奴隶贸易的路线：来自非洲穿越大西洋的路线。这种贸易也是始于海地，由哥伦布的儿子于1505年发起。可以想象，后来，当黑人与美洲印第安人1519年联合起来时，海地成为第一个发生大规模奴隶反叛的地方。起义历时十余年，最终被西班牙人于16世纪30年代扑灭。

有一本新教科书《美国人》揭示了海地的那场冲突。该书还引用了拉斯·卡萨斯的下面这段话，以说明海地起义还只是个开始："这种战术从这里开始，（将很快）蔓延到整个印度群岛，并且只有当地球上的这一区域再也没有人口和岛屿去征服和破坏的时候，它才会结束。"在我最初所考察的12本教科书中，《美国的冒险历程》把哥伦布与奴隶制联到一起。有一本新教科书和一本旧教科书只是说了句"事实证明，哥伦布作为船队司令要比作为总督好得多"或类似的话，就一笔带过了。而其他的教科书，不管新旧，大多对哥伦布大加称赞。

显然，大多数教科书都不打算教给我们关于哥伦布的真实历史。它们的使命似乎在于"培养品性"。因此它们把哥伦布当作一个起源神话：他是好样的，所以我们也是好样的。1989年，乔治·H.W.布什把哥伦布奉为国家的典范："克里斯托弗·哥伦布不仅打开了通往新世界的大门，而且为我们所有的人树立了榜样，告诉我们通过坚持与信仰可以取得彪炳史册的成就。"专栏作家杰弗里·哈特甚至说，"诋毁哥伦布就是诋毁人类历史上以及我们所有人中间的有价值的东西。"那些借哥伦布来"培养品性"的教科书作者们，显然没有兴趣去讲述他踏上美洲的土地伊始就对美洲人所做的事情——尽管这是另一半历史，或许还是更重要的一半历史。

柯克帕特里克·塞尔用诗歌般的语言总结道：哥伦布的"第二次航海标志着欧洲社会与印第安社会的第一次广泛接触，文化碰撞的回声响彻此后的五个世纪。"《美国人》的作者们一定读过塞尔的著作，因为他们写道："（海地）标志着接下来五个世纪的文化碰撞的开始。"关于1493年到1500年之间的海地的一些细节，其他教科书所忽略或掩盖的远远不止于此。而那些细节对于理解美洲与欧洲的历史是至关重要的。比如，约翰·史密斯船长视哥伦布为榜样，他在1624年对弗吉尼亚的印第安人提出了这样一种强硬政策："关于如何压制他们，已经讲得太多了，大家也都没什么意见，我这里就不提了。你们也可以通过很多的例子，去了解西班牙人如何得到西印度群岛，如何强迫桀骜不驯的异教徒像奴隶一样为自己做所有的苦差事，而他们自己则活得像个士兵，监管着那些人的劳动成果。"实际上，哥伦布开创的那些手段构成了他的主要遗产。毕竟，它们屡试不爽。这座岛屿被治理得一片安宁，以至于那些西班牙罪人们如果有第二次机会进入海地，他们能够"想去哪就去哪，想带多少妇女或姑娘都可以，带什么都可以，甚至可以让印第安人驮着他们，似乎那些人都是一群骡子。"1499年，哥伦布终于在海地发现了数量巨大的金矿，西班牙成为欧洲羡慕的对象。1500年以后，葡萄牙、法国、荷兰和英国加入了征服美洲的行列。这些国家的凶残程度比西班牙有过之而无不及。比如，英国人与西班牙人不同，他们并不征用土著劳动力去拓殖，而是直接强迫印第安人滚蛋。很多美洲印第安人从英国殖民地逃到西班牙领地（佛罗里达、墨西哥），以寻求较"人道"的待遇。

第三部分 17.1493年：克里斯托弗·哥伦布的真正…

哥伦布的航海给美洲带来的变化与给欧洲带来的变化不相上下。农作物、动物、思想观念、疾病开始不断地穿越大洋两岸。哥伦布的发现所带来的最深远的影响或许表现在欧洲基督教上。1492年，整个欧洲都被控制在天主教会之下。正如《拉鲁斯百科全书》所指出的，在发现美洲之前，"欧洲人根本没有自我反省的能力。"发现美洲之后，欧洲人的宗教统一局面被打破了。因为，如何解释那些被新发现的人呢？《圣经》没有提到过他们。美洲印第安人并不符合正统基督教关于道德世界的解释。而且，与穆斯林不同——他们或许可被当作"可恶的异教徒"一笔勾销，美洲印第安人并不抵触基督教，他们只是从未接触过它。他们是否该下地狱？甚至连美洲的动物也构成对宗教的挑战。根据《圣经》，在创世之初，所有的动物都生活在伊甸园里，后来，每样选了两个进入诺亚方舟，最后停泊在亚拉腊山。既然伊甸园和亚拉腊山都在中东，那么这些新发现的美洲物种从何而来呢？这类问题动摇了正统天主教，促进了1517年开始的新教革命。

从政治角度看，像阿拉瓦克人这样的民族，没有君主，也没有什么等级制，这很让欧洲人震惊。托马斯·莫尔1516年出版的《乌托邦》可能就是以秘鲁的印加帝国为基础而写的。该书提出一种完全不同的、更高级的社会模式，这是对欧洲社会组织的挑战。另外一些社会哲学家把美洲印第安人当作欧洲历史上原始阶段的活生生的例子，约翰·洛克所说的"最初，整个世界都像美洲一样"就是这个意思。一些欧洲人根据自己的政治理论，把美洲印第安民族盛赞为小国寡民的良好国度的典范，并认为欧洲文明就是从中发展而来的。而另外一些欧洲人则把他们污蔑为原始的、不发达的。不管是哪种观点，从蒙田、孟德斯鸠、卢梭，一直到马克思和恩格斯，欧洲思想家关于好社会的观念都是借鉴对美洲的认识转变而来的。

美洲不仅令普通民众好奇，也令精英分子着迷。在《暴风雨》中，莎士比亚指出了这种普遍存在的好奇心："他们不愿出一文钱救济一个跛脚的乞丐，却愿出十文钱看看一个死了的印第安人。"事实上，欧洲人对美洲的着迷直接导致了欧洲人自我意识的觉醒。从一开始，美洲就被视为欧洲的"对立面"，在这一点上，其程度甚至超过非洲。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在1492年之前没有所谓"欧洲人"，只有托斯卡纳人、法国人等等。现在，欧洲人至少在与土著美洲人相对照时，开始找到了彼此之间的共同点。就此而论，1492年之前，也无所谓"白人"。由于跨大西洋的奴隶贸易——首先是印第安人奴隶贸易，接下来是非洲人奴隶贸易，欧洲人逐渐把"白人"看作一个种族，把种族看作人类的一个重要特征。

哥伦布自己的著作也反映了这种不断增长的种族主义倾向。当哥伦布向惊叹不已的印第安人兜售伊莎贝拉女王时，印第安人"体格匀称"，并且"思维敏捷"。他写道，"他们民风淳厚，国王将一个非凡的国家管理得如此井然有序，看见这样的国家真是一件快事。他们记忆力好，他们看这看那，问它们是什么，怎么用。"后来，当哥伦布转而为自己的战争行为以及对土著人的奴役行为辩护时，土著人就变得"残忍"而"愚蠢"，变成"好战而人口众多，其风俗与信仰与我们的迥然不同。"

把那些被征服或即将被征服的人想得很坏，总是有益的。根据社会心理学家利昂·费斯廷格的说法，修改自己的观念，使之符合自己的行为或计划中的行为，是那种被称为"认知失调"过程的最为常见的结果。没有人愿意把自己想作一个坏人。把一个我们看来完全符合人性的他人视为坏人，会在行为与态度之间造成紧张；这是需要解决的。我们不能抹去自己所做过的事情，改变将来的行为也不是我们的兴趣所在。而改变态度就比较容易。

第三部分 18.1493年：克里斯托弗·哥伦布的真正…

哥伦布在美洲为我们提供了第一个认知失调的有案可循的例子。虽然土著人可能由好客变为易怒，但他们也几乎不会这么快就从聪明人变成笨蛋。改变一定是发生在哥伦布身上。

美洲的影响还远不止在思想上。非洲及欧亚大陆人的胃口也受到了影响。今天世界各地生长的主要农作物几乎有一半来自于美洲。根据小阿尔弗雷德·克罗斯比的研究，把玉米添加到非洲人的食谱上，导致了人口的增长，这又有助于非洲到美洲的奴隶贸易；把马铃薯添加到欧洲人的餐桌上，导致了16、17世纪的人口爆炸，这反过来又有助于为欧洲向美洲与澳大利亚的移民提供动力。来自美洲的农作物还对英格兰、德意志以及俄罗斯的先后崛起起到了关键作用，这些国家的崛起使欧洲的权力中心从地中海转移到北方。

在哥伦布的船队第二次回到欧洲之后不久，梅毒开始肆虐西班牙和意大利。这其中应该有因果关联。另一方面，人们从植物中提取了200多种药物，它们的药效已经被美洲印第安人发现。

对美洲的探险也改变了欧洲的经济。西班牙首先富裕起来。然后，通过贸易与海盗行为，其他国家也富裕了。哥伦布在海地发现了金子，但没过多久，在墨西哥与安第斯山脉的金银发现面前，这一发现相形见绌了。欧洲的宗教与政治领袖们很快积累起大量的金子，他们用金箔装饰教堂和宫殿的天花板，在大厅的角落里竖起黄金塑像，并用金质的葡萄藤缠绕其间。马克思和恩格斯指出，这些财富"为商业、航海和工业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动力。"一些作家称它导致了资本主义的兴起以及工业革命的发生。资本主义可能已经上路，但美洲的财富至少在这场变革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来自美洲的金银取代土地成为财富与地位的来源。新商人阶层的力量不断增强，这使得他们很快成了世界的主宰。在那些被穆斯林国家压制的欧洲地区，新的财富动摇了伊斯兰教的力量。美洲的金银造成了400%的通货膨胀，这削弱了大部分非欧洲国家的经济，并帮助欧洲发展起全球的市场体系。非洲遭殃了：由于美洲能比黄金海岸付得起更多的金银，横跨撒哈拉沙漠的贸易崩溃了。非洲商人现在只有一件商品是欧洲所需要的，那就是奴隶。用人类学家杰克·魏泽福的话说，"非洲人于是成为美洲大发现的牺牲品，就像美洲印第安人一样。"

这些巨大的变化被称为"哥伦布交换"；这一术语源自小阿尔弗雷德·克罗斯比1972年的同名著作。20世纪90年代，在哥伦布500周年之际，这一术语开始流行。虽然在我最初考察的教科书中，没有一本讲到哥伦布到达美洲的地缘政治意义，但是这一术语逐渐渗透进了美国历史教科书。今天，大多数书籍都赞赏美洲印第安人开发出了重要的农作物。教科书作者们也承认，欧洲人（以及非洲人）把牲畜带到美洲的同时，也带去了疾病。然而，思想的双向交流仍不为人注意，特别是从西向东的交流。

但是，"欧洲中心论"使教科书作者们看不到其他地区对欧洲的贡献，不管是阿拉伯的天文学家、非洲的航海家还是美洲印第安人的社会结构。由于拘泥于这种有限的视角，我们的历史教科书从来不让我们去思考是什么导致美洲大陆印第安社会——这个社会的财富与城市曾经让西班牙人震惊——衰落成至今仍然贫困的农业社会。教科书还让我们没有机会去欣赏美洲印第安人的思想对现代世界的形成所起到的重要作用。这样一来，教科书使学生永远无法理解是什么导致世界发展成今天的这个样子，包括欧洲（及其延伸——美国、加拿大等）为什么会胜出。

第三部分 19.1493年：克里斯托弗·哥伦布的真正…

有些人会批评我在这里对哥伦布形象的展现过于消极。我也不赞同我们应该从高喊"哥伦布是坏人，我们都是坏人"这一口号去开始我们的美国历史课程。教科书应该说明，道德或不道德都不能通过历史来简单地告诉我们。不考虑我们自己的行为和观念，仅仅作为美国的一个成员，并不能使我们更道德或更不道德。历史要远比此复杂。

我们还须停下来想一想，"我们"是谁？在墨西哥，哥伦布就不是英雄，虽然墨西哥在文化上比美国更接近西班牙，并且人们也希望能够从西班牙历史上的这位英雄身上找到自豪感。但为什么没有呢？因为墨西哥要比美国更具印第安色彩，墨西哥人认为哥伦布是白人和欧洲人。乔治·P.豪斯·开普切（GeorgeP.HorseCapture）写道，"没有哪位有思想的印第安人会赞美哥伦布的到来。"歌颂哥伦布乃是白人历史、而非美洲历史的典型特征。

哥伦布征服海地可以被视为帝国第一批勇敢的创建者们充满勇气与想象力的惊人壮举，但也可以被理解为一场血腥的罪行，在某种程度上，今天的大屠杀与奴役就是它绵延不绝的遗产。这两种关于哥伦布的看法都是有道理的。实际上，哥伦布的历史意义恰恰既在于他是英雄的航海家，也在于他是巨大的掠夺者。如果哥伦布只是前者，他可能就是莱夫·埃里克森的对手。哥伦布的行为证明了"开拓"这一词的双重含义——壮举与获利。我们的大多数教科书所提供的崇拜性的哥伦布传记和肖像，只能向学生灌输一种对殖民主义的不假思索的接受，这与今天这个后殖民主义时代是极不相称的。用历史学家迈克尔·华莱士的话说，哥伦布神话"使我们接受当前关于世界的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的划分，并且认为这种差异是自然的、既定的，而不是发端于哥伦布首航的历史产物。"

如果我们把1492年看成三种文化（非洲文化随后到来）的聚会，而非某一种文化的发现，那么我们就能更清晰地理解哥伦布及所有的欧洲开拓者与定居者，有几本教科书做到了这一点。"新世界"的提法本身就是有问题的，因为已经有人在美洲生活了数千年之久。美洲只是相对欧洲人来说才是新的。所谓"发现"，也是一个有问题的说法，因为一个人如何发现他人已经知道甚至拥有的事物呢？教科书作者们在这上面费尽心机，他们竭力超越殖民历史与"欧洲中心论"话语。布尔斯廷与凯利在其著作的第一章一开头就写出这样一句话："美洲的发现（他们指的是哥伦布的发现——引者）是世界上最惊人之举。"五页后，两位作者又似乎想收回原话："只是对欧洲人来说，美洲才被'发现'。数百万土著美洲人已经生活在那里了！"然而，话已出口就收不回来了。布尔斯廷与凯利的整个基调都在于描绘白人对非白人的发现，而非多种文化的互动。实际上，他们过于"欧洲中心论"了，他们甚至不提自己在讲那些同样"发现"了美洲的人时遗漏了"非洲人与亚洲人"。

这一点并非无关紧要。言辞是重要的，它能够影响决策，甚至在某些情况下能够使决策看似合理。1823年，美国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约翰·马歇尔裁定，切罗基人由于对佐治亚州的土地的"占有"而享有对这片土地的当然的所有权，白人由于他们的"发现"而拥有对这片土地的最高的所有权。至于美洲印第安人何以在事先没有发现佐治亚州的情况下占有佐治亚州，马歇尔忘了做出解释。

探险本身通常总是和多种族、多文化联系在一起的。非洲领航员帮助亨利亲王船队的船长学会了如何沿非洲海岸航行。在1492年圣诞节，哥伦布遇到了麻烦，"圣玛利亚"号在海地搁浅。哥伦布派人到附近的阿拉瓦克人镇上求助，"这个镇上所有的人"群起响应，他们带来"很多、很大的独木舟"，"他们很快就清理好了甲板"，哥伦布继续写道，首领"把我们所有的物品放在一座宫殿的附近，直到为我们找到空房子，能够装下我们的所有物品，并安排人看管。"在最后一次航海中，哥伦布的船队在牙买加失事，当地的阿拉瓦克人逮住了他及随行的100多名生还者，并关押了整整一年，直到海地的西班牙人把他们营救出来。

第三部分 20.1493年：克里斯托弗·哥伦布的真正…

事情并未到此为止。一位名叫威廉·伊拉斯谟的加拿大印第安人指出，"被你们称为伟人的探险家们其实是很无助的。他们像迷路的孩子，是我们的人民照顾了他们。"卡蒂埃的部下1535年在蒙特利尔附近染上了败血病，是土著美洲人治愈了他们。土著印第安人还在加利福尼亚为弗朗西斯·德雷克修好了"金鹿号"航船，使他能够完成其1579年的环球航行。刘易斯与克拉克对西北部太平洋的远征，沿途得到了美洲印第安人一个部落接一个部落的帮助，其中两名肖肖尼族向导萨卡加威和托比给他们当翻译。当皮利司令发现北极时，那里可能有的第一人既不是欧裔美国人皮利，也不是他的助手非裔美国人马修·汉森，而是他们的四名因纽特人向导，他们的整个探险都受益于这些男女。我们的历史书的作者们不提这些协助者，在他们的笔下，高傲的西方征服者高居于世界之上，就像罗德岛上的巨人像一样。

只要我们的教科书对我们隐藏有色人种在至少公元前6000年至20世纪的一系列探险活动中的那些作用，它们就是在鼓励我们把欧洲及其延伸地区视为全部知识与智慧的所在地。只要它们一说"发现"这个词，它们就是在说，白人是唯一重要的人。只要它们只讲哥伦布，而不讲其探险活动的双方情况，它们就是在要求我们确认西方白人的探险活动，而不是去研究它。

上面左栏的文字是关于哥伦布的众多传说之一，它们像笼头一样套在哥伦布的头上，它们是"神话，无稽之谈。"右栏文字是现在的一段关于一位从海地逃到古巴的阿拉瓦克人酋长（头目）的叙述。

或许有读者已经猜到，左栏文字来自某本美国历史教科书，那就是《美国的经历》。既然所述事件可能从未发生过，那么把它写进教科书就很难说得过去了。要想理解它为什么会被写进教科书，一个方法就是考察它在故事讲述中的作用。它就像情节剧中的一个事件，造成了一些悬念，只不过，当然，我们都相信，到最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的确，这段话鼓励我们赞赏哥伦布的伟业，先使哥伦布成为落魄者——骑着骡子，衣衫褴褛，由此使我们站到他的一边。

右栏是拉斯·卡萨斯的记录，很明显，他是从古巴的阿拉瓦人那里知道这些的。与骡子的故事不同，酋长的故事告诉我们更重要的事实：西班牙人寻找金子，他们屠杀印第安人，印第安人逃跑和抵抗。（事实上，在古巴的武装抵抗无效后，这位酋长逃"进了树林"。几周后，西班牙人抓住了他，把他活活烧死了。）然而，没有哪本教科书讲述了这位酋长的故事或类似的其他故事。如果讲了，那或许会使我们站到土著人一边。教科书作者们不提阿拉瓦克族某些个人的名字和故事，也忽略他们的观点，由此使印第安人成为"他者"。读者无需关心印第安人的凄惨命运，因为美洲印第安人从来就没有作为可认知的人类出现过。似乎，教科书本身也得了认知失调的毛病。

第三部分 21.1493年：克里斯托弗·哥伦布的真正…

排除右栏的段落，引用左栏的段落，排除可能正确的内容，写进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这就是殖民主义者的历史，这就是主导着美国历史教科书的哥伦布的故事。然而，就全球范围看，那些曾被欧洲列强"发现"、征服、"文明化"和殖民化的国家今天已经独立。欧洲人及欧裔美国人不再像主人对土著人那样颐指气使，因此必须不再认为自己在道德上和科技上是高级的。一种新的、更准确的关于哥伦布的历史——有一本教科书（《美国人》）曾向学生提供过——或许能够促成这种转变。

当然，新的历史学不必按照我们今天的标准去评判哥伦布。比如，在1493年，整个世界还不认为奴隶制是错误的。一些美洲印第安民族也奴役其他民族，非洲人也奴役其他非洲人，欧洲人也奴役其他欧洲人。攻击哥伦布做了每个人都会做的事情是没有道理的。

然而，当时也有西班牙征服者——比如，巴托洛梅·德·拉斯·卡萨斯——就反对哥伦布在海地施行奴役、掠夺土地以及强制劳动。拉斯·卡萨斯一开始是一位冒险家，后来成为种植园主。最后，他转变了立场，释放了自己的土著人，成为一名牧师，与对印第安人的不人道行为做坚决斗争。当哥伦布及其他欧洲人辩称印第安人是低等人时，拉斯·卡萨斯指出，印第安人与大家一样，是有情感、有理性的人。当一些历史学家试图避而不谈由哥伦布开始的印第安奴隶贸易或为其辩护时，拉斯·卡萨斯批判那些是"有史以来最不可宽恕的冒犯上帝、冒犯人类自身的行为。"他促使西班牙颁布反对美洲印第安奴隶制度的法律。虽然这些法律通过时为时太晚，已不能保护阿拉瓦克人，并且常常被漠视，但毕竟有助于印第安人生存下来。拉斯·卡萨斯已作古几个世纪，但仍影响着历史。西蒙·玻利瓦尔曾用拉斯·卡萨斯的著作去为拉丁美洲1810年和1830年从西班牙独立出去的革命事业辩护。

当历史教科书不提阿拉瓦克人时，它们就侵害了土著美洲人。当它们不提非洲人及腓尼基人可能是哥伦布的先驱时，它们就侵害了非裔美国人。当它们因为像德·索托这样的探险家们是白人而歌颂他们时，我们的历史学就侵害了所有的有色人种。当教科书不提拉斯·卡萨斯时，它们就忽略了一位可能受到我们一致赞赏的动人的理想主义者。当教科书歌颂哥伦布时，它们就是在促使我们去肯定压迫者。当教科书作者们忽略欧洲世界主导地位形成的原因与过程时，他们为我们所提供的历史一定是为了让我们无从知道更重要的问题。或许最糟糕的是，当教科书简单地描绘出一副虔诚的、英雄化了的哥伦布的肖像时，它们提供的是自我感觉良好、但人人都觉得乏味的历史。

第四部分 1.感恩节的真实来历（1）

试想一下，实质上，感恩节的那些标准食谱，没有一项包含了哪怕一盎司的真实性、历史准确性和任何跨文化观念，那么，为什么感恩节还会如此深入人心呢？对于美国人的心智来说，难道有必要去不断压榨并贬低受害者来为自己的历史正名？——

迈克尔·多瑞斯

欧洲探险者与入侵者发现了一个已有人居住的陆地。如果那块陆地当时真的那么荒凉，那么它现在还会是那样；因为，欧洲人无论是凭其16和17世纪的技术还是他们的社会组织，都没有能力依靠自己的资源去维持一些远离自己的家乡数千公里之外的殖民地前哨基地——

弗朗西斯·詹宁斯

欧洲人之所以能够征服美洲，并非由于他们的军事天赋，或者他们的宗教动机，也不是由于他们的野心或者贪婪。他们征服美洲，靠的是发动人们始料未及的生化战——

霍华德·辛普森

注意这些事物是令人痛苦的。我们的先辈们，虽然英明、虔诚、真挚，但在基督的仁慈方面，却总是让人心生疑云；在历史学中，真理应该保持神圣，不论付出什么代价……特别是要批驳那种狭隘、琐碎的爱国主义，那种爱国主义非但不去追寻真理，反而以为先人们盖上最后一块遮羞布而感到自豪——

托马斯·阿斯平沃尔上校

最近几年，我问过几百个大学生，我们现在称作"合众国"的这个国家在什么时间开始有人定居？提出这样一个问题，是心胸开阔的表现。"我们现在称作……"这一提法的确暗指在合众国建立之前美国就有人定居。我原以为,当然我更希望，学生们会说是公元前30000年,或者哥伦布之前的某个时代。

然而，他们没有这样回答。他们一致回答：1620年。

很明显，我的学生们满脑子都是那个关于美国起源的神话，即，第一个感恩节的故事。教科书就是这种神话的传播者之一。

问题部分出在"定居"（settle）这个词上。一次，学生向我指出，"定居者"是白人，"印第安人"不定居。"定居"这个词带有误导性。被误导的还不仅仅是学生。那部向旅客推荐参观"普利茅斯种植园"的电影就讲述了"殖民者们如何驯服了充满敌意的蛮荒环境"。最近，在一个感恩节的周末，我听一位导游在自由女神像前介绍说，欧洲移民"散布在蛮荒的东海岸"。然而，正如我们将要看到的，要不是美洲印第安人已经先行居住在新英格兰，欧洲人可能举步维艰。

第四部分 2.感恩节的真实来历（2）

以"始祖移民"为起点去写美洲的历史，被遗漏的不只是印第安人，还有西班牙人。"我们现在称作'合众国'的这个国家"的第一批非土著居民是西班牙人在1526年放弃一项定居企图时留下来的非洲奴隶。1565年，西班牙人屠杀了在佛罗里达的圣奥古斯丁定居不久的法国新教徒，并在那建立了自己的城堡。1565至1568年间，西班牙人探险至卡罗莱纳，建立了一些要塞，但那些要塞后来被印第安人烧毁。一些后来到达的西班牙定居者就是我们的第一批"始祖移民"。他们是为了寻找新的宗教、确保宗教自由才来到这里；他们是西班牙犹太人，在16世纪定居于新墨西哥。美国很少人知道，今天合众国的三分之一的土地，从旧金山到阿肯色到纳齐兹到佛罗里达，属于西班牙人的时间远比属于"美国人"的时间长；也很少人知道，"美国革命女儿会"的最早祖先离开英格兰之前，西班牙裔美国人就已经居住在这里了。而且，西班牙文化在美国西部也打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西班牙人引进了马、牛、羊、猪以及美国牛仔文化的基本元素，如牛仔文化的词汇：野马（mustang,bronco）、套牛（rodeo,lariat），等等。西班牙人的马匹逃到别处，并大量繁殖，这导致一种新的文化在大平原印第安人中快速繁荣。詹姆斯·阿克斯特尔写道："我们发现，如果有一本教科书在讨论传统的东部殖民地之前，先讨论一下西海岸的事情，那将多么令人耳目一新啊。"

但教科书为什么没这样做呢？这或许是因为，大多数教科书作者都是白人盎格鲁-撒克逊新教徒。我所考察的18本教科书的46位作者有姓"鲍尔"（Bauer）的，有姓"伯金"（Berkin）的，有姓"威廉姆斯"（Williams）的，还有姓"伍德"（Wood）的；但是只有两个人是姓西班牙姓氏的，一个是《自由的挑战》的作者琳达·安·德利翁（LindaAnnDeLeon），另一个是《美国人》的作者J.克洛尔·德·阿尔瓦（J.KlordeAlva）。并非偶然的是，后两位所写的书籍都提供了对"今天所称的合众国"里的早期西班牙定居者的最为完整的叙述，包括提到了西班牙人建立的传教机构遍布从卡罗莱纳到墨西哥湾、从圣地亚哥到旧金山的广大地区。我们这代人可以看到，美国的学龄人口将注定以少数民族居多，而西班牙裔、非裔、亚裔以及土著美洲人总体上将占51%之多。在这一点上，或许，在经过多次痛下决心之后，历史教科书将给予我们的西班牙史更多的关注——这是它们终将会做的。此外，西班牙人总被视为入侵者，而英国人则被视为定居者。

从1620年写美国的历史也忽略了荷兰人。荷兰人在1614年以前就居住在现在叫做奥尔巴尼的那个地方。实际上，准确地说，1620年也不是英国的第一批永久性居民到来的时间，因为早在1607年，伦敦公司就派人到弗吉尼亚的詹姆斯敦定居。

这都没有关系。"我们现在称为合众国的这个国家"的神话起源在于普利茅斯岩，时间是在1620年。下面是摘自《美国的传统》的一段代表性描述：

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探险之后，"始祖移民"们在普利茅斯港口选了一块陆地定居下来。不幸的是，他们到那的时间是12月，他们没有做好过冬的准备。然而，印第安人伸出了援助之手。印第安人为他们提供食物，教他们种植粮食。天气转暖的时候，殖民者们开始种植粮食、钓鱼、打猎，并为冬天做准备。在收获了第一季庄稼之后，他们与自己的印第安朋友庆祝了第一个感恩节。

我的学生们还都知道，在英格兰，"始祖移民"们曾因宗教信仰的不同遭受迫害，后来迁到荷兰。据学生们所说，"始祖移民"们乘坐"五月花号"到达美洲，并签署了《五月花号公约》——这是宪法的雏形。岁月艰难，直到他们遇见了斯宽托（Squanto），他们的生活才有所改善。斯宽托教他们在种庄稼时怎样以小鱼做肥料，以确保获得大丰收。但是，当我问到瘟疫的时候，我的学生们对我瞪大双眼，什么瘟疫？黑死病吗？——不，我叹息，黑死病比这要早300年呢。

第四部分 3.感恩节的真实来历（3）

然而，黑死病的确值得一提。威廉·兰格曾写道，黑死病（或淋巴腺鼠疫）"无疑是有史以来降临给人类的最严重的一次灾难"。它从1348年蔓延到1350年，30%的欧洲人死于此疫。由于是灾难性的，疾病本身带来的更多是恐惧。根据兰格的研究,在中世纪，几乎每个人都认为黑死病是上帝对人类所犯的罪恶的一种惩罚。一想到审判的日子即将来临，农民不种植庄稼，许多人酗酒堕落。文化和经济的衰落较疾病本身造成了更大的死亡，整个欧洲文化都受到了影响：恐惧、死亡、罪恶感成了艺术家的主要题材。较轻的瘟疫，像伤寒、梅毒、流感以及鼠疫等继续在欧洲肆虐，一直延续到17世纪末。

历史上，欧洲、亚洲、非洲的比较温暖的地带一直是大多数人类疾病的繁衍地。人类在热带地区发展，热带疾病伴随着人类进化。人类移居到寒冷地带时，要借助文化上的发明物——衣服、住所、火等维持自身及周围环境的温度。居住在人类宿主之外的微生物在其生命周期的某个阶段要适应欧亚北部的气候是非常困难的。如果考古学界目前的看法是正确的话，当人类跨过新干涸的白令海峡迁移到美洲时，气候和物理环境的变化甚至还威胁到那些早期从非洲向北慢慢迁移过来的耐寒的寄生虫。第一批移民是通过严格的低温消毒的考验才进入美洲的。西半球的第一批定居者的健康状况可能空前绝后的好。而长期困扰他们的许多疾病根本不可能熬过这漫长的旅途。

一些动物也是如此。在1492年后欧洲人及非洲人到达之前，西半球的人没有牛、猪、马、绵羊、山羊和鸡。很多疾病——从炭疽热、肺结核、霍乱到链球菌、癣菌病、各种梅毒——在人和牲畜之间传播。然而，西半球的早期居民没有牲畜，因此也就不会从它们身上染病。

欧洲人和亚洲人还由于一个微妙因素的影响而很不健康，这个因素就是人口密集。引发疾病的有机物需要不断找到新的有机体供自身生存。这个需要，以天花为例来说明就再清楚不过了。天花不能在活的有机体外生存，但是在它大幅发作时，它经常杀死它的宿主。因此，瘟疫给自己造成困境：它定期需要新的受害者。各种流感病毒也同样需要不断传播，因为如果它们的感染者侥幸活下来的话，就会拥有免疫力至少几周，有时甚至终生。像内华达的派犹特印第安人这样的小社团，虽然生活在与世隔绝的大家庭中，但可能、也确实在后哥伦布时期患过天花病。这种天花病是由一些偏远的农村居民传给他们的，因为，为数极少的农村居民是不可能长时间维持这些天花病毒的生存的。甚至连村落的居民也没有见识过足够密集的人群。村民们每天见到300个人，但那几乎是同样的300个人。重复接触熟人和不断遇见新人，无论就人类的文化而言，还是就微生物的演化而言，结果都是不一样的。

美洲的一些地区，人口密度确实很高。印加之路还把来自北部的厄瓜多尔和智利的市镇连接了起来。1500到2000年前，伊利诺斯的克霍基亚地区的总人口约4万人，贸易把大盐湖和佛罗里达、落基山脉和现在的新英格兰连接起来。因此，我们现在研究的不是孤立的"原始"部族。不过，西半球的大多数地方都不如欧洲、非洲和亚洲人口密集，西半球也不像伦敦和开罗那样污水漫街，臭水沟助长疾病蔓延。

当年美洲人很少生病，部分原因也应归功于当地居民讲卫生的基本习俗。北欧和英格兰居民很少洗澡，认为那不健康，也很少一次把所有的衣服都脱掉，认为那样做不正派。根据斯宽托传记的作者菲尼·辛纳的描述,印第安人觉得"始祖移民"身上的气味很难闻，所以"斯宽托就尝试着教他们洗澡，然而没有成功。"

第四部分 4.感恩节的真实来历（4）

基于所有这些原因，南北美洲的居民与澳大利亚土著人和偏远的太平洋岛上的各民族一样，在哥伦布到来之前是"相当健康的民族"。具有讽刺意义的是，事实证明，正是他们的健康使他们遭殃，因为他们没有通过遗传或幼儿疾病获得抵抗力，不能抵抗欧洲人和非洲人带来的病菌。

1617年，就在"始祖移民"到来之前，新英格兰南部就有疾病在传播。几十年来，英、法渔民一直在马萨诸塞海岸钓鱼。船装满鳕鱼后，他们就上岸躺在木柴上，或者干脆浸在清澈的海水中休息，或者抓获几个印第安人把他们贩卖到欧洲作奴隶。这些渔民很可能把一些疾病传播给了他们所碰到的人。相比而言，随之而来的疾病较黑死病有过之而无不及。一些历史学家认为这场疾病就是腹股沟腺鼠疫，另外一些认为这是病毒性的肝炎，还有的说是天花，也有的说是水痘、流感，众说纷纭。

三年之内，瘟疫消灭了90%到96%的新英格兰沿海的居民。土著社会瓦解。罗伯特·卡西曼是一位亲眼目睹过这一惨剧的英国人，他记录了这一人类先前从未遭遇的死亡率，他写道，只有"20来岁的人才能侥幸活下来"。幸存者由于无力处理这么多的尸体，就放弃了家园逃到附近的部落去了。由于他们身上携带着病菌，一些从未遇到过白人的美洲印第安人也死去了。霍华德·辛普森这样描写"始祖移民"们所看到的那一惨剧："村庄成了废墟，没有人再管它。成千上万的印第安人尸骸遍地，无人埋葬。"

大多数新版教科书都收录了这幅图，这可以说是在对待土著美洲人问题上的一个最大变化。我的初版《老师的谎言》批评了那些无视那场反复摧残土著人口的流行病的做法。当时，没有哪本教科书收录了这幅插图或提到疾病问题。

过了15年，又一场瘟疫爆发，其中我们所知道的大多数都是天花。的确，欧裔美洲人也感染了天花及其他疾病，但是他们一般都康复了，包括一度"浑身是疮的乔治·华盛顿"。土著美洲人通常都死掉了。这场病灾对两种文化的影响是深远的。英国的分离主义分子把他们的生活看成是天启道德的显现，因此他们很容易得出结论：上帝是站在他们一边的。当时的马萨诸塞湾总督约翰·温思罗普称这场瘟疫是"超自然的"。1634年，他给一位英国朋友写信说："要不是上帝对本地居民还稍有偏爱的话，这地方大部分地区，大约300英里以内的地方都会有继续蔓延的天花病毒恣意肆虐。上帝剥夺了我们对这个地方的所有权，那些继续留在我们一边、置身于我们的保护之下的人总共不到50个……"上帝，你这位最初的不动产代理人！

这些阿兹特克人的绘画描述了天花，表现了普利茅斯附近的那场令人恐怖的流行病的某些场景，与威廉·布莱德福德说的话很吻合：

"再也没有比这更痛苦的疾病会降临到印第安人身上，他们担心它远远胜过瘟疫。那些得了这种病的人任由疾病蔓延，由于缺少被褥、亚麻及其他东西，他们只能躺在硬梆梆的席子上，陷入痛苦的哀嚎之中。脓包溃烂，流脓，从一个人身上传到另一个人身上。贴垫子躺的一面的皮肤裂开了。当他们翻过身来，整个一侧都会裂开，还有淤血，看起来非常可怕。再后来，加上感冒或别的大瘟疫，他们像绵羊一样一点点腐烂死掉。"引自辛普森：《无形的军队》

第四部分 5.感恩节的真实来历（5）

很多土著人同样得出结论：神抛弃了自己。罗伯特·卡西曼说："那些活下来的人，勇气全失，表情沮丧，似惊弓之鸟。"天花瘟疫过后，切罗基族人"非常绝望，他们不再信仰上帝和牧师，他们的牧师也破坏掉部落里所有的圣物。"毕竟，印第安人与"始祖移民"都不懂得疾病的病菌理论，土著医师提供不了治疗方法，他们的草药不能减轻痛苦，他们的宗教也提供不了任何解释。但白人的却可以。像三个世纪前的欧洲人一样，许多美洲印第安人或沉迷于酗酒，或皈依基督教，或者干脆自杀。

或许，这些瘟疫构成了17世纪早期最重要的地缘政治事件。瘟疫导致的直接后果是，英国人在来到新英格兰的头50年里，不会遇到来自印第安人的真正威胁。实际上，瘟疫有助于普利茅斯人奇迹般地受到万帕诺亚格人的热情欢迎。马萨索伊特是一位万帕诺亚格人的首领，他急于和"始祖移民"联盟，因为瘟疫已经如此沉重地打击了他的村庄，他担心西部的纳拉甘塞特族人会乘虚而入。当1631年新定居者与索格斯的老居民发生土地纠纷时，用清教牧师英克里斯·马瑟的话说，"上帝在印第安人中间播下天花，从而结束了纷争。一个城镇一个城镇的人被灭绝。在某些城镇，没有一个灵魂得以逃脱大毁灭。"等到新英格兰的土著人口有所回升时，要赶走入侵者已为时太晚了。

今天，当我们把欧洲技术与"原始"印第安人的技术相比较时，我们会说欧洲人对美洲的征服是不可避免的。但是，当时却似乎不是这样。历史学家卡伦·库柏曼推断：

美洲东海岸的印第安人的技术和文化当时与英国人的技术和文化不相上下，孰优孰劣一时还不甚明了……人们只能想象，如果欧洲疾病没有对美洲人口产生毁灭性影响的话，其比拼的结果是什么样子？如果殖民者不占有已灭绝的印第安农夫开垦出的土地的话，殖民活动或许会进展得缓慢得多。如果印第安文化没有毁于它所遭受的那些从肉体到心灵的打击的话，殖民活动或许根本就无法进行。

不管怎样，当1606年塞缪尔·德·尚普兰试图在马萨诸塞定居时，土著美洲人赶走了他。第二年，阿本乃吉（Abenakis）带人把第一批普利茅斯公司的定居者赶出了缅因。阿尔弗雷德·克罗斯比推断，如果挪威人当时不是时运不佳，迁出了远离欧洲疾病中心的格陵兰岛和冰岛的话，他们也许已成功地在纽芬兰和拉布拉多殖民了。但这只是"如果"历史。新英格兰的瘟疫不是"如果"。它们继续向西推移，在与文化接触的赛跑中一路领先。

在美洲各地，第一批欧洲探险者所到之处遇到的印第安人要比后来者遇到的印第安人多得多。在赫尔南多·德·索托游历今天美国东南部一个半世纪之后，到达这里的法国探险者发现当地人口还不足德·索托走后的四分之一，这场人口锐减对土著的文化与社会组织产生了灾难性的影响。同样，在著名的1804至1806年远征中，刘易斯与克拉克在俄勒冈遇到的土著人要比仅20年后居住在那里的人多得多。

亨利·杜宾斯罗列了1520至1918年间发生的93场悲惨的瘟疫。他记录了41场天花、4场鼠疫、17场麻疹、10场流感（这些都发生在土著印第安人身上），还有25场肺结核、白喉、伤寒、霍乱及其他疾病。这些疾病很多都流行极广，始于佛罗里达或墨西哥，一直蔓延到太平洋和北冰洋才停止。疾病在墨西哥、秘鲁与在马萨诸塞同样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西班牙人当年是如何设法征服现在的墨西哥城的呢？"当基督徒厌倦了战争时，上帝觉得，应该为印第安人送去天花病毒，于是城里瘟疫横行。"当西班牙人行进到特诺奇蒂特兰城时，尸横遍野，他们不得不从尸体上踏过。大多数西班牙征服者都对疾病具有免疫能力，而这一事实本身又有助于挫败阿兹特克人的士气。

第四部分 6.感恩节的真实来历（6）

如今，瘟疫继续流行。矿工和伐木工人又把欧洲疾病带到巴西北部和委内瑞拉南部的雅诺马莫人（Yanomamo）身上，1991年，雅诺马莫人总人口的四分之一死去。查尔斯·达尔文于1839年以一种接近诗体的语言写道"欧洲人所到之处，死神仿佛追逐土著。"

欧洲人一直未能在中国、印度、印度尼西亚、日本或者非洲的大多数地区"定居"下来，因为那儿已有太多的人居住。当年瘟疫在美洲所起到的关键作用，可以从以下两个关于人口的简单估计中略知一二。一个是威廉·麦克尼尔的推测，1492年美洲的人口是1亿。另一个是威廉·兰格的推测，哥伦布出航时，欧洲的人口只有7千万。欧洲人在军事、社会技术方面的优势使他们征服了美洲人，就像他们最终征服了中国、印度、印度尼西亚一样，但是，他们最终没能在东半球"定居"。从这个角度说，瘟疫是必需的。因此，除了欧洲人（和非洲人）的入侵外，瘟疫的确是美洲历史上最重要的事件。

第一批瘟疫不仅给美洲印第安社会带来毁灭性的灾难，而且也使对前哥伦布时代土著美洲人口的估计困难重重。结果是，在历史学家与人类学家中间，争论持续不断。1840年，乔治·凯特林估计，在白人到来时，美国和加拿大的土著人口也许是1400万。他认为，幸存的只有200万。到1880年，由于战争、衰退和疾病，土著人口降到25万，下降了98％。1921年，詹姆斯·穆尼（JamesMooney）推断，1492年，在今天的美国所在的区域，土著人口只有100万。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之前，穆尼的推断一直被人接受，虽然它不那么可信，因为支持它的观点是建立在推论而非证据基础上的。科林·麦克伊夫迪的观点就是一个例子：

当然，较高的估计认为，土著人口由于天花病毒、麻疹和其他从欧洲带来的疾病，已减至较低水平（大约在100万到200万之间）。实际上，他们的确可能也就那么多。但是没有任何关于大陆（欧洲）人口减少比例的记录，只提到从2000万减到200万或100万。即使是黑死病，欧洲人口也只不过减少了三分之一。

请注意，麦克伊夫迪既忽略了数据，也没有对上述疾病进行推论，仅凭类似于常识的东西对它们一并排斥。实际上，他辩称："没有什么能和常识抗衡。"但是"始祖移民"到来之前的美洲流行病学并非人人知晓的领域，不能用"常识"代替多年的相关研究。麦克伊夫迪所说的"常识"，其实就是指传统的说法，而这一传统说法是"欧洲中心论"的。我们塑造出"大陆处女地"及其必然衍生物"原始部落"等概念模型，这些对我们估计土著人口产生了微妙的影响：那些视土著美洲人文化为原始文化的学者们，出于这些概念模型的需要，会降低自己对欧洲人到来之前美洲人口的估计。因此，穆尼的低水平估计"合乎情理"——与这一概念模型相呼应。它从不在乎，这块土地其实从不荒芜，恰恰相反，只是到了近代才被抛荒。

对于这一死亡率，今天一些历史学家与地理学家都觉得难以置信，但是当年的"始祖移民"们都知道那是真实的。比如，威廉·布莱德福德曾这样描述荷兰人——普利茅斯人的对手——到康涅狄格的一个印第安村落旅行和做生意的情景："但是他们的生意失败了，因为按上帝的意志，这些印第安人遭到了如此要命的疾病，1000人就有950人丧生，尸横遍野，无人掩埋……"这个95％的死亡率，正是麦克伊夫迪所拒绝承认的。在相对的海岸，加利福尼亚的土著人口在1769年为30万（到此时，由于西班牙携带来的各种疾病，人口已经减半），到一个世纪后降至3万；这主要是由于淘金热所导致的"疾病、饥饿、仇杀以及出生率下降"。

在凯特林之后的一个世纪里，历史学家和人类学家"没注意到""始祖移民"们及其他早期编年史家们所提供的证据。然而，自1947年开始，P.M.阿斯本等研究者们提出了更加准确的估计，这些估计立足于对欧洲人初次到来时的情况的细化研究、对全大陆范围内的仔细汇总，以及早期瘟疫的相关证据。现在大多数人推断，欧洲人到来之前的美国和加拿大的人口数为1000万到2000万之间。

第四部分 7.感恩节的真实来历（7）

我最初考察的12本教科书大多出版于20世纪80年代，它们没有一本将读者引入20世纪60年代与70年代初的那场激烈辩论之中，并介绍各种关于人口数的估计是怎样变化，为什么变化的；相反，它们仅仅提供数字，而且是彼此大相径庭的数字。《美国的经历》认为"有1000万人之多"；《美国的传统》认为"只有大约100万北美印第安人"，"大约500个不同的族群分布在北美大陆，他们大都过着游牧生活。"像其他没有研究过这些文献的美国人一样，这些教科书的作者们仍摆脱不了"处女地"及"原始部落"等概念模型。他们对美洲印第安人口的最为常见的估计是100万——有五本教科书都提供了这一不可信的数字。在那些教科书中，只有两本提出了1000万到2000万的估计，这才基本属于当时学界所认可的范围之内。有两本教科书信誓旦旦地说人口数为100到1200万——这或许会在课堂上引发激烈的讨论：为什么书中的估计这么模糊。有三本教科书完全不提这一问题。那些新版的教科书情况更糟：它们无一触及人口数估计问题。

问题如其说是出在数字估计上，不如说是出在态度上。提出争议似乎总有点过分。那要求学生自己得出结论。教科书作者们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他们认为，自己的工作就是向孩子们展现"事实"，好让他们去"背"，而不是鼓励他们独立思考。这样的教学方法使得学生们忽视推理、辩论，不重视在社会科学中引入证据。

关于瘟疫，我最初所考察的12本教科书提的更少。仅有三本提到印第安人所患的疾病，并且只把它作为普利茅斯等新英格兰某地的问题。现在，大多数新版的教科书确实把"旧世界"的疾病视为"哥伦布交换"的一个部分。这一天总算是等来了！毕竟，在殖民地时期，每个人都知道瘟疫。甚至在"五月花"号启航之前，英王詹姆斯感谢"万能的上帝赐予我们伟大的善与慷慨"，"将这一非凡的瘟疫投向蛮族。"两百年后，我收藏到的最早的美国历史书——1829年出版的J.W.巴伯的《美国历史上的有趣事件》——仍能记得那场瘟疫：

在普利茅斯移民到来之前几年，一场致命的疾病以势不可挡之势袭击了居住在新英格兰东部的印第安人。"整个城镇人口大减。活人来不及掩埋死人；多年后，仍然尸横遍野。据说马萨诸塞的3万印第安人到最后只剩下300名战士。1633年，天花又使一大批人丧命。

"始祖移民"们来到马萨诸塞，但不幸的是，这又给后世教科书作者们造成了一个避之唯恐不及的史学难题。教科书说"始祖移民"本想去弗吉尼亚，那里已先期存在一个英国人定居点。《美利坚之旅》解释说，"他们所看见的第一块陆地是科德角，正位于他们的目的地的北方"，"由于时至11月，冬季很快就要到来，殖民者们决定在科德角湾停泊。"然而，冬季来临并不是原因，因为，弗吉尼亚的天气要比马萨诸塞暖和得多。而且，"始祖移民"们花了整整六个星期的时间——也就是一直到12月26日以前——在科德角附近四处寻找最佳落脚点。如果"始祖移民"们向弗吉尼亚进发，他们又怎么首先在马萨诸塞停了下来呢？一些教科书说，"强烈的风暴使他们的船只偏离了航线。"而另外一些教科书则指出那是一个"航海错误"。这两种解释都可能不对。一些历史学家认为，荷兰人贿赂"五月花"号船长，让他向北航行，以便"始祖移民"们不会靠近新阿姆斯特丹定居。另外一些历史学家认为，"始祖移民"们的目标就是科德角。

不要忘了，在102个"五月花"殖民者中，只有35人是"始祖移民"，其余都是一般老百姓，他们只想去新弗吉尼亚殖民地寻求财路。历史学家乔治·威利森论辩说，"始祖移民"领导们想远离国教的控制，从未打算在弗吉尼亚定居。他们曾经争论南美洲的圭亚那与马萨诸塞海岸孰优孰劣；并且根据威利森的说法，他们打算劫持"五月花"号。

第四部分 8.感恩节的真实来历（8）

当然，"始祖移民"们十分清楚马萨诸塞究竟能为他们提供什么，那就是，从科德角的优良渔场，到那场为英国殖民者们提供了难得的定居机遇的"奇妙的瘟疫"。据一些历史学家研究，当时一位名叫"斯宽托"的来自马萨诸塞的帕图西特（Patuxet，后来的普利茅斯［Plymouth］——译者按）村落的万帕诺亚格人，向一位名叫"斐迪南·戈杰斯"的英国普利茅斯公司的领导详细介绍了这一地区的情况，戈杰斯甚至可能把这一地区回赠给了斯宽托与托马斯·德尔莫船长——这位船长先行到达那里等待"始祖移民"们的到来，只不过在"始祖移民"们滞留英国之际，他离开了这一地区。无论如何，"始祖移民"们是熟悉这一地区的地形的。塞缪尔·德·尚普兰1605年航行到这一地区时，曾绘有地图，补充了一些在16世纪探险者们之间流传的信息，这些地图最近已经出版。约翰·史密斯研究过这一区域，于1614年将它命名为"新英格兰"，他甚至为"始祖移民"领导人提供向导，只不过后者觉得索价太高，没有接受他的服务，只带上了他的旅行指南。

基于以上考虑，我认为，"始祖移民"领导人们也许是有目的地来到马萨诸塞的。但是不管哪种结论，证据都不很充足。一些历史学家认为，戈杰斯在定居马萨诸塞问题上功不可没。实际上，"五月花"号的确没有特定的目的地。教科书的作者写出两种或者更多种的可能性，这或许会引起读者的兴趣，但是，与往常一样，向学生介绍历史争议是教科书的一大禁忌。每本教科书只选取一种解释，并把它说成是事实。

"始祖移民"关于新英格兰的信息，来源之一可能就是塞缪尔·德·尚普兰的那些地图，其中包括帕图西特（普利茅斯）的这张航海图。在1671年发生瘟疫之前，帕图西特还是一个印第安人村落。

在我所考察的12本教科书中，只有一本坚持"劫持"说。《希望之地》写道："登上新英格兰后，疲惫不堪、拖拖拉拉的'五月花'号中的（非'始祖移民'）多数船员们的确又惊又喜。""（他们）加入远航，本来是想在弗吉尼亚的烟草种植园寻求商机。"很显然，这些乘客不愿意被带到另外的地方，特别是不愿意去以前没有英国人居住的海岸。"有人四处煽动反叛。"《希望之地》于是就把这次叛乱与《五月花号公约》联系起来。这样，关于为什么殖民者接受了这个协议，又为什么那么民主，该书给读者带来一个全新的解释："为了避免叛乱，'始祖移民'领导人们向其他殖民者做出了重要的让步。他们发出呼吁，船上的每个人，无论信仰何种宗教，处于何种经济地位，都可以参与建立'全民政体'。"这个协议达到了它的目的：大多数人都接受了。

实际上，"劫持"说并没有以一种贬低的眼光去看待"始祖移民"们。《五月花号公约》对这一棘手的问题已经提供了巧妙的答案。尽管劫持和弄虚作假当时就像在今天一样无疑是一项重罪，但殖民地毕竟维持了下来，并且其死亡率要比弗吉尼亚低，因此没有造成任何长久的损失。然而，这个故事是以某种不太体面的方式描写"始祖移民"的，这足以说明为什么只有一本教科书选用了这种描述。

第四部分 9.感恩节的真实来历（9）

"航海错误"的说法也是靠不住的。在那个时代，水手们能够、或者说已经准确运用的一个航海参数就是纬度——离赤道以北或者以南的距离。"风暴"说或许也是站不住脚的：因为，如果风暴把他们吹离了航线，当天气放晴时，他们应该继续向南航行，驶入大海以避开浅滩。毕竟，他们食物充足，还有大量啤酒。但是，"风暴"说与"航海错误"说都使"始祖移民"们看上去心地纯洁，这足以解释为什么大多数教科书都会选用这两种说法中的一种。

不管动机如何，《五月花号公约》为普利茅斯殖民地奠定了民主基础。然而，由于美国宪法的制定者们实际上并不重视这个协议，它就似乎也不值得教科书作者们浪费笔墨。但是，教科书的作者显然想把"始祖移民"包装成虔诚的、有道德的人，认为他们为我们的民主传统开了先河。关于这个想法，体现得最明显的莫过于约翰·加勒蒂的《美国历史》。该书指出，"迄今发现的所有记录表明，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由一群人有意识地在一个先前没有政府的地方建立政府。"这里，加勒蒂是在解读1802年在普利茅斯举行的"祖先登陆纪念日"纪念活动上的一段演讲。在那个演讲中，约翰·亚当斯宣称要纪念"这一人类积极而首创的社会契约的唯一典范。"乔治·威利森冷冷地指出，亚当斯"无视几个显而易见的事实——首先就是那些导致这一契约的环境，其实，这一契约只是少数人统治的工具。"当然，加勒蒂的解读还暴露了他在冰岛共和国、易洛魁人联盟以及1620年前的无数其他政体上的无知。这样的记述只会让学生成为种族中心论者。

历史教科书在虔敬地描写"始祖移民"的同时，也引进了"美国例外论"——根据这一观念，美国不同于这个星球上的其他任何国家，并且比它们优越。美国何以例外呢？首先，我们例外的"好"。正如伍德罗·威尔逊指出的，"美国是世界上唯一一个理想的国度。"我们还例外的强大和坚韧：我们直面命运，用《美利坚盛典》的话说，"这个世界上最古老的共和国一直传承着足智多谋、适应力强的传统。"（且不说圣马力诺这个小国在公元前301年已经建成共和国，冰岛共和国在公元930年，瑞士在公元1300年前后都已经成为共和国。）根据我们的教科书，这些永恒的品质从"一开始"、在普利茅斯岩就已显现。布尔斯廷与凯利告诉我们，"始祖移民"们具有"希望与恐惧、乐观与悲观、自信与谦卑的完美结合，足以成为成功的定居者。这就是我们历史上最幸运的巧合之一。""始祖移民"们这样一种令人愉悦的肖像，只有在忽略了瘟疫、可能发生的劫持以及他们与印第安人的那种关系等问题之后，才能勾画得出来。

为了突出这幅令人愉悦的图画，一些教科书淡化詹姆斯敦以及16世纪西班牙人定居点，把普利茅斯岩誉为美国诞生地的象征。据Ｔ.Ｈ.布里恩的说法，弗吉尼亚"在后来的历史学家寻找美国文化的神秘起源方面，起到了误导作用。"历史学家们几乎很难说弗吉尼亚充满着道德，因为，用一位弗吉尼亚人所写的第一本弗吉尼亚史中的话说，"各派所关注的主要目标就是要从那里带走财富，他们更多的是想一夜暴富，而非建立一个常规的殖民地。"弗吉尼亚人和印第安人的关系也相当紧张。斯宽托志愿为殖民者服务，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弗吉尼亚的英国人扣押印第安人俘虏，强迫他们教殖民者种植。1623年，英国人在殖民地首次进行化学战，当时正在与靠近波拖马可河的以齐斯基阿克（Chiskiack）为首领的一些部落达成一项条约。英国人设宴招待，以示"永久友谊"，结果，这位首领与他的家人、谋士以及两百名随从全部中毒身亡。此外，早期的弗吉尼亚人非常懒散、经常争吵，甚至煮吃人肉。一开始，他们根本不种庄稼，成天在地下乱挖，寻找金子，结果一事无成。不久，他们饥饿难耐，挖掘腐烂的土著人尸体吃，或者卖身到印第安人家里做仆人——这些人一点不像一个伟大的国家所需要的那种英雄般的奠基者。

第四部分 10.感恩节的真实来历（10）

教科书确实也写过弗吉尼亚殖民地，至少提到过西班牙人定居点，但是他们仍用50％的篇幅去描写马萨诸塞。当然，结果，也由于感恩节，学生们更可能记住这些"始祖移民"，视他们为美国的建国者。当我提到弗吉尼亚和西班牙人时，学生们会感到很尴尬，因为只要提示一下，他们也会想起自己听说过他们。但是，无论是我们的文化还是我们的教科书，都没有赋予弗吉尼亚与马萨诸塞同样的榜样地位。这就是为什么几乎我所有的学生都知道那艘"始祖移民"的船只的名字，却几乎没有一人记得那三艘把英国人带来詹姆斯敦的船只的名字。（下次你参加那档取名为"即拍题"［Jeopardy］的电视抢答赛时，它们会被说成是"苏珊·康斯坦号"、"发现号"和"神速号"了。）

"始祖移民"虽然是在远离别的欧洲人占领地的地方定居下来的，但是他们也并非在"蛮荒之地""白手起家"。在整个新英格兰南部，土著美洲人反复地焚烧矮树丛，建立起公园似的环境。在普罗温斯敦登陆后，"始祖移民"们组装了一艘探险船，开始四处寻找新的家园。他们选择了普利茅斯，因为那里有清理出来的场地，十分美丽，上面还有新近种植的谷物，"溪水清澈"，还有港口可以出航。对于一个镇子来说，这是一个好地方。的确，瘟疫之前，这儿一直是一个城镇，所谓"新普利茅斯"不是别的，正是斯宽托所在的帕图西特的一个村庄。入侵者们遵循一个套路：在整个新半球，欧洲人最好在土著人——如库斯科人、墨西哥城人、纳齐兹部族人和芝加哥人——之间安营扎寨。在整个新英格兰，殖民者选择靠近印第安人农田设立他们的定居地，这样可以省去清理山林和山地等辛苦劳作。（这可以解释，为什么直到今天该地区有这么多的城镇的名字以菲尔德（field.）结尾——马什菲尔德［Marshfield］、斯普林菲尔德［Springfield］以及迪尔菲尔德［Deerfield］。）"挺进蛮荒之地"可能是1650年生动的布道演说题、1950年某本畅销书的书名，或者2000年某类教科书中的习语；但是，它从来是不确实的。新定居者们并没有遇到蛮荒之地。一位殖民者在1622年写道："在我们居住的这个海湾，已有大约2000印第安人居住。"

另外，不是所有的本地居民都灭绝了，而幸存者后来也为英国人的定居提供了方便。"始祖移民"们自到达马萨诸塞第二天开始，就受到印第安人的帮助。一位殖民者的航海日志讲述了水手们发现两座印第安人房屋的经过：

我们这些人拿着枪，听听没有人，就进入了房子，结果发现屋里的人都走了。水手们拿了一些东西，但没敢久留……我们本来想留一些珠子和别的东西给他们，以示和平，表明我们有意要和他们交易。但是我们没有那样做，因为我们离开得太匆忙了。如果我们遇到了印第安人，我们会为我们带走的东西付钱的。

"始祖移民"不止掠夺过这一间印第安人的房子。我们的目击者继续讲着自己的故事：

我们进入了一个叫"谷物山"的地方，在那儿我们先前也发现过谷物。在另外一个我们看到过谷物的地方，我们开始刨地，结果挖出了更多的粮食，有满满两三篮子外加一袋子的豆子……我们总共有10蒲式耳，作种子足够了。正是在上帝的帮助下，我们才发现了这些谷物；因为要不是我们遇见了一些可能会骚扰我们的印第安人，我们怎么能发现它们呢？

对于美洲印第安人（不经意间）提供的帮助，"始祖移民"们从一开始感谢的就是上帝，而不是美洲印第安人；虽然这些帮助为后来的感恩节埋下了伏笔。他们的航海日志继续写道：

次日早晨，我们发现了一个像坟墓的地方。我们决定挖掘看个究竟。我们先发现了一个垫子，下面是一个做工精致的弓箭……我们还发现了碗、盘子、碟子之类的东西。我们挑了一些好的带走，然后把尸体给盖上了。

那真是一个"像坟墓的地方"吗？

第四部分 11.感恩节的真实来历（11）

卡伦·库柏曼说，"始祖移民"很多年一直在盗墓，但更多的帮助还是来自于一位印第安活人：斯宽托。这又使我的学生回到了他们所熟悉的地盘——他们都学过斯宽托的传奇故事。《希望之地》的描述较为典型：

他解释说，每年夏天，都有英国渔民冒险进入新英格兰水域，斯宽托向这些渔民学习语言。斯宽托还教"始祖移民"们如何种植玉米、西葫芦和南瓜。没有斯宽托的帮助，我们不敢说这群人将如何生存。但是，到1621年秋天，殖民者和印第安人就能够坐下来，大宴几天，感恩上帝（后被视为第一个感恩节）。

对于斯宽托，大多数教科书都忽略了什么呢？首先，是他如何学习英语的。根据斐迪南·戈杰斯的说法，大约1605年，斯宽托还是个孩子，一个英国船长掠走了他和四个佩诺布斯科特人（Penobscots），把他们带到了英国。在英国，斯宽托一呆就是九年，其中三年给戈杰斯做工。最后，戈杰斯帮助斯宽托安排行程，让他回到了马萨诸塞。一些历史学家质疑斯宽托是否就是1605年被掠走的五个孩子之一。所有的原始资料都表明，1614年，一个英国奴隶贩子抓走了斯宽托和20多个印第安人，把他们带到西班牙的马拉加（Málaga）卖作奴隶。接着发生的事，使斯宽托这位恋家汉子就像当年的尤利西斯。斯宽托摆脱了奴隶的身份，从西班牙逃脱，回到了英格兰。他曾打算取道纽芬兰回家，在1619年，他对托马斯·德尔莫说，下次出航去科德角时，把自己也带上。

碰巧的是，斯宽托的奥德赛式传奇成为瘟疫故事的一个"噱头"，但我们的教科书宁愿不采用它。因为现在看来，当斯宽托再次踏上马萨诸塞的土地，走回位于帕图西特的家乡时，只能惊恐地发现，"他是唯一一位存活的村民。其他所有的人都在两年前的那场瘟疫中死去了。"无怪乎斯宽托只得把自己的命运与"始祖移民"们绑在一起。

现在，这竟成了一个值得讲述的故事！试比较一下《希望之地》中的这种苍白的描述："他向英国渔民学习他们的语言。"

作为翻译、使节和技术顾问，斯宽托对于普利茅斯人头两年的生存至关重要。与来到美洲的别的欧洲人一样，"始祖移民"们在印第安人告诉他们之前，不知道吃什么，也不知道怎么找食物和种植粮食。威廉·布莱德福德称，斯宽托"是上帝赐予他们的一个特殊工具，完全出乎他们的料想之外。他指导他们怎么种植，在哪儿钓鱼，在哪儿得到别的商品；他还带领他们到一些他们不知道的地方赚钱。"向"始祖移民"提供帮助的不止斯宽托一人。在1621年夏天，马萨索伊特派另外一位名叫"霍布莫克"的印第安人作为向导和使节，在"始祖移民"们中间生活了好几年。

"赚钱"是"五月花"号上多数殖民者的最初旅行动机。正如罗伯特·摩尔指出的，"教科书没去分析隐藏于我们的大多数历史之下的赚钱动机。"此外，利润是通过皮货贸易从美洲印第安人那里赚到的；要不是通过这种贸易，普利茅斯或许从来就不能自立。霍布莫克帮助普利茅斯人在缅因的佩诺布斯科特河与肯纳贝克河的河口、在马萨诸塞的阿普图科赛特，以及在康涅狄格的温莎，建立了毛皮贸易港。欧洲人从来就无法想象也没想过要"大胆地去别人从没去过的地方。"他们只走向印第安人。

斯宽托的旅行经历使他对世界的了解比其他任何"始祖移民"都要广泛。他或许曾经六次穿越大西洋，在缅因、纽芬兰、西班牙、英国以及马萨诸塞都居住过。

第四部分 12.感恩节的真实来历（12）

所有这些都让我们想起感恩节。每年秋天，全美各小学的孩子都表演一个小型道德剧：《第一个感恩节》，它讲述的是我们国家的起源之谜。剧目结束时，"始祖移民"们头戴纸做成的帽子，印第安勇士头插羽毛。感恩节是我们全国人民感谢上帝的恩赐的节日。庆祝之隆重，超过"独立日"和"美国阵亡将士纪念日"等这类弘扬爱国精神的节日，表达了我们的民族优越感。比如，我们已经知道，詹姆士国王和早期的"始祖移民"领导人感谢瘟疫，因为那说明上帝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与感恩节相关的那些文化原型——上帝站在我们一边、从蛮荒到文明、从无序到有序、辛勤劳动以及"始祖移民"的优良品质——都仍然从我们的教科书中散发出来。几十年前，在分析20世纪20年代的美国历史教学时，贝西·皮尔斯指出感恩节被赋予了政治用途："由于这些无法超越的恩泽，小学生们被要求追随先人的脚步，忠心遵守这块陆地上的法律，继续先人们的未竟事业。"

感恩节当晚有一个宴会仪式，米尔恰·伊利亚德从中看出了关于美国起源之迷的全部仪式特征：

1.它演绎了那些超乎自然之上的开国者们的行为史。

2.它被认为是真实的。

3.它告诉人们，一个制度是如何形成的。

4.在与起源神话相关的仪式中，人们"体验了关于起源的知识"，开始认祖归宗。

5.这样，人使神话"复活"，并使之成为一种宗教。

在我手头的兰登书屋字典中，关于普利茅斯殖民者的词条标题不是"始祖移民"，而是"始祖移民之父"（PilgrimFathers）。直到近来，国会图书馆同样把其关于普利茅斯的馆藏置于"始祖移民之父"编目之下，当然，"之父"一词是大写的，意为"我们的国父"，而不是"始祖移民"孩子的爸爸。这样，感恩节就从历史学转到了宗教领域——罗伯特·贝拉称之为"公民宗教"。在贝拉看来，公民宗教能将社会整合到一起。1880年前后，普利茅斯岩获得了符号性的地位。当年，一些有事业心的城镇居民把水边的两块地连在一起，在周围建立了希腊式的神庙。今天，这座神庙成为圣地，《五月花号公约》也成为神圣的文本，我们的教科书像《国教公祷书》一样，表达着感恩节这一公民仪式背后的含义。

在瓦莱里安·佩吉特为威廉·布莱德福德的著名史书《普利茅斯种植园》所做的序言中，十分突出"始祖移民"历史中的宗教特征：

这一小群英国人自身并未想过自己是英雄和圣贤，但欧洲人却把目光投向他们，从他们身上汲取勇气，一步一步地前行。对于他们的子孙后代来说，自由的理想之火如此清晰，如此旺盛……我们一直在思考的这一历史事件，导致了美利坚合众国的诞生，并且首先是导致了这个国家典型的人文精神的树立，为此，"始祖移民"们将自己牺牲在人子的祭坛上。

在这场祭祀中，"始祖移民"们不仅奠定了合众国的起源，而且激励了欧洲的民主精神，或许，还激发了今天全世界的全部的善！我猜想，早期的殖民者们，无论分离主义者还是英国国教徒，都会被逗笑了。

我们所进行的公民仪式使印第安人边缘化了。我们关于第一个感恩节的想象模型是这样的：森林聚会中传来哀号，"始祖移民"在几乎全裸的印第安客人旁边呆板地做着礼拜，就像节日贺卡所写的："我就是食物，我们邀请印第安人来一起分享。"几十年来，在学童们带回家的出版物中，所有的无稽之谈被不断地发挥，还要加上标题，如："他们奉上木瓜、火鸡、玉米和南瓜，印第安人从没看见过这样的盛宴！"当美国土著小说家迈克尔·多瑞斯的儿子从新罕布什尔小学把这段文字带回家时，多瑞斯指出，其实是"'始祖移民'们没见过'这样的盛宴'，因为以上提到的所有食物都是美洲的特产，一直以来都是由本地部落或者是在本地部落的帮助下提供的。

第四部分 13.感恩节的真实来历（13）

我们这些"先进的"人提供的关于土著人的这一观念，与事实恰好相反，也是别有用心的。它在我们的历史书中反复出现，使我们的种族关系复杂化。例如，都说白人种植园主为奴隶提供食物和医疗；然而，在种植园里，奴隶的衣服是自己织的，粮食是自己种的，房子是自己建造的，或者，这些东西都是通过自己的劳动换来的。今天，美国人认为，从外交援助上看，美国是世界上最慷慨的国家，并认为这就是自己对世界政治的理解；然而，美国人忽略了一个事实，几乎所有的第三世界国家的美元都流向了美国。

感恩节的真实历史揭示了一些令人尴尬的事实。"始祖移民"们并没有引进新的传统，东方的印第安人几个世纪以来都懂得在秋天庆祝丰收。尽管乔治·华盛顿划出几天作为全国感恩的日子，我们现在的感恩节却只上溯到1863年。在内战期间，联邦需要一切爱国主义精神，这样的纪念仪式应能鼓起这种热情，于是林肯宣布感恩节为全国性节日。"始祖移民"们与感恩节没有关系，直到19世纪90年代，"始祖移民"们才被纳入这一传统之中。由此可见，直到19世纪70年代，他们才以"始祖移民"为人所知。

美国历史书为感恩节赋予的意识形态含义加重了这种尴尬。关于感恩节的传奇导致了美国人的种族优越论情绪。毕竟，如果我们的文化有上帝支持，我们为什么还要考虑别的文化呢？这一种族优越论在上个世纪中期得到强化。在《种族与昭昭天命》一书中，雷金纳德·霍斯曼证明，"上帝在我们一边"的思想如何被用来证明盎格鲁－撒克逊人自认为的相对于墨西哥人、土著美洲人、太平洋上民族、犹太人，甚至天主教徒的优越性的。今天，当教科书以"始祖移民"们的历史来鼓吹种族优越论时，它们是在使学生不能向其他文化学习，也不能和其他民族相处。

有时，我们付出了更为直接的代价，那就是书刊审查。例如，1970年，马萨诸塞州商业部要求万帕诺亚格人派代表发表演讲，庆祝"始祖移民"登陆350周年。弗兰克·詹姆斯&

Chapter_4

quot;被选上了，但是他必须首先提供一份演讲草稿，给负责这个仪式的白人审查。当他们看了他的演讲词后，却不允许他宣读它了。"詹姆斯是这样写的：

今天是你们的庆祝时刻，而不是我们的庆祝时刻。带着一颗沉重的心，我想到了我们的人所遭遇的那些事情……"始祖移民"们先是在科德角海滨探寻了4天，之后开始劫掠我们的祖坟，偷盗我们祖辈们的玉米、小麦和大豆……马萨索伊特，这位万帕诺亚格人的伟大首领，对这些事情是知道的。然而，他和他的族人依然欢迎这些殖民者，并和他们做朋友……他们不可能知道……再过50年，万帕诺亚格人……及其他与这些殖民者为邻的印第安人将死于他们的枪口之下，或因染上他们带来的疾病身亡……今天，尽管我们的生活方式已不复存在，我们的语言几乎消亡，但是我们万帕诺亚格人仍行走在马萨诸塞的土地上……已经发生的一切，不能再改变。今天，我们仍在致力于建设一个更好的美洲，一个有更多印第安人的美洲，在这里，人与自然再次变得重要。

被马萨诸塞州商务部所审查掉的，并非无中生有的谎言，而是历史事实。如果允许詹姆斯演讲的话，那么他所说的没有一句话——除了"小麦"——是错误的。尽管盗墓、印第安人被卖作奴隶等行为在当时的新英格兰殖民地已是尽人皆知的事实，但我们今天的教科书大多数仍然不提它们。因此，我们今天关于"始祖移民"的普及性历史书籍已不再是为了获得真知，而是一种蓄意的遗忘。教科书对这些重要的事实只字不提，反而总讲那些令人舒畅的琐事，如：斯宽托的帮助、他的名字、谷物山里的鱼，有时甚至罗列第一个感恩节的菜单以及印第安人的出席人数。

第四部分 14.感恩节的真实来历（14）

我在这里紧抓住一些令人难堪的细节，这只是因为我们的历史书对这类事实压制得太久了。"始祖移民"们在深秋出发，去开辟全新的大陆，其勇气可嘉。在头一年，"始祖移民"们也像印第安人一样，也遭受过疾病的折磨，如坏血病、肺炎等，一半的人都死掉了。"始祖移民"们接管了帕图西特，并非邪恶之举。他们并没有引发瘟疫，反而与深受其害的印第安村民一样，对其发病原因浑然不知。马萨索伊特当年非常高兴"始祖移民"们能利用海湾，因为帕图西特人正在死去，不再需要它了。"始祖移民"与印第安人之间的关系开始相当稳定地发展。新人们最终还是为自己挖到和带走的谷物向万帕诺亚格人付了钱。有些时候，欧洲人是受印第安人之邀才住在印第安城镇，以保护他们不受其他部落或者附近强劲的欧洲势力的袭击。总的来说，合众国的历史不像英格兰、俄罗斯、印度尼西亚、布隆迪的历史那样充满暴力和压迫，但也不格外地少有暴力。

要反对自我吹嘘的历史，并非就是要去写自我贬低的历史，而是要诚实地、充分地再现历史。如果教科书作者们非进行道德说教不可——美国的起源神话就一直如此，那么，有一个方法可以帮助他们完成这一任务，那就是，让学生了解关于"始祖移民"们的正反两面的传说。这样，冲突就会变成故事的一部分，学生们也许会发现，他们所学的知识对于自己的现实生活很有意义。只要得到正确的讲解，第一个感恩节那个时代的各种问题就可以使美国人更善于思考，更加宽容，而不是有更强的种族优越论。具有讽刺意味的是，马萨诸塞的普利茅斯作为那一神话的发祥地，今天成为这种做法的榜样。在1970年的静坐示威中，土著美国人与非土著人联合起来抵制对弗兰克·詹姆斯演讲的压制。在那一年，以及此后的每年11月，他们都会组织一场反抗游行——"全国哀悼日"，以直接针对传统的感恩节纪念活动。经过多年的冲突之后，普利茅斯不仅允许双方游行，而且拨款建立了两个新的历史标志来讲述万帕诺亚格人一方的历史。

教科书需要向普利茅斯学习。美国起源的神话可不是便宜货。歌颂"始祖移民"是危险的。我们的教科书为兜售"始祖移民"的理想模式所做的任何善意的删减和蓄意的捏造，都与马萨诸塞州商务部剥夺弗兰克·詹姆斯的演讲权的做法十分相近。确实，在历史学里，"真理应该保持神圣，不论付出什么代价。"

第五部分 1.红眼人（1）

不对其本土的先人、盟友以及仇人给予密切而持续的关注，要理解盎格鲁-美利坚的形成是不可能的——

詹姆斯·阿克斯特尔

准确地说，入侵者也知道其他欧洲人会质疑他们的事业的道德性。因此他们（准备了）……大量的宣传品，以排除其同胞的迟疑。这些宣传渐渐成为一种带有习惯思维与含义的意识形态标准。我们今天仍生活在其中——

弗朗西斯·詹宁斯

记忆说："我做了"；但虚荣心说："我不可能那样做"。最终，记忆让步了——

弗里德里希·尼采

在这整个国家里，没有一个印第安人不会因为这些教科书而深陷苦闷和沮丧之中，也没有一位印第安人的孩子不是带着羞辱与眼泪回家——

鲁珀特·科斯托

古老的神话从不会消亡——它们只是深藏于教科书之中——

托马斯·贝利

从历史上看，美洲印第安人是我国居民中蒙受谎言伤害最多的一群人。这就是为什么迈克尔·多瑞斯说，在了解土著美洲人时，"人们并不是从零开始，而是从零下十度开始。"中学生从零度以下开始，因为他们的教科书用白人的眼光论述土著美洲人，并且毫无歉意。今天的教科书应该有所改进，特别是由于历史学家所称的"印第安史"（尽管印第安人也是多种族的）自20世纪70年代开始兴盛，而编写新教科书所需要的那些资料目前在图书馆都已经上架。

近些年来，教科书在土著人问题上有所进步。1961年，畅销的《美利坚民族的兴起》包含了十幅土著人肖像插图，有的是单独的，有的是与白人一起（白人插图共268幅）。这些插图大多数都集中于原始生活以及蛮族战争这类主题上。25年后，该书以"美利坚民族的胜利"为名再版，这一版本包含了15张美洲印第安人的图片，更重要的是，土著印第安人不再被描绘为单向度的原始人，而成为一群积极为坚守自己的身份与土地而斗争的人，其中包括：梅塔科米特（Metacomet,即"菲利普王"）、克里斯普斯·阿塔克斯（CrispusAttucks，美国革命中的第一位伤亡者，带有一半黑人血统）、希科雅（Sequoyah，发明了切罗基族字母表），以及二战中的一批纳瓦霍人（Navajo）密码员。2003年，该书又以"霍尔特版美利坚民族"为名再版，这个版本里有43幅美洲印第安人插图。2000年以后出版的其他教科书继续保持这一重视土著美洲人的倾向。《美国人》最为突出，它忠实地写进了本章以下将要讨论的一些事件。《美利坚之旅》这本初中教科书次之。

第五部分 2.红眼人（2）

然而，正如詹姆斯·阿克斯特尔1987年所指出的，美国历史教科书的作者们仍"需要参加一个文化相对主义和种族敏感性的速成班"。《美国人》是这些教科书中卖得最好的，但连它一开始也仅花了两页去介绍本杰明·威斯特的油画《佩恩与印第安人的条约》。这幅画作于1771年，它所描绘的事件过去几乎一个世纪了。威斯特遵循惯例，描绘穿戴整齐（甚至戴了帽子、领带，穿着大衣）的欧洲人与几乎赤身裸体的美洲人交换货物。当然，实际上，世界上没有哪两群出现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的人，会穿着如此不同。艺术家无意于写实，他想要展示"原始"（美洲印第安人）与"文明"（欧洲人）的对比。

阿克斯特尔还批评教科书仍然使用诸如"杂种"、"血案"、作战时"嗷嗷叫"之类的字眼。实际上，把一些较温和的词语，比如"边疆精神"、"定居者"等留作形容白人，也同样是有偏见的。如果我们丢掉我们的美国气，听一下博茨瓦纳的这句经常听到的话（取自《美利坚之旅》）就非常奇怪了："1637年，在康涅狄格，'定居者'与皮科特族（Pequot）发生了战争。"实际上，皮科特人在康涅狄格的村庄里可能生活了几千年之久，他们才是"定居者"，而英国人是新来者，在那里至多才生活三年；英国商人也只是在1634年才开始在温莎镇安营扎寨。用"白人"来代替"定居者"，表达起来较为准确，但也更"令人不安"；而用"入侵者"来表达则更为准确，同时也更为令人不安。

一位近乎赤身裸体的美洲印第安人握着威廉·潘（WilliamPenn）的手。

这个砂石雕塑伫立在国会大厦里。我曾在八月到过费城，我敢说,如果那时真的有这个谈判，潘几乎会被热死。我也曾在感恩节过后到过费城，我敢说，如果那场谈判发生在冬天，土著人可能会被冻伤。

更糟糕的是，教科书作者们总是用"习惯性推断和用语"构成的总体性解释框架"解释"印第安人与白人的关系，这个框架已沿用了几个世纪。教科书的作者们仍然在为取悦"定居者"的后人而书写历史。

我们对印第安人及其与欧洲和非洲入侵者之间的关系的探寻，不可能是一次令人愉快的旅程。土著美洲人不是、也不应该是摆在某种历史主题公园里的一些道具，让我们去消遣快乐的时光，体验异国风情。人类学家索尔·塔克斯指出，"我们对世代生活在北美的人所干的那些事，是我们的'原罪'。"如果我们正视印第安人的历史，我们就会变成"红眼人"；然而，我们必须认识到，那就是我们的过去。现在，是教科书该让白人孩子靠边站了，即便不带着一双"红眼"，也要带上几个令人深思的发问。

今天的多数教科书至少想正确对待印第安文化。在我所考察的12本教科书中，一开始都几乎用了不下五页的篇幅预先讨论土著人的社会。从一开始，美洲印第安人社会就是教科书的一个难点。教科书的作者们只是考古学、人类植物学、语言学、人类生理学、民间传说研究、文化人类学、人种史学以及其他相关学科的消费者，而非专业人士。这些领域的学者能够告诉我们更多的——尽管尚属假说——关于欧洲人和非洲人到来之前，美洲所发生的事情。不幸的是，历史教科书的作者们把考古学等当作死的学科，希望从中发掘答案。诚然，这些领域研究的是死人，但是死人是活生生的争论话题。每年，都有报刊用大幅标题报道诸如在巴西发现的四万年前古人取火造饭留下的碳化物，宾夕法尼亚的新的考古挖掘，或者关于中国、欧洲或非洲某个新的人类遗存、器物或观念的推论。2007年，有证据显示，彗星可能在一万三千年前进入过地球的大气层，使北美的多数地区一片火海，结果大火可能灭绝了大型动物，比如马、乳齿象，并使地球上的人口急剧减少。

第五部分 3.红眼人（3）

然而，"可能"这一措辞并不适合教科书的风格，教科书需要给出准确的答案。只有《美国的冒险历程》承认不确定性。该书坦言："本书今天读起来或许已经过时"，进而断言，人类在美洲生活了一万两千、两万一千或四万年。结果，《美国的冒险历程》虽然是这12本教科书中出版最早的，但它对于前哥伦布时代的描述仍没有过时。其他的教科书大多数仍带有往常的正规语调。关于人类在美洲的居住时间问题，有人认为始于一万两千年以前，有人提出已居住了七万年以上。一些科学家认为，几千年间，早期定居者一浪接着一浪地到来；还有一些科学家根据基因的相似确信多数土著人都源于一个小群体。多数教科书只选择其中的一种观点，并认为那是不可辩驳的事实。某些新出的教科书加入了这样的"可能性"，比如《霍尔特版美利坚民族》提到人"可能尾随着兽群而至"；但接下来，像其他的教科书一样，它们只提供一种单一的知识给学生去记忆。

教科书的作者们需要走得更远些。徒步穿越白令海峡的说法只是一种假说。他们应该同时让人听到其他的学说，比如"渡船说"。他们不应该自己包揽一切，而要让学生在网络和图书馆里任意浏览，学生和老师脑子里都应该时刻想着要发现什么，想着如何找到真正有价值的新发现。这样一来，每一学年的课程都可能从学生们的争论开始，学生们选择不同的数据和路径，每个人都从词源分析、遗传学、考古学以及其他学科中搜罗证据去证明自己的结论。学生们会乐此不疲。从一开始，他们就会意识到，历史还有很多疑问，历史不是一堆让人记忆的毫无生气的史实。

我们刚才看到了教科书从一开始就缺乏思想活力。那些人是如何到达那里的？每本书都说着与布尔斯廷及凯利同样的话：

地球表面如此多的水都冻结成了冰，白令海峡的海平面下降了。这样，他们在追逐野味时，能够步行穿越那段从西伯利亚到阿拉斯加之间的56英里的路程。在不知不觉中，他们发现了两块大的陆地，那里完全无人居住，但却到处是野味……几千年过去了，其他的人群随之而来。这一小群人渐渐蔓延到北美洲和南美洲。

实际上，多数学者仍然接受的那个徒步穿越白令海峡的说法，其考古证据是很薄弱的；越来越多的考古学家相信，当时可行的方法是乘船漂洋过海，或者是有意为之，或者是出于偶然。毕竟，人们至少在四千年前才到达澳大利亚，不论在冰川期的陆地上堆了多厚的冰，你也不能徒步穿越华莱士线这个海洋分际线到达澳大利亚。当然，考古学家还没有从世界任何地方发掘出一万年以前的渡船遗迹。但是，另一方面，除了石器以外，没有什么人工制品能够保存这么持久，也没有哪种人类原始到使用石船的程度。但证据的缺乏不证明事实就不存在。

我认为，教科书的作者们之所以喜欢写穿越白令海峡的故事，是因为那符合他们整个故事的生硬的进步线索。那些人被刻画为原始和野蛮的，并被含糊地称为"尼安德特人"。这种描述——他们是蒙昧的，只知道与自然以及他人做斗争——或许为其关于"一定是徒步的"这一论断提供了基础。早期美洲人与我们不同，他们没有那么聪明，只能徒步行走。他们当然是蒙昧的，因为"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发现了两块大的陆地。"这真是令人震惊的论断。真不知道我们的作者们在至少一万一千年后写作那一事件时，是如何知道这些第一批的定居者是如何思考的，或者，换个说法，是如何知道他们没想到自己到达了新大陆的。约翰·加勒蒂的《美国历史》给出了同样的论断："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发现了新大陆。"今天，"大陆"指的是"一个大块的、四周被水环绕的陆地。"那时的人如何能知道加拿大的庞大——它本身比澳大利亚还要大，又如何不知道自己发现了一个大块的陆地呢？这些第一批定居者想必是愚蠢之至了。

当加勒蒂说"流浪者们""缓慢地向南和向东迁徙……几千年过去，他们的足迹遍布南北美洲"时，依然在坚持那种"精神迟钝"的描述。实际上，许多考古学家认为，当时人们在一千年之内就到达了美洲的大多数地区，其速度之快，使考古学家们不能轻易地判定他们迁徙的方向和时间。当我们的考古发掘向西北进展，穿越育空河（Yukon），跨过阿拉斯加时，发现的古物并非渐次古老。而且，即便第一批美洲人的确是徒步到达的，他们也一定只是一些像哥伦布那样的探险者。

第五部分 4.红眼人（4）

加勒蒂喋喋不休，继续说第一批定居者是相当傻的："没有哪群人能够发明哪怕是最简单的机械，用机械甚或畜力代替人力。"但这不是美洲人的"缺陷"。那里当时没有"畜力"。换句话说，在欧洲与亚洲，在1769年之前的时代，大多数的"简单机械"主要依靠马、黄牛、水牛、骡子等家畜——这些牲畜在美洲还不为人知。在《枪炮、病菌与钢铁》一书中，贾雷德·戴蒙德指出，至少，找到这些动物进行驯养，是促成发明机械和我们称之为"文明"的劳动分工的关键因素。

所有的教科书都拘泥于"野蛮——半开化——文明"这一人类学的旧学派，这一学派可追溯到L.H.摩尔根和1875年前后的卡尔·马克思。这些历史教科书的作者们很可能在大学时代的人类学课堂上接触过这种思想；然而，这类学说今天已经没有人讲授了。加勒蒂照搬老套的进化论说："那些耕种土地，而不只是狩猎和采集食物的人会生活得更安全、更舒适。"显然，作者没听说过"原始丰裕论"：这种学说四十年前就告诉人类学者，狩猎与采集生活会更加舒适。《美国历史》当时还说出这种更愚蠢的错话："这些农业人口虽然有时也会为自己的土地激战，但大体上是和平的。另一方面，猎人和漫游者更加好战，因为他们需要四处流动，因而常常与其他人群发生冲突。"这里，加勒蒂夸大了"文明社会"与"文明"的优越性。几十年前，大多数人类学者开始挑战这一过时的思想体系，断言狩猎采集人群比农业人群生活得更加和平，现代社会更加好战。我们只要还记得20世纪的历史，就立刻明白，暴力可以与文明一同成长。

大多数教科书的确认为某些土著人——阿兹特克人、印加人和玛雅人——是文明的，但这只是基于当年西班牙征服者的这样一种假设：财富等于文明。《美国的冒险历程》里有句话："与加勒比海的未开化的人不同，阿兹特克人是富裕而繁荣的。"布尔斯廷和凯利甚至对此也不愿接受。在仅用一页介绍了玛雅人、印加人和阿兹特克人的先进文明后，布尔斯廷和凯利接下来对他们给予了较低的评价："与欧洲人不同，他们没有造船航海，没有远航世界。在他们的封闭环境里，他们很难学习新的方法。西班牙人到来时，印加人、玛雅人和阿兹特克人似乎停止了进步。他们过于成熟，只待被征服了。"

这段话与其他问题一样，都是糟糕的历史学。事实上，在西班牙人到来之前，西半球的变化日益加速。印加人在此前的一个世纪里就建立了自己的广阔帝国。阿兹特克人也通过联盟和军事手段在更晚近的时期统治了墨西哥的中部地区。

对于布尔斯廷和凯利而言，北部地区——相当于今天的美国——的土著人要比那些"不进步的"阿兹特克人、玛雅人和印加人更加落后。当然，如果布尔斯廷和凯利全面考察一下1392年的世界，他们就不会认为美洲与欧洲的文明有着如此决定性的差异。历史学家谈论着那些人的被征服，并提出种种理由证明那是对的，这是"宿命论"的世俗版本。在社会学中，我们把这种说法叫做"责难受害者"（blamingthevictim）。《美利坚盛典》的作者们所做的，就是如此：

欧洲人很快得出结论：人是地球的主宰，人通过技术改变地球的面貌；土著美洲人则不同，他们既不想、也没有办法主动地控制自然……他们稀疏地散落在大陆各处，那里广大地区实际上都人迹罕至。在1492年这一关键时刻，或许只有不到400万土著美洲人"插足"安静而原始的森林，或者在北美的各条波光粼粼的处女河里泛舟。他们沉浸在欣喜中，茫然不知封闭的美洲历史即将一去不复返。

第五部分 5.红眼人（5）

这段话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它体现了出版商试图出版一本可以不断再版的教科书时所造成的可悲结果。1956年，托马斯·贝利写出了这本貌似不朽的教科书的第一个版本，其实当时就有人知道关于土著美洲人的这些陈词滥调是错误的。前面第三章也指出了这类"蛮荒论"的谬误，仅从一点看，它的数据就有问题，仅在墨西哥的中部谷地，当时就生活着大约二千五百万人。在北美洲的其他地方，居住着大约两千万人。而且，设想习惯穿鹿皮鞋的印第安人"插足"原始大森林是说不通的；而生活在今天的美国一带的土著美洲人大多数都从事农业。该书初版于大约半个世纪以前，现在已经是第13版。1956年的初版可能有其"作者"——托马斯·贝利。现在的版本出自谁手，则要由人猜测了。

20世纪90年代后期，一些人——当然不是托马斯·贝利，他早已不在人世；可能也不是那两位署名作者——意识到教科书需要提到"哥伦布交换"，以及1492年之后导致美洲印第安人口锐减的流行病。结果，该书在后面一页讲到了这些令人惊愕的人口锐减，但又没有认识到这与上面那段话前后不符。因此，托马斯·贝利用他自己的著作证明他说过的话："古老的神话从未消亡，它们只是深藏在教科书之中。"布尔斯廷和凯利更不合格，他们仍然完全忽略了"哥伦布交换"。

即便最好的教科书也难免会把"原始"美洲人与现代欧洲人相对照。这些书籍的部分问题在于，它们把北美乡村与欧洲城市相比——把马萨诸塞与伦敦相比。将特诺奇蒂特兰城与苏格兰乡村相比，会给人完全不同的印象。当科特兹到来时，特诺奇蒂特兰城是一个拥有10万到30万人口的城市，根据随行的伯纳尔·迪亚兹记载，它的中心集市繁忙喧闹，"嘈杂之声四英里以外都能听见。"如果作者们能够抛弃"野蛮——半开化——文明"这一线索，事情就会好得多。毕竟，从那些普通居民的眼光看，生活在马萨诸塞或苏格兰，与生活在伦敦或阿兹特克的墨西哥一样地"先进"而舒适。

长期以来，土著美洲人一直在谴责教科书的作者们把"文明的"这一形容词留着指称欧洲文化。1927年，一个名叫"美洲印第安人篝火大会"的土著领导人组织批评教科书"对我们人的生活的不公正"。他们追问："什么是文明？文明的标志是：高尚的信仰和哲学、悠远的艺术、动人的音乐、丰富的故事与传说。这些我们都有。因此我们不是野蛮人，我们是文明的种族。"

即便赞赏土著文化，但如果没能挑战那种"原始-文明"的模式，也将助长种族主义。那种模式不可避免地夸大了"文明的"这一词语的日常意义——"优雅的与开明的"，以及人类学家对其下的唯一定义——"复杂的劳动分工"。当我们仔细考察这一模式时，它立刻变得问题重重。比如，德意志第三帝国是文明的吗？大多数人类学家会说是的。我们怎样才能认为文明的第三帝国要比哥伦布所遇到的那个原始的阿拉瓦克社会要好？如果我们拒绝为第三帝国贴上"文明"的标签，我们是否就不把这一术语用作表示"礼貌与优雅"？如果这样，我们就应该说阿拉瓦克人是文明的，并且应该把哥伦布及其西班牙同行们说成是原始的——即便不是野蛮的。具有讽刺意味的是，那些以复杂的劳动分工为特征的社会，其突出标志常常是不平等，并且供养着一支大规模的、专业化的军队。恰恰是这些"文明的"社会有可能使用野蛮的暴力去征服那些"原始的"社会。

不假思索地运用"文明的"与"文明"这两个词语，阻碍了对"不文明"的人或社会的世界观及其社会结构的真正探寻。1990年，乔治·H.W.布什总统指责伊拉克入侵科威特时说："整个文明的世界都在反对伊拉克，"——这恰是一个讽刺：贯穿伊拉克的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流域是已知的最早的文明发祥地。

第五部分 6.红眼人（6）

在我所考察的新历史教科书中，有三本"从头开始"的新教科书要比老式教科书有所进步。他们认识到了土著社会的多样性。他们讲到了东北部易洛魁人的"五族同盟"、西北海岸印第安人的"冬节"、西南地区的崖居生活，以及东南部纳齐兹族（Natchez）的等级制度。然而，它们用六或八页的篇幅描写10或20种不同的文化，这些教科书很难达到精细的学术水平。因此，它们只是在猎奇。即便乔克托族（Choctaws）比纳齐兹族人数更多，在美国历史上更为重要，他们仍是平常的。学生们并不会在他们的教科书中所刻画的那些土著美洲人身上找到自己会认同的很多"正常人群"。

在接触到欧洲人和非洲人之后，美洲印第安社会发生了急剧的变化。土著美洲人把许多事物加入自己的文化，不仅有枪支、毛毯和水罐，而且还有新的食物、新的居住方式以及基督教思想。多数美国教科书只强调一支印第安人——大平原印第安人的这种转变。西班牙人把马引入美洲西部后，多彩文化开始快速繁殖，这是文化融合方面的一个令人愉快的例子——它把两种不同的文化的一些因素融合在一起，创造出某些新的东西。然而，大平原人的文化转型，只是文化变迁的冰山一角，当欧洲人把土著人与不断发展的世界经济联系到一起的时候，更深刻的变形发生了。直到今天，这一过程仍在影响着那些原本独立的文化。比如，在20世纪70年代早期，挪威的拉普兰人用雪地汽车代替了狗拉雪橇，结果发现自己容易受到阿拉伯石油封锁的打击。20世纪90年代，很多土著美国人用他们新的娱乐业与旅馆业将自己与世界经济连到一起，不仅发家致富，而且赢得了自己的那些非土著邻人的尊重。这种联系似乎是不可避免的，因此或许难以对其做出褒贬；但它不能被忽视，因为它对理解欧洲人当年如何占领美洲是至关重要的。

在北美大西洋岸，许多印第安族都拥有高超的技能，从编织不漏水的篮子，到懂得什么植物可以止痛。一开始，土著美洲人用玉米、海狸皮、鱼、檫木等物品交换法国人、荷兰人以及英国人的车轴、毯子、布匹、珠子和水罐，等等。然而，很快，欧洲人劝说土著人专门从事毛皮和奴隶贸易。土著美洲人比欧洲人更擅长追猎和铺设陷阱，使用欧洲人出售给他们的枪支，使他们更得心应手，而其他的一些本土技艺开始衰落。既然用十分之一的时间就可以捕到海狸，换来水罐，那为什么还有花几个小时的时间去编一只不漏水的篮子呢？甚至连土著美洲人曾向欧洲人炫耀的农业，也开始衰退了，因为交换粮食要比种植粮食容易得多。每个人都理性地、自利地加入了这一机制，也就是说，土著美洲人并不只是牺牲者，因为每个人的生活水平都提高了，至少理论上如此。

发生在那个东部印第安社会的某些急剧变化很好地说明了这种文化融合。当易洛魁人把欧洲的枪支与土著美洲人的战术结合起来、重创休伦人时，他们尚且控制着自己的文化，对欧洲文化有选择地融合、改造、摒弃。土著美洲人学会了如何修理枪支，如何把子弹射出去，如何修筑更强大的堡垒，如何展开歼灭战。土著美洲人还作为语言专家而闻名遐迩，他们经常说两种欧洲语言（法语、英语、荷兰语、俄语或西班牙语）和至少两种美洲印第安语言，英国殖民者不仅是在与土著美洲人打交道时，而且有时在与西班牙人或法国人打交道时，都请土著人做翻译。

然而，这种发展并非总是令人惬意的经济活动或者自愿的文化融合和变化。土著人做这一切，乃是处在某种军事与文化的威胁之下，并且他们很清楚这一点。他们很快就明白，欧洲的枪支远比自己的弓箭厉害。欧洲人也很快意识到，商品贸易可用来赢得和维持与印第安各族的联盟。为了应对新的威胁，也由于"白人要求各种机构能反映他们自己的相关利益"，很多土著团体强化了他们的部落政府。部落首领得到了他们前所未有的权力。这些土著政府的治理范围空前广泛，因为日益升级的战争和瘟疫使小的部落要么消亡，要么加入较大的部落以求保护。大的民族成为种族的熔炉，吸收进了白人、黑人乃至其他印第安人。于是，出现了新的联盟和民族，比如，克里克人联盟（Creeks）、西米诺尔人联盟（Seminoles）以及拉姆毕人联盟（Lumbees）。各部落在效仿欧洲人的过程中，或者由于其文化中战斗本领变得日益重要的缘故，越来越成为男性主导的社会。

与欧洲人最亲近的部落最先得到枪支；那些还没有得到枪支的人，也能够练习枪法。突然，某些民族取得了相对其他民族的军事优势。结果，印第安人战事不断升级。当然，在欧洲人到来之前，土著民族之间已经有冲突。然而他们很少一决雌雄。一些部落并不想要夺取属于其他部落的土地，部分原因是，他们都有自己的圣地。对一个民族而言，要消除近邻是总是很难的，因为所有的民族的军事技术都处于同一水平。现在，一切都变了。欧洲势力蓄意扩大印第安人的内部争斗，从而坐收渔利。比如，西班牙使用各个击破的策略击败了墨西哥的阿兹特克人。在苏格兰和英格兰，英国人曾挑起部落争斗从而扩展不列颠人的统治；现在，他们在北美又故伎重演。

第五部分 7.红眼人（7）

与非洲奴隶一样，印第安奴隶也尽力出逃。这张告示来自于《波士顿每周新闻来信》（BostonWeeklyNews-Letter）1739年10月4日。

对很多部落来说，不断发动战争只是为了把其他印第安人变成奴隶卖给欧洲人，以换取更多的枪支和水罐。北方部落专事毛皮贸易，而某些南方部落专做人口生意。在欧洲人尚未到达之前，一些土著美洲人早已互相奴役。现在，欧洲人大大加强了印第安人的奴隶化。我曾以为，在我们的教科书中能够找到那些关于土著美洲人不会成为好奴隶的老套说法，但其实只有《美利坚民族的胜利》与《美国的传统》两本书才那样说。《美国历史》在讨论非洲奴隶贸易问题时，捎带了这样一句话："少数印第安人也被奴役。"除此之外，教科书都对发生在今天美国的那片土地上的这一土著美洲人奴隶贸易问题缄口不言——只有一本书不随波逐流。《美利坚盛典》有一段话讲述了卡罗莱纳殖民者是如何要求沿海的大草原印第安人从内地给他们带来奴隶，把这些"身带镣铐的印第安人……加入到这块年轻的殖民地的主要对外输出品之列"。该书还告诉人们，印第安俘虏在西印度群岛和新英格兰是如何最终变成奴隶的。

欧洲人对土著美洲人的奴役由来已久。庞塞·德·莱昂当年来到佛罗里达并非真的为了寻找神秘的不老泉，他主要是为了寻找金子，以及为伊斯帕尼奥拉岛捕捉奴隶。在新英格兰，对印第安人的奴役直接导致了对非洲人的奴役——1638年，第一批黑人被从西印度群岛运到那里，以调换那些来自康涅狄格的土著印第安人。1712年，纽约市的土著和非洲奴隶联合造反，当时，在这个城市，四个居民中就有一个是奴隶，而四个奴隶中就有一个是北美印第安人。1730年罗德岛的南金斯敦的一项人口普查显示，该地有935名白人、333名非洲奴隶和223名土著印第安人奴隶。

《美利坚盛典》认为（也只有它这么说），土著北美人奴隶与非裔美洲人奴隶一样，主要集中在南卡罗莱纳。该地区1708年共有3960名自由白人、4100名非洲奴隶以及1400名印第安奴隶和120名契约奴（据推测是白人）。然而，这些数字并不能反映土著奴隶的巨大数量，因为它们不包括被输出的那些土著奴隶。殖民者把印第安人奴隶从卡罗莱纳、新英格兰送到西印度群岛（有些中途逃跑，但到达后从没有人逃脱），以交换黑人奴隶。从查尔斯顿，一年之内曾有至少10000名土著奴隶被带上镣铐送往西印度群岛。再往西，许多波尼族（pawnee）印第安人被卖给白人，以致"波尼"成了所有奴隶的通称，不论他们来自印第安还是非洲。在西海岸，皮尔森·雷丁，这位约翰·萨特在加利福尼亚中部的庞大地产的管理者，赞叹自己1844年的舒适生活说："加利福尼亚的印第安人作为奴隶像南部黑奴一样温顺而卑贱。"在西南部，白人对纳瓦霍族（Navajos）和阿帕契族（Apaches）一直奴役到内战中期。

战争和奴隶贸易的不断升级，致使本来稳定的定居生活不再安全，这有助于土著美洲人的去农业化。为了避免成为捕猎目标，美洲印第安人放弃了他们的玉米地和村庄，开始生活在一些更小的定居点，以便更快捷地逃入森林。最终，他们不得不从欧洲人那里交换粮食。欧洲人从土著人那里学会了种植什么、如何种植，由此更少地依赖印第安人及其技术；而印第安人却变得更加依赖欧洲人和欧洲技术。这样一来，那些暂时对土著美洲人有利的东西从长远看却对他们造成不利，印第安人被奴役和死亡，印第安技艺失传，印第安文化被瓦解。到马萨诸塞部落可悲的余部改信基督教，并加入清教徒的"祈祷的印第安城镇"之时，面对文化入侵，面对诸如"自己的信仰是错误的，基督教才是对的"这类劝告，印第安人所做的，就是如此。这一过程证明了人类学家所称的文化帝国主义。甚至自豪的大平原印第安人的文化命运也是如此，当他们将西班牙人的马和枪支与土著的艺术、宗教、狩猎方式融合在一起的时候，也反映了这种文化帝国主义的影响：在苏族语中，wasichu（指碧眼白人）的意思就是"拥有一切好东西的人"。

第五部分 8.红眼人（8）

教科书《生活与自由》的最大特色是用图片来说明土著社会的变化。它向学生展示了这一组具有诱导性的图片，并问学生："哪一幅反映的是欧洲人到来之前的印第安人生活，哪一幅反映的是之后的呢？你是从何看出的？"《生活与自由》帮助学生认识到，欧洲人并没有使"游荡的"印第安人"文明"和"定居"，其影响恰恰相反。

要想成为研究文化碰撞的人类学学者，学生们就应该熟知"文化融合"以及"文化帝国主义"这两个术语，至少熟悉它们所指的概念。我所考察的教科书中，没有一本提到这些术语，其中的大多数对于文化的演变过程都讲得很少，只有一点除外，那还是关于大平原印第安人的马文化。因此，这种文化看来与众不同。在最好的新教科书中也欠缺分析，它们没有论述融入全球经济的重大意义——融入全球经济有助于解释为什么欧洲人有时与土著人互相交易、一起生活，另一些时候又攻击他们。没有哪本教科书讲到文化碰撞是如何夺去了土著美洲人的传统技艺。

美洲社会在遭遇白人时发生了变化。同样，欧洲人的社会在遭遇土著人时也发生了变化。教科书完全忽略了文化的双向调适过程的方面。相反，他们对于印白关系的理解，受到"边疆"思路的支配。教科书把这一文化过程说成是白人（以及黑人）定居界线的移动过程——印第安人在一边，白人（以及黑人）在另一边。在教科书所描绘的历史中，除了波卡洪塔斯和斯宽托这两人的事例，除了白人不断向西驱赶印第安人，土著人与欧洲人并没有怎么相遇过。事实上，白人与土著美洲人在今天美国的所在地一起工作，有时还一起生活，争争吵吵，从1565年第一批西班牙永久居民，到1890年苏族人与阿帕契人自治的终结，达325年之久。

"边疆"指的是某种边界线，用这一术语来描述文化交流过程是有失公允的。接触，而非隔离，才是通则。"边疆"还把观察者置于东部城市，从那里看，边疆属于"外地"。"最先到来的究竟是什么？是文明，还是野蛮？"教科书的作者们似乎没有遇到过这一狡猾的问题。回答是文明，因为，只有"文明的"头脑才会把那些与森林、作物、动物相伴为生的土著农夫、渔夫、采集者以及猎人定义为"野蛮人"。把远离欧洲人安全控制的区域称为"边疆"或"蛮荒地带"，巧妙地使得那些区域成为外族。这种观念在本质上是一种"欧洲中心论"，并且使非城市居民——无论是土著还是非土著——的活动被边缘化了。

在彼此交流的人群中，存在着惊人的文化多元性。1635年，"在新阿姆斯特丹的定居者中，可以听到16种以上的语言"，人们操着北美、非洲和欧洲的不同语言。1794年，文化碰撞的区域延伸到"中西部"的东部地带时，仅一个叫做格雷兹的俄亥俄北部小镇，就有肖尼族人、迈阿密族人、特拉华族人等数百名印第安人，有英国和法国的商人和工匠，有一些南蒂科克人、切罗基人和易洛魁人，有少数非裔美洲人，还有被俘的白种美洲人，以及与印第安人联姻或被印第安人收养的白人。格雷兹还在节日上呈现出真正的多元文化性，有"滋润的星期二"、圣帕特里克节、英国女王诞辰日，以及各种印第安节日。1835年，当文化碰撞的区域逼近西海岸时，约翰·萨特经墨西哥当局的允许，征募土著美洲人收割小麦，创办酿酒厂、织帽厂、毯子公司，并构筑要塞（今萨克拉门托）。萨特从俄国商人那购得制服，又从欧洲招募军官，组成了一支200人的印第安人军队，他们穿着沙皇俄国的军服，由德国人指挥！

我们的教科书还剔除了"边疆"生活在种族和文化上的多元性。布尔斯廷与凯利告诉我们："约翰·萨特建造的那个要塞是当时社会生活的焦点。"但他们根本没有提到，"社会"主要由印第安人组成。《美国历史》有一整页都是介绍萨特的那个要塞，但仅仅把土著美洲人说成是敌人："他渐渐建成了一个防御小镇，把它叫做'萨特要塞'。整个辖地被厚厚的、18英尺（大约6米）高的城墙包围着，墙头架设大炮，以防止那些不友好的印第安人的攻击。"从这一论述中，没有人会推论那个堡垒是友好的印第安人"建造"的。

历史学家加里·纳什告诉我们，文化互动始于弗吉尼亚，"并由于以下原因而得到发展：一些印第安人作为日工生活在英国人中间，而一大批殖民者也由于不堪忍受独裁的英国人统治下的严酷生活而逃进印第安的村落。"实际上，很多新来的白人和黑人选择美洲印第安人的生活方式。米歇尔·克雷夫科尔在《美国农夫书简》中写道："在印第安人社会组织中，一定有某种异乎寻常的吸引人之处，那远胜于我们所吹嘘的那些东西。数以千计的欧洲人成为印第安人；但我们找不到例子说明，那些土著居民中哪怕有一人愿意选择做欧洲人。"克雷夫科尔有点言过其实：我们从斯宽托的例子中已经看到，有一些土著人从一开始曾选择生活在白人中间。但实际上，移民通常朝着另外的方向发展，就像本杰明·富兰克林指出的，"没有哪位品尝过'蛮荒生活'的欧洲人后来能够忍受生活在我们的社会中间。"

第五部分 9.红眼人（9）

欧洲人一直竭力阻止人口外流。当年赫尔南多·德·索托不得不设置岗哨，禁止自己的男女出逃到土著人中去。"始祖移民"们也非常害怕被印第安化，连男人留长发都被定为有罪。卡伦·库柏曼告诉我们，如果被抓回，"出逃印第安的白人将被处以极其严厉的惩罚，甚至被处死。"但是，一直到1890年土著印第安人失去民族独立为止，一直有白人叛逃；而那些按照印第安人方式生活的白人，比如丹尼尔·布恩（DanielBoone），则成为白人社会的文化英雄。

共产主义的东欧建立"铁幕"，以阻止人民外逃。但是，如果说共产主义社会是地球上最繁荣的社会，那为什么他们要阻止人民出逃呢？对此，很难做出解释。美洲殖民者的尴尬同样恰恰在于他们核心的意识形态——那也是一种进步的意识形态。东欧与美国的教科书都以同样的方法处理这一问题，那就是：忽略事实。没有一本美国历史教科书提到土著社会对欧裔美洲人以及非裔美洲人的吸引力。

非裔美洲人常常为逃避奴役而逃入美洲印第安人社会中。那么，什么对于白人具有如此大的诱惑力呢？本杰明·富兰克林指出，"他们的所有政府机构都是由'贤人'会议掌管。那里没有军队，没有监狱，没有官员强令服从或实施处罚。"或许，首先是美国东部土著社会中没有社会等级之分，吸引了欧洲人的羡慕的眼光。边疆人被认为享有土著美洲人同样程度的自由。在多数土著社会，妇女也被赋予地位与权力，其程度要超过同时代的白人社会，对此，白人妇女曾以羡慕的口吻津津乐道。在墨西哥北部的美洲印第安人社会，虽然某些民族的领袖人物实质上是世袭的，但那些社会要比17和18世纪的西班牙、法国乃至英国更民主。1727年，纽约总督凯德沃拉德·科尔顿少尉夸张地说："在'五族同盟'中，没有一个人不是由于其品行而获得职位的。他们的权威仅仅在于人民的尊敬，一旦没有了尊敬，也就没有了权威。"科尔顿用易洛魁人的语言称颂"人的自然权利"："在这里，我们看见，所有权力与威望的自然源头都在于自由的人民之中。"

实际上，土著印第安人的观念的确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我们的民主制度。我们已经知道，土著人的自由、友爱和平等的观念是如何传到欧洲，影响到诸如托马斯·莫尔、洛克、蒙田、孟德斯鸠以及卢梭的。这些欧洲思想家后来又影响到美国的富兰克林、杰斐逊和麦迪逊。近年来，历史学家开始争论，美洲印第安人的思想是否也对我们的民主产生了更为直接的影响。在150年的殖民接触中，易洛魁人联盟作为一种客观教材伫立在殖民地面前，告诉他们如何以民主的方式治理一个辽阔的疆域。凯德沃拉德·科尔顿上尉所说的那句话回响在50年之后的《独立宣言》中。

当亨利·班魁特上校在1763年赢得布石烂战役（BushyRun）的胜利之后，他下令释放所有的白人俘虏。他们大多数人，特别是儿童，都不得不"手足紧缚"地被强制押回白人社会。同时，土著犯人——用人类学家弗雷德里克·特纳（FrederickTurner）在其《超越地理》（BeyondGeography，245）一书中的话说，"欢天喜地地回到了他们那些被打散的亲友当中。"特纳把这些场景称为"令人尴尬又满怀羞辱的"，他说得是对的。

第五部分 10.红眼人（10）

18世纪40年代，易洛魁人厌倦了与几个经常争吵的英国殖民地打交道，建议他们像自己一样组成一个联盟。本杰明·富兰克林曾为考察易洛魁人的思想而在他们中间度过很长时间。1754年，他建议殖民地的领导人们考虑他提出的《奥尔巴尼联盟计划》："如果六个未开化的野蛮民族能够提出这样的结盟设想，并且实施起来就像它已经存在了很久，显得不可拆散，那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类似的联盟，在10个、或者12个英国殖民地之间却很难行得通。"

殖民地拒绝联盟方案。但那一方案是《邦联条例》与《宪法》的前身。大陆会议与制宪会议都公开提及易洛魁人的观念和具体做法。1775年，大陆会议通过了一项由约翰·汉考克（JohnHancock）签名的致易洛魁人的宣言，其中就引用了易洛魁人自1744年以来的建议。大陆会议写道："'六族人'是英明的人，让我们倾听他们的建议，并教导我们的孩子听从它。"

作为新合众国的象征，美国人选择了鹰抓着一束箭的图案。他们知道，鹰和箭都是易洛魁人联盟的象征。一支箭容易折断，但没有人能一下子折断6或13支箭。

约翰·莫霍克指出，对公开集会的习俗、言论自由、民主以及"与《人权法案》相关的所有事物"，美洲印第安人都具有直接或间接的影响。若没有土著人的示范，"你能相信，在一群因为宗教问题上的不宽容就与他人厮杀千年的人中，真的会产生出所有的这些观念吗？"莫霍克或许高估了土著人的民主，因为在很多美洲印第安人社会，等级制度在官员任命方面仍然起着主要的作用。然而，莫霍克是有道理的，因为欧洲人在美洲所到之处，就在土著社会中扶植一批君主（"菲利普王"）或不民主的领袖。在某种程度上，这种做法出自欧洲人的自身利益的考虑，这样他们就可以宣称，他们是通过与某个人或某一派人的交易买到部落属地的。这一做法也暴露了欧洲人的习惯思维：欧洲人不相信那些民族没有这样的统治者，因为这是他们所知的唯一的政府形式。

革命后一百年间，美国人奉土著美洲人为自己的民主制度的源头。革命年代的一些漫画家用美洲印第安人的图像来表现殖民地对不列颠的反抗。弗吉尼亚的"爱国者来福枪小分队"在与"红衣军"们作战时，身着印第安人的服装和鹿皮鞋。当殖民地人反对不公正的当局，发起"波士顿倾茶事件"时，当他们在19世纪40年代发起抗议活动，反对将哈得逊河谷地租借给荷兰种植园主时，他们也都选择像美洲印第安人那样穿着，非但没有指责印第安人的示范，反而视之为自由的象征。

当然，荷兰传统也影响到了普利茅斯以及纽约，英国的普通法与《大宪章》也是如此。美国的民主似乎是又一个文化融合的例子，它把欧洲思想与土著美洲人的思想综合在一起。土著文化的影响力很难说清，因为这一影响有着多种方式。教科书可以视其为一定程度的假说，而非铁的事实；但是教科书不能否定这种影响。在我所考察的所有的教科书中，只有《发现美国历史》这一本书有一个标题提到了土著美洲人对欧裔美洲人的思想影响——该书中有一幅富兰克林的著名漫画，画的是一条被割断的、垂死的蛇，在漫画的上边，配有一串贝壳串珠，而那个标题就是"富兰克林的《奥尔巴尼联盟计划》受启发于易洛魁联盟"，"贝壳串珠代表以联盟形式实现的部落联合。试将其与富兰克林的漫画相比较。"其他的教科书都没有提到这些。

第五部分 11.红眼人（11）

但是，教科书仍然遗漏了土著美洲人对美国文化的多数贡献。我们的地方美食——那些独特的美国食物——常常将印第安元素与欧洲和非洲的元素混合在一起。这些食物包括从新英格兰的猪肉和黄豆到新奥尔良的秋葵、德克萨斯的红椒等。非裔美洲人与土著美洲人之间的双向交流——这源于共同的奴隶经历，特别是黑人向土著社会的逃亡——说明了其所谓"黑人传统食品"（soulfood）部分地发源于印第安人，从玉米面包、粗玉米粉到青菜和玉米球。土著地名遍布我们各地，从"奥克弗诺基"到"阿拉斯加"。土著人的耕作方法并不"原始"。某些部落的农夫从土壤中收获的营养物质比我们多两三倍。地名还反映了不同思想间的相互交流。白人曾问印第安人："我在哪里？"，"这地方叫什么？"，"那动物是什么？"，"那座山名叫什么？"

虽然教科书"赞赏"土著文化，但真正的文化融合的可能性，特别是思想融合的可能性，对它们来说仍是不足称道的。这是令人羞耻的，因为作者们会因此忽略了大多数使美国区别于欧洲的事物。彼得·卡尔姆曾在1750年写道："法国人、英国人、德意志人、荷兰人及其他欧洲人在遥远的省份，与印第安人或远或近地生活了几年之后，其举止变得与印第安人如此相似，以至于只有靠肤色才能辨别。"弗雷德里克·杰克逊·特纳在其著名的《美国历史上的边疆》一文中指出了边疆如何支配了欧洲人，如何"剥去了文明的外衣"，使得他们从衣着到思想都变成印第安人。"很快，他们开始种植印第安作物，用锐器犁地。"渐渐地，他们创造了新东西，"但那些东西已不是旧欧洲那样的了。"那是融合的，是美洲的。

在19世纪，美国人懂得土著美洲人对医学的贡献。当时60%的医学专利都标有印第安图像，包括基卡普印第安咳嗽药、基卡普印第安灵丹和基卡普印第安油。当时，美洲人视这些印第安图像为灵丹妙药。

承认我们的文化多么老土——即：美国和欧洲也曾受到土著美洲人以及欧洲思想的影响——就要求对我们的教科书进行重大改写。如果我们承认美洲印第安人是我们政治结构的重要的思想先驱，我们就得承认文化融合是一条双行道，我们也将不得不重新评价那个为整个征服活动辩解的所谓印第安人文化原始论。1970年，印第安史学家出版社出版了一部针对我们的史学的批评著作《教科书与美洲印第安人》。该出版社决定是否出版某本书籍的标准是："教科书是否描述了美洲印第安人的信仰、哲学，及其思想所受到的影响？"不幸的是，回答一定仍是否定的。

让我们考察一下教科书是如何将各种土著宗教混为一谈的。《美国之路》用这样一段话来描述土著美洲人宗教："这些（东南部的）土著美洲人相信大自然充满了精灵。每一种生命形式，比如植物和动物，都有一个精灵。地球和空气也是有精灵的。人从来就不是孤独的。他们与自然的精灵分享自己的生活。"《美国之路》想表达对土著美洲人信仰的尊重，却没达到效果。如果只是泛泛地这样谈论信仰，信仰就似乎是虚幻的，而非一种高级文明的精致神学。让我们以一种同样简洁的方式去总结今天多数基督徒的信仰："这些美洲人相信，有一位伟大的男性的神统治着世界。美洲人有时把他一分为三，分别叫做圣父、圣子和圣灵。他们吃饼干，喝葡萄酒或葡萄汁，相信他们是在吃圣子的骨肉、喝圣子的血液。如果他们笃信于此，他们将在死后获得永生。"

第五部分 12.红眼人（12）

教科书从来不这样描写基督教。那是亵渎。信众们会立刻反驳说，这样一种描述没能表达圣餐的象征意义或精神享受。

教科书本可以用另外一种方式来介绍各种美洲印第安人的信仰，那就是，重视它们，并把它们视为有魅力、有说服力的信仰体系。人类学家弗雷德里克·特纳曾指出，印第安人相信每个动物、每块石头都有灵，而当白人对这些东西说三道四时，他们就承认自己失去了与地球的深刻的精神关联。特纳写道，土著美洲人是"整个有生命的宇宙的一部分；人只有接受环境，并试图与之和谐相处，才能获得精神健康。"特纳主张，这种世界观比欧洲的那些世界观更健康："我们的世界观是令人震惊的死寂宇宙观。我们是宇宙中唯一能够提供真正活力的事物，也正是因为如此，我们也是半死不活的。"这样，特纳证明，重视土著美洲人的信仰就要求重新考察犹太-基督教传统。没有教科书会提出这样有争议的观点。

如果从土著人的角度看，那些发生文化接触的地区又是什么样子呢？对此教科书作者同样没有给读者提供线索。他们重视那些投靠到入侵者一边的土著美洲人，比如，波卡洪塔斯和斯宽托。他们巧舌如簧，把白人侵略者描述为"定居者"，而把土著美洲人常常说成是侵略者。美国曾强迫各部落放弃他们的土地，撤退到所谓"保留地"中；《美国之路》在描述这一政策时却指出："美国内务部曾试图送给每个部落金钱和土地。"该书还说，白人受到了忘恩负义的土著人的阻挠，他们不愿意被"提供"这种土地；"美国白人无法理解印第安人；对他们自己来说，拥有土地无异于梦想成真。"实际上，当时的白人很少受到阻扰。菲利普·谢里丹将军曾说过一句臭名远扬的话："印第安人中只有死人才是好人"；但即使是他，也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他曾写道："我们夺走了他们的家园，以及他们的生计；正是为此，他们发动了战争。怎么可能不是这种结果呢？"教科书完全颠倒了事实。

让我们试着公正地看这一问题。"菲利普王战争之后，新英格兰边境一直冲突不断。在佛蒙特，定居者害怕野蛮人会剥他们头皮。"这一描述是正确的，但读者们须知，定居者是土著美洲人，而剥别人头皮的是白人。即便是最好的美国历史书籍也没有提到，不得不生活在白人控制区的土著美洲人，生活在什么样的白人战争行为的氛围之中。那种氛围太糟糕了，土著人无依无靠。1786年，当一个白人只身骑马突然闯入位于北卡罗莱纳的卡托巴部族人（Catawbas）的村庄时，族人们"四处逃窜"。而卡托巴部族其实是友好的部落！

在大陆的另一侧，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它有助于人们理解这种逃窜行为："一位年老的白人定居者将一段来自自己的牛仔和印第安生涯的故事告诉自己正在写俄勒冈边疆生活故事的儿子：一些牛仔未经引见闯入印第安人的家庭，他们像往常一样，追赶族人，打算强奸印第安'丝裤'。然而，有一位妇女为使强奸者不能得逞，竟在自己的阴道里塞满了沙子。"这样的抵抗是不寻常的，它使这件事不被人遗忘。否则，它就太寻常了。这种平常事件正是我们的教科书所忽略的。教科书不敢挑战劳拉·英格斯·怀尔德所描绘的那幅爱好和平的白人定居者时而遭到残忍的印第安人的伤害的不常见图景。如果它们这样做了，那么就不难理解：为什么还有那么多的部落，即便是在1815年之后反抗注定要失败的情况下，仍然诉诸战争。

第五部分 13.红眼人（13）

该图表达了19世纪平板画的一个常见主题：印第安入侵者玷污了白人定居者的家。但是像这样的画面，并不真实，只能说是一种虚构。实际上，是白人侵入了印第安人的土地，并常常闯入他们的家庭。

在我们的历史上，与土著美洲人各部族的战争比比皆是。大卫·霍洛维茨指出："约两百年来，战争几乎一直肆虐着美洲大陆，这个大陆上的冲突比任何民族要面对的冲突更具危险性。"在华盛顿执政期间，美洲印第安人战争耗尽了联邦全部收入的80%；对于其继任者们来说，印第安人问题在长达一个世纪的时间里都构成一个主要问题，成为一项主要的开支。而我所考察的12本教科书，几乎都没有提到这一点。《美利坚盛典》提供的"美国主要战争中的经费支出与人员死亡统计表"仍然完全忽略了印第安战争。该书写了美西战争，据它的统计，这场战争共死亡385人；但它没有提到1790至1795年间的俄亥俄战争，仅其中沃巴什河一役，就有630名美军士兵死亡或失踪。

今天的教科书至少不再把所有暴行都归罪于土著人，但民权运动之前，多数教科书却并非如此。历史学家那时常说："我们对于他们的战争是文明战争；他们对于我们的战争是野蛮和凶残的战争。"在我所考察的18本教科书中，已没有一本把土著人描绘为野蛮人。新版教科书的作者们都谨慎地承认双方都有残忍性。有些作者还提到发生在沙溪和翁迪德尼这两个地方的对毫无防备的土著美洲人的大屠杀。像我们关于土著美洲人的多数"知识"一样，所谓"野蛮人"这类老生常谈不仅源于旧式教科书，而且源自我们的大众文化——特别是某些西部电影与小说，如达纳·富勒·罗斯的"西部马车"系列。这些平装书销售量很大，它们公然宣称自己"忠实地遵循着历史的总体框架。"这类小说以州名为标题，在封面上警示人们"劫掠成性的印第安匪徒正在杀戮惊魂未定的定居者。"在好莱坞的西部片中，马车队总是被野蛮的印第安游牧者围追堵截。土著美洲人围着"定居者"一圈圈地奔驰，约翰·韦恩把他们从马车轮边和箱子旁甩开。好莱坞从"野牛比尔·科迪"的"西部秀"中借鉴了印第安人骑马转圈的倒霉形象，在那些"西部秀"中，他们不得不扮成靶子骑马转圈，因为他们是在马戏团的帐篷里！

在真正的西部，在那些1840至1860年间穿过大平原的25万白人中，只有362名拓殖者（以及426名土著美洲人）在有史可考的双方战争中丧生。更普遍的是，美洲印第安人为新来的定居者引路，指给他们水源，卖给他们食物和马匹，买他们的布匹和枪支，不少人还充当向导和翻译。这些事情在电影、小说和我们的教科书中都很少有反映。因为学生们接受的都是大众文化的那种错误信息，他们就无法理解土著人其实认为欧洲人的战争要比他们自己的更为凶残。

大多数新教科书的确谈到了新英格兰的第一场对印第安战争——1636至1637年的皮科特战争，这是关于欧洲人带到美洲的惨烈战争的个案研究。通过与皮科特人的宿敌——纳拉甘塞特族人的联盟，殖民者在拂晓发起了进攻。英国人包围了皮科特人的村庄，当时里面多数是妇女、儿童和老人，英国人烧毁村庄，向那些试图逃出火海的人开枪射击。威廉·布莱德福德这样描述当时的情景："那真是可怕，那些人在火中煎熬，血流将火焰淬灭，从中发出的臭味更令人感到恐怖。但是，胜利似乎是一场甜蜜的牺牲，殖民者们口诵对神的赞词，似乎神为他们造就了这壮观的一切。"纳拉甘塞特族人也对屠杀感到震惊，他们本只想使皮科特人臣服，并没想要对他们斩尽杀绝。纳拉甘塞特族人指责英国人的作战手段，他们大叫："完了，完了，那太激烈了，杀人太多了。"但是，约翰·安德希尔却不屑一顾，说什么纳拉甘塞特族人式的战斗就像是"消遣，不能压倒和征服敌人。"安德希尔对战争在纳拉甘塞特族人社会中作用的分析是对的，或许这种分析也适合其他的部落。几个世纪里，白人经常指责他们的盟友作战不够努力。清教徒甚至要把皮科特人从人们的记忆里根除。他们通过一项法令，规定说出"皮科特"这个词就是犯罪。布莱德福德自豪地总结说："剩下的人四处逃散，而四周的印第安人极其恐慌，不愿给那些人提供避难所。"上面引的这些话，没有一句出现在我们的旧式教科书里，那些教科书对这场战争平均起来也只有一两句话。新教科书也没有一本引录了布莱德福德的话——它们经常不引用任何人的话，但是，它们的确提到了英国殖民者打击了皮科特人。或许，将来的大学生不会像我的学生这样，当被要求用5个形容词来描述印第安人时，会选择"野蛮"这个词。

第五部分 14.红眼人（14）

今天的教科书还对菲利普王战争——它或许是所有对印第安人战争中最惨烈的——予以大量的关注。菲利普王战争始于1675年，当时，新英格兰的白人处死了三名印第安的万帕诺亚格人，致使万帕诺亚格人发起反击。导致失和的另一个原因是毛皮贸易，这项贸易一直是联系土著人与欧洲人的经济纽带，但现在马萨诸塞却开始衰落了。《走向今天》引用一位土著人首领梅安特努莫的话，从土著人的角度向学生介绍这场冲突："我们的父辈有充足的鹿和毛皮，我们的草原上到处是鹿，我们的森林里也是，到处都有火鸡，我们的小溪里都是鱼和飞禽。但是，这些英国人抢占了我们的土地，他们用长柄镰割掉我们的草场，用斧子伐倒我们的树木，他们的牛马吃我们的草，他们的肥猪拱翻了我们的蛤蜊塘堤坝。我们就要饿死了。"《美国人》也引用了梅安特努莫的话，还有几本教科书也公正地解释了菲利普王战争。这很重要，因为这场战争并非无关紧要。据加里·纳什介绍，"在90个清教徒城镇里，有52个遭到袭击，12个被捣毁。到战争结束时，几千名英国人，以及或许双倍的印第安人死去了。"在菲利普王战争中死去的美洲的土著人和盎格鲁人，绝对要比在法国-印第安人战争、美国革命、1812年战争、墨西哥战争或美西战争中死去的要多。从人口比例上看，伤亡人数要比美国的其他任何一场战争都多。

对美洲印第安人的战争始于1598年的新墨西哥，当时，西班牙征服者企图占领一个名叫"阿科马"的印第安人"普埃布洛"村落，村民杀死了他们中的13个人。战争蔓延到东南部，在那里，"由于印第安人的猛烈和顽强的抵抗，西班牙人用了100多年才得以在佛罗里达确立殖民统治。"在1890年，翁迪德尼发生了一场大屠杀。在此之后，除了一些小规模的冲突之外，战争基本平息了。那些战争太多了，我们的历史书无法一一详述。但是恰恰是因为那些战争太多了，忽视对印第安人战争就更会歪曲历史。

大多数教科书里的地图，都与上图一样，标志出"法国领地"、"英国领地"、"西班牙领地"，有时还有"争议区"，但就是没提到印第安人的居住区。有些书籍包含了印第安民族的地图，比如在D.W.Meinig,TheShapingofAmerica（NewHaven:YaleUniversityPress,1986），1:209，但其中印第安人居住区被明显标示为各殖民势力的缓冲区。

我们还必须承认，我们其他的一些战争也都带有印第安人的印记。从1600年至1754年，欧洲战事不断，其中包括三次世界性战争：奥格斯堡联盟战争（1689-1697，在美国被称为"威廉国王战争"）、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1702-1713，在美国被称为"安妮女王战争"），以及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1744-1748，在美国被称为"乔治国王战争"）。在北美洲，英国、法国和西班牙这些欧洲强国以印第安人居住地为缓冲区，并通过各自的印第安盟军互相开战。土著美洲人自身承受了战斗的冲击，但无意间给各殖民地馈赠了相对的和平。

另外一场世界性战争——"七年战争"（1756-1763），在美国被称为"法印战争"（法国与印第安人的战争）——在北美也主要是双方印第安人进行的战争。土著美洲人不仅参加了美国革命，而且是那场革命发生的重要起因。《1763年公告》禁止殖民者拓殖阿巴拉契亚大陆分界线以外的土地，这安抚了土著印第安人各族，但激怒了很多殖民者。殖民者认为自己为供养英国军队出钱，但反过来却受到阻挠，不能获取西部边疆的印第安人土地。然而，在采取了对英国的敌对行动之后，1775年新诞生的"联合殖民地"一开始更为关心的是他们与印第安各族的关系，而不是与欧洲的关系，于是，他们派富兰克林先到易洛魁人中去，然后才去法国。土著印第安人还在1812年战争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还参加了墨西哥战争和内战。在每一场战争中，土著人主要是与其他土著人相互仇杀，而每一次都有更多的人联合起来，先是反对各殖民地，后来则是反对合众国。出于地缘政治的原因，他们正确地意识到，合众国的对手，能够给他们提供更好的机会，给予他们人权，维护他们的土地。

第五部分 15.红眼人（15）

即便是在讲述法印战争时，一些教科书居然也不提印第安人！美洲印第安人给予白人军队最严重的一次打击，是1755年布拉多克将军的宾夕法尼亚的大溃败。布拉多克当时率有1460名士兵，包括8名印第安侦察兵和一支由乔治·华盛顿领导的附属弗吉尼亚民兵。他们的对手是600到1000名土著美洲人和290名法国士兵。但是，如果按照《美国的传统》的描述，你绝不会想到那里面还有印第安人。该书说："7月9日，当他们逼近要塞时，法国人打响了伏击。布拉多克的军队被包围并被击败。身着红衣的英国士兵由于不习惯荒野作战（原文如此），伤亡达900人以上。布拉多克身负重伤，临死前悔恨地说，'我们下次就知道该如何对付他们了'。"《美国的传统》使得布拉多克的遗言失去了原来的意思，因为，他所说的"他们"，并非指法国人，而是土著美洲人。

此图是众多旧平版画之一，它展示了美洲印第安人攻击布拉多克的场面。今天的一些教科书忽略了印第安人。

选自2007年版的《美国人》，题名为"英国将军爱德华·布拉多克1755年遭到挫败并死于附近的杜克斯尼要塞"。从这幅图片中，没有人能看出土著人与这场战斗有什么关系。

在美国革命中，易洛魁联盟的大多数部族站在英国人一边，打击纽约及北宾夕法尼亚的美洲白人。1778年，美国遭到了重创，当时，数百名托利党人和塞内卡族人在宾夕法尼亚的四十堡（FortyFort）与400名民兵和正规军遭遇，打死了340人。革命后，虽然英国人投降了，但其土著美洲人盟军并没放弃战斗。我们坚持认为我们打败了印第安人，这导致了1790至1795年的俄亥俄战争与1812年战争。

土地是无休止的纷争之源。为解释这一长期的纷争，我所考察的半数教科书，包括某些当前通用的版本，都依赖于一种陈词滥调，即：土著美洲人对土地所有权问题的理解是前现代式的。比如，学生们从《美利坚之旅》中了解到，荷兰人"用少量的珠子和其他一些物品从曼哈顿人手中买得了曼哈顿"。这时，学生们或许就会哑然失笑，好一桩交易！多么愚蠢的印第安人，看不到这块岛的潜在价值！没有一本教科书指出荷兰人购买曼哈顿时找错了部落——他们"付错了帐"。无疑，布鲁克林人眼中的坎纳西土人对这桩交易非常满意，因为根据记录，可能没有任何珠子，而是一些金属壶、钢刀和钢斧、枪支、篮子，价值大约今天的2400美元以上。而维克魁斯基克人（Weckquaesgeek）则很不高兴，他们一直生活在曼哈顿，是曼哈顿的真正主人。后来很多年，他们一直与荷兰人摩擦不断。荷兰人为防止维克魁斯基克人进攻新阿姆斯特丹，建造了一个围墙（wall）；或许，今天美国最著名的街道华尔街（WallStreet），就是以此命名的。这证明荷兰人自己也很少认为他们是从真正的主人手中买得曼哈顿的。但是我们的历史书对这一部分历史弃之不顾。《美利坚盛典》的作者们或许本来知道荷兰人"付错了帐"。然而，他们对此的描述方式——荷兰人"用一些不值钱的琐物从一些印第安人手中"（他们并不真的拥有曼哈顿）买得了"曼哈顿岛"——只会再次使读者们去想，土著美洲人并不在乎土地所有权，在交易中不够精明。

第五部分 16.红眼人（16）

欧洲人总会"付错了帐"，或者把钱付给较大民族内的较小派别。对此通常他们无所谓，他们只是为自己的窃取行为寻找正当性。这种欺诈的交易很适合他们的口味，因为他们常常让一个部落或派别反对另外一个部落或派别。最大的一宗"付错了帐"的交易发生在1803年。所有的教科书都描述了杰斐逊如何"通过从法国购买路易斯安那从而使美国领土翻了一倍"。但没有一本指出，那被出卖的土地并不是法国的——它是印第安人的。法国人在出卖土地之前从未与土地所有者协商，甚至连大多数土著美洲人都从不知道这笔买卖。实际上，法国并未真的以1500万美元卖掉路易斯安那。法国只是卖掉了它对这片疆域的"声称拥有权"。美国在整个19世纪一直仍在为路易斯安那向土著美洲人付钱。我们还不停地为其战斗：《军队年鉴》列举了1819至1890年间涉及"路易斯安那购买"的50多场印第安战争。把法国说成是卖家——就像我们的所有教科书那样——是一种"欧洲中心论"。教科书用以说明刘易斯和克拉克远征的那些地图，同样是"欧洲中心论"的表现。甚至最新的地图还在泰然自若地继续把那些巨大的扩张区域标示为"西班牙领地"、"不列颠领地"或"法兰西领地"，而土著美洲人不见了，似乎美国从法国手中购买的是空地。曼丹人（Mandan）曾招待了1804至1805年冬季到来的远征者，次年冬天克拉特索普人（Clatsop）也是如此；但尽管如此，这些部落仍被忽略掉。看起来，刘易斯和克拉克完全是在自力更生了。

一些新版教科书仍然指责土著人不懂得，当他们出卖自己的土地时，他们出让的不仅是耕种权利，还包括在这笔财产上从事运动、渔业以及纯粹娱乐的权利。《美国人》说："对于土著美洲人来说，没有人是土地的主人——土地就在那里，任何人都可以使用。"胡说！美洲印第安人与欧洲人的财产观念大体相同，只不过土著人并不认为个人有权买卖土地，只有整个村庄才有这种权利。这些教科书的作者们似乎并不知道20世纪之前的那些土地买卖——包括白人之间的土地买卖——一开始出让的是耕种权、井矿权以及用某种方式扩展土地的权利，而不包括禁止穿越土地的权利。未开发的私人土地被视为公共的，只要行为得体，任何人都可以进入。而且，部落协调员通常要保证，一些契约与协定都要特别保护土著印第安人的渔猎、聚集和穿越权利。

大多数教科书的确指出，土地纠纷是我们对印第安发动战争的根源。比如，《走向今天》在开始讨论1812年战争时，介绍了特库姆塞如何会见印第安领地的总督威廉·亨利·哈里森，抱怨白人侵越了印第安土地。最近出版的一些其他教科书同样强调与印第安人的那些冲突，并认为英国人在背后支持印第安人是造成冲突的关键原因。实际上，沿佛蒙特到乔治亚的皮埃蒙特山麓高原一线，美洲白人总想把白人居住点的疆界推至印第安人区域，这是一种很有意义的改进。早期的教科书只是重复当年麦迪逊政府提出的那一借口——尽管这一借口毫无道理：英国人拒绝对美国船只和海员表示适当的尊重。毕竟，在某些边疆州把"战鹰"们——那些发誓要用军事行动拓展合众国疆域的参议员和众议员们——选派到1810年的国会中之前，英国的海事法律并没有导致战争。边疆州的白人叫嚣战争。1811年11月，针对特库姆塞的抱怨，哈里森采取的行动却是攻打肖尼人（Shawnee）及与之结盟的部落，这就是"蒂帕卡努河战役"，边疆的战火由此燃烧起来。在1812年战争中，美国发起的七次重大地面战争中有五次是主要针对土著美洲人。

关于战争的关键后果，除两本教科书外，其他教科书几乎完全忽略了。有些作者居然把"星条旗永不落"引为主要的结果！其他的一些作者声称战争形成了"民族自豪感"，或者"帮助美国人赢得了欧洲人的尊重"。《美国的冒险历程》还算不错，它指出，"美洲印第安人是战争唯一的真正输家。"《美利坚民族的胜利》表达了同样的倾向，只是稍微委婉一些："1815年后，美国人开始了激动人心的占领西部土地的任务。"其他的所有教科书都忽略了关键的结果：作为对我们放弃加拿大的回报，大不列颠放弃了与今天美国所在地范围内的各美洲印第安民族的联盟关系。失去了来自欧洲盟国的军需物资和其他援助，后来的对印第安战争从主要是国际冲突转变为国内的扫荡行动。这一结果成为印第安与美国在十九世纪余下时间里的关系发展的核心内容。因此，1815年之后的对印第安战争虽然夺走了双方数千人的生命，但不再对合众国构成严重的威胁。虽然土著美洲人在接下来的不少战争中赢得了胜利，但是谁是最后的赢家，向来是毫无疑问的。

第五部分 17.红眼人（17）

1812年战争的另外一个结果是，我们失去了我们的部分历史。正如历史学家布鲁斯·约翰森所说的，"一个世纪的（向土著印第安人）学习逐渐终止了；不止一个世纪的遗忘——把历史改编成替征服者说辞的工具——开始了。"1815年之后，美洲印第安人再也不能起到社会学家所称的"冲突对手"——他们是重要的"他者"，应该得到重视——的作用了。因此，美国人忘记了土著人曾经在我们历史上举足轻重，甚至连术语也发生了变化：在1815年之前，American通常被用来指土著美洲人，但从那之后，它指欧裔美国人了。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不少教科书忽略了菲利普王战争以及土著美洲人在1812年战争中的作用，却把注意力放到诸如1885至1886年间杰罗尼莫领导的"阿帕契战争"——大约只有40名阿帕契族战士参加了这场战争——等小规模的大平原战争上。大平原战争适合教科书的1815年之后的故事线索，因为，那些战争使白人定居者与半游牧的印第安人对立。大平原印第安人是教科书所热衷于哀悼的土著美洲人：作者们哀叹大平原人的逝去，但又认为那是不可避免的——这样的说法不会引起麻烦。

教科书也没能说明持续不断的印第安战争如何在我们的文化中引起反响。卡勒顿·比尔斯写道："我们默许对印第安人的剥夺，这铸就了美国人的品格。"一旦土著人不再是"冲突对手"，他们在很多白人心目中的形象就降低了。卡伦·库柏曼向我们展示了印第安人17世纪40年代遭遇失败之后，这一变化是如何在弗吉尼亚展现出来的。他指出，"是印第安人最终被削弱了力量，而不是他们的种族卑劣性，才导致了他们有可能被视为无需权利的一族。"还有一

Chapter_5

个例子可以说明这一"认知失调"：土著人在1610年还被视为"机灵"、"勤劳"和"理解力强"的，但现在变成了"懒散、恶毒、消沉和散漫的"。像克里斯托弗·哥伦布一样，乔治·华盛顿也改变了对印第安人的态度。华盛顿在早年曾对印第安人抱以肯定的评价，但在革命战争以及1790年俄亥俄战争中对他们发起攻击之后，他开始把他们贬斥为"猎物"。

这种论证思路在1812年战争之后演变成一种非官方的国家政策。1845年，威廉·吉尔莫·西姆斯写道："我们用残忍无情的双手，捣毁（美洲印第安人的）居住点，把他们赶出家园。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盲目的偏见……被不断助长，并成为证明我们的手法之正确性的必要工具。"印第安事务委员会专员弗朗西斯·A.沃克认为美洲印第安人道德水平低下，1871年，他写道："与野蛮人打交道时，就像与野兽打交道一样，无论如何也不能升起一种把他们当作一个民族的尊敬之情。"美国所做的一切，出发点都"图己之便。"这样，这种认知失调败坏了我们这个国家的理想主义精神。从1815年起，我们非但没有传播民主，反而是输出白人优越论的意识形态。渐渐地，我们寻求对墨西哥、菲律宾以及加勒比海地区很多国家的霸权，并且间接地谋求对其他国家的霸权。欧洲国家虽然表示，他们对我们的西部边疆感到震惊，但很快他们也效仿起我们了。英国灭绝了塔斯马尼亚岛的居民，德国人对纳米比亚的赫雷罗人（Herrero）发动总体战。多数西方国家还有待正视这段历史。具有讽刺意味的是，阿道夫·希特勒甚至要比那些照本宣科的美国中学教师们更熟知我们是如何对待印第安人的。希特勒称赞我们在西部为美洲印第安人设立的集中营。根据其传记作家约翰·托兰的介绍，希特勒"经常向自己的身边人夸赞美国有效的种族灭绝政策——饥饿、以多制少的战斗"，并把它作为自己对犹太人及吉普赛人（罗姆人）实行灭绝政策的榜样。

第五部分 18.红眼人（18）

在历史上，除了战争之外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当然有。实际上，法国、俄国和西班牙都曾在美洲采取不同的做法。然而，由于那些非战争方式基本上是美国没有采纳的，因此成为历史学家的一个棘手问题。正如爱德华·卡尔指出的，"总体上，历史是人们所做的事情，而不是所没有做的事情。"另一方面，我们试图使今天的一切看似不可避免，这种做法剥夺了历史的生命力和大多数意义。历史在于人们行为的偶然性。"历史学家的职责就是"，戈登·克雷格提醒我们，"恢复过去曾经有过的各种可能选择。"克雷格还指出，这才是我们讲授历史并使人们记住历史的可取方法。美国白人们取舍于众多的现实可能性之间，而且常常因此分裂。在美国历史的各个关节点上，反印第安政策本来或许是另外一种样子。比如，1812年战争在新英格兰非常不受欢迎的一个原因就是，新英格兰人认为它是奴隶主在肆无忌惮地抢占印第安土地。

白人与土著美洲人曾经和平共处，这或许能说明取代战争手段的可能性是存在的。但是，真的可能吗？在思考这个问题时，我们须小心不要把静态的印第安文化与不断变化的现代文化相比较。我们已经看到，独立的土著文化中发生了急剧的变化——在欧洲军事行动面前放弃了耕种、多种语言的百花齐放、更正式的等级制的发展，以及大平原印第安文化的一体化。这类变化无疑还会延续。因此，我们不是在谈论，身背弯弓、腰缠利箭的猎户与计算机旁的都市人并肩而坐。

我们必须记住，在美洲，数以千计的白人和黑人加入印第安人社会，他们一定相信这种共处是可能的。然而，从一开始，白人的行为就阻碍了和平共处。数以千计的小侵扰最终使得美洲印第安人最终无法在白人的临近耕种土地。在普利茅斯周围，印第安人把他们的牧场租让出去，只保留了自己的种植用地。但等他们发现这并不能阻止殖民者放任牲畜践踏自己的庄稼时，为时已晚了。土著美洲人提出抗议，但他们常常发现，殖民者的法庭拒绝采信他们的证词。另一方面，"印第安人胆敢杀死英国人劫掠的牲畜，就要被立即带到一个敌对的法庭上。"大西洋岸的先例——美洲印第安人不是欧洲人的国家的公民，他们没有法律权利——阻碍了白人与印第安人在整个殖民地时期乃至后来的合众国时期的和平共处。即便是在那些被认为是土著人控制区的"印第安人领地"内，到底是印第安人侵犯了白人的土地，还是白人侵犯了印第安人的土地，这类纠纷的审判都必须在数英里之外的密苏里或阿肯色的白人法庭上进行。

既然很多白人从侵占印第安人土地上得到了切实的利益，既然当瘟疫肆虐大陆时，土著人口急剧下降但欧洲人和非洲人的数量却不断增长，那么，合众国统治的建立就是自然的了。在这个意义上，战争只是延缓了这种必然性。还有一种方式本也可以取代战争，那就是明确地维护种族和谐——合众国可以以欧洲人为主，但不能是种族主义的，不能在印第安人与非印第安人之间制造种族歧视。美国历史上，曾出现过几个种族主义相对较弱的种族居住区的先例。社会学家将这种现象称为"三族飞地"，因为这些居住区传统上同时存在着白人、黑人和红人的元素。几个世纪以来，这些社群占据着沼泽及其他无人问津的土地，主要只是想不受打扰。革命战争的英雄克里斯普斯·阿塔克斯是一个万帕诺亚格人与欧洲人、非洲人的混血后裔、逃跑的奴隶，他也是这种隔离社群的一员。北卡罗莱纳的拉姆毕族印第安人中有最多的这种隔离社群。其他的"三族飞地"部族还有：马萨诸塞的万帕诺亚格人、佛罗里达的西米诺尔人，以及从路易斯安那到缅因州的一些较小的种族居住地。

第五部分 19.红眼人（19）

英国人1585年在北美建立的第一个居住点罗亚诺克岛（RoanokeIsland）或许并未消逝，而是逐渐融入附近的克罗亚坦族（Croatoan）印第安人之中。用历史学家J.F.弗茨的话说，"他们由此成功地建立了一个'两族'社会，并一直在逃避殖民种植者。"渐渐地，英国人与克罗亚坦人成为拉姆毕人的一部分。然而，英国人从来不懂得那"失去的殖民地"的意义。弗雷德里克·特纳曾指出，他们并不想去思考英国殖民者通过与土著美洲人的融合而得以生存的可能性。J.F.弗茨告诉我们，相反，"失去的殖民地"的故事被用作一个缩影，以反映敌对的印第安人背信弃义的本性，由此还被用作一种"血衫"神话，以证明我们若干年后对波瓦坦人（Powhatan）的入侵是正当的。三族飞地通常只是得到白人邻居的蔑视，这就是为什么他们选择离群乡居的原因。我们的教科书也在隔离他们：没有哪本书提到了这一术语或这类人群。

土著人、欧洲人与非洲人还有可能通婚。通过婚姻的方式结盟是两个社会之间常见的交往方式，在美国，印第安人反复提倡这种方式。在加利福尼亚和新墨西哥，西班牙男人娶土著女人为妻，使她们遵循西班牙的生活方式。而法国皮货商在加拿大和伊利诺斯娶了土著女人，开始过上土著生活。教科书本可以不无益处地向学生透露这一过时的说法——法国人渗透进了印第安社会，西班牙人改造了他们的文化，英国人则驱逐了他们。这种说法提供了对欧洲人与印第安人关系的大体上正确的总结。在新英格兰和弗吉尼亚，英国殖民者很快发布命令，禁止种族通婚。波卡洪塔斯是最早、也几乎是最后一个通过婚姻被英裔美国人社会——由此我们可称之为"白人社会"——所接纳的土著人。在她之后，大多数跨族配偶则更容易被土著社会所接受。在那里，他们的孩子常常成为首领，因为，融入复杂的世界乃大势所趋，这些孩子的双重文化背景对于这些部落来说是宝贵的财富。但在盎格鲁社会，"混血儿"非但不受尊重，反而是一种蔑称。

另外一种可以取代战争的方式是在合众国之内建立某种美洲印第安人州。1778年，特拉华的印第安人提议土著印第安人可以作为独立的州加入邦联，但国会甚至拒绝考虑这一提议。在19世纪40年代，"印第安人领地"要求与其他地区一样，拥有向国会派驻代表的权利，但是南方白人拒绝了他们。通过许诺如果南方赢得内战南部"联盟"就接纳这个领地为一个州，"联盟"赢得了"印第安人领地"内多数土著美洲人的支持。内战之后，土著美洲人向合众国提出同样的要求；合众国再次拒绝了，但最终接纳了印第安人领地，建立了以白人为主的俄克拉荷马州——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在乔克托语中，这个州名的意思是"红人（的土地）"。

我们的教科书对这些可能性置若罔闻。它们沉湎于另外一种未曾实现的模式：向白人社会的完全单向的转型。多数美国历史教科书用这样的总体思路来讲述美洲印第安人：我们试图使他们欧洲化，但他们不愿、也不可能接受，因此我们驱逐了他们。这种讲述虽然比早期教科书对印第安人保有较多的同情，但仍然落入圈套：19世纪政治家们只是把"土著美洲人阻碍了进步的道路"这类宣传口号作为驱逐土著美洲人的理由，但教科书却把这类宣传当作真实的历史。唯一真正的差别在于语气的不同。为美洲白人的驱逐行径辩护，其腔调更加刺耳。他们把土著文化贬低为原始的、野蛮的和游牧式的。教科书的作者们还常常借上帝之手，或上帝之口，向那些在土地上"勤勉有加"的人赐福。现在，驱逐已经完成，我们的1980年以后的历史教科书就能够在被征服的文化中看到更多的美德了。但是，它们仍然把美洲印第安人看做悲剧性的另类，说他们不能、或不愿意进行文化融合。

第五部分 20.红眼人（20）

图11印第安人

当强调土著人据说不愿意进行文化交流时，美国历史就沦为一种带有马萨诸塞湾殖民地官方封印的故事线索。"过来，帮帮我们！"是白人殖民者的宣传口号，这后来成为表现心地善良的欧洲人和苦难另类的印第安人的模式。

麻烦的是，事情并非如此。问题并不是土著人没能实现文化转型。实际上，很多欧裔美洲人并不真的想让印第安人实现文化转型，那是他们的利益所在。这种事有时候很明显：1789年，马萨诸塞州立法机构通过一项法律，禁止教授土著印第安人如何读写，"违者处以死刑。"托马斯·杰斐逊总统于1808年告诉切罗基族代表团说："因此，我恳求你们，每个人到你们现在所得到的土地上（原文如此）去建立一个农庄，把地圈起来，去耕种，去盖一个温暖的房子，在你们死后，土地属于你们的妻子和孩子。"实际上，切罗基人早就是农民，他们去找杰斐逊，恰恰是要求总统把他们的土地按照私人农场分发给他们，并让他们成为公民。杰斐逊搪塞他们。《美国之路》问学生："为什么印第安人要被赶往大西部？"该书的教师用书所给的答案是，"他们被赶走，以便定居者能够在土地上种庄稼。"对这个提问，我们或许还要补充问一句："印第安人在土地上做什么？"答案是"他们在种庄稼！"当杰斐逊向他们讲话时，白人正在焚烧他们的房子和玉米地；这把火自1622年在弗吉尼亚点燃以来，已经烧了186年。

图12约瑟夫·万的豪宅

1825年佐治亚州的一项切罗基族人口普查（见Vogel,ed.,ThisCountryWasOurs,289）显示，切罗基人拥有"33座谷物磨房，13个锯木厂，1个面粉厂，69个铁匠铺，2个皮革场，762台织布机，2486架纺车，172驾四轮马车，2923把犁，7683匹马，22531头黑牛，46732头猪，2566只羊。"一些切罗基人是富裕的种植园主，其中一位叫约瑟夫·万（JosephVann），他耕种了300英亩土地，还经营轮渡、汽船、磨房、酒馆，另外拥有上图的这座大房子。这引起了默里县治安官及其他一些白人的嫉妒；根据莱拉·拉奇·劳埃德（LelaLatchLloyd）的介绍，他们于1834年驱逐了万，把这座房子据为己有。

不论土著美洲人的文化转型有多么彻底，他们都不可能在白人社会取得成功。白人不让他们成功。纳什说："印第安人总被视为异类，他们很少被允许生活在白人社会里，最多只是生活在他们的周围。"土著美洲人积攒财富，置办欧式房产，或许还经营锯木厂，结果却成为白人暴徒的首选目标，那些白人对他们的土地和物质生活改善垂涎已久。在战争时期，归化的印第安人的地位变得特别凄惨。就拿宾夕法尼亚来说吧，在法国与印第安人战争期间，萨斯奎哈纳人（Susquehannas）本来在白人的城镇里与他们和睦相处，现在却丧命于这些邻人的板斧之下。白人后来从政府得到奖赏——政府并不在意他们剥了谁的头皮，只要是印第安人的，一概有赏。几个世纪里，在这个国家，这种事屡有发生。又如，1860年，加利福尼亚的牧场主们屠杀了800名维约特（Wiyots）人中的185人。这个部落本已与白人结盟，但现在，白人却震怒于"外族"牲畜的袭扰，而使他们遭此大祸。

一些新教科书做得不错，它们讲述了"文明五族"——乔克托族、契卡索族（Chickasaws）、切罗基族、克里克族以及西米诺尔族——如何成功地实现文化转型，却又被排挤到俄克拉荷马。无论如何，这些教科书的作者们从来不让这些世代居住在这里的印第安人妨碍自己的传统的故事线索。忘记白人是如何逼迫印第安人迁徙，忘记是谁教会"始祖移民"们在最初的土地上耕作，我们的文化和教科书仍然在把土著美洲人描绘成原始的狩猎民族，并由此把他们说成是历史进步的不幸牺牲品。布尔斯廷与凯利指出，"在墨西哥北部，大多数人过着漫游式的、简单的部落生活。北美印第安人主要从事狩猎和采集。少数例外者——在亚利桑那和新墨西哥——在某处定居下来，开始成为农民。"

第五部分 21.红眼人（21）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在土著人眼中，欧洲人才是游牧民族。对此，1855年，西雅图酋长曾指出，"对我们而言，祖先的骨灰是神圣的，他们的安息地是圣地。你们却远离自己祖先的坟墓四处游荡，似乎从不心生悔意。"相比之下，印第安人的"漫游"无非是从夏季房子搬到冬季房子，然后再搬回来而已。

只要设想一下，美国纵容针对所有姓氏首字母为L的人的非法歧视，我们就可以理解，为什么多数土著人不能实现文化转型。"我们"能呆多久？第一批非L姓的人想夺走我们的房子或工作，他们把我们赶走，于是我们失去了各种资源。我们周围的人会谴责我们这些L姓的人是游民。这就是土著美洲人所遭遇到的。在马萨诸塞，殖民者不断地向印第安家庭挑起事端，因为结果很可能是夺取印第安人的土地。在俄勒冈，240年之后，这种情况仍在继续。到1862年，１万名白人移居内兹佩尔塞族（NezPercé）的"保留地"，因此一位俄勒冈州的参议员建议，合众国应该除掉这个民族。缅因州参议员威廉·费森登指出了这一问题："我认为，在俄勒冈，要不使他人染指白人所拥有的那些土地，毫无困难。但是，如果那些土地恰巧是印第安人的，情况就完全不同了。"没有合法权利，文化融合就不能成功。英穆图亚哈拉特拉特（Inmuttooyahlatlat）——白人称其为"约瑟夫酋长"──雄辩地说道："我们要求对所有的人实行同样的法律。如果印第安人违法了，他应该受到法律的制裁。如果白人违法了，他们也应该受到法律的制裁。让我成为一个自由的人——在我所选择的地方自由地旅行、自由地停歇、自由地工作、自由地贸易，自由地说我想说，想我所想，做我想做。"但事实并不如此。大多数法庭根本拒绝听取土著美洲人驳斥白人的证词。人类学家彼得·法布指出了非印第安人是如何在土著社会的等级制中一步步上升的，并接着说："在美国历史上，印第安人即便愿意归化，也几乎从来没有得到同样的机会。"文化转型后的土著人像靶子一样惹眼。

历史教科书的作者们在写作时有时也会坦露自己的意图。在《美国之路》的教师用书中，南希·鲍尔指出，"本书的目的在于使读者理解美国，为国家的强大而自豪，为其进步的决心而振奋，并以积极公民的姿态迎接'美国之路'所带来的机遇。"从逻辑上推理，这位作者或许不可能对印第安人的历史予以适当的注意。不难理解，这类教科书的作者们的写作方式都带有这样一个特点：要让"定居者"的子孙们因为好的过去而感觉良好。自豪感是人所共需的，但是它导致一种困扰，使得历史很难不变得简单化。土著美洲人不能、或不愿意实现文化转型，因此使其历史蒙上悲剧色彩，这契合白人的历史自豪感。教科书对印第安战争轻描淡写，这有助于我们忘记是我们从土著美洲人手中夺取了大陆。今天的大学生们在被要求列出一串美国战争的名单时，从来没想到要写进印第安战争，不论是一场，还是整个的印第安战争。印第安人与白人之间的战争占据了我们从1622年至1815年的历史的主线，直到1890年，都有着重要的影响，但现在却从我们的民族记忆里消失了。

反对贬低对印第安战争，并不意味着要对其无限夸大。把印第安人历史讲述成白人恶棍的表演，或许很契合那些急于推断美国很坏或白人是坏人的人的口味。然而，事实远为复杂得多。因此，我们所讲的历史也不能简单化。一些教科书开始介绍白人内部的某些分歧，那种分歧其实就包含了众多可以避免战争的可能性。有些教科书谈到了萨勒姆的罗杰·威廉姆斯（RogerWilliamsofSalem）。17世纪30年代，此人向马萨诸塞殖民者发出挑战，否定他们关于这片土地的王室特许权。他断言："土著人才是这片土地的真正主人"，除非他们将它出售。（清教徒们拒绝了威廉姆斯，后者只好逃至罗德岛。）大多数教科书现在也会提到海伦·亨特·杰克逊。1881年，她自费印刷了其著名的谴责我们的土著美洲人政策的作品《一个世纪的羞耻》，并分发给每一位国会议员。最近的所有教科书都介绍了安德鲁·杰克逊与约翰·马歇尔在佐治亚州征服切罗基人问题上如何争执不下。首席大法官马歇尔支持切罗基人，但杰克逊总统非但不把最高法院放在眼里，反而说："约翰·马歇尔已经做出了他的判决，那就让他自己去执行好了！"但是，没有教科书展开论述，把它视为我们国家诞生之后整个一个世纪里的核心问题。也没有哪本教课书提到一些基督教派别——贵格会、"夏克会"（Shakers）、摩拉维亚教、长老会，以及一些辉格党成员——是如何动员大众舆论去为土著印第安人谋求平等待遇。通过忽略辉格党人，教科书使得切罗基人的消亡似乎不可避免；这成为又一个例证，以说明未实现文化转型的土著人在进步历程里是没有希望的。

第五部分 22.红眼人（22）

土著美洲人将迫使教科书表明，尽管遭遇各种各样的战争、瘟疫，以及针对自身文化的各种压力，美洲印第安人依然生存了下来——不仅是身体上，而且是文化上，并且与美国保持着政府与政府的关系。及至1984年，一项关于美国历史教科书的调查指责道："当前对于土著人来说最重要的那些问题却被完全忽略了。"我所考察的那些教科书有所改进。"美国印第安人运动"在20世纪70年代早期发起了三场重要的印第安人接管运动，他们接管了旧金山湾的恶魔岛、华盛顿特区的印第安人事务局，以及南达科他的翁迪德尼。大多数新教科书对这三场运动的前因后果都做了恰当的解释。

针对印第安人的种族主义在20世纪大幅减弱。通过充分利用首席大法官马歇尔很久以前所宣布的印第安人作为"独立的国内民族"的独特地位，很多部落发展起博彩业和旅馆，建立了与全球经济的稳固联系。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虽然美国开始允许土著人成功地实现文化转型，但由于方式是盎格鲁式的，结果仍对土著人的文化完整性构成新的威胁。贫穷和歧视长期以来一直加剧了美洲印第安人的孤立。如果他们现在能够找到好的工作——有些人的确找到了，能够购买新的交通工具和卫星电视——有些人的确买到了,能够过上半城市化的生活——有些人的确过上了。可是，要想保持印第安文化的那些核心价值，反而困难得多了。只有一本教科书——我所考察的最早的教科书之一——提出了这一现在威胁着土著美洲人的关键问题：独特的印第安文化能够保存吗？《发现美国历史》用一个例子说明了这一问题：它同时要求学生说几句美国土著青少年常说的话，以体会那种困境。新教科书没有提出这个问题，因为它们选取的是非印第安人的素材，停留在非印第安人的解释框架之内。一些教科书仍然把土著美洲人说成是与文明相对立的，并且继续相信印第安文化就像人类学家就这个种族所谈论的那样——在与白人一接触时就凝固了。教科书对美洲印第安人为保持自身的单一生活方式所做的"艰苦斗争"表示同情时，也只会证明自己的视野狭窄。土著美洲人从来不只有"一种"生活方式，他们有很多种。即便没有欧洲人和非洲人的到来，美洲印第安人也不可能使这些生活方式在过去的五百年里保持不变。印第安人一直在努力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我们的自治就是从他们那里学来的。甚至在今天，我们把土著美洲人的首领分为两类：想实现文化转型的"进步派"，与想"保持印第安风格"的"传统派"。教科书的作者们并不给其他的美国人套上这个紧身衣。我们这些非印第安人从历史中或从其他文化中任意选择接受自己想要的东西。18世纪80年代，我们抛弃了我们的医学传统，但同时保留了我们的宪法。但是，土著美洲人执业医师如果放弃了他们的传统治疗方式，从法国接受了巴氏杀菌法，或从英国接受了抗生素，就会被视为放弃了自己的印第安方式。我们可以改变我们的交通或居住模式，但仍不失为"美国人"。但印第安人在我们眼中却不能既有所改变又不失为"印第安人"。

或许，土著美洲人能够打破这种文化转型上的困境，变得既现代又保持印第安特色。当然，他们的艺术家做到了。２０世纪30年代以来，加拿大的因纽特人艺术家开始以皂石为材料创作雕塑作品，这种材料原本是他们的祖先在上个世纪用以制作水壶的。左图雕塑名为"我舞我神"（DancingtoMySpirit），堪称文化融合的美之典范，作者是那勒尼克·特马拉（NalenikTemela）。

历史学的进步或许会增加我们意识形态领域中对垒双方的融合机遇。如果我们认识到美洲印第安人的思想对形成美国文化的作用，美国就能够把土著美洲人社会视为一种值得我们继续学习的文化财富。但现在，我们的教科书没有一本提到了这种可能性，甚至那些最开明的教科书也只是呼吁善待印第安人，而没有提议我们的社会应该继续汲取美洲印第安人的思想精华。

然而，即便我们中间不再有土著人或土著文化，我们仍要意识到那些本来会发生的多种可能性，要记住那些战争，要了解白人-印第安人关系的原貌。印第安人的历史是一剂良药，能够治疗宣扬"美国例外论"的那种虔诚的种族优越感——所谓欧裔美国人是上帝的选民。印第安人的历史告诉我们，美国及其前身英属殖民地对这个世界罪孽深重。对此我们必须永记不忘——当然，这并不是要纠缠于我们的过失，而是要理解并记住，我们再也不能制造伤害。我们应该通过自我批评来调整我们的民族自豪感，就像历史学家克里斯托弗·维克西指出的："深入研究我们与印第安人的关系，设想一下美国人自身的黑暗面，就会逐渐形成这种有力的自我怀疑感。"通过"红眼"看历史，而不是把历史说成一群好人必然胜利的故事，将为我们的孩子们提供更为深刻的理解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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