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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 代序 携手为无声者发出声音（1）

- 代序 携手为无声者发出声音（2）

- 代序 携手为无声者发出声音（3）

- 引子

- “放了一颗特大卫星”

- “老天有雨，我们有人”

- 英雄“犯了错误”

- 沉重的代价

- 走近许芳华

- 遭遇噩梦

- 时尚的“万佛湖”

- 引子

- 第一章 雪地“雕像”

代序 携手为无声者发出声音（1）

代序 携手为无声者发出声音

陈桂棣

我和春桃因文学得以相识、相知，进而走到了一起，或许这就叫缘份。

一九九一年秋天，我和她从相距一千多里的安徽省和江西省，一起来到了北京八里庄中国作家协会鲁迅文学院，从此相识。那时，我已出版了三部长篇小说，一本散文集和一本报告文学集，写过电影也写过电视，又在一个省会城市担任作协主席，因为成绩比较突出，便成了这期进修班的班长。没想到，春桃在把我的这些作品通读了一遍之后，竟认为那全是教堂唱诗班一样的东西，没有多少价值。她的话，对我触动很大。当然，她也注意到，早在八年前的一九八三年，我就和张锲写过中国早期企业改革的报告文学《主人》，并获得过《当代》文学奖。她认为我是属于那种比较关心国家大事，喜欢思考社会问题的作家，又写过多部长篇小说，有驾驭大题材的功力，应该去写一些厚重的报告文学。尤其是，在那个墙上爬满了常春藤的鲁迅文学院，走出走进，确实常使人想起鲁迅，这也促使我对自己过去的文学创作进行了一次认真的反思。我历来敬佩鲁迅的文学成就和他直面现实的勇气，始终自觉地站在社会生活的“漩涡”中心，骨头是最硬的。鲁迅先生的作品给我的震撼是巨大的，至少，它使我想到：作家只有敢去接触社会生活中那些尚未成熟的东西，才有可能写出警世之作。因此，可以说，血性和艺术，对于一个作家同样重要。没有痛苦的探索和足够的胆识，就不会有真正的发现和最有价值的文学。

于是，我对自己以后的创作作了一次重大调整：准备拿出十年时间去主攻反映社会问题的报告文学。

《悲剧的诞生》是我们结婚后我的第一部直面现实的报告文学作品。它是我文学生涯的一个重要转折点。开始，春桃也只是这部作品的第一个读者，谁知，她读着读着，禁不住就拿笔改了起来。她改得那样自信，把我的稿子划得一塌糊涂，这让我很是生气，心想，我操练文学这么多年，你才出道，竟这样不谦虚。她是喝着浏阳河的水长大的湘妹子，为人为事无不有着辣椒的品格，一旦认定了的事情，她也是不会轻易让步的。于是我们辩个不停，搞得邻居还以为我们是在吵架。她就这样介入到了我的创作中来。

这部作品讲述的是安徽省蚌埠市一个知名的企业家，只是因为一千多元的所谓“贪污问题”，就被市委书记拍板、检察院立案调查，最后冤死在狱中却得不到昭雪的故事。虽然案子涉及到了两级检察院、两级法院，涉及到了市委、市人大主要负责人，以及这座城市众多的领导干部，但这部作品却全部真名真姓，直陈事实，毫无顾虑地剖析了这场悲剧诞生的全过程。一九九三年年底，《悲剧的诞生》在《当代》杂志发表了，文章一出来，立即就在社会各界引起了强烈反响，全国先后有三十多家报刊予以转载。因为这件事发生在蚌埠，震动最大的，还是安徽。一本当时只卖四元钱的《当代》杂志，在蚌埠卖到了一百元，还出现了复印件和手抄本，一时变得“洛阳纸贵”。

为了写好这部作品，我在蚌埠市秘密调查了八十一天，骑着一辆破旧得连小偷也不会光顾的自行车，从早春到仲夏，没白没黑地在那个城市里幽灵般地东奔西走。正因为调查的深入，当我回到省城合肥，坐下来写作时，已无须再去翻看材料。

高永嘉“罪案”的内幕被披露以后，首先被触怒的是这座城市的市委书记，他不仅下令对《当代》杂志进行封杀，还利用手中的权力，以“蚌埠市委（1993）4号”“红头文件”，将我告到省委，告到中宣部。不久，安徽省委就组织人员对作品的真实性进行了专门调查。省委的调查，客观上给我造成的巨大压力，至今不堪回首。由于心情异常压抑，原本健康的心脏就在那时出了问题。这是我第一次讲真话付出的代价。那段时间，我切肤般地感受到了一种众叛亲离的人生境遇，而给了我最大勇气面对这一切的，只有春桃。她是一个有主见有胆识的女人，她给调查组打电话，质问他们为什么不去调查高永嘉案件的真相，却反而没完没了地审查一个作家？她甚至提笔给调查组写了一份书面报告：“既然有人敢以身试法，就会有人敢拿起手中的笔，用热血，哪怕用生命做代价，也要去照亮中国走向法治的道路！”

当然，最后的结局还是令人欣慰的：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对高永嘉一案进行了复查，最后认定，《悲剧的诞生》一文对整个案件的陈述基本属实。不久，市委书记就被调离。

《南方周末》在把我作为“本周人物”介绍时，曾这样评述：“陈桂棣是有些‘硬骨头’的。他以文学的手段做着一些实事，他的坚忍与正气，使报告文学再次拥有了扣人心弦的力量。”

《悲剧的诞生》产生的轰动影响和它令人鼓舞的结局，无疑坚定了我从事报告文学创作的决心，也体味到报告文学的受众性以及它具有的巨大的魅力，同时，更深切地感悟到“全身心投入”需要付出的代价。

从这以后，我开始涉足更大的题材了。整个一九九五年，我就做了一件事：对淮河流域的水污染进行调查，写出八万字的报告文学《淮河的警告》。

我是喝着淮河的水长大的，在淮河岸边生活了二十六年，即便后来离开了故土，但同母亲河的情感是难以隔断的。那几年，不断听说淮河的水质每况愈下，而所有的传媒又都缄口不语，作为淮河养育出来的一个作家，我感到不应该沉默。当时春桃已去南京大学学习，我一个人拎着包就出发了。其决心之大，连不少朋友都感到吃惊，现在回想起来，我还能为当年的那个劲头感动。淮河流域地跨豫、皖、鲁、苏四省，三十六个地市，一百八十二个县以上城镇；我是从淮河的上游开始采访的，西起河南桐柏山，东抵江苏黄海之滨，南自安徽大别山腹地，北到山东蒙山沂水，历时一百零八天，行程一万余里，走访了上千人，调查的对象上自省市领导、国家环保局负责人，下到普通市民、农民、渔民，接触到的各色人物差不多涉及社会各个阶层。

采访是辛苦的。为了拿到真实的材料，我大部分的日子是在“微服私访”；为节约经费，又只能去啃面包，吃拉面，有时不得去住最便宜的车马店和大通铺；为了赶路，我挤过拖拉机，坐过能把人五脏六腑都颠翻的三轮蹦蹦车，有时还要像打工仔一样从窗口爬进列车的车厢，只为找个座位去眯瞪一会。在离开河南省项城市丁集镇赶往漯河的当天晚上，终因过度的劳累，心脏病复发，住进了漯河市第二人民医院。尚未康复，又开始奔波，最后竟昏倒在郑州火车站。

代序 携手为无声者发出声音（2）

写作是艰难的。也许当时考虑得太多，或是难以从那一大堆的素材中跳出来，一时间，不知怎么下笔才好，烦躁得坐卧不安。想不到，春桃又一次让我感到吃惊：她竟不声不响地帮我把头开好了。有了这个开头，我的思路一下被打开，这以后，便势如破竹地写了下去。同样没想到的是，一九九五年夏秋之际奇热难耐，我们当时还住在合肥一处大板楼的顶层，室内酷热如蒸笼，整个白天无法坐下来，只有熬到晚上，凭借一把竹梯，把电线拉上去，爬到房顶上去写作。作品写到一半时，我的颈椎又出了毛病，伏案便头晕目眩，只好打电话把春桃从南京喊回来，由我口述，她记录整理。就因为这部作品，她的外语缺课太多，最后毕业时竟丧失了获得学位的机会。

发表也是困难的。稿子送往北京，当时的大环境还是谈“污”色变。尽管《当代》杂志很喜欢这个作品，而且，《当代》在敢于发表贴近生活的报告文学方面所表现出的勇气也是中国其他文学刊物少有的，但《淮河的警告》毕竟涉及到大量鲜为人知的污染数据，并对造成污染的原因和治理污染的误区，都进行了大胆的剖析，他们吃不准，需要一个权威部门的鉴定。为此，我在北京奔波了二十四天，最后不得不斗胆去闯国家环保总局业务副局长王扬祖的办公室。

《淮河的警告》发表后，当即在全国产生反响，并引起中央的重视，治理淮河的水污染遂成当时中国的热点；国家环保部门认为：《淮河的警告》为我国全面治理淮河的决策提供了依据，吹响了前奏，并对全国江河湖泊的治理都起到了极大的促进作用。一九九七年七月，国务院在河南省郑州市召开了淮河流域环境保护执法检查现场会，按照当时国务委员、国务院环委会主任宋健的提议，我有幸成了这次大会惟一的特邀代表，宋健在大会最后的工作报告中曾三次提到这部作品，希望到会的中央十部委和沿淮四省的有关领导都能读一读《淮河的警告》。

《淮河的警告》荣获了中国最高文学奖——首届鲁迅文学奖；我所在的合肥市，市委、市政府破例作出一项决定，以“合肥市委（1998）9号”红头文件的形式，对我“予以嘉奖，并奖励住房一套”。用这种规格表彰一个作家，安徽省的历史上没有过，在全国也是罕见的。

春桃从南大毕业之后，我们便开始了真正的合作：共同采访，联手写作。《民间包公》就是这样产生的。由于我多年超负荷的调查采访“爬格子”，健康状况一度变得很糟糕，不得不服用“心血康”来维持。在动笔要写《民间包公》时，春桃就想了一个办法，提议我们到五公里外的协会的办公室去写，每天从家里走过去，晚上再走着回家。就这样，两个多月，风雨无阻，待九万多字的作品完成时，我的身体已有明显好转，居然可以不再依赖“心血康”了。

如果说《淮河的警告》揭示的是我们自然环境上的问题，《民间包公》解剖的则是我们今天面临的法制环境。正像作品中所表述的：“发生在中国大地上的这场市场取向的改革历程是惊天动地的，相对而言，法制的调整水平却是远不能令人满意的。我们的法律体系亟待完善，我们的商品和市场的法律覆盖面仍很狭窄，我们的市场发育所急需的法律还一直处于尴尬状态，已经制定出来的许许多多的法律内容还较粗疏，可操作性差，甚至相互之间存有矛盾，有些仍留有旧体制的烙印。”“更何况，目前的诉讼领域仍严重地存在着以言代法、以权压法、以情藐法、以钱枉法的丑恶现象。许多地方决定诉讼成败、官司输赢的，还不是案内的是非；神圣不可玷污的法律，其应有的权威还树立不起来。”因此，我们在《民间包公》中讲述的一个关于律师的故事，就不能不和我们讲的关于淮河的故事一样沉重。我们介绍了安徽律师陈三乐经手的五个案子，这是我从他经办过的几十个典型案子中筛选出来的，我们看重的当然不仅是案情本身的曲折，离奇，而是其背后，其容量，其所具备的巨大的社会“当量”。我们的这种努力，得到了许多著名评论家的认可。周政保读了后，“由衷感到这是一部有思想、有主见、有分量的作品，也是一部与时代的脉搏跳动相呼应的、富有社会前沿精神及公众意识的作品。它在让人感动的同时，也把信念、忧虑或思考的沉重一起交给了读者。”雷达则从另外的角度谈了看法：“首先，我要说《当代》杂志历来有个好传统，就是敢于发表这些干预生活的好作品，像《民间包公》这样深层次地揭示社会问题，特别是涉及到的又是法制建设的大问题，其尖锐的程度，一般的编辑部是不大敢发的，他们却发了不少，替老百姓说话，敢于同权势抗衡，深表钦佩。”马相如觉得这部作品在报告文学主体性的结构上显然有着新的收获。丁临一评价道：“这是一部面向未来的作品。两位作家当前把这样一位古稀老人的赤子之心，推?社会，推到我们面前，我认为意义是重大的。”何西来的评论使我们备受鼓舞，他说：“我认为，就作品达到的高度，应该是新时期报告文学中第一流的。无论其题材的尖锐性、新颖性、重要性，还是从作品本身的思想容量和认识价值来看，都应该给予一个很高的评价。”

许多专家已经注意到了，《民间包公》文章中的宏大雄劲、理性思辨，那是我的强项，而其中的简洁细腻、婉约动人之处，便出自春桃之手。我们真正做到了优势互补。

从《悲剧的诞生》到《淮河的警告》再到《民间包公》，我们在涉猎重大而敏感的热点与焦点问题的写作上，已积累了一定的经验，也有了足够的信心和驾驭能力；彼此之间默契的配合更犹如人的左手和右手。于是，我们便将“大主题、大视野、大境界、大手笔”的“四大”确定为自己的奋斗目标。从二000年秋天，我们开始了对有着九亿之众的中国农民的生存状况进行深入调查，决心为中国这个最大的弱势群体做些事情。三年后，我们写出了三十四万字的长篇报告文学——《中国农民调查》。

我们真的没有想到，仅仅是为失语的中国农民说了真话，仅仅因为把中国农村改革艰难而曲折的历史如实写了出来，就引起这样大的反响，甚至，有媒体形容这本书出版时的轰动是“石破天惊”。何西来先生在序中称：“这是一本把严酷的真实推向读者，推向公众的书，是一本无所隐讳地把‘三农’问题的全部复杂性、迫切性、严峻性和危险性和盘托出的书。”确实是“无所隐讳”了，书中所涉人物上自中共中央总书记，国务院总理、副总理，中央国家有关部委负责人，省、市、县、乡各级官员，下至广大农民，并且用的全是真名真姓；不仅触目惊心地解剖了曾震惊中央却又长期鲜为人知的几起涉农大案，还首次公开披露了正在安徽试点的中国农村税费改革艰难的决策与推进过程中大量的幕后故事。

我们相信，这部作品之所以引起这么大轰动，主要是因为社会各界读者良知上的认同，来自大家心灵深处的共鸣，这就是：对国家命运的思考，不只是政治家的专利，也不应局限于官场，应该有来自民间的声音，应该有更多的人为中华民族担当一份责任。

当然，我们同样没有料到，会因为这本书吃上官司，地方法院不仅受理了，开庭了，也惊动了海内外，但直到五年后的今天，我们居然还见不到判决的结果；也没料到，盗版书竟曾经猖獗一时，达上千万册之多；更不会料到，《中国农民调查》所披露的问题，有一些很快就会被中央政府予以解决；而且我们还会因此入选美国《时代》周刊的“亚洲英雄”，并获得“尤利西斯国际报道文学奖”惟一的一等奖。

收入到这个集子中的《走近中国农民》，正是摘自《中国农民调查》一书的两个章节。

《风雨包公墓》，也是我和春桃共同完成的《包公遗骨记》一书中的几个章节的缩写本。原书已先后由中国、泰国以及台湾的三家出版社出版。《风雨包公墓》是应《中国故事》杂志之约撰写的。故事发生在“文化大革命”期间，合肥一家钢铁厂要建一座石灰窑，举世闻名的包公一家老小三代人的墓群就得统统迁走，可以说，这是中国文明史上最荒唐的一件事了。可是，没谁会想得到，发掘的过程中居然冒出了那么多的奇怪之事，意外之事，令人凄然泪下之事，让人拍案而起之事，感人至深又发人深思之事。其实，当看完了这个故事，你就会发现：地下的世界原来也是那般扑朔迷离；埋藏的，简直就是一部中华民族的秘史！

代序 携手为无声者发出声音（3）

《失忆的万佛湖》，这是春桃的作品。发表在《当代》杂志时，原叫《失忆的龙河口》。“失忆”二字乃点睛之笔，但失忆的显然不是龙河口；现在安徽省舒城县早已把当年的龙河口水库改为“万佛湖”，无疑是受到浙江“千岛湖”的启发，要把它当成摇钱树。春桃作品写到的，就是发生在“大跃进”年代兴建龙河口水库时，涌现出的一个极富传奇色彩的女英雄许芳华悲凉的一生。许芳华成为英雄的事迹，我早在二十多年前参加国家水电部组织的“淠史杭写作组”时，就写过。那已经是“文革”后期，离龙河口水库的兴建已有十多年，可是，被我采访的许多当事人，都可以绘神绘色地讲出许芳华的感人故事，也有人隐约提到了她后期的不幸，却没有一个人知道她的下落，我最后也没见到她。英雄的命运触动了春桃，对英雄的不公更是激起了她的义愤。虽然这时离那故事已有四十余年，她却下决心要找到这位女英雄。后经多方打探，历尽艰辛，终于如愿，却听到了一个远比想像更凄惨的故事。

《失忆的万佛湖》正是春桃以一个女性的敏感和特有的视角，令人百感交集地讲述了一个不该被今天遗忘的一群人和一段历史。

这部作品发表之后，不仅在读者中产生了很大反响，还引起有关部门的关注：安徽省淠史杭灌区管理总局党委书记专程去看望了许芳华，并派了医生为她的痴呆女儿治病；舒城县委则从组织上解决了她的生活费，终于让英雄老有所养了。

应该说，一部作品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

其实，这原本就是我们要写这一类报告文学的题中应有之意。回顾收入到我们这个集子中来的其他作品，由于作品中揭示的那些问题，引起了有关方面的关注，问题不是被解决，就是得到了应有的重视。一想到我们能用手中的笔，为底层的黎民百姓做些事情，我们就感到活得很充实。

我曾经是我生活的这座城市的政协委员，当了一回政协委员，知道参政议政是自己义不容辞的权力和义务，虽然现在不是了，但我和春桃所做的，无疑也是用自己的作品在“参政议政”。

这些年来，虽然我和春桃一直在秉承为弱势群体写作，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这类作品，我们分明已经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去年撰写的一本以我们自己亲历的一场官司为背景，反映中国农村不容乐观的法治环境的长篇纪实《等待判决》，出版就遇到了挫折；今年出版的《小岗村的故事》，也是历尽坎坷。我们越来越觉得力不从心了，甚至，感到难以坚持。一些和我们有着类似写作经历的同道，或迫于压力，金盆洗手，或为了生存，改写其他文体。走在这条路上，我们越来越感到了孤独。

我们真的很担心，中国的报告文学会不会从此走向沉沦？

谨借用《调查背后》出版的机会，向一直关心和支持我们的广大的读者朋友，表达我们由衷的敬意！

2009年12月18日

引子

在我的书架上，有一本水利电力出版社出的薄薄的书。书已放得变了颜色，却因为很少被人•¬动，依然还是很新的样子。扉页上是占了一整页的毛主席语录，书的作者是“《淠史杭灌区欣欣向荣》编写组”。

作家陈桂棣是其中的一个作者。那是一九七五年春天，他和其余的五位同志一道，应邀进了大别山，去了安徽省淠史杭管理总局所在地——闻名于世的将军县六安县，参加国家水电部组织的这个编写组。去前，他对淠史杭灌区几尽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他生活了六年的省城合肥几十万人民的饮用水有一半就来自“淠史杭”，更不知道“淠史杭”三个字，Ô¬就是淠河、史河、杭埠河三条人造“天河”的简称。三条人工河流分别与大别山深山峡谷中建起的梅山、佛子岭、响洪甸、磨子潭、龙河口五大水库相衔接，在皖西、豫东一万三千多平方公里的丘陵冈地上，又与先后修成的十三条总干渠、三百八十五条可以灌溉万亩以上的分干渠和支渠，以及密如蛛网的分支渠、斗渠和农渠纵横交织，使昔日严重缺水的千里冈峦，出现了碧水长流的情景，九百多万亩农田由此结束了十年九旱的历史。

这是始自一九五八年，安徽、河南两个省，十二个县市，一百二十多个人民公社，二百多万人前赴后继干了二十多年的一项宏大的水利工程。

书中收入了郭Ä¬若对这一工程的礼赞：

排沙析水分清浊，喜见源头造海洋。

河道提高三十米，山冈增产万吨粮。

倒虹吸下渠交线，切道崖头电发光。

汽艇航行风浩荡，人民力量不寻常。

大跃进年代一开始就发生的事情，为什么到了“文化大革命”后期才突然想起来要宣传呢？说来Ô¬因很简单。当时，国内宣传得最多的水利工程，莫过于河南省林县的红旗渠，到了一九七四年秋，当中国政府在广州举办的出口商品交易会上第一次把“淠史杭”介绍给世界时，尽管它的组织者无意要将这两个水利工程进行比较，可是把“淠史杭”和红旗渠放在同一展区，两者工程规模上的巨大悬殊，还是使得细心的各国来宾大为震惊。有不少外宾走到占了一面墙的“淠史杭灌区示意图”下边，眼珠儿转了几圈，就禁不住将双手朝外一•¬，诧异地耸起肩，连声说“No， No”。他们说什么也不相信，不相信中国会有这么大的一个灌区，不相信当今世界上会有这么大的一个灌区！

那次广交会，大家看到的还只是一些照片，或是数字。但那又是一些什么样的数字啊！³¬几个给你瞧瞧。

淠史杭灌区渠首的五大水库，拦蓄着六千四百平方公里大别山千山万壑的来水，总库容就是六十亿立方米。这样说，也许让人感到枯燥，打个比方吧，假如让八亿中国人（当时中国还只有八亿）都去挑淠史杭渠道的水，每人就要摊上一担多！假如让淠史杭渠道里的水全流向红旗渠，“淠史杭”一天的水量就足够红旗渠淌上一年!

淠史杭灌区的人工“天河”大都开在高处，遇山要劈岭，遇冲要填方，遇到了自然河流还要做建筑物交叉处理，仅各种渠系上的建筑物便多达十二万座!共做土石方六亿零八百万立方米，假如用它筑成三尺见方的一条长堤，这长堤是可以绕地球赤道十五周的！

联合国一位官员参观了广交会后，还真较了真，直接深入到皖西，驱车在安徽境内的淠史杭灌区跑了几天，算是眼见为实了，可是当他看到霍邱县平岗，整座山被居中劈成两半，船行其间，犹如置身长½¬三峡，仍然怀疑它会是人工开凿的，还提了个怪问题：“贵国搞这么大工程，要出动多少警察?”

这种种信息后来都反馈到了国家水电部，部里就给属下的水利电力出版社下达了一个任务，立即组织起一个写作班子，尽快拿出一本像样的介绍“淠史杭”的专著来，并要弄得图文并茂，向全世界公开发行。

陈桂棣参加这样的编写组，开始是有顾虑的。因为这项工程始自一九五八年，已¾¬过去了整整十六年，灌区范围又是那么大，怕无从下手。想不到，当时的编写工作进展得却是意外的顺利。淠史杭工程建设中仗打得最硬，也最出故事的，大都在一九五八、一九五九那两年；再说工地上全按照部队上的编制，一切行动军事化，发生任何故事，一个早上就能够传遍整个工地。况且，当时的连营团师各级领导，后来多半成了镇县地市或是省厅的头头脑脑，虽说“文化大革命”初期或多或少受到过冲击，但随着以后强调了老中青的三结合，许多老同志东山再起，回到领导岗位。走访这些人，交通工具不用犯愁，又都是常给人家作报告或是做思想工作的，介绍起情况来有虚有实有骨头有肉，冷不了场。需要看啥资料，查啥档案，访问个啥人，连电话也不用你去打，马上就会有人热情地替你张罗。

陈桂棣分到的任务之一，就是负责写好淠史杭工程建设中“五大英雄”之首——大别山老区人民的杰出代表许芳华。

许芳华是“五大英雄”之中唯一的一位女英雄。

许芳华是在兴修龙河口水库的工地中尽显英雄本色的。

淠史杭灌区其他四座水库都是在建国初期治理淮河水患时就建好了的，那是响应毛主席“一定要把淮河修好”的号召，中央政府调集全国百万民众通力Ð¬作的成果。唯独这个被联合国官员盛赞为“世界水利史上的一个奇迹”的龙河口水库，建于一九五八年，是由一个舒城县独立完成的。它那七十四米高、二百八十米长的一座拦截了大别山乌沙河和晓天河两河上游一千多公里的来水的大坝居然没用一袋水泥、一根钢筋!

这事只能发生在“十五年赶超英国”的大跃进年代，龙河口水库大坝创造出的“黏土心墙沙壳大坝”，别说英国的历史上不曾有，就是到了四十二年后的今天，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的水利工程设计专家也没这个胆!

特殊的年代，产生出如此特殊的工程；正是这种特殊的工程也才会造就出像许芳华这样特殊的英雄。

“放了一颗特大卫星”

陈桂棣最初获得的许芳华的一些材料，是在龙河口水库招待所组织的一次座谈会上。谈到许芳华时，县水电局一位老同志劈头就来了个设问式：

“你猜猜吧，男人和女人打擂台，Ë¬会赢?”

“什么擂台?”

陈桂棣被问得一头雾水。他不知道对方的话题为什么要从这上面开始，更不知道水库工地上会有什么样的“擂台”。听口气，不难猜出“打擂台”的结果是女的赢了男的。

但对方又并不急于从“打擂台”说起，而是扯起了别的。

老同志说：一九五八年，安徽省大兴水利在全国都是出了名的。省委先是提出了八亿方土方的任务，很快又追加了一个八亿方，《安徽日报》于是火上浇油，发了一篇社论：《八亿，八亿，再八亿》。自古淮北大平Ô¬就是小麦产区，当时的省委书记偏要将它全改造成水稻田，却不知淮北大平Ô¬多是“漏水”的沙土，结果劳民伤财，几百万人白白忙活了一冬又一春。兴建龙河口水库，是舒城县委书记史元生、县长李屏最早向六安地委和专员公署提出的，因为舒城人民一直饱受水旱之苦，县里召开的历届人代会，人民代表都把这当做头等大事。

当时省里并不太同意搞这样一座水库，他们早把资金投放到了¾¬国家计委立项的陈村、花凉亭两大水库上，只是象征性地拨给了舒城县三百万元，还包括了库区几万人的移民安置费用，而六安地区也不可能拿出什么资金，资金也都用到了“淠史杭”的其他工程上。但是，地委支持龙河口上马的决心是很大的，因为淠河和史河工程已全面启动，杭埠河的开发却有待于龙河口水库的兴建。当然，地委、行署的支持，也只能是工程技术方面的支援，整个工程却是要以舒城县为主的。

当时的六安行署专员是赵子厚，后来成了安徽省水利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被称作“活龙王”。他正兼任淠史杭工程党委书记的职务，而当时重要的事都是书记说了算，事实上他也就是成了整个淠史杭工程的大总管。这是个爱才如命又胆大包天之人，在龙河口水库的问题上，他首先走了一步“险棋”：把一个解放前曾在国民党政府“导淮委员会”干过事的水利工程师王培性请了出来。王培性接到“土法上马”的水库设计任务时，真的是“受宠若惊”，却又惊得目瞪口呆：要啥没啥，靠的是人海战术，却要完成一座库容量八亿立方米的大型水库，岂不是痴人做梦?可这是死命令!王培性把自己关在办公室苦思冥想了三天三夜。据说第三天夜里才感到饿了，就把水先在炉子上烧开，最后竟将自己的手表当成鸡蛋丢进了锅里。等他出来时，人整整瘦了一圈儿。当他把精心设计的方案拿出来之后，又着实令赵子厚吃了一惊：他居然大胆设计出一种“黏土心墙沙壳坝”，一不用水泥，二不用钢筋，不仅确保水位实现七十三点七五米，总库容达八点二亿立方米，而且他的防洪标准还是按照一百年一遇设计，一千年一遇校核的!

生活中发生的这许多生动的故事，是作家很难构思出来的。

有人见陈桂棣把这些情况刷刷往本子上记，忙提醒道：“听听就算了。这个专家虽有真才实学，你还得去歌颂工农兵，否则到时准批你屁股坐歪了。再说运动整得人家要死不活，才安稳几天，你就别再给他添乱了。”

虽这么提醒，会上不少人还是夸赞道：这家伙把工程方案交给赵子厚的同时，竟提出了两点要求，一是要把县水利学校的全体师生借来，由他们负责守在工地上，严把质量关，每一批黏土上坝都必须测算水分和成分，工地上要添几口大铁锅和几个大筛子，不能怕麻烦。再就是设法弄来几个六千至八千斤的大石磙子，黏土上坝必须层层压实，不能有一点弄虚作假。否则他宁愿吃颗枪子，不负这个责！赵子厚仔细研究了他的方案后，当场拍了板，非但答应王培性的要求，还将王培性派到舒城去，让他担任水库工程副总指挥。工程技术上的事，就交给王培性了。

在那次座谈会上，舒城县水电局的许多同志还都怀着真挚的感情提到了他们的老县长李屏。李屏是山东过来的南下干部，三十三岁当县长，开工后，成立工地指挥部，他就担任了龙河口水库工程的党委书记，这是一个十分有魄力的干部。李屏爱才如命和赵子厚一样，为确保水库的工程质量，他同样放手大胆地使用“旧社会过来的”知识分子。在渡½¬支前的工作中被评为舒城县十大模范之一的李少白，因为解放前干过一年多的乡长，长期得不到重用，李屏却把他放在水库工地担任水电局副局长；Ô¬国民党县政府的教育参议员刘化难、曾¾¬被劳改过的土木工程师顾阳初，以及精通测量技术的Ô¬国民党军队中的一个炮兵营长，他都择才而用，一一将他们请了出来，后来这些人也确实都发挥了重要作用。

遗憾?是，设计出如此卓绝的水库大坝的工程师王培性，却因为他的“历史问题”，在后来编写的那本书里竟没留下他的名字；敢于启用他的赵子厚，不可能不写进书中去，但写的也只是他在别的方面的政绩，有关龙河口的一章却将他回避了；坐阵工地，总揽全局，为龙河口水库建设立下大功的李屏县长，也是因为他的这种“立场问题”，以后就没上去，十七年后猝死于肥西县，死时依然还是副县级待遇，由于有争议，他的名字和他的故事都没被写进书里去。

《淠史杭灌区欣欣向荣》书中关于龙河口水库的一章，¾¬过各种会议的严格审定之后，就只剩下了许芳华这一个治水英雄。

水库工地当时从全县二十一个公社调集了四万多民众，最多时高达十万人，曾按照军事化的编制编成三个民兵团，陈桂棣只被允许写许芳华领导的刘胡兰战斗连。

许芳华的故事确实也是很感人的，她的名字在当年的舒城县也是家喻户晓的。

许芳华那时只有十九岁，她的娘家，是在常受水患的杭埠河岸边，婆家在屡遭苦旱的石岗一带。许芳华自幼就饱尝旱涝灾害给庄户人家带来的不幸，又置身在大别山老区，打小受到革命的熏陶，政府一号召，不用说已是热血沸腾了。结婚才三天，就拎着个蓝花土布的包袱跑到工地来了。

一到工地，花棉袄一脱，许芳华就光着两只脚板子，专找脏活重活干，她好像从来不知道啥叫苦、啥叫累。开始是挑土，她趟趟都比别人多几锹，天天又都比别人多跑几个来回。休息的哨子响了，别的姐妹早累得东倒西歪，顾不得泥里水里，朝地上一躺就眯盹过去。她可不，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拾起广播筒子，竖在嘴上，宣传兴修水库的意义。她心也灵巧，常常又是说、又是唱，出口成章，给大家鼓劲、提神。因此，一个月入团，三个月入党，当工地指挥部从来自全县成千上万个女同志中挑选出一百二十人组建“刘胡兰战斗连”时，大伙一叠声儿地选她当连长。她呢，也不谦虚，将辫子一甩，朝高处一站，只听她脆亮地一声唤：

“集合!”

百十个姑娘高矮不分地出现在大坝通道上，站得倒也整齐，一张张俊俏的脸蛋、一个个丰满的身段，惹得眼馋的男人们目光都发直了。

她起了个音，就领头唱开了当时工地上的流行歌曲：

人有多大胆，

地有多大产；

老学穆桂英，

少学花木兰。

是英雄，

是好汉，

水库工地比比看，

共产主义早实现!

为了加快建设速度，县里一度从后方调集了一千二百头耕牛，两千个放牛娃，组织起一支浩浩荡荡的牛车大军。Ô¬想肩挑人扛，出蛮力，毕竟不如牛À¬车来得又快又省力，结果却是事与愿违。工地上本来就有了几万人，一下又冒出来这么多牛，人牛全挤在了一起，又都是石子路，每天都有蹩伤牛脚的事件发生。再加上牛多饲料少，没过多久，耕牛便死伤近半数。好心办坏了事。工地指挥部于是审时度势，在工地上掀起了一个开动脑筋提高工效的劳动竞赛活动。这以后，独轮车、平板车、木轨小火车、简易皮带运输机就成了工地上一道亮丽的风景。也就是在工地党委极希望龙河口水库工地迅速出现一种“你追我赶”的火热场面的时候，许芳华脱颖而出了。

前面说了，龙河口水库大坝采用的是“黏土心墙沙壳坝”，每一批上坝的黏土，都得先测算水分，水分大了不合要求，要晒，含有杂质的，还要¾¬筛子过几遍。这些现在听起来也许是天方夜谭了，但当时大家却做得极认真。等到黏土上了坝，用石磙层层碾实，就同样成了一道至关重要的工序。两个石磙每一个都足有八千斤重，是几十个石匠选用万佛山上最好的青冈石凿成的。这一天，许芳华找到工地指挥部，要领着“刘胡兰战斗连”的姑娘们和小伙子叫板，要在À¬石磙子上比比高低。这事一下轰动了整个工地。一群膀大腰圆的小伙子说啥也不相信，找到许芳华问虚实，一听真有这事，惊得他们一个个直眨眼睛，说道：“太阳怕是打西边出了。比生孩子咱没那本事，比À¬磙子、比出牛劲，这种擂台你们也敢打么?”

许芳华最听不得男人的这种口气，脆脆亮亮一个字：“敢!”

百十个小伙子觉得这事太稀罕，凑在一起一合计，当即组成一支“¶¬存瑞战斗连”，背地讥笑许芳华：“她八成是疯了，男人尿尿也比女人高，咱站着，她们得蹲着。找着咱们比力气活，不是要气死大老爷们儿?”

一个个“¶¬存瑞”摩È¬擦掌，为显示出男人强健的肌骨，以给对方心理上造成压力。天虽然还很冷，他们却清一色地脱了个光脊梁，自喻“光巴团”。

一见小伙子居然赤膊上阵，许芳华暗自笑了。

擂台赛就在第二天的上午正式开始。

头三天，小伙子们犹如猛虎下山，蛟龙出海，八千斤重的石磙子被À¬得平地生风，把姑娘们落下了四十多个来回。但许芳华却不急不躁，她平静地鼓励大家要沉得住气。她是个既能吃苦耐劳又有心计的女人，敢摆这个擂台，是因为她注意到了男人的弱点；何况她父亲就是靠一根扁担养活了一家人的，知道挑担子的窍门；她叫姑娘们穿上薄棉袄儿，还教每人缝了一个又轻巧又硬实的垫肩，并交待大家À¬起来再热也不要减衣服，人一出了汗，就像小车轱辘添了油，跑起路来反倒不觉得累。

进入第四天，双方形势有了变化。

出蛮力的小伙子的肩头大都磨得又红又肿，碰不得绳，刹不下腰，À¬起石磙便痛苦得龇牙咧嘴。到了第六天，姑娘们就后来居上，与小伙子们打了个平手。

再往后，“刘胡兰战斗连”的士气大增，又是喊又是唱，越À¬越欢。及至第十天，“¶¬存瑞战斗连”就像一群老牛À¬破车，一个个难受得五官错了位，溃不成军，终于败下阵来。

擂台赛这件事非同小可，一下轰动了整个工地。许芳华名声为之大振，《淠史杭快讯》把这事称之为“在龙河口的上空放了一颗特大卫星”。

“老天有雨，我们有人”

也就是在那次座谈会上，陈桂棣听到了一个关于龙河口的传说。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条蛟龙，这条蛟龙云游到哪儿，哪儿就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可是，龙河口一带是蛟龙的巢穴，它来到这里不是腾云驾雾，而是兴风作浪，吞没百姓的生命财产，淹没大片肥沃的田园。两岸人民每年都要把一对青年男女，红妆素裹送上龙口，才能免遭灾难。年复一年，不知有多少青年无辜丧命。后来有一对勇敢的年轻人，誓死为民除害。他们身藏利器，奋身跳入龙口，最后杀死了蛟龙，使两岸人民过上太平日子。

传说大都是杜撰的。关于龙河口的这个传说编排得也并不精彩，它只不过反映了杭埠河沿岸人民迫切要求驯服洪水的愿望。《舒城县志》记载：这一带是大别山降雨的中心，汛期一到，山区只要降落一百毫米的雨量，就会有一亿立方米的大水向龙河口涌来。从一六七一年到一九四九年的二百七十九年中间，这里发生的水灾就达一百二十三次，平均两年就有一次。当无情的洪水袭来时，下游汪洋一片，百姓流离颠沛，惨不堪言。

就在许芳华领着姑娘们奋战在水库工地时，狮子山陡峭的岩壁上，悬着的十几个石匠，正在阳光下挥钎舞锤，凿着两行磨盘大字：

修水库实现千年理想

锁蛟龙造福万代子孙

为使大坝工程抢在汛期前完成，十万舒城儿女拿出了战争年代的献身精神，水路陆路双管齐下：坝外，十里人流，十里扁担，人们用钢铁肩膀架起一座风雨无阻的运输线；坝内，十里水面，十里舢板，人们踏平一湖惊涛，源源不绝送来砂石和黏土。

一个响亮的口号从水库工地指挥部喊出：“水涨一尺，坝高一丈!”

大坝，一米又一米地上升着。说也凑巧，一九五九年的春汛来得特别快，当大坝升到五十米高的时候，上游山区像忽然塌了天，滂沱大雨接连下了三天，顿时就有一亿多立方米的洪水铺天盖地向水库扑来。此时水库的水位已比舒城县城高出十层楼，而全县主要的劳力和全部的抽水设备，都集中在水库工地，一旦破坝，后果不堪设想！

这是一个不眠的夜。刮着六级大风，还落着雨，许芳华因为搬运石料砸伤了脚，住进了工地临时医院的帐篷。她躺在几块木板拼凑成的病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雨声，•¬来覆去睡不踏实，担心山洪暴发危及水库大坝。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当儿，猛地，外面锣声响成一片，接着狮子山的方向就撕天裂地响起枪声，一声又一声。很快帐篷四周便人声喧闹，脚步声嘈杂，像有千百万人在狂奔。

许芳华一惊，一个骨碌从板床上坐起。

她料定大坝准是出事了。撩开门帘，发现人群像一阵杂乱无章的漩涡，风雨之中，有的冲向大坝，有的逃往岗地。

接着四山的广播喇叭一齐在叫：“总指挥部紧急决定¡¬¡¬总指挥部紧急决定¡¬¡¬”大风挟裹着雨点，将广播喇叭声卷得忽高忽低，时断时续，许芳华最后也没弄明白，工地上发生了啥紧急事情。她最关心的，当然是“刘胡兰战斗连”不能装孬，不能在紧急关头当逃兵。

她边穿衣服边一瘸一拐地出了门，插进人流，向大坝赶去。Ô¬来靠近狮子山那一边的大坝被洪水冲开了一条二十米的大口子。黑压压的民工正呐喊着，将成麻袋的黏土和成板车的块石，疯狂地朝决口中掷。可是掷下去的麻袋和块石，在激流中只•¬了个身，就被洪水卷走。决口在迅速扩大，凶猛的水头像要吞噬一切，飞溅起冲天的浪花。

在一个闪电的光亮中，许芳华发现“刘胡兰战斗连”的姑娘们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她大声呼喊着她们的名字，早被这场面惊得不知所措的姑娘们，看到了自己的连长，一个跟着一个地挤过来，问她该怎么办。

这时工地上突然大乱起来，许多人争先恐后往山坡上跑。这种场面如不立即制止，几万人的一个工地就是再有能耐也控制不住了。这当儿，狮子山上的枪声又响了，伴着枪声，一个嘶哑的声音在Å¬吼：“为了子孙后代，就是死在工地，又算个鸡巴！死也值得！”

许芳华觉得这话说得太不文明，但“值得”二字却在心里砸出了声音，溅起了火花。一种庄严的情感在胸中升腾。当闪电再次撕开夜幕，响雷一路震撼人心地擂动地面时，她已¾¬变得异常激动。一种献身的欲望熊熊燃烧着，她感到热血沸腾。

后来她在接受一位记者的采访时说，她在那一瞬间，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刘胡兰，因为她就是“刘胡兰战斗连”的连长。刘胡兰面对敌人的铡刀，面不改色心不跳。此刻，面对着像敌人一样凶猛的洪水，她要像刘胡兰那样，做出个共产党员的样子来!

她还想到了那个动人的传说，想到那个勇敢跳入龙口的少女。

现在，她已¾¬来到了决口的边缘，疾速飞流而过的洪水，虽然使她有些目眩，但在她眼里，已变得并不那么狰狞可怕了。她甚至在水声、雨声、雷声、枪声之中，听到了一种诱人的呼唤。

只见许芳华领着姑娘们，拨开一个又一个木然呆立着的民工，跳到一个高处，放声道：“共产党员、共青团员们，下水!”

然后纵身向激流扑去。由于水势太猛，许芳华被一个波峰抛起，又重重地摔进浪谷，呛了几口水，却被一块大石截住。

许芳华的喊声压倒了风声、雨声、水声，站在大坝决口前的姑娘们应着连长的召唤，也勇敢地跳进水里。紧接着，黑压压的人群，有如瞬间崩溃的群山，带着惊天动地的呐喊，扑进水中。他们肩并着肩，手挽着手，在风口浪尖筑起了三道人墙。

一阵阵口号声，炸雷一般在风雨中滚动：

水涨一尺，坝高一丈!

老天有雨，我们有人!

激流中筑起的三道人墙，压住了肆虐的水头，赢得了可贵的时间，于是更多的干部群众趁势而上，迅速将成排的木桩“a入坝身，同时把一捆又一捆稻草，一棵又一棵大树，一块又一块方石，一袋又一袋黏土，乃至成包的大米和面粉，一齐抛向龙口，去截住水路。

¾¬过殊死的拼杀，被洪水撕裂的大坝再次胜利合拢!

一个坝破人亡、水殃三城的可怕情景终于没有发生!

当然，最终解决问题的，还是一次性就封死了大坝的那个“旧社会过来的”六级水利工程师王培性。他早就在研究一种“歪屁股炮”，也就是后来被教科书称作的“定向爆炸”。那天，当人们全都从大坝上撤离过后，他将埋在狮子山上的几百斤炸药点着了。随着山摇地动一声巨响，半壁残崖上了天，不偏不斜、不高不低，沿着一个巨大的抛物线，最后严严实实地跌落在合拢不久的决口处，让十万民工都看傻了眼。

英雄“犯了错误”

要准确生动地写好许芳华，显然不可能仅靠当年留下来的那些死的文字资料，以及对别的当事人的访问，尽管那些材料都是真实而又可靠的。陈桂棣在拿出了《驯服“蛟龙”》一章的初稿之后，决定去见一见许芳华，不曾想这个计划却遇到了意外的情况。

从许芳华成为英雄到这次决定把她写进这本书，已¾¬隔了十五六年，这期间¾¬过了“三年自然灾害”、反“右派”、反“右倾”、“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和“四清运动”，直到“文化大革命”¡¬¡¬岁月更迭，往事复非，能够绘声绘色讲述出许芳华在水库工地上许许多多生动感人故事的人，却无一例外地全不知道她后来的下落。

陈桂棣按照当年有关资料上提供的许芳华婆家的地址，一路问过去，找到了舒城县的石岗公社。公社的一位负责人听说要采访许芳华，态度变得很冷µ¬，说许犯了严重错误，组织上已¾¬撤销了她党内外一切职务。

陈桂棣当时就傻了。

他仍坚持要见一面许芳华，对方一听，立即极不耐烦地拒绝了。

那可是“阶级斗争一抓就灵”的年代，人家既然把话说到了这个分上，你也就不可能再去找她。否则，自己遭嫌事小，会给许芳华惹出许多意料不到的麻烦。

陈桂棣沮丧地回到舒城县城，向县水电局的老同志打听虚实。一位多少了解些情况的同志气愤地说：“许芳华犯了什么错误?她当年不去龙河口修水库，屁事没有；她要不是奋不顾身，成为英雄，啥错误也栽不到她的头上!”

细一问，知道了个中Ô¬委，陈桂棣惊诧得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Ô¬来，水库是在枯水的严寒冬天修的，又是在极左思潮盛行的大跃进年代，那时只讲“男女都一样”，不管女同志有没有特殊情况，比如“¾¬期”或是有个什么妇科病，反正下雨下雪，身上的衣服淋透了或是汗透了，也要和男人一样干。不光是许芳华，许芳华也不光只是那次龙口跳水，月¾¬来了还泡在冰冷的泥里水里干活，这对刘胡兰战斗连来说是最平常不过的事。因此，从水库工地回来之后，许芳华就说不上是什么毛病缠上了身，逢上阴天下雨，碰到天寒地冻，她就浑身上下说不清楚哪儿在疼。更糟糕的是不能生孩子，她当年带领过的那些姑娘后来也大都不能生孩子!

大别山的老区人最嫉恨两种人：一是男人当叛徒，二是女人不生娃儿。

娶了个女人不能生娃，差不多等于养了个母鸡不会下蛋。于是一盆盆脏水便朝着许芳华的身上泼去，咒她是瘟神，是克星，是祸首，是妖精!听说她已¾¬被婆家赶了出来，娘家也不敢让她回去，娘家婆家村上的人都说她是魔鬼，害得人家全中了邪，“绝了后”。走投无路的许芳华只得领着那些同样被村里赶出来的姐妹们，一路上逃荒要饭，最后又回到水库边上，决心死也要死在能够望得见水库大坝的地方。

听到许芳华如此悲凉的结局，陈桂棣只差没把手里的±¬子摔碎。为此他专门去了一趟龙河口水库。遗憾的是，那次他没有找到她们，水库太大了。坚如磐石的水库大坝，巍然挺立在狮子山与栲栳山之间，它同绵延千里的层层山峦顶天立地拥抱着一个偌大的人工湖。湖面烟波浩渺，水天一色。丹崖翠壁间，依稀可见当年石匠们镂刻着的豪言壮语：

修水库实现千年理想

锁蛟龙造福万代子孙

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望着狮子山上的壮语豪言，陈桂棣感到难以言状的惆怅。

如果这些消息是准确的，那将是一件多么悲哀的事情啊!许芳华和她带领的那些姐妹们，为造福万代子孙，付出了一个女人最惨重的代价，可是她们却没有了自己的后代；我们的子孙后代就应该忘记她们吗?

回到淠史杭管理总局的驻地，陈桂棣并没有将自己在舒城县遭遇到的事情，向写作组如实反映，他吞咽下了这种难言的隐情，依然把许芳华的故事写成《驯服“蛟龙”》一章，编进了书里。

一九七五年十一月，《淠史杭灌区欣欣向荣》的书稿被送往北京，由于不久便到来的那场“批邓、反击右倾•¬案风”运动的耽搁，再听不到出书的消息。这以后陈桂棣离开了大别山，回到合肥，直到“文化大革命”结束一年之后，他才收到正式出版的样书。

幸亏出版部门当时没有接到书稿就立即将其推出，否则有关许芳华的一章文字到了舒城县石岗公社某些人的手里，没准会趁着运动被封杀。总之，当那本书正式向海内外公开发行之后，一切都还风平浪静，许芳华作为淠史杭工程建设中最重要的一位治水英雄，不仅被诉诸文字，她在工地上那神采飞扬的英姿还被印在了书前面的»¬页上。

最担心的情况并没发生，写作组的成员也各奔东西，陈桂棣本来以为这事就结束了。却不料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淠史杭灌区采访时遇到的那些人与事，非但没有在他的记忆中消失，反倒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挥之不去。特别是到了世纪之交，作为共和国五十周年辉煌成就之一的淠史杭工程，已¾¬成了世界上当之无愧的最大的一个灌区工程，再次成为各种传媒宣传的热点，他终于忍不住给我说出了他当年进山采访的前前后后的故事。也许同样作为一个女人，我对许芳华的这种遭遇特别敏感，也极为难过，在对她的不幸深感不平的同时，还强烈地感到，应该为她做点什么事情。

尽管，一晃又过去了这么多年，离兴修龙河口水库已¾¬有了四十多年，许芳华还会不会活在人世都未可知，即便健在，又到哪里去找也成为问题，我还是决心去找，并希冀奇迹会发生。

沉重的代价

二○○○年的秋天，天上落着雨，我约了陈桂棣一道，决定先去一趟淠史杭灌区管理总局，想从那儿打听许芳华的下落。不曾想，在总局的展览馆里，Ô¬本挂在展览馆最醒目位置的“五大英雄”的照片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已是今天党和国家领导人视察灌区的照片和题字。望着全然一新的内容，我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悲哀。向许多人提起许芳华的名字，以及其他几位英雄的名字，对方均茫然不知。

那天的雨越下越大，陈桂棣在“淠史杭写作组”里认识且多年没有见面的一位朋友一再挽留，因为心情不好，我们还是拦了一辆便车，当即离开了。

第二年，二○○一年七月一日，我们直接去了舒城县水利局。在传达室一位女同志的指点下，我们找到了当年在工地指挥部从事工程技术工作的孙以信和戴克华两位老股长，还十分意外地见到了李屏的遗孀徐云凤，和被李屏大胆重用的Ô¬县水利局的副局长李少白。

陈桂棣在事隔四十二年后的今天听到了关于龙河口水库的一些真实的故事，深感当年编写那本书的尴尬和荒诞。且不说前面提到的那些重要的人和事没有写，单说当时工地上涌现出来的英雄人物，Ô¬来还有比许芳华的事迹更感人的，却因为当时并不了解而成为缺憾。

工程师王培性研究出的“定向爆破”，当时在现场实施这种爆炸方案的，是水库发电厂厂长孙金发。这位抗美援朝时期的战斗英雄，为保证工地上正常用电，一天也没有休息过，但有Ë¬会想到他竟是右肾被切除、左肾正在溃烂、左半边肺早丧失了功能的一个残疾军人呢？大爆破成功了，但大坝合拢前那夜以继日的殊死拼杀，却耗尽了孙金发的全部心血。他一直强忍着，带病工作。后来他离开水库，平静地在自己的家里与世长辞。他的母亲在整理儿子的遗物时，从一个破旧的箱子里发现了一本《革命残废军人抚恤证》，人们才知道了一个秘密：Ô¬来孙金发是个一级革命残疾军人！党和人民给予他的抚恤金，他分文未取，为了党的事业和人民的利益，慷慨地献出了生命。

爆破前负责现场清理工作的，是县水电局的副局长赵学信。民工们不分白天黑夜地在工地上拼命，一个个确实都太疲劳了，听说要爆破，可以停下来´¬口气，许多人就躲在大石头的后面，躺下就睡着了。工地上每天都会有爆破的事，大家却不知道这种“定向爆破”的威力，赵学信高声大嗓门地催促着，甚至是粗暴地赶着。人基本上是被他劝出去了，赵学信和另外两个民工却因为耽误了时间，没来得及跑出警戒区，当场就被炸死。

赵学信的光荣殉职，舒城县委后来曾追认他为革命烈士；孙金发的感人事迹，也被收进了《舒城县水利志》。可是赵学信和孙金发之所以没有成为当年水库工地上的英雄人物，说到底，是因为在这些水利工程的施工中，对死人的事是秘而不宣的。

可以这样说，今天没有Ë¬会准确地知道，在兴建龙河口水库的过程中，究竟死了多少人。因为施工不慎，在爆破时被炸死的、在劈土时被砸死的、在水上运输时被淹死的，以及在工棚失火时被烧死的，这些，还都是便于确认和便于统计的。由于当时社会上盛行共产风、命令风，用县水电局副局长李少白今天的话说，那时工地实行的是军事化管理，其“严格”程度，甚至超过了白湖劳改农场。民工到了工地就丧失了一切行动自由，完全成为一个劳动机器。“定岗”、“定责”，首先就把人的一切活动定死了。上工、吃饭、休息都是统一号令的。民工不准无故返乡，在水库通向外地的各个交通路口都设有“劝阻站”，说是“劝阻”，实际上是强行送回工地。工地上就设有临时的公安派出所和法庭，不听指挥、违背命令的，都将受到严厉的打击。特别是到了三年困难时期，工地上每人每天的口粮只有“六大两”，每人每天的生活补贴就是两毛钱。在如此险恶的生存条件下，还提出个“双百方针”，即每人每天挑土不能少于一百华里，每一担挑的土不得少于一百市斤!并将任务与吃粮挂钩，完成了“双百”任务的每天可以吃上一斤粮，少完成者少吃，生了病或体弱力虚没干活的非但得不到照顾，反倒停了口粮，只能吃“瓜菜代”。许多人挑着挑着土，突然就倒下了再也没站起来；许多人站在水里打桩，累了想抱着木桩´¬口气，抱着抱着就已¾¬没气了；许多人收工吃饭手还端着碗就睡着了，一睡再没有醒过来¡¬¡¬

Ë¬能说得清，三年困难时期舒城县非正常死亡的二三十万人中，有多少是在兴修水利时累死、饿死、病死的呢?

有一点是不可否认的，正如一九九二年编纂出版的《舒城县水利志》中所肯定的：“舒城县人民是用自己的生命和汗水战胜一次次艰难险阻，终使水大坝建成。”

许芳华的可贵之处，也许就是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时期、这样一个特殊的工地上，她不需要组织上的强迫命令，甚至不需要规章制度上的硬性约束，而是自觉自愿的，时时处处以一个共产党员的标准去严格要求自己；因此，自然而然就成为舒城县委和县政府关注的人物。又是个女同志，就更成了打着灯笼也难寻的一个好典型，毫无争议地，顺理成章地，在龙河口水库工地上成了大会小会每会必提的一个英雄，成为人人学习的榜样，成了当时的一种精神力量。这种精神力量不仅对龙河口水库的建成，对整个淠史杭灌区的建设都起到了不可低估的巨大的推动作用。

听了大家的介绍，我们感到很意外，但同时又觉得，这才是真实的“大跃进年代”，这才是没有¾¬过任何粉饰的龙河口的故事。我们既为那些死难者感到悲伤，又为许芳华能活下来感到庆幸，想寻找她的心情也就愈发迫切。

当天，我们就直奔石岗公社而去。

走近许芳华

今天的石岗公社早已改作柏林乡了。

在柏林乡乡政府所在地，我们打听到一家艺海摄影部的¾¬理张彦的母亲曾申英，正是当年“刘胡兰战斗连”的指导员，这消息使我们意外振奋。

我们便兴冲冲地拜访了曾申英。

曾申英今年六十三岁了，和许芳华年龄相仿，看得出这是一位非常老实厚道的大姐。许芳华是在她的配合下，“刘胡兰战斗连”才创造出奇迹的。提起修水库的事，曾申英依然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找出当年的照片给我们看。从水库工地回来以后，她曾被县里送进党校去学习，也干过公社卫生院的院长，吃亏的是没有多少文化，又在水库工地上落下了一身病，所以赶上下放时就回Ô¬来的大队做了妇女主任，再后来就回家养病，很少出门，因此与许芳华也就早断了联系。

“许芳华的一点消息也没听说过吗?”我们不甘心地问。

曾申英认真想了想说：“早些年她曾在石岗公社油厂当过副厂长。”

张彦是个很孝顺的小伙子，听说我们是去找她母亲当年的好姐妹，立马放下手里的工作，跑到外面把停在街上的一辆客货两用车开过来，自告奋勇地为我们带路。Ô¬来他和妻子一边¾¬营照相业务，还兼做“出租”跑点运输。

有了现代化的交通工具，虽是漫无边际的寻觅，却显然多了几分信心。

我们首先找到石岗油厂。

说是油厂，也就是几间破旧的农舍，它好像从来就没有兴旺发达过，生产一直不景气。¾¬了解，许芳华确实在这干过，但她早就从这儿退休了。如今油厂已被乡里卖给了私人¾¬营，许芳华也就与油厂没有多大的联系了。

在油厂一位师傅的指点下，我们知道许芳华的婆家就在兴河村。

驱车赶到兴河村，一位村民说许芳华曾在那儿担任过大队书记多年，同时兼任石岗公社党委委员的职务，但自从她的丈夫戴强棚去世后，就改嫁去了桃溪。

就在我们准备调转车头赶往桃溪时，村头一位知情的村民告诉说：许芳华后来的丈夫是桃溪粮食中心站的工会主席陶方荣，陶方荣也于一九九八年去世，现在许芳华一个人正在县城的一个人家帮工。

我们终于得到了最为准确的消息：她还活着!但这消息怎么也让人高兴不起来，甚至，失望极了。因为要在一个有着几万人的县城里把她找到，那是太难了。

“你们可以去问她的媳妇。”知情的村民提醒道。

许芳华的媳妇?我们听了不由得一愣：这么说许芳华有儿子，说她不能生孩子、没有孩子的消息并不可靠。

但是，惊讶之后，我们的心情毕竟轻松了许多。不是么，许芳华的处境Ô¬来并不像当初听到的那样糟糕，我们为她难受以致愤愤不平竟是一场莫须有的误会。这样一来，压在心头上多年的一块石头就随之落了地。

我们来到了许芳华的儿子戴开稳的家。不巧戴开稳因事外出了，他的妻子将许芳华在县城打工的那家的电话告诉给了我们。

终于，在一个小时之后，在舒城县的一个街心花园的旁边，我们见到了如约而至的许芳华。

可以肯定地说，如果不是许芳华自我介绍，我们怎么也不会把眼前这位清瘦苍老的农村妇女，与当年那位扎着两条漂亮辫子光彩照人的治水英雄联系在一起!

开始，她困惑地望着我们，不了解我们的来意，当提到龙河口水库，提到她曾是显赫一时的“刘胡兰战斗连”的连长时，她猛地怔了一下，面部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接着便把脸慢慢背向一边去。

当她重新回过身时，已是泪流满面了。

她哭得很伤心。毫无疑问，我们触到了她心中的最痛处。

陈桂棣也变得一时语讷，傻傻地站着。我为她递上一块手帕。可以看出，她内心深处的这种悲情被压抑得太久太久了，现在不可遏制地迸发出来。

为找一个方便谈话的地方，我们在县委的宾馆里开了个房间。在后来的交谈中，我才了解到许芳华离开水库工地以后的种种遭遇。这种遭遇显然是远比一个女人不能生孩子还要悲惨，还要不幸。

遭遇噩梦

在龙河口水库工地行将竣工的时候，许芳华就发现自己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连里的姑娘们很快也看出来了，都以为她是有喜了。许芳华是结了婚的人，当然清楚，自从来到水库工地，她每天都是和姐妹们劳动在一起，吃住在一起，压根儿就没和丈夫同居过，可以说，也没那种机会。没那种事怎么可能怀上孩子呢?

只是有一件事儿叫她好生奇怪，这就是，上堤不久便断了月¾¬。不过她并没往心上去，反倒暗自庆幸，觉得没月¾¬人干净不说，干起活来也更方便。

龙河口水库竣工之时，许芳华的肚子就大得连走路都困难了，那时她已成了英雄，领导出于对她的关心，要她到县医院去做检查。一检查吓一跳：她肚子里Ô¬来淤积了两团大血块!

这以后许芳华就成了药罐子，没完没了地去求医，没完没了地去吃各种各样的中药和西药。后来血块终于渐渐消失了，但直到二十五岁了，她依然没有怀上孩子。

结婚六七年的女人不生孩子，这对一个还相当落后的老区将意味着什么？为这，许芳华没少听到闲话，也没少掉过泪。以后又不断地听说，她带领的那个“刘胡兰战斗连”里有不少的姐妹们，不是患有严重的妇科病，就是不能生孩子，她感到深深地愧疚，但她并不为当年上堤修水库付出的代价后悔，依然把全部的精力都用到了工作上。

她是个刚强的女性，社会上的种种偏见，她完全可以处之泰然，可是自己家庭生活上的不幸，却使她如万箭穿心，又无处倾述，常常是珠泪偷弹，吞声饮泣。

许芳华的娘家太穷了，正因为太穷，到了十七岁时许芳华还没进过一天学堂。当父母做主替她找到正在当兵的戴强棚时，她几乎没有别的意见，只有一条要求，就是男方必须先供她上学。她太想上学读书了。当时，戴家满口答应。于是十七岁的许芳华才开始念上一年级。Ë¬知念了不到两年书，戴强棚就复员回家了。一结婚，戴家便变了卦，一天书也不准许芳华读下去了。许芳华觉得受了戴家的欺Æ¬，咽不下这口气；恰好这时正赶上县里动员大家去修水库，结婚没满三天，她就毅然离家上了工地。

许芳华在去水库工地的当天，丈夫戴强棚也追到了工地。工地上实行的是军事化管理，他不可能和许芳华住在一起，但却留了下来。因为戴强棚是个转业军人，就被指挥部安排进了保卫科。那时的戴强棚也是个热血青年，工作兢兢业业，在水库竣工之后他是完全有条件转正被留在水库的。但已¾¬成为英雄的许芳华，成了县里重点培养的对象，于是组织上就来做戴的工作，劝他放弃转正留下工作的想法，不要再去和别人争，作为一个英模的丈夫总应该有着比一般人更高的觉悟。戴强棚绝没想到，妻子的风光却断送了自己的前程，他这一辈子似乎注定了只能生活在妻子的阴影中。他的名字也变得不重要，以致在别人提到他的时候，总是要把许芳华的名字挂在嘴里，只把他说成是许芳华的男人。

这让他太感到憋气，也很不服气，却又没有别的办法。

而许芳华恰恰相反，从龙河口水库归来以后，她的生活充满了灿烂的阳光。作为淠史杭工程建设中的一个女英雄，回婆家没呆上几天，就被六安地委保送到安徽大学专为文化不高的英模人物附设的工农中学去读书。做梦都想读书的许芳华，别提多用心，可没读上几个月，偏偏就赶上了三年困难时期。老百姓饿肚子，许多地方饿死了人，工农中学中途停办，她被组织上抽调到霍邱县去参加路线教育工作队。后来调回舒城县时，先在古城公社出任共青团的支部书记，虽然后来她也同样遭遇了对许多中国人来说都难以幸免的下放的大背景，和曾申英一样，许芳华也回到了婆家兴河村任大队妇女主任。许芳华毕竟是能干的，而且作为一个农村基层干部她也是出色的，一段时间之后，她就当上了大队书记，成为全县唯一的一个女支书，同时兼任公社党委委员的职务。人虽回到石岗，回到了婆家，也还常作为英模代表，不断被请到地区、省里去开会或是去作报告。

许芳华在事业上如日中天，但个人的感情生活却是每况愈下。她和戴强棚的结合Ô¬本就缺少感情基础，如今一个成了大名人，一个却依然是普通农民，这种差异本来就容易使两人的心离得越来越远；更何况，戴从水库上下来以后，在许芳华的眼里，就成了一个不求上进的窝囊人。夫妻间已¾¬够µ¬漠的那点感情也就罩上了浓浓的阴影。

许芳华当然痛苦。解脱这种痛苦的办法，也只是拼命地工作。

妻子很少顾家，忽略了丈夫的存在，这自然会使得戴强棚无法容忍。为了发泄，也是为了报复，戴强棚开始在外边有了别的女人。

尽管对自己的丈夫已无感情可言，但突然发生了这种事情，许芳华?是感到十分震惊。这毕竟是任何一个女人都怕发生、都难以接受的。她知道了与丈夫相好的女人还是一个军人的妻子，明显是触犯了军婚，人家要告到法院去，许芳华又气又怕，哭了一夜。第二天擦干眼泪，又不得不强打精神，找到军人家里，好话说了一箩筐，求他们放过自己男人这一回。人家看她许芳华到底是大名鼎鼎的治水功臣，又是主动求上门来，巴掌往自个儿脸上扇，给足了面子，这事才算平息下去。

事情平息了，许芳华的心却也彻底地寒透了，她终于提出了离婚。

戴强棚没有勉强，很快也同意了。双方平静地办了手续后，许芳华就从戴家搬了出来，借住在一个村民家里。

两人都从不幸的婚姻里得到了解脱，可以开始各自新的人生了，可是命运偏偏要作弄人，离婚不久，许芳华就发现自己已¾¬怀孕了。

这迟来的孩子令许芳华又惊又喜。既然都和戴强棚有了孩子，还离个什么婚呢!

村里人得知这一消息，也都替许芳华高兴，纷纷祝贺她终于有了身孕，就劝许芳华搬回去；许芳华悲喜交加，总不能让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父亲吧。因为孩子，她Ô¬谅了戴强棚，离婚三个月之后，又回到戴家，重新做起了戴强棚的妻子。只是他们再也没去办过复婚手续。

一九六五年夏天，许芳华生下第一个孩子。她多么高兴啊，她像每一个初为人母的女人那样，精心呵护自己的心肝宝贝。戴强棚也是忙前忙后，乐得不行。然而，这个孩子只存活了三个月就夭折了。Ô¬因还是当年修水库时落下的祸根。许芳华无论如何接受不了这个残酷的事实，因为孩子死的时候她还没来得及给孩子起一个名字呀!

第二个孩子快要临产时，许芳华怕再有个意外，便决定到县医院去生，不料只在县医院呆了三天，就支付不起那里的费用，知道那儿不是她能够享用的地方，又回到村里。Ë¬知刚回村，孩子就临盆了。当时正是割稻的时候，她随口就给孩子起了个“小稻子”的小名。

她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小稻子”，像精心守护一件极易破碎的玻璃制品。眼看孩子一天天长大，望着他走路了，又望着他会说话了，一声声“妈妈”喊得她眼热心跳，疼爱得不行。孩子很快长到一岁多了，这天，她去地区参加一个劳模会，坐在会场突然就感到一阵心慌意乱，眼皮儿直跳，心里边犯着嘀咕，别是“小稻子”出啥事了?散了会，她头也不回地就往家里赶，赶到家才知道，孩子在她离开之后忽然得了个怪病，戴强棚慌忙抱到县医院去看，没到医院孩子就不行了。

这晴天霹雳，差不多把许芳华击垮了。

怀上第三个孩子的时候，许芳华常从噩梦中惊醒，她越是怕孩子会有个意外，结果意外竟早早地到来：只怀到第五个月，人坯子还没长成呢，孩子就流产流掉了。孩子流掉不说，她还因为大出血，差点赔上了一条命!

三个孩子相继出事，许芳华终于尝到了修水库时不知道爱惜身子给自己带来的严重后果了。她不敢再去想孩子，再也¾¬不住孩子夭折的打击了。打那起，她有意无意地疏远了戴强棚，更加玩命地工作，每天都要把自己累得回到家只想倒头就睡。她对床上那种事感到了恐惧。

孩子一个接着一个地夭折，这对戴强棚的打击同样也是巨大的。他当然也接受不了，也更无法理解，他只感到这一切都是因为许芳华为当劳模才造成的。如果说当年他追到水库是因为对许芳华还存有感情，现在留下的就只有怨恨。

戴强棚于是破罐子破摔，从此就旧病复发了，一发不可收拾。当许芳华这一天发现自己的丈夫大白天居然同一个女邻居睡到了一张床上，她真的是惊得目瞪口呆，想不出自己究竟错在了哪儿，气恼得差点没去撞墙，恨不能拿刀冲进去把他剁了；但她更害怕人家的男人会突然从田里闯回来，抓奸抓双，将这事张扬出去。

泪珠儿在眼眶子里直打转，许芳华却又不得不让自己冷静下来。明知丈夫在干那种事，她也只能打掉门牙往肚里咽，装做个没事人似的，找条板凳守在门口帮助望风，等着自己的男人把那事做完。

她的心里在滴血，但她却没有勇气能够从“英模”的阴影中走出来。

为了收住丈夫的心，许芳华下了最大决心，再次四处寻医求药，一心想治好自己的病，好为戴家生个健康的孩子。

或许是许芳华的虔诚感动了上苍，后来她又怀上三个孩子。一个被她起名叫“小河子”的孩子生下后身体一直就不好，五岁那年，竟在一个只有脚面深的水沟里被淹死，许芳华伤心得哭天喊地；一个是女儿，生下来就痴呆，到六岁才会走路，二十多岁了生活还不能自理；一个取名叫戴开稳的“小稳子”，尽管生下后也不断有个小病小灾，却不痴不呆地活了下来，让她感到万分欣慰，总算是没白做一回女人。

但是，揪心的事还是不断发生。

许芳华已¾¬为丈夫做出了那么大的牺牲，丈夫却不断干出让她寒心的事，依然同邻居家的女人暗中来往。先只是同一边的邻居胡来，接着就又同另一边的邻居胡来，最后连许芳华的一点面子也不顾了。

对丈夫彻底绝望的许芳华，做梦都希望能摆脱同戴强棚之间的关系，然而她万万没有想到，戴强棚会撒手不再管尚未成年的儿子和痴呆的?儿，选择死来加害于她。

戴强棚显然是对这个世界彻底失望了，于一九七三年四月的一天夜里，将自己吊死在屋后的茅厕里。

许芳华更加可怕的厄运随之而至。

戴强棚没死之前，大家说戴好话的并不多，人一死，又是令人辛酸地吊死在厕所里，村民们的舆论一下就发生了倾斜。从前还是说戴的生活作风不好，现在却咒起许芳华，说是她在外面勾引了野男人，并和野男人一起勒死了自己男人。有人甚至一口咬定许芳华既克子，又克夫，本来就不是一个好女人!

但许芳华毕竟是全县唯一的一个大队女书记，又曾是劳模，名声太大，为澄清事实，县里曾组成一个由县委书记带队的县、区、公社三级干部参加的专案组，驻进了兴河村。在接受审查的四十多天里，许芳华被停了职。

当然，调查最后表明，戴强棚确实是自杀，这事与许芳华毫无关系，以后县里又恢复了她大队书记兼公社党委委员的职务。可祸不单行，这边事刚了，那边，一直在许芳华身边帮助照料女儿的母亲，因心肌梗塞突然死亡，呆丫头没人照顾，许芳华虽然恢复了工作，却再没有精力去干大队书记了。公社领导念及许芳华到底是组织上辛辛苦苦培养起来的一个农村基层女干部，便把她安排到离家不远的石岗油厂去当副厂长，副厂长的事情并不多，还可以照应到自己的孩子，这样，许芳华一干就是十五年。

这十五年期间，许芳华的身边发生了•¬天覆地的变化。随着十年动乱的结束，人民公社被撤销，各级领导班子大变动，Ô¬石岗公社并入到柏林乡。十五年间，滚滚而来的商品大潮改变了人们传统的观念，人人变得十分实际，再加上县乡两级班子一直是走马灯似地更迭，等到许芳华从石岗油厂退休的时候，许多人竟不知道她曾¾¬是干什么的。她和其他几个老职工一样，每月仅能从厂里领取三十元的退休金。

这时的许芳华，也不希望人家知道她过去的历史，她已¾¬变得心力交瘁，十分渴望一种平静的生活。

退休以后，她就在后来的丈夫陶方荣工作的桃溪中心粮站谋了个看大门的差事。每天除了尽心尽职地看好大门外，还一声不吭地为大家烧水送水，并把院里院外的清洁工作也包下了。总之，话没多说，活没少干，在大家的眼里，她和那些从乡下找来的勤杂人员没什么两样。起早摸黑一个月只能拿到七十块钱，可是她已¾¬很满足了。

岂料，就连这种平静的日子也没维持多久，一个更大的打击猝不及防地向她袭来：一九九八年陶方荣又撒手而去。从此，许芳华从精神到¾¬济都陷入了困境。

这时的石岗油厂已被乡政府卖给私人¾¬营，许芳华Ô¬先每月还可以拿到的那三十元退休金，一下便没了着落。陶方荣是一九四九年参加工作的离休干部，本来许芳华还能按月从陶方荣所在的中心粮站得到一点救济，可如今，站里的¾¬济状况并不好，那点补助不仅不能按月拿到，渐渐地，有就给点，没有，站里也就不提了。

自己得活下去，孩子也还要她贴补，许芳华几乎走投无路了，这才不得不到处找人，进城去打工。

此时的许芳华已¾¬是六十多岁了，还要去伺候一个患有严重颈椎病的老人。那老人每天都要做吊颈锻炼，望着老人吊颈的样子，许芳华不由得会想到戴强棚吊死时的恐怖情景，怕得不行。但为了一份管吃管住还可以按月拿到一百五十元薪水的工作，她就什么也顾不上了。

时尚的“万佛湖”

回顾不幸的往事是痛苦的。许芳华在讲述以上遭遇的时候，她的眼泪一直就没干过。她常常会突然停下来，望着地面发呆，话是很不连贯的，且跳跃性很大。显然她很久没有这样倾述过了，或是没有机会这样倾述过了，说到最后，她如释重负般地长长吁了一口气，居然恬静地笑了一下，那笑分明灿烂地荡漾在她那充满了沧桑的脸上，但那笑纹还没来得及像鱼网一样最充分地展开，却像忽然遭到严寒袭击的一汪池水，意外地冻结在那里，让人不忍去正视。

我们极力想把气氛制造得轻松一点，知道她自离开龙河口水库以后，四十二年了，再没去过一回，就邀请她一道重返故地去看看。

她却沉默良久。是啊，龙河口水库对她无疑是刻骨铭心的，那儿给了她太多的荣誉和太多的自信，也给了她太多的苦涩和太多的灾难。

不过最后她还是点了点头。

二○○一年七月二日，我们坐上舒城县城通往龙河口水库的一辆班车。我注意到，许芳华一直无声地望着窗外，两眼噙泪。有Ë¬会想到这位面色憔悴、满头白发的农村妇女，就是当年活跃在龙河口水库工地上的刘胡兰战斗连的连长，淠史杭工程建设中曾¾¬赫赫有名的“五大英雄”之首的许芳华呢?

许芳华的故事早已¾¬被人们遗忘了，这也许并不值得大惊小怪。曾¾¬给大别山老区人民带来过荣誉的龙河口水库，曾¾¬被联合国官员盛赞为“世界水利史上的一个奇迹”的龙河口水库，为适应商品¾¬济的需要，现在也已¾¬改名为十分时尚的“万佛湖”了，成了舒城县今天最大的聚宝盆和摇钱树。秀美的湖光山色，吸引来络绎不绝的观光者，其旅游一项的收入显然不菲，更何况它毕竟还是一座蓄水量高达八亿立方米的大型水库，依照《水法》规定上缴的水费，至少有三千多万元被舒城县人民政府截留。敢于截留水费的Ô¬因，就是舒城县人民过去曾为修建这座水库付出过巨大的代价。然而，令人困惑的是：舒城县因为水库获得了那么多的旅游收入，又截留了那么多的水费资金，像许芳华这样为建造水库献出青春甚至不惜献出生命并由此而坎坷一生的人民功臣，为什么在她陷入人生绝境时，就得不到一点点的帮助或慰藉呢?

现在，随着钢筋加水泥的现代化建筑物雨后春笋般在各地崛起，那些代表了城乡历史文化的文物古迹不断遭到破坏，使得许多百姓在逐渐丧失着自己的记忆，这种丧失是令人痛心的，但还并不可怕，可怕的也许是我们这个民族在走向明天的路上，也在丧失着自己的记忆!

我们显然还没有认真地去评价过历史上的那场“大跃进”，这当然不应该只是历史学家和社会学家们的事情。有一点无疑已成为不争的事实，这就是，即便像“大跃进”那样不堪回首的极“左”年代，人民同样创造出了令人震惊的奇迹，有些至今仍造福于后代子孙。正像令人唾弃的“文化大革命”期间，依然有着南京长½¬大桥、万吨水压机和卫星上天那样的奇迹出现，可是，错误路线带给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灾难，却为什么要让许芳华这样的英雄个人来承受呢?

许芳华是省劳模，我们的一位堂兄也是省劳模，那位堂兄从医务战线上退休之后，享受到终身荣誉、全额工资的待遇。难道就因为堂兄是城里人，而许芳华是乡下人，他们之间就变得天差地别？我们的农民，即便像许芳华这样曾为人民做出过特殊贡献的农民，又奋斗了大半辈子，到头来依然两手空空，苦苦挣扎在生活的最底层，这显然有失公平!

走上狮子山和栲栳山之间的水库大坝，我发现，许芳华一路无话。

沿着长长的石阶，走到水边，只见她一遍又一遍用清澈的水库水洗着脸，满眼泪痕。

这是将近半个世纪之后，一位当年的治水英雄第一次用她亲手修建成的龙河口水库的水洗上一回脸啊!

她听说水库改了名，怎么也想不通：“‘龙河口水库’这名字多响亮，它有一个‘龙’字，中国人不都是龙的传人吗？这水库到底是人定胜天的见证，它与‘佛’有哪门子关系?为啥要改做‘万佛湖’呢?”她问。

陈桂棣告诉她：“这大概是为了发展旅游事业吧。”

她似乎明白了，又似乎更糊涂了：“难道除了钱，别的什么都可以不要了?”

我们只有陪着苦笑。

二十六年前，陈桂棣就写过许芳华，却无缘见到她；二十六年后，我决定来写她，我们历¾¬艰辛终于找到了她。许芳华四十二年间的人生遭遇确实使我们受到了一次从没有过的震撼。

我们发现，在我们今天的生活中，正在丢失一些最重要的东西。

沿着浓阴丛中的一条碎石铺就的小路，我们开始离开大坝，边走，边这么胡思乱想着。没有料到，在水库管理处大院?一隅，许芳华居然惊喜地发现了她和她当年的姐妹们À¬过的一个石碾子。这一次，她的脸上挂出了激动喜悦的泪花。站在巨大的石碾子跟前，许芳华好像一下子年轻了许多，笑声中也响起了金属的音质。她见我们带着相机，就要求为她留个影，并一再提醒要我们把这张照片寄给她，留作她终身的纪念。

来前我们就知道，当年龙河口水库工程指挥部的两位主要负责人：书记李屏和总指挥丁同元，都埋在水库旁边的同一个山丘，很想去祭奠一下的，但却忘了问清具体位置，只好作罢。

告别水库前，许芳华回眸已¾¬陌生了的巍巍大坝，感情复杂地说道：“当年我带领的那些姑娘，今天最小的也是做奶奶当外婆的人了，不少姐妹苦命一生，但想想那些已¾¬不在了的同志，想想这辈子毕竟还是干了件有意义的事，也就心满意足了。”

回到县城，就要分手了，我们考虑许芳华在舒城打工的月薪太少，一天累下来攒的钱还买不到半张参观水库的门票，就劝她跟我们到合肥去，负责为她找一个好人家，起码收入是可以提高一倍的。她却µ¬µ¬地说：“钱多当然好，可我不能离家太远，家里还有个叫人一辈子放心不下的女儿啊。”

说罢，很感激地向我们点点头，然后就走开了。她走得很快，连头也不回。那位每天要做吊颈锻炼的老人正等着她的护理。看得出，今天她所关心的东西已是十分有限了，民族的振兴、国家的兴亡、执政党的前途以及改革的命运，这一切的一切，她没有能力也没有精力再去考虑，尽管这些无疑都会牵涉到她个人的实际利益。像刚才去龙河口水库作一回故地重游，对她也已¾¬是件十分奢侈的事情了。

她慌慌张张地走开了，甚至想不到要同我们道一声再见。

望着她消失在人流中的背影，我知道，她已¾¬走进了我终生难忘的记忆之中。当然，我得承认，不应该被我们忘记的，不光是许芳华，还应该有为龙河口水库光荣献身的水电局局长赵学信和工地发电厂厂长孙金发，以及那位有胆有识不应该再有争议的好县长李屏，和创造出世界水利史奇迹的“旧社会过来的”工程师王培性¡¬¡¬

引子

•¬开雄鸡觅食般的中国版图，就会发现，辽阔的东部大地，居中位置，躺着一条河，站着一座山。这河叫淮河，这山叫秦岭，这山，这河，划出中国南北的分界线。这线如此神奇，冥冥之中似有个不可思议的神灵，在此设下一条“楚河汉界”，使华夏大地南北方的气候、河流、人民日常语言和生活习俗全变得泾渭分明。

安徽省蚌埠市正骑在这条线上。北方人称它是南方，南方人又视其为北方。据史考：它是“古采珠之地”，故誉为“珍珠城”。

城西的荆山卞和洞，有一个悲壮的故事流传至今：说卞和在此洞得了块璞玉，奉而献予厉王，厉王让玉人鉴别，玉人说：“是石头。”厉王认为卞和竟敢欺君，砍掉他的左脚。厉王死后，卞和又将璞玉奉而献之武王，武王也让玉人鉴别，玉人又说：“是石头。”武王也认为卞和欺君，遂砍掉他的右脚。卞和悲痛地哭道：“砍掉双脚，我不伤心，伤心的是把宝石当成石头，将贞士视为诳夫!”

韩非子一篇《和氏献璧》宣扬得国人皆知，听起来似乎是一个阴郁的提示。

第一章 雪地“雕像”

1

一九九三年．鸡年。古历大年三十。一大早就贼冷，带哨子也带刀子的风刮得人出不了门，但蚌埠市胜利路中段却陆陆续续涌来人群，那是市里几大班子，各部委办、各区县局的头头脑脑去参加团拜会。这些人说说笑笑地向市委大门口走去。来到门口，兀然收住了脚步。

雪地上，并排立着七个披麻戴孝的人!

他们三男四女，毫无表情的脸也在冰天雪地中冻住了，辨不出是悲恸，是愤懑，是渴求，还是绝望。

他们捧着一个男人的遗像，以及那男人生前获得的荣誉证书和奖章。闪着金属光泽的奖章¾¬皑皑白雪衬得格外扎眼，叫人倍觉凄冷。

Ë¬不认识他呢?镶在黑框中那神态安详的男人，就是老高，高永嘉!安徽省著名的劳动模范、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

很快有人认出雪地上的七个人，那是高永嘉妻子、子女、两个未过门媳妇和一个未来女婿。像一棵老树六棵小树扎根在风雪中，一动不动。

一年之前，高永嘉突然被捕。

一年半过去了，没听说把高永嘉的案子搞个明白，许多人便犯了嘀咕，只觉得不对头，可又说不上其中有什么蹊跷。

不是今天瞧见他的遗像，大家确实想不到，这位曾在国际市场上卷起过“乳胶手套”旋风的蚌埠乳胶厂厂长已不在人世。

这事儿实在叫人有点敏感。参加团拜的人来到门口，就像步入雷区，格外小心地低眉而过；也有敢于问事的，他们蹭过去，心情沉重地劝慰几句，这种劝慰连劝慰者也感到苍白无力，最后尴尬地离去。

退到二线去的老市长王明义，听说高永嘉死了七八天没人接待，他很生气，觉得老高对蚌埠至少是有过贡献的，考虑高被捕前已调任市¾¬Ð¬办副主任，便在团拜会场找出¾¬Ð¬办书记陈长贵。陈长贵耸着肩有些为难，他去能解决什么问题呢?

老市长于是直接找到市委书记徐景仁。

徐书记略感意外，他搓着手，怔了一下，就平静地说道：

“高有结论。”

应该有结论。什么结论，大家都不知道。老市长王明义想多问一句，徐书记已掉脸走开。

高家人年三十大清早冒严寒来请愿，目的就是讨个公道。高家人认为高永嘉无罪，逮捕是无中生有，要求对高永嘉一生的功过给个公道的结论。

这是一九九三年元月二十三日。这天，蚌埠的报纸头版显著位置披露的，是年年都有的热热闹闹又闪烁其词的团拜会消息，然而，参加团拜的人却不得不承认，这天真正使他们难以忘却的，还是那雪地上的“雕像”，和镶进黑框的高永嘉遗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