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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节：格兰大道上的生活(1)

- 第2节：格兰大道上的生活(2)

- 第3节：格兰大道上的生活(3)

- 第4节：格兰大道上的生活(4)

- 第5节：格兰大道上的生活(5)

- 第6节：格兰大道上的生活(6)

- 第7节：格兰大道上的生活(7)

- 第8节：格兰大道上的生活(8)

- 第9节：格兰大道上的生活(9)

- 第10节：格兰大道上的生活(10)

- 第11节：格兰大道上的生活(11)

- 第12节：格兰大道上的生活(12)

- 第13节：格兰大道上的生活(13)

- 第14节：格兰大道上的生活(14)

- 第15节：格兰大道上的生活(15)

- 第16节：格兰大道上的生活(16)

- 第17节：格兰大道上的生活(17)

- 第18节：格兰大道上的生活(18)

- 第19节：格兰大道上的生活(19)

- 第20节：格兰大道上的生活(20)

- 第21节：格兰大道上的生活(21)

- 第22节：格兰大道上的生活(22)

- 第23节：格兰大道上的生活(23)

- 第24节：世界末日--我们熟知的那个世界(1)

- 第25节：世界末日--我们熟知的那个世界(2)

- 第26节：世界末日--我们熟知的那个世界(3)

- 第27节：世界末日--我们熟知的那个世界(4)

- 第28节：世界末日--我们熟知的那个世界(5)

- 第29节：世界末日--我们熟知的那个世界(6)

- 第30节：世界末日--我们熟知的那个世界(7)

- 第31节：世界末日--我们熟知的那个世界(8)

- 第32节：世界末日--我们熟知的那个世界(9)

- 第33节：世界末日--我们熟知的那个世界(10)

- 第34节：世界末日--我们熟知的那个世界(11)

- 第35节：世界末日--我们熟知的那个世界(12)

- 第36节：世界末日--我们熟知的那个世界(13)

- 第37节：世界末日--我们熟知的那个世界(14)

- 第38节：世界末日--我们熟知的那个世界(15)

- 第39节：世界末日--我们熟知的那个世界(16)

- 第40节：世界末日--我们熟知的那个世界(17)

- 第41节：世界末日--我们熟知的那个世界(18)

- 第42节：世界末日--我们熟知的那个世界(19)

- 第43节：末日之役(1)

- 第44节：末日之役(2)

- 第45节：末日之役(3)

- 第46节：末日之役(4)

- 第47节：末日之役(5)

- 第48节：末日之役(6)

- 第49节：末日之役(7)

- 第50节：末日之役(8)

- 第51节：末日之役(9)

第1节：格兰大道上的生活(1)

第一部分 格兰大道上的生活

第一章

埃德温·文森特·狄·瓦陆（或称埃德，或称埃迪，在大学住校时那个诵诗的时代也被称为埃德维尼），像地鼠一样，在浮士德大街和布罗德维尔大街的交会处钻出了地铁，走进了两侧高楼林立的峡谷中。埃德温是个身材单薄、好管闲事的年轻人，走路的姿态活像一个高挑的稻草人；一头淡黄色的干发直立着，不肯倒向任何一边。即使身披名牌大衣，足登锃光瓦亮的迪克森尼皮鞋，埃德温·狄·瓦陆依然毫不起眼，缺乏分量。不论从哪个方面来看，他都是个轻量级人物，早晨的车流几乎能够将他卷入到车轮之下。

当埃德温穿过格兰大道，汇入满是皱巴巴的外套、湿漉漉的衬衫和嘎吱吱作响的公文包的人流中时，当街道上的各种声响在他周遭交织成白噪音时，当都市令人作呕的气味尾随在他的后面时……他抬头望去，望着朝阳照射下的楼顶边缘，望着那道遥不可及且几乎无法看到的、闪闪发光的虚幻金边。每天在这同一地点、同一时刻，他都会暗自骂道：我憎恨这个该死的城市。

出版人像白蚁的幼虫一样，渗透到格兰大道的每个角落。在爱德华风格建筑的后面，埋伏着迷宫一般错综复杂的隔子间和走廊，出版人就躲藏在这里。你会找到一批又一批的出版人，正在狼吞虎咽数不清的文字，搅动垃圾作品；他们进退维谷，只能拼命出书。在这里，书稿堆积如山，腐烂的纸堆不断积聚。在这里，不施脂粉的女人和没有时装品味的男人挤挤挨挨地坐在一起，各人手中握着一支削尖的蓝铅笔，涂改呀，添加呀，无休止地修改着世间那些最以自我为中心的生物--作家们--毫不吝惜笔墨的长篇大卷。

潘德瑞克公司靠近食物链的顶端。它不是大财团中的一员，地位或许及不上"矮脚鸡出版社"或"双日出版社"，但比起其他那些中等出版社来，它就算是高高在上了。也就是说，潘德瑞克麾下虽无约翰·葛里逊或史蒂芬·金，但它确实有一两个像罗勃·詹姆斯·华勒这一级别的作家。每一季，潘德瑞克都会推出一份齐全的"书目"，不是书本身，而是"书名"（用这一行业的术语说，就是把书本压缩至只剩精髓）--书目从名人减肥时尚到四十磅重的吸血鬼恐怖小说，无所不包。潘德瑞克每年推出不下二百五十部新书，其中一半几乎毫无盈余，超过三分之一亏本，只剩下少数略有小利。那些神奇的著作，那些零星的难得一见的畅销书，多少维持住了这个庞大的企业的运转。在美国出版界，潘德瑞克还算是财力雄厚，资金稳健。

今天，同以往每天一样，埃德温在楼门外停下来，以便从"路易售货亭"（"路易热狗、泡菜售货亭"）买两杯咖啡带走。潘德瑞克的大部分编辑都偏爱更为高雅时髦的咖啡店，但我们的埃德温却不。在他的身上有一种普通人的粗粝个性。噢，是的，埃德温是那种宁愿喝路易的家常爪哇咖啡，而不去喝可颂咖啡店手工烘焙的混成特制咖啡的人；他喜欢自然纯正的咖啡。埃德温将钱拍在柜台上，说道："不用找了。"

在过去的四年中，每个工作日，埃德温都在这里，在路易的售货亭前停下，但没有任何一天，哪怕是一次，那个路易能够记起他。"要豆蔻和肉桂，"埃德温疲倦地说道，"再搀一点晒干了的番红花，多加泡沫。"

第2节：格兰大道上的生活(2)

"马上就好，"路易说道，"马上就好。"

端着两杯咖啡，埃德温用他的肩膀顶开了办公室的玻璃门，侧身挤进了一个文字的世界，一个文字与疯狂翻动着的纸张的世界。

当埃德温经过他自己那个可怜的、用活动板搭建的隔子间时，他的心沉了下来。在那里，高高堆在他那张桌子上的，是一座纸塔：厚厚一摞不请自来、主动上门、无人代理、没人喜欢的书稿。这儿就是梦想死亡之地。成堆的联络信函和整部整部的手稿--它们像垃圾一样堆积在所有出版社的桌面上。埃德温的隔子间里挤满了这些东西。"怎么回事？"当到达走廊尽头梅的办公室时，埃德温已微微有些愠怒。同往常一样，梅的房门没有完全敞开，但也没完全关上。

"怎么回事？"当他走进梅的办公室时说道，"那堆该死的垃圾稿件堆在我的桌子上干什么？你以为我们雇了实习生吗？"

梅从桌子上抬起头来。"早晨好。"在出版界，梅·瓦泽希尔被认为是成功的--一个年轻的现代职业女性，外加一个头衔：社科图书部副主编。

梅确实具有那种被称为"力量"的难以形容的特质。力量环绕在她周围，力量浸透到她的体内；那是她自己的芬芳。这部分地是由于她在潘德瑞克的地位，但更重要的，是因为她是"那位出版商大人的耳朵"。正是身为中层经理、执行总裁的红颜知己以及部门负责人的梅·瓦泽希尔雇用了埃德温·狄·瓦陆，而她同样也可以解雇他。她可以随时随地解雇他，可以随心所欲地解雇他--而上帝知道，埃德温不可能没有提供足以令他被开除的理由。但她从未这么做过。她从未用威胁、借口或其他方式来对付过他，因为……好吧，是谢拉顿林地旅店的那次意外事件改变了一切。

那是在参加北部的一个图书订货会期间，当时，在酒精的作用下，埃德温和梅笑闹着糊里糊涂地翻倒在床上--就像朋友间偶尔会出现的那样。而之后，接下来，你知道，他们开始呼吸急促、撕扯对方的衣服并吸吮对方脖颈上的汗滴--这就不像朋友间偶尔会出现的那样了。

他们从来不去谈论这件事。有几次他们差点触及这个话题，在它的边缘徘徊，但他们没有提到这几个字，现在，"谢拉顿林地旅店"遭到了放逐。它成了他们的禁区，他们的滑铁卢，他们友谊的"三八线"。

"他是一个有妇之夫，他是一个有妇之夫。"每当梅的自制力开始瓦解时，她就会对自己重复这句话。 "我们的确有一个实习生。"梅说道。当埃德温将那杯咖啡放在她的面前时，她笑了一下以示感谢。要知道，那不是一个深奥的笑，当然，也不是一个轻佻的笑，而是一个微笑，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为什么天天给我买咖啡。还有，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然而奇怪的是，我发现这非常讨人喜欢。"

"那为什么不让这个实习生去处理那堆垃圾稿件呢？"埃德温说道，"我的意思是，把退稿信塞进信封能有多难？"

"那个实习生辞职了。米德先生让她洗车并到洗衣店跑腿。那种工作并不是她所说的要在出版社找一份"入门级"职位的含义。很明显，她期待的是一个更有成就感的工作。我想，她现在正把钢笔扔下码头。"

"在我们雇到新人之前，"梅说道，"我们所有人都得分担一些。我把上周的来稿搜集在一起--我想大约有一百四十份书稿，可能还有同样数目的选题报告--我把它们分给了所有的编辑，多少是随机分配的。我想你得到了十二份，哦，对了，我已经复印了一沓"经过慎重考虑"的退稿信供你使用。"

第3节：格兰大道上的生活(3)

"我们何必费那个事？为什么不去雇一个受过训练的大猩猩来完成这个差事？"

他转身准备离开，接着又停了下来，"你为什么没有垃圾稿件？"

"什么？

"当你分派手稿的时候，为什么自己不拿一些，来分担大家的痛苦？"

"我拿了。我星期五把三十份稿件以及大约十二份出书提议带回了家。我当天晚上就把他们处理完了。"

"啊，明白了。"埃德温最多停顿了一个音乐节拍的时间。这足以让这句话在空中回荡，足以在"周五晚上梅独自一人度过，在她的猫的陪伴下阅读出书提议和不请自来的手稿"这一事实下面画线加以强调。"我应该，呃，回到我的隔子间去了，"埃德温说道，"会议一个半小时后开始。我想到那时我应该能够解决掉大部分的垃圾稿件了。"

梅望着他离去，喝着咖啡，想着所有那些把我们的生活搞得一团糟的mokita，并给它们附上了血肉和灵魂。

第二章

一沓退稿信已准备妥当，等着寄出。埃德温·狄·瓦陆从纸堆上方抽出了第一份稿件。

这一投稿来自佛蒙特州的一位作者，该投稿信是如此开头的："您好！琼斯先生！"

"您好，琼斯先生！我写了一本虚构的小说，是关于……"到这里，埃德温就不再往下看了。

承蒙惠赐相当有趣的稿件，在此谨代表潘德瑞克公司向您致谢。遗憾的是，经过慎重考虑……

埃德温从纸堆里抽出下一份稿件。"亲爱的琼斯先生：随信谨附本人的小说《索克斯--阿郭格斯尼尔的卫星》，此乃三部曲之第一部--"

……以及反复讨论，我们的结论是，大作不符本公司当前编辑方针需求，我们深感遗憾。

"琼斯先生！我这本气势宏大的小说《在逃律师》，保证畅销，且绝对远胜大人物约翰·葛里逊写的那类人人叫好的玩意儿。附记：为了节省纸张，我缩短每行的间距，望您不要介意。"

……由衷祝福大作能获其他出版社采用，本公司此次无法与您草签出书合同，深感抱歉。

"敬启者：有关冰箱的维修，世人所知何其之少，然此一课题却有一段漫长且令人兴味盎然的历史。"

……您曾否考虑将稿件改投哈泼·柯林斯出版社，或者蓝登书屋呢？（哈泼·柯林斯出版社和蓝登书屋是潘德瑞克多年来的死对头，三家公司总是定期地将自家的垃圾稿件推到另外两家头上。)

即使以垃圾稿件堆的标准来论定，这一天的数量也算是多得惊人。埃德温喝下一口冷却了的咖啡，打开最后一份稿件--特大号信封中厚厚的一摞纸--单凭它的个头，就该被退稿；当埃德温正要如此操作的时候，奈杰尔将他那个华而不实的大脑袋伸进埃德温的隔子间。

"埃德温！五分钟后开会。G.K.X.D."

"G.K.X.D.？"

"赶、快、行、动，老板在等。"

奈杰尔本该打扮得油头粉面、满脸涎笑、嘴里镶着一颗金牙、腰间缠着蛇皮皮带，那将更适合他。但偏偏他的穿着无懈可击，轻松随意的外形经过仔细打扮，散发着艺术气息。在众编辑中，奈杰尔· 西姆斯显得温文有礼、年轻性感。如果把奈杰尔放到正常人的环境中，他最多算是稀松平常。但是在图书编辑界这个兔子窝里，在这个从娱乐性和性魅力的角度来讲只比图书管理员略胜一筹的领域里，他简直像匹刚刚整饬一新的种马一般光彩照人。埃德温讨厌奈杰尔。讨厌他如此能干；讨厌他不抽烟；讨厌他的一切。

第4节：格兰大道上的生活(4)

"还有一份稿件，"埃德温看着他那堆垃圾稿件中的最后一份说道，"处理完它就走。我会马上解决它的。"他把一大沓稿子抽出纸袋，真厚，起码两令纸，超过一千页。天哪！有树木因此而死亡了！这封投稿信（埃德温翻查了一下，果然是整部书稿）都是使用老式的打字机手工打出来的。这一奇观致使埃德温暂缓拿取退稿信的动作。他翻到书名页，此书名为《我在山上的洞见》，是一个叫做拉吉·图帕克·索利的家伙写的。稿纸上散落着的--看到这里，埃德温几乎笑了出来--是小张的雏菊纸贴（请注意，是雏菊！），稿纸底部还有手写的按语："求存！求爱！求知！"

埃德温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求存！求爱！求知！他的脑子里已经给出了下联：滚蛋！操蛋！混蛋！埃德温抽出随稿附上的信函，读了起来：

致垃圾稿件的编辑：

我想，就是你吧，此刻正在看我写的这封信的人，说不定你正暗自讥笑我那光辉灿烂的三句人生箴言。此时你正坐在你的办公室里，你那乏味的暗灰色办公室里；说不定那根本不是办公室，甚至不是乏味的暗灰色──也许你正迷失在一个隔子间里，一个大盒子中的小盒子，你的希望以及失落的梦想同这些盒子一样默默无名、空虚落寞；你把希望和梦想锁在隔子间里，唯有夜深人静，四下无人时，才敢喃喃自语，道出心声。除了上帝，没人能够听得见（如果真有上帝的话）。倘若世间并无上帝呢？这时又会怎样？人生的空虚感，若不加以填充，它只会被推延下去，走投无路……啊！但你已经知道这些了，是不是？

埃德温感到胸口略微一紧。他的笑容消失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侵袭着他，使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感觉就像你知道有人在盯着你，埃德温唯一能够做到的就是克制住自己，使自己不至于跑去关上走廊的百叶帘并暂避到桌子底下。幸好，埃德温的隔子间没有窗户，因此不必担心有人偷窥、遭人狙击，抑或更糟糕的，被窗外的景象分了心。

我为人类开的这帖良方──称之为"书"未免太小觑了它──乃是我在西藏高原静思隐居七个月的成果，我在该处粒米不进，滴水不沾，终日静坐冥思。渐渐地，人类纠葛牵连的难题和解决方法在我面前展开。现在，我要将它们呈现给你，我将出版这部重要作品的权利授予你。我的这本"书"将意欲何为呢？它将把幸福赐给每位读者，它能助人减肥与戒烟；它将治愈赌瘾、酒瘾和毒瘾；它将帮助人们达到内在的平衡；它将教人如何释放左脑天生的创意能量，找到启示，获得慰藉，赚到大钱，享受生活并改善性生活（通过应用我发明的突破性的"力勃克性爱术"）。读者将变得更自信，更自立，更善解人意，更有人缘，更安详自足。它也有助于读者改善姿态和写作能力，赋予他们的生活以意义及目的。它是人们一直以来期盼的一切，是人们一直以来渴求的一切。它将给这个世界带来幸福。（在此处，"幸福"二字下面用圆珠笔画了好几道线。信纸下方的空白处，又被贴上了一堆雏菊纸贴。）置身于窄小、简陋的隔子间里的人哪，我赐予你阳光--真正的阳光。

端此

图帕克·索利

埃德温立即拿出笔复信：

亲爱的索利先生：

嗯，收到此种投稿信确实是头一回。我不知道阁下怎么会有此等念头，以为侮辱像潘德瑞克公司这样杰出优良的出版社的组稿编辑，是个好伎俩，不过，相信我，这一招不管用。(顺便提一句，我是在一间饰有抛光橡木壁板、可俯瞰海洋景致的宽敞办公室办公，并非阁下所臆测的阴沉灰暗的隔子间。)我原想把你手工采集的、愚蠢的"感觉良好"的处方退还给你；但鉴于你显然是个神经错乱、胡言乱语的疯汉，我决定把你的稿件，拿来擦我的──

第5节：格兰大道上的生活(5)

不过当然了，埃德温不是这么写的。不。他抽出另一张标准退稿信，"遗憾地告知"索利先生自己的决定，并建议后者试着将他的这份手稿（以及他可能还有的其他更多的稿件）改投哈泼·柯林斯出版社或蓝登书屋。"就说是潘德瑞克让你投的。"埃德温在信末潦草地写下这么一句。

"埃德温！快点好不好？"是梅，她看上去很慌乱，"米德先生在等着呢！我可是打了一个马虎眼说取一份文件溜出来的。会议已经开始了，快点去吧！"

"好吧，好吧。"埃德温在稿件中摸索着，寻找那必备的回邮信封。但是没有。一直以来，没有附带回邮信封的来稿也得到了回复。但今天例外。今天是星期一，埃德温溃疡发作，他那个笨蛋老板正在会议室等着他，还有，图帕克·索利的来稿已经把他惹火了。埃德温把这份厚厚的、傲慢的手稿和投稿信塞进它原来的信封，将信封开口处折叠起来，然后便"砰"地将它投进了废纸篓。

第三章

当埃德温到达时，会已经开了好一会儿。也就是说，所有那些好吃的松饼已经被人挑走了，蓝莓和香蕉松饼总是最早被人选走，往往只剩一种难吃的南瓜麸皮松饼没人要。埃德温正从令人丧气的剩货中东挑西拣时，万能的米德先生，从他头顶上方的投影画面转过头来，带着小学女教师式的慈爱笑容说道："埃德温！欢迎你加入到我们中间来。"

米德先生是战后婴儿潮中最糟糕的典型。他年过五十，却仍设法把自己装扮成一副，呃，很时髦的样子。他穿牛仔裤上班，但不准其他人如此。米德先生的头快秃了，他那日渐稀疏的灰发捋在脑后，紧紧地束成小马尾，按照埃德温那令人难忘的描述，它"活像吉娃娃狗的"小鸡鸡""。就像每位即将秃顶的婴儿潮时代的男性那样，米德先生蓄上了胡须作为补偿（或是为了转移别人的注意力，很难说是哪个目的）。埃德温特别讨厌米德老是指出他的工作习惯有多差，他有多么不守时，他有多么幼稚和没有教养。当然，埃德温的工作习惯是很差，他是不守时，他是毫无纪律性，但米德先生也犯不着如此无情地、如此幸灾乐祸地把这些指出来呀！

"嗯？"米德先生说道。虽是区区一个音节，却如千斤重担般压在埃德温的心头。

"什么？"埃德温说道。

米德先生刚才一直在谈的是他们秋季书目中的一个意外缺口。在过去的六七年中，潘德瑞克每逢十月都要推出乔治亚州一位博士写的书，他的笔名是"道德先生"：第一年是《大众道德指南》，第二年是《现代经理人的道德导引》，再下来是《如何在我们这个疯狂混乱的世界中过道德的生活》，等等。(道德先生越成功，他的书名就越长，而内容则越少。据说，最后一本是他早上刮胡子时向秘书口述而成的。)道德先生最新的著作《道德崇高人士的七大习惯──以及他们能够教给你的生活课程！》已经进入到排版编辑阶段。不幸的是，道德先生在两三个星期之前因逃税被国税局逮到，如今就算控辩双方同意认罪协商，也得面对八至十项罪名。道德先生的整套励志书系列被搁置起来。

"我们都在等着呢。"米德先生说道，笑容仍在。

"等什么，老板？"

"等你的企划案哪。"

"我的企划案？"

埃德温费力地咽着口水，感觉太阳穴的血管在噗噗乱跳，他声音颤抖地说道："嗯，老板。我目前正在筹划一个方案。"

第6节：格兰大道上的生活(6)

"什么方案？"

"是，嗯，是一本书，一本非常激动人心的书。那就是我正在筹划的，一本书。"

"继续讲下去。"米德先生说道。

埃德温清了清喉咙，设法保持冷静，说道："是一本关于如何减肥的书。"

"这种书已经有很多了，"米德先生说道，"是从哪个角度？"

"嗯，它也告诉读者如何戒烟。"

"只能当做放在收银台边的廉价书。我们需要的是一部前沿的、大型平装励志书，得有货真价实的内容。减肥？戒烟？我出门快两个星期了，而这就是你拿出的最好的东西？"

"哦，不。这本书也告诉读者如何增进他们的性生活。是叫做，嗯，力波克性爱术--或是力勃克。很有创意。非常性感。"

米德先生蹙起了眉头，但是以一种满意的态度。"性爱？"他说，"我喜欢这个主意。"接下来，埃德温知道事情已失去了控制，自己陷入了恶性循环中：他越是夸大其词，米德先生就越是兴致勃勃，眉头就蹙得越紧，头就点得越重。

"这本书也传授人们赚钱之道。"

"太好了。"

"以及如何释放他们的创造力，达到内心的平衡。"

"很好！很好！继续讲。"

"以及如何变得更有能力、自信和富于同情心，而且还有，嗯，一些股市秘诀和技巧。它是你可能想要得到的一切。金钱，性，减肥，生活的意义。"

"太好了。"米德先生说道，"等我下星期一回来时，把稿子放在我的桌子上。 (米德先生总是处于即将上路的状态，不是去开出版业补助金座谈会，就是去法兰克福参加书展。)哦！你刚刚说书名叫什么？"

"它叫做，呃，《我在山上的洞见》。"

"山？我不明白。什么山？"

"是一座山，老板。一座非常大的山。在尼泊尔，或者是西藏。作者在这座山上学到很多东西，因而有了，啊，这个书名。"

"《我在山上的洞见》，"米德先生揉搓着自己的下巴，"不，不喜欢，一点都不喜欢，不够时髦。"

"我们可以用副标题来扩展主题。也许可以加上威猛性爱、减肥、赚钱等字眼。再抛出几个惊叹号来加以强调，或许还可以──"

"不，不，太啰嗦。在当今的市场上书名太长不好卖。你要让它短小精悍。也许就只要一个词。或是与某一卖座电影相关的典故。某种能够发出信号，让读者一看便知他们将踏上哪种"神奇之旅"，也许就像《绿野仙踪》。"

"或是《外星人入侵》。"埃德温压着嗓音嘀咕道。

米德先生转向了梅，"对此你有什么看法？你是怎么想的？直说无妨。"

"我认为我们不必在这上面花费太多的时间。"梅说道。

"没错，有道理。针对细枝末节争论不休，根本就是白费力气。"

"老板？"开口的是梅，她再次设法将话题拉回到现实来。"我们是不是正在讨论秋季书目需做的变更？"

"哦，对了，秋季书目。没错，说得对，梅。很高兴你提出了这一点。现在，正像大家所知道的，由于道德先生书系被无限期搁置，我们必须捋起我们的袖子，自力更生，还要哇啦、哇啦、哇啦、吉娃娃狗的小鸡鸡。"

埃德温已经卓有成效地将这些喋喋不休的废话屏蔽掉了，就像随手扭一下收音机的调频钮。尽管他外表平静，一直坐在那儿开会，但他的心却被恐慌所啃噬。他掉进了陷阱。他使自己陷入了绝境，封死了所有出口，锁上了门并吞下了钥匙。现在，只有一个人可以救他：图帕克·索利。

第7节：格兰大道上的生活(7)

当他回到办公室时，梅正在等着他。

梅坐到了埃德温的桌子上，胳膊肘斜靠在那些现在已摞在专门放置准备寄出物品的托盘里的手稿堆上。"那么，告诉我，"她说道，"《我在山上的洞见》？你是从哪儿弄来的？我从未听说过它，是我派的活儿。告诉我那不是你临时编造出来的吧。请告诉我你没随意编造。"

"梅，你不懂。我被陷害了。"

"埃德温，我们得回到米德先生那儿去，就现在，就在此刻，向他解释说在一时的软弱之下、在星期一早晨的溃疡发作之下，你--"

"梅，听我说。我能搞定这件事。还记得你当初雇佣我的时候吗？还记得你给我的第一个任务吗？编辑潘德瑞克有史以来最成功的励志丛书：《为你那痛苦、贫瘠的心灵准备的鸡汤》。还记得你对我说的话吗？你说："别担心，这些书实际上是现成的。人们把那些令他们振奋的趣闻轶事呈报上来，而这些书籍所谓的作者们不过是将各种伤感故事搜集起来并巧妙地改换一下标题而已。编辑只需查看一下标点和拼写就可以了。"小菜一碟，记得吗？然后发生了什么？在我从事"鸡汤"系列丛书的第二周--我的第二周--这些作者纷纷涌来，个个晒成古铜色、浑身上下珠光宝气，却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他们对我说了些什么？"我们遇到了困难。"这是"鸡汤"系列的第二百一十七本书了：《为你的扁平足准备的鸡汤》。他们说了什么？他们说："我们无能为力了。我们已经用尽了所有那些关于死于骨癌的孩子们的感人故事。振奋人心的奇闻逸事都用光了。我们已经弹尽粮绝了。"我又是怎么做的呢？我怎么做的，梅？"

"是的，"梅说道，"我记得。"

"它在《泰晤士报》最佳畅销书排行榜上待了十七个星期。整整他妈的十七个星期。比《巴尔干之鹰行动》还多两个星期。十七个星期以来却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读者、没有一个评论家、没有一个该死的书商发现事情的真相。没有一个人意识到我们只是翻用了以前的材料。所以，不要对我说我摆不平这件事。一部许诺要提供健康、幸福和精彩性生活的书？不成问题。小意思。我能办成这件事，梅。我能够搞定。"

"但是，埃德温。你只有一个星期。米德先生出差回来时将会期待有一份手稿在等着他，而你没有什么可以拿给他看。什么都没有。"

"啊，那就是你的错误所在了。因为我知道你所不知道的事情。我有这样一份手稿！"埃德温从他的桌子后面跨了出来，炫耀地一挥胳膊，得意洋洋地将手伸向他的垃圾桶，以取回那份被他丢弃了的手稿。

但垃圾桶已经空了。

第四章

"狗屎。"这是埃德温唯一能够想到的，是唯一出现在他的大脑、滚过他的舌头、跳出他的口腔的词。尽管有人类两百万年的进化、语言五十万年的历史、现代英语四百五十年的发展，尽管有莎士比亚及华兹华斯留下的丰厚文学遗产，尽管所有这些均可供埃德温随意驱使，但他所能想到的就只有"狗屎"二字。

他的垃圾篓是空的。那份厚厚的、散发着励志和虚假承诺的臭气的书稿不见了，随之一同消失的是，埃德温要依靠这张王牌来来免于使自己陷入困境的希望。

"出了什么事？"梅说道。

"这个废纸篓。它空了。我伸手进去，它是空的，而现在--它还是空的。"

第8节：格兰大道上的生活(8)

"是的，"梅说道，站起来准备离开，"好了，这的确是我曾见到过的最蹩脚的魔术。"

"不，你不明白。手稿本来在这儿。就在这里。"

这时，埃德温听到了它，一个不易察觉的声音，一个与荧光屏的嗡嗡声和隔子间墙壁后面那些单调沉闷的声响相比显得极为微弱的声音："吱吱"声。这是一个细小、哀怨的声音，一个弱音。埃德温熟悉这个声音，非常了解它的意义。它是垃圾手推车发出的"吱吱"声，那个轮子歪斜的垃圾手推车。每当--他的名字叫什么来着？罗里！--每当那个大楼管理员罗里推着它经过，每天两次--倾倒垃圾篓并迟钝地扫地时，埃德温的注意力都会被这个声音分散并随之心惊肉跳。

罗里确实是一个迟钝的人，然而，或许正是他的迟钝能够成为埃德温的救世主。如果埃德温能够设法在罗里离开之前追上他，如果他能够成功地取回那个厚厚的信封以及里面装着的那个--

啊，但在此时，埃德温已经全速地冲了出去。

"你去哪儿？"梅喊道。

"去找它，" 他一边回头喊道，一边跑过迷宫一般的隔子间，在旁观者中间穿行。"去找它！"

埃德温穿过复印室的"嘎嚓-嘎嚓"声，通过侧面的走廊，经过职员休息室，飞速地在闲言碎语中、在悬浮着的香水味道中、在编辑们挥之不去的倦怠中奔跑。埃德温是一道闪光，一股突然爆发的能量，一个速度惊人的霹雳，一道释放出来的闪电。"慢着点！"在场的人一边闪到一旁，一边冲他喊道，"慢着点！"

当埃德温逐渐缩短同罗里之间的距离时，他听到那个"吱吱"声变得越来越响，然后，在他奔跑着绕过走廊时，他看到--一个脚后跟。那是罗里的脚后跟，随即便消失在电梯中了。就在这时，越来越快的速度同逐渐缩小的距离那古怪的组合生发出一个奇怪的视觉幻象：当电梯门缓慢地合拢时，埃德温达到了最高时速。他在飞，他的脚底几乎离开了地面。他及时地赶到电梯前，一只手戏剧性地插在电梯门的中间，看着它们弹开，他双拳支在屁股上，用一种同样具有戏剧性的声音说道："把手稿给我。" 但是不。依照时间与距离的那个精彩的芝诺悖论，就在埃德温几乎成功地冲过电梯门之前，那两道门已经慢慢地、慢慢地合拢了。

踉跄地走出第七层楼的楼梯间--"幸运的7。"埃德温气喘吁吁地说道--他使坐在桌子后面的接待员吓了一跳。

当电梯降到了它的最低一层时，埃德温情绪高涨。一切都会解决的。埃德温将会作出要在罗里的肩上捶上一拳的样子，向他询问"袭击者"的情况，然后提到，只是顺口提到，他如何意外地将一个非常重要的包裹扔掉了。他会让罗里帮他将包裹取回来，为了表示感谢，埃德温会说："我们有空一起去喝杯啤酒。" 当然，他们永远都不会去的。一切都会顺利的。

但首先，他必须找到罗里，或者也许是吉勃。

就像一只耗子在过道中随意游走就会成功地钻出迷宫一样，埃德温最终找到了大楼管理员的库房以及3号垃圾处理室。他已经试过了1号和2号，一无所获，而这里似乎没有4号，所以……

"嗨，嗬，嗨。罗里，老兄！他妈的生活对你怎么样？"

罗里--一个邋遢的、五官柔和的中年男人--转过身来说道："埃德温？楼上的潘德瑞克公司的？"

第9节：格兰大道上的生活(9)

"是我！"一个灿烂的笑容。

"而你叫对了我的名字。你通常叫我吉勃。"

"哦，那个。"埃德温不耐烦地应付道，"那只是因为你使我想起了一个小伙子--一个我们通常叫他为吉姆的家伙。所以，我给了你那个外号。我不过是在闹着玩。你知道，开开玩笑而已。"

"我想也是。"罗里正将一个垃圾篓里的东西倒进一个大布袋中。"是什么把你带到我这个深度来啦？"

"哦，嗯。你看，我无意中扔掉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信封，大约这么厚，是一个叫索利的人寄来的。总之，是你清理了我的垃圾，而我需要取回那个袋子，所以……"

"哎呀。我肯定是已经把它倒进压缩机里去了。等一等。"罗里跨向了一个破烂的控制板前，砸了一下红色大按钮，一个埃德温根本没有注意到的噪音突然停止下来。"我们把它们打包，然后，把它们送到上面的装卸台准备运走。你为什么不爬进去看一看，而我去查看一下那两三个还没倒空的垃圾桶。"

"进去？"

埃德温在里面翻腾了二十多分钟。希望破灭了。当他最终爬出来时--他几乎无法相信罗里竟没有趁他仍在里面的时候启动压缩机--身上被镀上了一层湿乎乎的咖啡残渣和鸡蛋碎壳。

"我的天哪，你们难道不分选这里的垃圾吗？你知道，再循环利用？"

"可能会吧。"罗里说道。

一个信封接着一个信封、一部手稿挨着一部手稿，把膝盖深埋在文字和墨水之中，翻查了潘德瑞克早晨的垃圾后，埃德温承认了失败。

"我查看了这里每一个该死的袋子，"他说道，"什么都没有。什么他妈的都没有。"

"这个特别的袋子，很重要，是不是？"

"是的。"

"非常重要？"

"是的，是的，"埃德温不耐烦地说道，"它非常非常重要。我想我已经说清了这一点。我必须找到它，罗里。我的整个事业就靠它了。"

"我不敢肯定能否帮上你的忙。我大约一个小时后下班--我上的是早班。也许戴夫或马蒂能够帮助你。他们中午当班。"

"不，见鬼！我不能等到中午。"

而之后，突然地，罗里温和地说道："等一下。你的这个袋子，非常厚，对不对？第一页上有雏菊纸贴？"

"对！"埃德温的眼睛放出光来，"雏菊！它在哪儿？"

"它被运走了。是在第一个垃圾箱里，早晨那一趟车的垃圾箱里还有一点多余的空间，所以我把它和更早的那一批垃圾装在一起了。"

"什么意思？"

"它现在可能在驳船上。"

埃德温能够感觉到他的生命正从他的身体中抽离。"驳船？驳船？什么驳船？"这听上去像是冥河上通往地狱的船只。这确实使人感觉阴森森的。

"是垃圾驳船。每天大约是在--"罗里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表，"现在启程。"

埃德温·文森特·狄·瓦陆发现自己置身于"钟塔岛"上的垃圾山中，攀爬在随意丢弃的垃圾袋上，登着雪片般纷飞的塑料制品，在一个巨大的废纸世界中徒劳地搜寻着某一个特别的废纸袋。推土机将一堆堆冒着热气的垃圾推进沟壑中，清理、平整这个总是在改变的天地。当太阳使那起伏不定的湿热层提升起来时，海鸥们正在空中啄食、尖叫、盘旋着。连那臭气都是非同凡响的。

极度郁闷的埃德温身披鸡蛋碎壳、咖啡残渣、打印机的墨水，以及现在的海鸥屎--酸牛奶似的白色粪便滴。

第10节：格兰大道上的生活(10)

第五章

詹妮--埃德温那个比他年轻得多、精明得多、漂亮得多的妻子--是受聘于一个外省掮客公司的网上顾问，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一个空闲的卧室里（现在成了一个装备精良、有实无名的公司），不停地将电子信息包来回传递。埃德温和他妻子都把时间淹没在文字中，但他们之间的不同之处确实是深奥微妙的。埃德温面对的是纸张，漆黑的字母就像穿透纸面的空洞，暴露出纸张另一侧的黑暗。埃德温终日与那些文字缠斗着。詹妮的文字是冷冷的绿色。它们闪着诡异的光，就像无线探测器屏幕上的透视图；它们闪烁不定，并在显示器表面向上滚动，它们沿着电话线潜行，溜进电脑主机，在光纤电缆中生活。"你知道，你是可以改变那上面的设置的，"埃德温曾经指出，"你不必让这些字母发出绿色荧光；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把它们设定为白底黑字。"但詹妮只是笑了笑，说道："我喜欢让我的文字闪闪发光。"

詹妮在家办公，也就是说，她掌握着大量的空闲时间。因此，家里总是被打理得干干净净；因此，客厅卫生间（这个卫生间他们从未使用过，只是留着以解决访客的不时之需）里的空气清新剂总是被定时更换；因此就有了那些小摆设，因此就有了她的业余爱好，因此就有了没完没了的减肥食谱和维生素治疗课程；中央林阴大道南段下区的那些庸医有一半都从埃德温妻子的慷慨解囊中获益。

"鞑子！"他在进入客厅时大声叫道。（她一直以为他给她的这个小昵称是"达令"--即"亲爱的"的缩略形式。其实不是。）"鞑子，"他说道，"为什么会有--"

"我看上去胖吗？"她正在那儿做着一系列的深度屈膝动作，此刻，她停下来抬头看着他。她那头用带子束起来的、微微发亮的红褐色头发在她本人停下来后仍继续抖动着。她当然不胖了。詹妮很苗条匀称。其实，要想让自己达到为身材担心的地步，那她必须努力挤出足够的脂肪团才行。这使她在朋友们中不大受欢迎。

"我真胖。"有些人用这句话去钓得几句恭维。而詹妮却恨不能派出利比里亚拖船到海底去搜尽赞美之辞。

你就不想问问我为什么散发着垃圾的臭气、头上粘着海鸥粪吗？你对我回来得这么早就不感到奇怪吗？你就不想知道我是如何一手毁掉了我在潘德瑞克的事业？

"你不胖，"自从结婚以来，他是第327304次说这句话了，"你不胖。"

"穿格子花纹的衣服怎么样？你觉得我穿格子花纹的衣服显得胖吗？"

"格子花纹？"

"对，格子花纹。说实话。你到底感觉格子花纹怎么样？"

"我感觉？我感觉？我他妈根本没什么感觉。你毁了我的生活。我根本就不应该娶你，你这个非常可怕、非常可怕的人。"但当然了，他并没有真的那样说。埃德温害怕詹妮，相反的，他说道："你穿格子花纹挺好的。"

"真话？你不是只是顺口说说而已，对吗？我今天确实感觉肥胖。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这么觉得。你肯定我没胖一些吗？"

埃德温在他们这个家的走廊里游荡着，就像是一个闯入他人生活中的陌生人。独自一人静坐在客厅里时，他常常会环顾四周，极力去寻找一些--任何--带有他的特征的东西。整个室内装饰都弥漫着詹妮的气息，从明朗的色彩到花纹的基调，再到矗立在远处角落的那架没人动过的、光亮的钢琴均是如此。这里哪儿都没有埃德温的痕迹。他只是一个房客而已。

第11节：格兰大道上的生活(11)

当埃德温刚喝完最后一口啤酒时，詹妮跑进了厨房。"你的这一天，"她说道，"过得如何？"

"我的一天？让我们来瞧瞧……"他"砰"地打开了另一罐啤酒，"我贸然作出了我无法履践的承诺，我在人类垃圾中东翻西找，长着羽毛、在空中飞翔的耗子在我的头上屙屎，还有--喔，对了--我毁了我在潘德瑞克的事业。"

"什么，又一次？"这是埃德温这个月第三次毁了自己在潘德瑞克的事业。

"但这一次是真的。我们只能变卖我们的房产抵押，住进纸板房，在废弃的比萨盒中翻找冰冷的奶酪，用购物车推着我们的行李到处走。诸如此类。"他苦着脸艰难地吞咽着。"你这一天过得如何？"

"棒极了！我得到了即时贴语录。"

埃德温如此快地"咕嘟咕嘟"吞下第二罐啤酒，致使泡沫几乎从他的鼻子中冒出来。"啊，对。即时贴语录。"他将冰凉的啤酒罐贴在自己的太阳穴上，考虑着如何脱身。

"亲爱的，"她说道，"最近你喝了太多的啤酒，我开始对此感到忧虑了。喏，我的一个朋友的朋友认识一个催眠师，就住在乡下，他--"

第六章

他在翻看着詹妮的那堆《漩涡》杂志。他并未专心地看；他只是对那无穷无尽的"建议"和"诀窍"感到惊异。这时，他的脑子里突然灵光一现，埃德温说道："嘿！等等。我也能写。这些都是废话。"他翻阅着更多的杂志，迅速地、越来越兴奋地翻阅着。显然，接受杂志测试的读者是受到强制的。（"你有多性感？""你嫁对人了吗？""嫁错了？""你对杂志测试是否过于认真了？请接受《漩涡》杂志的测试，你就会知道答案了！"）还有几篇简短的文章是关于"让男人发狂"，还有一篇是关于"如何使你自己令男人无法抗拒"，再有就是关于如何"无需男人也能幸福"。（这些杂志纠缠住男人以及女人为什么不需要他们的话题不放。）

埃德温因这些东西低劣的写作水平、空洞的主题、小学作文式的轻松主题而大喜过望。"哈！这些东西很简单。它们简直就是现成的。去他妈的图帕克·索利吧，我要写作我自己的那本该死的励志书了。"

埃德温收集了一堆杂志，抓过了一个记事簿，还有各式各样的铅笔。他怀着新的决心坐了下来。现在是凌晨两点，街道仍在沉睡，埃德温状态良好。他展了展臂膀，将指节摁得噼啪作响，然后，便开始给自己分派任务了。

"让我们从最简单的开始：踢掉抽烟的恶习。"那有什么难的？埃德温至少戒过十几次烟了。他将这一章的标题写在纸的上方，并用力地在下面划上了一道线："如何戒烟：第一步。"他坐直了身子，向后靠去。仔细地考虑着，用鼻子嗅了一下指尖，用铅笔敲了敲桌面。又想了一会儿，啃了啃铅笔上的橡皮头，然后便划掉"如何戒烟"并写上了："如何轻松地减肥：现代奇迹，重大突破！"减肥是一个更好的开端。以后再论述如何戒烟吧。论述减肥更容易些；毕竟，自打同詹妮结婚以来，他已经最近距离地观赏到了至少一打变幻无常的减肥疗法。要是他当时再留点心就好了……

在更多毫无结果的蹙眉、抓挠和吸嗅之后，埃德温决定在这一写作过程中求得一些"帮助"。

"好吧，我们就从这里开始吧，埃德温。让我们干正事吧。"减肥：第一步。""他大笔一挥，开始写道，"关键是动机。如果你被激发去减肥，这就证明是一个关键。的确，有人也许会说，谈到减肥的关键，动机是最重要的因素之一，即使不是最重要的，也是关键之一。但我们如何激发自己呢？"埃德温停了一会儿，望着天花板，皱了一会儿眉头。"这是一个非常好的问题，"他写道，"的确，很多人认为这个问题是最重要的关键（关于动机问题）。"然后，一阵灵感突然迸发出来，当它们出现在他的脑子里时是如此熠熠生辉，以至于他几乎高声大笑起来。"即时贴语录！即时贴语录是创造减肥所需动机的极好方式。例如，你可以在电冰箱的门上贴上一些激发性留言。譬如：不要吃这么多，你这头大肥猪。"

第12节：格兰大道上的生活(12)

埃德温停了下来。他重新看了一遍最后一句话，意识到里面流露的情绪可能会被误解为麻木不仁，于是，他划掉了里面的"大"字。

写到这里，埃德温站了起来，伸了伸腰，有一刻想着要去煮一壶咖啡。但他们只有一个将会吵醒鞑子和一半邻居的密闭式蒸汽煮奶器。于是，他转而去快速地计算了一下截至此时所写出的字数。算下来是405个字，于是，他又将"大"字加了回去：406个字。他还得写59594个字。米德先生七天后回来，那么，在此之前，埃德温必须每天赶出8500左右个字。埃德温算了三遍，每一次都得出了不同的结果，之后，他取了它们的平均值。无论如何权衡，前景都很恐怖。到目前为止，埃德温花了--他查看了一下厨房的钟表--两个多小时凑出了406个字。这就是说，他的写作速度是每小时203个字，那么（他在一个便笺簿上计算了一下）埃德温下一周每天都得写上42小时，天天如此。这就是说，根据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从科学角度讲这是不可能的。

埃德温推开了他的便笺簿并轻轻地放下了笔。

"我死定了。"他说道。

第八章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一种奇怪的平静降临在埃德温身上。这是一个男人接受了自己的命运的平静，管它是枪毙、注射毒药，还是带着空洞的道歉和站不住脚的托辞去面对一个盛气凌人的上司呢。这是一种深沉的、存在主义的平静。它使埃德温以最坦然自若的神态滑过狂风暴雨中浪涛怒卷的海面，甚至还很优雅、泰然和优雅，这些都是埃德温此时全力培养的品质。

当奈杰尔就那本丢失的励志书--奈杰尔嘲弄地将它描述为"那本能够改变人性本身的书"--揶揄并责问埃德温"那个作者是否也准备踏水而行？或是去疗救失明或治愈跛足"时，埃德温就会转过身来，带着最大限度的尊严说道："滚蛋，去死吧，奈杰尔。"就是这样，坦然且优雅："滚蛋，去死吧。"

"知道你的毛病是什么吗，埃德温？"

埃德温自以为是地用手指戳着奈杰尔的胸口说道："是的。我不遵守游戏规则。"

"哦，不。你遵守了。只是你玩得太糟了。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要作出如此不着边际的承诺？你在想些什么？就像你上个书季全力举荐的那部书。它叫什么来着？"

埃德温转开了身子。"离我远点儿。"他说道。

奈杰尔弯腰凑过来，领带晃荡着，声音显得比平时更加高人一等，"埃德温，你憎恨的不是我，你憎恨的是我所代表的一切。你憎恨我所取得的成就，甚至故意给我们设置障碍。你恨的不是我，埃德温。"

"哦，是的，是你。"埃德温说道，微笑着，同时将奈杰尔的领带塞进了削笔器中。"绝对是你。"

"听着，如果你想让我在米德先生回来时帮你开脱的话，我将--嘿！怎么回事--"他开始被勒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该死，埃德温！"因逐渐绷紧的领带节而大为惊讶的奈杰尔拖拽着自己的领带，那条现已绞成一团并有一半成了碎片的领带从削笔器中退了出来，致使削笔器的手柄一抖一抖地转动。"该死！真他妈该死！"

"啊，啊，啊，"埃德温说道，晃动着他的手指，"注意语言。"

当奈杰尔将领带的其余部分从埃德温的削笔器中抽出来时，他满脸通红，气急败坏。"这是真丝的！"

"欢迎再来！"埃德温说道，"我的大门总是敞开着的！"

第13节：格兰大道上的生活(13)

第九章

星期一，一大早。

埃德温突然从床上笔直地坐了起来，就像劣质恐怖片中的跳切镜头一样。对了！雏菊！在一瞬间，埃德温豁然开朗，他理解了一切，明白了雏菊的深意，知道它们为什么如此重要，懂得了自己为什么夜复一夜地梦见它们--自从他丢掉那部手稿的第一天起便一直梦见它们。

这时是凌晨5：47。床边钟表上流动的荧光闪烁着柔和的绿光。现在是早晨5：47，而埃德温想要跃到空中并高声大喊："我知道了！"他沿着被曙光洗染一新的街道中央一直跑到了最近的地铁站。

他不停地跑着，沿着格兰大道跑下去，之后到达了813号的门前，他重重地用拳捶门，用掌推门，直到引起里面保安人员的注意并因而走过来探查。埃德温向警卫扬了一下他的身份证后便顺着拱顶走廊大步跑了下去，在那里，他赶上了电梯，然后便下行潜入地下。

大楼管理员的库房以及3号垃圾处理室：罗里就在那里，他背朝埃德温，正将散乱的纸张倒入垃圾焚烧炉中。浓重的蒸汽和硫磺的味道已经在地下室陈腐的空气中积聚起来。

"吉勃！"当埃德温朝他跑去时大声地喊道，"雏菊！你是怎么知道在书名页上有雏菊的？我将原稿塞回到信封里之后就--"

但那不是罗里。那是另外一个穿着罗里的制服的人，一个长着一头红发和留着翘起来的胡子的懒鬼，他睡眼惺忪地转过身来说道："罗里。他去了。"

埃德温刹住了脚步，"他去了？"他说道，与其说他关注这句话的意义，不如说更在意它糟糕的语法。"他去了？"

"他辞职了？"

"那对。来电话，说："我要去实现自身的价值。""

"就这些？"

这个懒鬼点了点头，"就这些。"

埃德温转身准备离开，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些什么，"哦，对我来说这可不太妙。"

"你（是）埃德温先生，从书的地方下来的，对吗？"

"没错，怎么？"

这个人笑了，"哦，你和罗里描述的一模一样。"

走廊里，电灯插座里的灯泡早已被打破，玻璃碎片已经无法弄出，不可能再加以更换了。除了黑暗和霉味，这里什么都没有。到达罗里的公寓时，埃德温敲了敲门，开始时是尝试性的，然后越来越急。没有动静。当他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里面的细节之处便浮现出来，埃德温注意到门把手上晃动着一个小纸片，上面简单地写着："外出垂钓。"

然后，从他的身后，一个人影从暗处跨了出来。"是埃德温先生吗？"人影说道。

"什么？"他缓慢地转过身来，等待着更糟的情景。

这张面孔仍隐藏在黑暗中。这个声音低沉而浑厚："我猜你是要找罗里。"

"他会很快回来吗？还是我换个时间再来？"

一阵低沉圆润的轻笑，"啊，埃德温先生。他走了。"

"走了？你是说去钓鱼了？"

"不，他走了。上周搬走了。"

埃德温紧张地清了清喉咙，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那怎样才能找到他呢？"

"哦，不，"又是一阵低沉的笑声，"你不要找他，埃德温先生，他会去找你的。"这个声音飘回到黑暗中，这个人影逐渐隐没了。

今天是最后审判日。米德先生从随便哪个自己赞助的"公费旅游"回来，而埃德温早晨被安排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见他，并呈上他的"激动人心的新励志书"。要是没有别的出路，埃德温就只能垂死挣扎了。他已设计并排练了各种不同的退场，从雄壮版（"米德先生，你已令我非常失望。你把这个公司经营得像是一个二流校园杂志社，我的确认为我该另谋高就了。"）到开诚布公版（"烂脸子！烂脸子！我不在乎，我不干了！你听到了吗？我不干了。"），他甚至想出了一个简洁的无声告白--猛拉一下米德先生那根可笑的小辫子--但即便在这时，在他的内心深处，他知道，故事的结局不会是这样的。将会出现的是他的自我谴责，悲哀地请求怜悯，奈杰尔的快意和满足，不得不同梅说"再见"--或许是永别。

第14节：格兰大道上的生活(14)

埃德温在"路易热狗、泡菜售货亭"旁停了下来，购买他的最后一杯咖啡。

"和平时一样？"

"是的，"埃德温说道，几乎喜极而泣，"是的，和平时一样。我就要平时的那些。那就是我想要的。我每天早晨都来，而那些就是我想要的。和平时一样。"

路易也记对了，"我们瞧瞧：多加泡沫，豆蔻，肉桂，只搀一点番红花。当然，是晒干的。"

"谢谢你，路易，"埃德温由衷地、充满了诚意地说道，"太感谢你了。"

"我的名字不叫路易，小伙子。我叫泰德。"路易"只是公司的名称。我们归属于可口可乐公司。"

"哦，总之谢谢你，泰德。我会想念你的，我真的会。"

"随你怎么说吧，小伙子。"

埃德温付了咖啡钱后便转身离开。而就在这时，一辆豪华轿车停在了旁边。

这是一辆光洁、修长的黑曜岩色轿车。它像鲨鱼一样悄然出现，静静地潜行，与走在人行道上的埃德温保持着同速。慢慢地，埃德温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被跟踪。他转过身来，而那辆豪华轿车也停了下来。一扇着色车窗降了下来，一只手出现了，一只戴满金饰的手。它向埃德温招手示意。

"罗里？"

"你好，狄·瓦陆先生。"

埃德温眯着眼睛看着车内。罗里坐在里面，穿着看上去像是手工剪裁的意大利绸缎，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个容光焕发的女人，正慈祥地冲他微笑。

"你拿了手稿，"埃德温说道，"你一直都拿着它。"

"啊，埃德温。我想知道你多久才能猜出真相。我想知道你多久才能去查看那天早晨的工作表，从而发现根本没有什么早班垃圾托运。"

"是雏菊提醒了我。你提到过它们。但它们是在信封里面的。除非你打开信封看了里面，否则你是不会知道的。"

罗里笑了，一个温和的、鼓舞人心的笑，一个全无恶意的笑（如果真有这种可能的话）。这是一个同宇宙的脉动相契合的笑。"哦，我确实让你好一通狂追，是不是？你的那副样子，在一个巨大的垃圾堆里乱挖乱刨的形象，真让我的心倍感温暖。"那个笑声再度出现，仍然那么平静。

埃德温扔掉了刚刚买来的咖啡，带着怀疑和惊异的复杂心情接过了手稿。它现在已被拿出了信封，并由橡皮筋捆扎好，但它一如既往的厚重。雏菊的不干胶纸贴仍装饰着书名页，那封投稿信被折了起来并插在了手稿中。啊，索利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埃德温将他的注意力重新转回到前大楼管理员和他的老婆身上。"这辆豪华轿车，这身衣服。怎么弄的？"

"哦，那个，"罗里不屑地说道，"只是金钱而已，真的。一旦你承认金钱不是数学的产物，而是一个有机体时，你就会明白了。"

"但是--"

"我以4.85的回报率投资可转换蓝筹股短期债券，然后在24小时披露要求生效之前进行回购。接着，我再把回报分阶段投入到几个共同基金中，将本金重新投资并在中线售出获利。在此之后，只需将盈余追加投资并反复进行这个过程就可以了。凭借东西海岸之间4个时区3个小时的时间差，我在一天之内就可以把我的钱来回周转数次。这之后我就可以坐享时差带来的超额收入，于是，喏，就有了现在的我。"

"你在一周之内完成了这些？"

"哦，不。只用了两三天。时区，埃德温。时区是关键。设想你的投资是一个顺着陡峭的雪坡滚下后又滚上另一个雪坡的巨大雪球。当滚动速度越来越快、雪球越来越大时，其间距就越来越短。当达到最大值时，它就会停歇下来。用钱赚钱，埃德温。冲力越大，体积越大。啊，但听我说。我只是引述了这部书中的内容。"他提到"这部书"的方式使"这部书"听上去显得极为神圣。

第15节：格兰大道上的生活(15)

罗里说道，"你一定要出版这部书。"

"当然。我会马上编辑它。"

第十章

埃德温·狄·瓦陆蹦跳着上了格兰大道813号的台阶，并推着十字旋转门快速自行旋转进去，速度如此之快以致将后面几个进门者带得飞了起来。他跑过了保安人员的桌子，沿着走廊奔向了电梯。他正将那部厚重的手稿捧在胸前，就像人们怀抱婴儿或信仰那样。

"米德先生在办公室里！"梅喊道，"你迟到了。"

"我爱你，梅！"他经过梅时大声喊道。当埃德温跑过时，奈杰尔从他自己办公室的门后跨了出来并敲着自己的手表，"你M.F.D.L.。"

"你迟到了，"米德先生说道，连头都懒得抬。他在桌子旁忙活着，那个又长又宽的红木办公桌将高贵的他同埃德温分隔开来。"我马上就要走了，"他说道，"我要去参加沃克马作家研讨会。我是主要发言人，我可不能错过我的那趟航班。嗯？"他从他那副八边形眼镜后面向上望着。

埃德温"砰"的一声将手稿放在了桌子上。

"在这儿呢，先生。励志书，正如我承诺的那样。它同我保证过的完全一样。"

"这部手稿。向我展示你最佳的推销本事。它是怎么开头的？它是如何吸引读者的？它的主要角度是什么？它瞄准的市场？内容目录？它的文体？向我推销吧。"

在某一时刻，埃德温缓缓地穿过房间，打开窗户，跳下楼去，坠地身亡。

"嗯，先生，"他说道，我仍在进行一些与它相关的具体工作。我这段时间一直在和销售部的人商议，尽力采取最好的方式，ipso facto，依据它的风格，给它在其他类别图书中进行定位。就是这样。"（在拿不准时，他就用拉丁语。）

"我明白了，"米德先生说道，"你一直在和销售部的人商议。"

"没错，我商议了。"

"不，你没有。销售部的人从来就没听说过这本书。在我等着阁下大驾光临的时候并不是干坐在这里什么都没做。我给销售部打了电话，和萨莎谈过。她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发行部也没人知道。广告部、美术编辑部均是如此。除了梅，整个编辑部门没有人能够确定是否真的有这么一部手稿存在。在你把它带进来之前，我也开始怀疑这件事，以为你或许是要耍弄老利昂叔叔呢。实际上，奈杰尔告诉我上一周你根本就没怎么来这儿。"

"是的，嗯，那是因为奈杰尔不知道我一直都在家里努力工作，把我所有的时间和才智都奉献给了这个非常、非常激动人心的方案了。"

"时间和才智，嗯？那么告诉我，这部书的主题是什么？"

"主题？"

"是什么样的结构？主要是围绕奇闻逸事展开？还是统计数字？它是针对某一年龄段的读者，还是那种"万能丛书"之一？"

"噢，先生。这很难解释，字数太多。"

"你还没看过这本书，对不对？"

"没有，先生。严格地说，没有。就这部书本身而言，没有。"

米德先生叹了一口气，推开他的椅子站了起来。他一边穿着外衣，一边俯下身子按了一下他的对讲电话，"史蒂夫，让我的车在下面等我，我要赶十二点钟的飞机。"

"先生，在您离开之前如果我可以说点什么的话，那就是--"

"先给作者预付5000美元，前10000册每本按7％的版税计算，之后的按照标准累积付酬比例付费。这样在图书出版之前，作者可先行拿到高达15000美元的稿酬。但不要放弃境内版权或原著权。白金汉出版社一直就海外销售代理问题抱怨个不停，我们得给他们点甜头。"

第16节：格兰大道上的生活(16)

"先生？"

"不要灰心，孩子，"米德先生说道，一边收拾起一些零散的文件，将它们放入自己的公文包里，"在我为潘德瑞克购买的书籍中，有一半都没看过。只要你能够确保它能够在八月中旬印刷出版就行。你可以用它填补印刷计划表上"道德先生"的空缺。还有，不要忘了通知美术编辑部。告诉他们我在两三周之内需要一个封面草案。我们不得不重新发布我们的"书目"，或者也许我们只需寄出一个插页。没有了"道德先生"，我们将不得不勉力而为了。"米德先生合上他的公文包，拉过一条围巾披在了肩上，"你听说他被剥夺保释权了吗？"

"是的，先生。我们都很难过。我知道我曾代表编辑部全体人员说过"道德先生"是我们中至关重要的一部分--"

"啊，让他见鬼去吧。这个人是个白痴。每个人都知道，当你将资金非法转移到海外时，就不该留下任何书面证据。那是被调查的首要目标。总之，我们的整个"道德先生"系列的销量已经大幅下滑了。我们接到了他第六本书的大量退货。邦诺图书连锁店、博德斯图书连锁店，甚至连亚马逊网上书店--它们都弃我们而去。报上一直都在开着恶毒的玩笑。"利昂处境艰难哪。""道德先生？坐牢？哎呀，啧啧啧。"无可挽回了。我们不得不把整个这一系列全部取消。所以，不管你的这个东西是什么，埃德温，它最好是个好东西。"

第十一章

"是索利先生吗？是你吗？你好，我的名字叫埃德温·狄·瓦陆。我今天给您打电话是鉴于--"

"索利不在。他去了沙漠或是某个该死的地方。"

电话里有很大的噪音，就像埃德温正打电话给另一个世纪、另一个时代、另一个地区，或许，是月亮的另一面。或甚至是更遥远的地方，一个叫"天堂沼地"的小镇，位于戴克博县。这个小镇本来被命名为"盐沼"，是为了向那些首先引来投资者的天然盐矿表示敬意。但小镇创建者们很快就将它的名字改为"天堂沼地"--这更利于诱来铁路和轻信的移民。（"天堂沼地！多么响亮的名字。那正是我该去的地方。"）也就是说，天堂沼地是一个居民大多是傻瓜的小镇。位于蛮荒地带、迷失在无名之地的天堂沼地被它的炎热和默默无闻所炙烤。在天堂沼地，沙漠是生活中无所不在的因素，而图帕克·索利现在就消失在这个沙漠中。埃德温无法相信他的耳朵。

"沙漠？"

"没错。干旱、荒芜的地方。或许你听说过那里？索利先生把时间都花在那里，冥思苦想，干些神秘莫测的事。说他能够体察出宇宙间的各种联系。要我说，这个家伙是一个该死的疯子。"

"那现在同我讲话的是哪位？"

"哪位？哪位？听听你说的，你那幼稚园的语法水平和自命不凡的用词。我是谁？我是杰克·麦克格瑞利。我是他的房东，这就是那个"哪位"。索利先生还欠我两个月的房租呢，所以，如果你是要债的，那你得在我后面排队，伙计。"

"不，不。我是从潘德瑞克股份有限公司打的电话。索利先生给我们寄了一份手稿，我们有兴趣出版--实际上，是在这个秋季。"

一个长久的、满是噪音的停顿。有一会儿，埃德温以为已经掉线了，但是没有，电话另一端的声音再次出现了，"你有合同或什么东西？"

"对了。听着，不如这样，我把我们的一份标准协议--即我们所称的合同样本--传真过去让索利先生过目后再发回给我们。他有传真号吗？"

第17节：格兰大道上的生活(17)

"当然。传到天堂沼地市立图书馆，让他们转交。如果他不在沙漠里的话，那就很可能是在图书馆里泡着。我从没见过哪个家伙看过这么多见鬼的书。要我说，他是一个该死的怪物。不管怎么说，我这儿有这个图书馆的传真号码。稍等，别挂。"

于是，埃德温给索利先生传真过去了12页的合同样本，上面满是复杂难懂的法律术语和暗藏的陷阱，同时还有3000美元的预付款和定价的5％的版税这一最初报价。令埃德温大为惊异的是，几个小时后就有了回复。只有一张纸，上面简单地写着："我原封不动地接受全部条款。"

埃德温大为诧异。索利先生竟愿意接受潘德瑞克的所有的条款--所有的--所为何来？就为了这点微薄的预付金和苛刻的版税。正当埃德温仍在无法置信地摇着头时，他留意到了在最初附言的下面，有一个短注，写着："对该合同的任何改动必须出自于您，埃德温先生。你非常了解里面内藏的玄机。要求退还预付现金？得了吧，埃德温先生。你肯定自己没有把我当做一个傻瓜吗？加以修改--而你知道要修改哪些地方--然后我会很高兴地签字的。求存，求爱，求知。图帕克·索利。"

又来了。那种感觉。那种有人在偷窥你、有人始终都抢先你两步的感觉。埃德温花了一点时间使自己镇静下来，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他开始……

出版史上头一次--有史以来的第一次--一个编辑在未被强迫的情况下坐下来，从作者利益的角度出发修改一份出版合同。埃德温划掉了"终结条款"的后半部，将著作权以作者的名义加了上去，去除了预付金的附加条款--他做了一个代理人将会做的所有工作。他甚至提高了版税并在3000美元的预付金前用铅笔加上了一个"1"。尽管有"伙伴关系"和"合作"之说，但一触及商议合同问题时，作者和出版商就成了死敌，而这一过程通常是向出版商的利益一方严重偏斜的。然而，在这里，低级编辑埃德温·狄·瓦陆却做着不可思议的事情：他将作者放到了第一位。这是一种古怪的、多少有些令人不安的经历。感觉上，这就像是一切都微微偏移了，就像整个出版工业的基础和它所包含的根深蒂固的、不言而喻的等级制度（即，作者永远处在柴堆的最底层）突然变得灵活了。

埃德温花了一个多小时来修改这份合同，去掉了各种各样的愚蠢陷阱，加上了正当的保护条款。等埃德温改完之后，图帕克·索利有了一份潘德瑞克公司曾提交过的、最公正的合同。

第十四章

那天晚上，某个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埃德温待在家里，面前摊着那部手稿，他正拼命地想把图帕克·索利的这个大部头缩减成某种便于处理的形式。他已经识别并分离出几个基本的主题线索，删掉了大部分次要的东西，抛掉了较为抽象的哲思，将关于爱的长篇大论缩减成简洁的七条概要，费力地读完了写得密密麻麻的、关于"自我认识的不一致"的那段。当他无意中发现图帕克·索利关于如何戒烟的指导时--这儿有一个离奇的巧合--他正将手伸向了他的第二根香烟。

"听我说！"图帕克写道，"听着。现在，就在此时，将你所有的烟都收集起来并倒上1/4杯温水。现在取出一根--只要一根--烟。这将是你抽的最后一根烟。就在此刻，就在现在。你就要永远地停止吸烟了。走到马桶那儿将所有其余的烟倒在里面，但不要冲掉。看着烟卷在那儿漂浮。现在看看镜子里的自己。点燃最后那根烟。你将抽的最后那根烟。但不要去品味它。哦，不。不要慢慢地吸。不要爱抚它。不要享受它。不要回味你的最后这根烟。如果你那样的话，它就很可能不会是你的最后一根烟了。相反，我要你尽可能迅速地抽完这根烟，尽可能快地抽完这根烟，闷头抽烟，不要停下来呼吸新鲜空气。抽！抽！快！现在就抽！"

第18节：格兰大道上的生活(18)

埃德温咳嗽着，尽可能快地吸吮着，吸进烟雾，烟卷因吸力而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烟头粉灰变成了长长的一段。

"现在赶快把它扔进那个杯子。把它扔进杯子，就把它放在那里。看着它在那儿漂浮、湿胀、将水慢慢地染成黑色。它就在那儿。你抽的最后一根烟。绝对是最后的一根。现在，把杯子举起来放到唇边……"

于是，埃德温站在那里，嘴里满满一口脏水，烟头在他的嘴里漂浮，而他紧张地盯着镜子。他拼命地克制着呕吐、吞咽、喷射、唾啐的冲动。他站在那儿瞪着眼睛，开始了图帕克·索利所谓的"个性与本性的分离"过程。

埃德温咳嗽着将水呕吐了出来，将那个烟头吐进了马桶，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他头昏脑涨，感觉像是遭遇到了什么黑暗、温暖、强大的东西。他使劲地漱口，将冷水泼溅在脸上，然后望向了镜子。

"我是埃德温·狄·瓦陆，"他说道，"我是埃德温·狄·瓦陆，我抽了太多的烟。这就是我。"

他感到胸中的恐慌逐渐平息。他差一点失去了对自己本性的把握；差点任它崩溃瓦解并漂移；差点失去了它的整体。

"鞑子！我要出去买点烟！"埃德温费力地穿上了外衣。

第十五章

《我在山上的洞见》继续挫败着埃德温对统一性的编辑需求。读《我在山上的洞见》就像在读一打不同的、叠加在一起的书，一本摞在另一本之上。这就像尽力去一口气将整个图书馆编辑在一起。这……这真他妈的烦人，事实就是如此。对于一个编辑来说，《我在山上的洞见》是对写作的基本规范和条理性的公然蔑视。它并不只是打破规则--而是重写了规则。

第二天早晨，他开始大刀阔斧地删砍起来。

时间就要到了。不能再当"好好先生"了。在编辑的这一阶段，埃德温经常在额头扎上一条日式敢死束头带，并在他的桌子上方挂上一个写着"决不留情"的标语。他挥舞着他的大砍刀冲上阵来。他将手稿整段整段地砍掉，几乎是胡砍乱削。他只保留最陈腐（也就是适于销售）的部分并将其余部分抛弃。他将关于吸烟的那个段落缩减成一个插入的方框："这儿有一个便捷有效的诀窍！当到了戒烟的时刻，不要去品味你的最后一根烟。迅速地吸完它。你不需要任何关于"你的最后一根烟"的美好记忆。"关于"分解你的个性"的段落不见了，半催眠式的"重组你的个性特征"练习也消失了。

一部开朗明快--充满了陈词滥调--的书在埃德温的猛攻之下逐渐成形了，而埃德温感到一阵兴奋，这就如同一个艺术家在自己的第一件艺术品开始成形时的喜悦。若不是它，作为一名编辑，埃德温将永远是一个蹩脚的匠人--只有删改，没有创造。没关系。埃德温感觉很好。

第十六章

在最后一轮的马拉松屠宰式编辑之后，在他狠砍猛削并在一旁潦草地写着越来越语无伦次的编者按语时，埃德温的视力衰退了。

他的眼皮开始跳动，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清。如果作家们遭受"屡受打击综合症"的折磨，那编辑们就必然会受到"视觉疲劳综合症"的困扰了。他将一个冰袋压在他紧闭的双眼上，融化的水珠不停地滴落在他的脸上，他甚至尝试做一些即席创作的眼保健操，但都是徒劳。是收工的时间了，今夜就到这里吧。

他打了一个哈欠，伸了伸懒腰，大声说道："编辑的迷人生活。还有比这更美妙的吗？"

第19节：格兰大道上的生活(19)

这一部分并非完全平淡无奇。就在午夜刚过，当埃德温挥舞着他那支非凡的蓝铅笔狂暴地批改着手稿、随心所欲地屠戮着上面的文字时，他碰巧翻过一页并从他的眼角处瞟到了写在背面的什么东西。那是一个随意的笔录，用一种只能被称作是"醉后涂鸦"的笔体手写而成。"奥利弗·里德死了，我的心情不太好。"

这使埃德温吃了一惊。

奥利弗·里德？这个奥利弗·里德是什么人？这个名字听上去略微有些熟悉。是歌星？音乐家？或许是一个演员？但奥利弗·里德有什么特别之处？他同图帕克·索利和对人类幸福的追求有什么关系？

埃德温的整个脑袋现在隐隐作痛；他的后脑和眼窝都因用力（脑力及其他方面）而疼痛。他关上了桌子上的台灯并踉跄地走向床边。奥利弗·里德？谁是奥利弗·里德？

埃德温很久之后才终于入睡。

第十七章

埃德温·狄·瓦陆在接下来的四天中努力工作的程度超过了他此前六个月的任何阶段。他刀砍斧凿般地大加删改。这部手稿就像神话中的野兽，必须被击垮，或至少被制服，埃德温是承担不起退缩的后果的。现在不行。于是，在他勉力奋战并在征途上胡乱抛下了血迹斑斑的文章碎片之后，他终于--不惜一切地--设法将《我在山上的洞见》缩减为三百多页。文字的汪洋现在变成了轻松简洁的读物。他将全文分为"便利的指南"、"有益的诀窍"和"小小的提示"三大部分。他给图表加了注解，并给封面美术设计提出了建议：这里一朵玫瑰花，那里一个心形巧克力的图案。页面上到处是这位编辑勾画出来的曲线，空白处满是潦草的字迹，但埃德温到底还是打赢了这一仗。第一炉巧克力已经准备妥当。他将编辑过的手稿整理好，连夜通过联邦快递寄给图帕克·索利，经由天堂沼地房车公园转交。然后，他发出了一声疲惫的、但却是胜利的叹息。他已没有了欢呼的气力，或甚至都无法将胳膊举到头顶，但他的确想要庆祝一下。他几乎有一周的时间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他的身体感到衰竭（从各方面讲均是如此），但管它呢。他给梅打了一个电话。

小酌变成了便餐，便餐变成了彻夜长谈。

"好了，埃德温，你不得不对这个人表示一点敬意。我是说，他是自己打的天下。米德先生付出了代价；他是以最艰苦的方式苦干出来的。上帝呀，这个人给汤姆·克兰西①当了六年的事实核查员。六年！那或许是一个永远无法打破的记录。与这个记录相媲美的只有一个人，就是那个给克兰西核查了四年半的家伙。结果他进了精神病院，总是滔滔不绝地嘟囔着术语，说着长串长串的句子。米德先生幸存了下来。"

埃得温知道这个故事，听过很多次。当米德先生经过时总会引起一阵窃窃私语，一种带着敬畏和尊重的窃窃私语："这就是那个给汤姆·克兰西当了六年事实核查员的人。"在出版界，米德先生博得了通常是只有艰苦奋战的越战老兵才能享有的那种尊敬。"六年，请注意。六年。"

"你认为在夜里的这个时间还会有银行营业吗？"

"维尔海克？"梅说道，"我们过去不是有一个--"

"是的，大楼管理员。他过去是一个大楼管理员。你认为，"他转向了梅，"沙利文大街上的那个"第一国家银行"仍在营业吗？"

第20节：格兰大道上的生活(20)

她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表，"我想是吧。我想，他们是营业到夜里十一点，但只办理存款和转账业务。"

"好极了！"埃德温说道，大口喝掉他余下的啤酒。"得赶快走。回头见，拜拜。"他走了，甚至都没有费神去把外衣穿好就跑出了大门，高举着手，召唤着出租车。

第十八章

当埃德温在"第一国家银行"前跳下出租车时，他明确地知道自己不得不做的事情是什么。在来时的路上，他已经翻遍他的公文包并找出了手稿中关于"有机经济学"的那几页。

埃德温把他所拥有的那点积蓄--不到2000美元--转到了一个新的账户上，然后又将它们全部投在了可转换蓝筹股短期债券基金（现在的回报率是3.94%）上。

"这笔交易直到明天才能完成。"这个职员在防弹玻璃后面说道。

"很好，"埃德温说道，"我有二十四个小时可以回购。"

埃德温第二天早晨第一件事就是开立了一个级联账户。之后，他将本金重新投资并在中线售出获利。通过谨慎地利用东西海岸之间的时差，埃德温设法在一周结束之前将他的钱在全国来回运动了五轮。到下一个星期一，他最初的投资已值1.8万美元。到星期二， 16.7万美元。星期三，68万美元。星期四，联邦调查局的人出现了。

那天，当埃德温悠闲地来上班时，他们正等待着他。他们共有两人，戴着统一分发的墨镜，穿着肃穆的黑色服装，以及与此相适应的严肃表情。他们是美国联邦调查局的成员，他们的座右铭是："我们不觉得这很有趣"。

"狄·瓦陆先生，"第一个人说道，"我是探员汤姆，这位是探员杰克。"（没有必要记住他们的名字）。

埃德温将他的夹克甩在桌子上。然后，他笑着说道："你们这些家伙找的是同一个裁缝，对吗？"遗憾的是，这一幽默的尝试并没有打动他们。（参见：上面的座右铭。）

"这是一个相当简陋、狭小的工作环境，"其中一个探员环视着埃德温的小隔子间说道，"对于一个百万富翁而言。你不觉得吗？"

真是见了鬼了！"真的？"埃德温说道，"百万富翁？我就在昨晚上床的时候，还不敢肯定今天是否能够达到一百万。我是说，数学从来就不是我的强项，但据我推算--"

"精确地说，是两百五十万。"探员汤姆说道。

埃德温的意外之财现在被冻结起来。调查可能持续数年；他或许永远都见不到他的钱了。显然，最近出现了一个百万富翁浪潮，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冒了出来，全都住在这个城市十英里范围之内，全都采取同样的手法。他们从门缝中钻出来，在一周之内暴富，从银行法规的漏洞中吸走了数百万美元--如果不是数亿美元的话。

不久之后，政府开始就级联账户的使用和规则颁布了一系列的复杂规定，以阻止进一步的"时区冲浪"（现在人们对它的称谓），但到这时，超过一千个新的身价百万的富翁或身价数百万的富翁已经产生。而他们都是通过口口相传的经验致富的。

对埃德温而言，这就像是从一个特别惬意的梦中醒来，在一笔飞来横财和无限的可能性之后，重又跌回到了地面，回到了格兰大道那枯燥乏味的日常生活中。不要紧。在某一时刻，在某一瞬间，一个辉煌的瞬间，埃德温·狄·瓦陆拥有过一切。在某一个时刻，他富得一塌糊涂。在某一个短暂的时刻，他不再仅仅是个编辑了。

第21节：格兰大道上的生活(21)

第十九章

生活在继续。工作在继续。整个系统继续运转。图帕克·索利给埃德温发回了一个传真，通知他那部编辑过的手稿已经收到。"我会翻看一遍后尽可能快地将它寄回。求存，求爱，求知，图帕克·索利。"

销售部的人已经设计好了它的市场定位和发行方向。美术编辑部已经画好了封面的草图，而梅雇来了一个新的实习生，这意味着不必再去处理那些不请自来的、难办的稿件堆了；它们都被抛给了埃尔温。埃尔温一开始就不太顺利。他犯的第一个重大错误就是在相互介绍时，他指出了他的名字同埃德温的相似之处。

"埃德--温，埃尔--温。真是一个巧合，你不这么认为吗？尤其是考虑到我们的工作是何等相似。"

"我们的工作并不相似，"埃德温呵斥道，"它们根本就不相似。你是把时间花在铲除一堆堆臭气熏天、没人要的稿件上。而我将我的时间花在细致打磨和改进文学艺术作品上。铲除和打磨，它们根本就不在一个档次之内，埃尔温。现在，去给我拿一个三明治来。"

第二十章

当埃德温淹没在纸堆里、梅在影印室复印联络电话清单时，前台的电话响了起来。

"在大厅有一个快件速递员。他给你带来了一个包裹。他说他得到的指示是"把它亲自交到狄·瓦陆先生本人那双炽热的手中"。"

这些指示只可能来自一个人：图帕克·索利。是那部编辑过的手稿，来得正是时候。埃德温将会马上看一遍作者的意见，然后把它送去审稿，正式通知排字工人，确定打印指令。

"好的，"埃德温说道，"让他上来吧。我炽热的手正等着呢。"

当快件速递员到达的时候，埃德温正同卡洛斯兄弟通着电话。这个速递员--一个穿着时髦的短裤、戴着太阳镜的骑车能手--懒洋洋地走过来将包裹递给埃德温，"你必须签字。"

埃德温潦草地签了名，然后将电话夹在肩头，打开手稿。

埃德温静静地挂断了电话并呆若木鸡地盯着他打开的东西。没错，是手稿。原始手稿的崭新复印件。所有那些改动，所有那些蓝色的铅笔道，所有那些结构性改造--不见了。都不见了。埃德温直接回到了零。

随稿附有一封信：

啊，狄·瓦陆先生：

你自以为是地得出我的手稿需要编辑这个结论，确实，那是你自己的倒霉决定。听我说，埃德温，一定要注意：你不可以改动我手稿上的任何一个字，一个字都不行。《我在山上的洞见》是一个独立的整体。它不能被篡改。它不能被改变。它当然也不能被改进。题目不能动，内容不能动，文体不能动。原封不动地出版。甚至连语法和拼写的错误以及反常之处都不能动。就连它们都是我这部书的精华之处--是我献给人类的礼物。

求存，求爱，求知。

图帕克·索利

又及：如果你真的做了改动，我就会告得你屁滚尿流。

埃德温感到头晕目眩。他的脸开始发烧。他转过身，犹豫了一下，然后就跑了出去。梅，他必须告诉梅。梅会知道应该怎么办。"快说！我们可以违反作者意愿编辑一本书吗？"他紧张地喘着气，"我必须知道，梅。我们可以对作者的指示置之不理吗？"

梅犹豫着，"一般来说应该征得作者的同意。但特别是在社科类图书中，小的编辑改动不一定需要--"

第22节：格兰大道上的生活(22)

"不，我指的不是小改动。我是指全面的修订，彻底的重构。如果必须的话，我们是否可以不征得作者的同意就那样做呢？"

"当然可以。我们那份合同样板里的第12款中的第一条。它给了我们在我们认为"不合理"的情况下可以不顾任何反对加以改动的权利。"

埃德温感到他的胃里一阵翻腾，"要是有人把合同里的那一款删掉了怎么办？"

"噢。嗯，那我们就有麻烦了。但记住，根据第6款第2条，如果作者拒绝接受编辑的改动，那他或她就应该退还全部预付金--外加一笔罚款。"

这时，埃德温的声音变得萎靡起来，"那如果有人把第6款第2条也删掉了呢？要是这两条都被删掉了呢？如果我们仍一意孤行地作出改动，作者可以告我们吗？"

"第6款第2条也删掉了？他一定是给出了非常苛刻的条件才使我们将合同中的那两条都去掉了。我们通常根据作者的强硬程度来决定放弃其中的哪一条。但如果这两条都去掉了而我们仍要一意孤行地作出大规模变动--没错，作者可能会告我们。而他很有可能胜诉。"

我没有时间来弄它了，天--杀--的！

埃德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横下了一条心，挺直了他的肩膀。他应优先考虑的是什么已经很清楚了：米德先生已经明确声明了，是《抛开忧虑去吃肉！》。索利的书只是用来填补空白的。埃德温无法在它上面花费更多的时间了。

于是，埃德温·文森特·狄·瓦陆作出了一个重大的、意义深远的决定，一个令他后悔数年的决定……

第二十一章

"埃尔温，到这儿来。马上来。"埃德温正在来回地踱着步--在这个到处是散乱纸张和成堆档案的狭小隔子间里勉强还算是在踱步。它以那种"跨一步--停下--转身"的节奏进行，就像你在动物园里看到的因长期幽闭而狂躁不安的北极熊。

"狄·瓦陆先生？"是埃尔温。"你叫我？"

"到这儿来。我们有工作要做。"

"实际上，我正要去吃午饭，我的血糖过低，所以我真的应该--"

"现在不行，埃尔温。我们都不得不偶尔作出牺牲。你有纸和笔记本吗？很好，你需要记点东西，因为我会说得很快。《我在山上的洞见》手稿，就在我的桌子上，就这样原封不动地送到输入员那儿去。让他们用字符识别软件将它浏览一下后直接送到打字员那儿去。我们要将页面空白处最大程度地缩减，用我们现有的最小字体，将原文挤进去并尽力使它保持在800页以内。取消精装封皮的订货。我们直接使用平装封皮，用价位最低的普通纸。把印刷数量从7500册缩减到象征性的1000--不，等一下，我想印刷数量的最低限是3000册。不管怎样，我们就按最低限量印刷。尽管如此，也要告诉库房做好准备，六个月的销售期限一到就得甩卖和倾销剩货。这些书最后只能扔到火里，埃尔温，而我们必须尽我们所能将损失缩小到最少。打电话给火绒草有限公司或是叫别的什么名字的公司的那个冈特·布朗。他们重新包装和重新印刷废旧书籍。一旦这部书大量剩货，我们或许可以将这些书塞给他们，这样我们也能挽回一点损失。给西海岸的先期销售人员打电话，告诉他们--"

就在这时，美术编辑部的克里斯多佛·史密斯出现了。"嗨，埃德温！我把那本关于巧克力的书的封面拿来了。就是你加急订制的那个。"克里斯多佛蓄着浓密的山羊胡，戴着茶色眼镜。

第23节：格兰大道上的生活(23)

"看上去不错，"埃德温说道，"然而，恐怕--"

"但之后我开始想：丝绸，拉丁，长袜。它们意味着什么呢？"

"克里斯，我很抱歉，计划有了变动。"

"请叫我X-欧佛。简称X。"

"好的。听我说，X，一切都变了。我们不再用那个书名或是那个封面了。我所需要的就是坚实背景上的印刷体字母：《我在山上的洞见》，图帕克·索利著。仅此而已。不要骷髅。不要毒蛇。不要丝绸被单。只要印刷体字母和两种色调的封面，好吗？我不想让你在这个上面花费太多的精力。给我们做这个封面需要花费你最少的时间是多少？"

"现实中的还是心理上的？"

"时间。真实的时间。就像人们在他们的生活中所经历的那种。"

"印刷体将花费我15分钟。"

"非常好。很好。我不想让你为我们花费比15分钟更长的时间。那是我需要你拨给我们这个封面的最多时间。明白吗？"

《我在山上的洞见》在接下来的星期一交付印刷了，没有事前的宣传，没有任何的推广。作为一个充满讽刺的"庆祝晚会/新书发布会"，埃德温和梅下班后留下来喝上一杯。

"这杯敬图帕克·索利，"当他们举杯祝酒时埃德温说道，"再见了，解脱了。"

"好哇！说得对！"

"你知道吗？"埃德温说道，"要是国内收入署把我失去的那几百万发放回来，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你去度假。去一个遥远的、一个没有人看书、一个永远吹着暖风的地方。"

"哦，谢谢你，埃德温，谢谢你这个无需花费你任何东西的友好表示。"

他笑了，"别客气。说到想象出来的礼物，我是一个慷慨的人。你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任何不存在的东西，梅。"

"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要是我真的能够拿回我的百万美元，我不打算劳神去揪米德先生的小辫儿了。"

"不了？"

"不了。相反，我想我会把它浸入拓印酒精中并把它点着。我要保留住我让你觉得如此迷人的无声的尊严。"

"埃德温，"她说道，"我们出去散散步吧。"

于是，正当《我在山上的洞见》轰隆隆地滚下印刷机、堆积并装箱时，正当图帕克·索利的文字被一遍、一遍、一遍地打印出来时，埃德温和梅在黄昏的公园里长时间地散着步。

他们没有想到--根本没有想到--他们刚刚将瘟疫释放了出来。

第24节：世界末日--我们熟知的那个世界(1)

第二部分 世界末日--我们熟知的那个世界

第二十二章

世界末日始于《时代先驱报》第三页的一则短讯。

这条消息已在白天通过专线传到各媒体，然而很多报纸却不屑予以报道。《时代先驱报》把它当做一条小消息，将它插在广告和社论中间，很容易被错过。它的标题写着："烟草公司销售量意外下滑"。

烟草协会发言人今天证实了关于香烟销售量突然意外下滑的传言。"这只是一个短期的、将会自行修正的异常现象，"协会的格雷先生在星期二下午发布的声明中说道，"一个小挫折，仅此而已。"格雷先生指的是关于香烟销售量在仅仅一周之内突然探底，马歇尔指数下降42％。酒类销售商也报出类似的下滑，这激起了关于这两项工业将会经历一次购销模式重大变动的猜测。"那根本不是事实，"格雷先生说道，"不会有模式的转换。没有理由恐慌。这只是一时的、意外的调整而已，而我们有信心相信，在一个星期之内，销售量将回升到预计的水平，或是更高。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偏移，仅此而已。绝对没有什么可惊慌的。"

就其本身而言，这是一条相当平淡乏味、不值一看、稀松平常的新闻。但之后，当埃德温看到文章的末尾，他的脑袋猛地甩了回来，就像遭到了突然的、严重的撞击。

无法找到菲利普·莫里斯烟草公司的总裁来澄清他意外辞职的谣言。据公司内部消息，他唯一的留言就是一个贴在他办公室门上的手写便条，上面写着："外出垂钓"。据说，菲利普·莫里斯烟草公司的总裁并不是一个热衷于钓鱼运动的人，关于他行踪的猜测仍在继续。

"噢，我的上帝，"埃德温说道，"它开始了。"

埃德温一直都在等待着劫数来临的预警和征兆。他已经等待了数周，自从《我在山上的洞见》第一次出货后不久梅顺便提到邦诺书店就索利的这本书打来电话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待着它们了。

"呜咯呣呵！"埃德温说道，当时他的嘴里塞满了硬面包圈。"想都别想！"当他一把它们（面包圈和这个消息）费劲地咽下去便大声嚷道，"我们决不会这么快就接受退货的。我们刚把书寄出去一个星期左右。协议上说--"

"不是退货，"梅说道，"是订货。他们想要追加订货。"

"这么快？"埃德温同样吃惊地说道，"但他们已经拿走800册了。"

"他们还要35000册。我们只有两三百册的库存了，所以我们得赶紧着手进行第二次印刷。"

"肯定是打印有误，"埃德温说道，"他们将定购单传真过来了吗？他们的本意一定是定购3500册。"

梅弯下腰凑近过来，她的声音变得非常平静且非常、非常严肃，"我打电话过去问了三遍进行确认。他们是要35000册。说是几乎有12000多个客户在等待购书了，让我们为更多的订单做好准备。埃德温，出大事了。"

货物发出了，两周之后，又一份传真发了过来。"优先定购：请立即发货50000册：《我在山上的洞见》。图帕·克索利。国际标准图书编号：176661313。紧急定购。请从速！"

到了这个周末，这部书已经猛冲到当地畅销书排行的首位，到了之后的一周，它已经遍及全国。突然地，整个潘德瑞克都在谈论着它。"我们有了优胜者！"和"蓝登书屋该拍我们的马屁了！"的喊声在走廊里回荡。埃德温被捧为行销天才，米德先生考虑提升他，就连奈杰尔都不得不多少表示些赞许之意。

"嘿，奈杰尔。我告诉你什么来着？十万册。那会让我们全都发财的。"

实际上，在当月它已经迅速攀升到十万册并且上升势头毫无放缓的迹象。它达到了《纽约时报》畅销书排行榜的顶端并待在那里，稳居第一位，一周又一周，一周又一周。而就在这时，埃德温开始担心起来。

"这不正常，"当他们坐在考纳酒馆的黑暗角落时，他悄悄地对梅说道，"这就是不正常。"

"《我在山上的洞见》所达到的成就只是几周之内的事。并且没有人将这些书装在自己汽车的后备箱里到处转悠。这仅仅是口口相传的结果。你知道吗？当销量刚开始猛增时，销售部的保罗就做了一个读者调查，试图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知道销售部的反应是多么积极吗？总是试图赶上最新的潮流，然后再以弄潮儿自居--总之，保罗调查了读者对《我在山上的洞见》的满意度，你知道他得到的结果是什么吗？百分之百的满意度。没错，百分之百，梅。"

第25节：世界末日--我们熟知的那个世界(2)

"好了，埃德温。你打算把销售部的人所说的话当真了？"

"我问保罗，我说，"百分之百的满意度？那在统计学上是不可能的。你们调查了多少人？一打？"他说："不，我们调查了几百人，几千人。我们在新近印刷的一批书中插入了调查问卷。"正常情况下要是能有10％的问卷回邮率我们就会很高兴了。你知道有多少问卷被寄回来了吗？是全部。每一份都回来了。然后，保罗说道："嗯，当然，并不真的是100％。我的意思是，那是我们按四舍五入计算的。应该是99.7％的满意度。"你知道吗，梅？我发现99.7％比100％更可怕。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就是害怕。"

"那又怎样，埃德温？就是人们喜欢这本书呗。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使你如此烦恼。能发生什么更糟的事呢？人们对自己感觉良好。他们感到幸福。那会有什么害处呢？"

"那个，我不知道，"埃德温说道，"但我告诉你，这就是不对劲。它不正常。"

第二十五章

"这个叫图帕克·索利的家伙……我不喜欢这样。他太隐蔽了。"米德先生的确又多等了五分钟，毫无怨言。现在，他正站在窗户旁边，眺望着这座城市。他转过身，姿态中显示出果断，他的下巴绷紧，眼神坚定。"真他妈的，埃德温。我们必须做点什么。我们可受不了一个隐士。销量已经冲破二十万。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它就要到达巅峰了。我们不得不着手启动全面的促销活动。"

埃德温叹息道："我曾给索利先生发过好几次传真。他仍旧待在天堂沼地，仍就待在沙漠边缘。他说要是我们派去哪怕一个记者去采访他，如果我们把他的住址给了哪怕是一个记者，他就会--如他所说--"给我们新开一个屁眼"。"

"噢，"米德先生说道，"那可不太符合他的形象。"

"跟你说实话，"埃德温说道，"我对这个索利先生没什么好感。我发现所有这些事件很令人不安。"

"我们要诉诸他更原始的本能。金钱，埃德温。冷冰冰、硬邦邦的现金。不义之财。我们将为他所接受的每次采访付酬金。我们给这个家伙报酬。"

埃德温被这个主意吓了一跳。出版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即没有人曾经因接受采访而获得报酬。"先生，我真的认为杂志社和电视台是不会赞成的。如果我们开始为采访作者向他们收费的话，那我们就会引发一个针对我们的反冲力，往小里说，会导致出版界的自相残杀，严重的可能--"

"不是媒体，埃德温。是我们。我们付钱给索利先生，比方说，每次采访5000美元，怎么样？当然，是暗箱操作。你认为他会接受这个建议吗？"

图帕克·索利的回复以惊人的速度返回来了。这位隐居的作者用的仍是天堂沼地市立图书馆的那台传真机，以往它会减慢交流速度。但这次没有。绝对没有，先生。

于是，三天之后，出乎意料地，埃德温头一回发现自己在一对一地同那位伟大而神秘的图帕克·索利讲话。

"喂，狄·瓦陆先生！我，图帕克·索利，现在在给你打电话。"这个有着某种浓厚的东印度本地口音的声音通过电话线轻快地传了过来。

"呜。这真是意想不到。"埃德温极力保持着冷静。然而不由自主地，他感到一丝敬畏之意浸染着他。"谢谢你--太谢谢你能打电话过来，索利先生。我很高兴你能抽出空来。你的房东说你到沙漠去了。"

第26节：世界末日--我们熟知的那个世界(3)

"谢谢你，"埃德温说道，"是关于奥普拉。她想让你上她的节目。她在想她可以把你的《我在山上的洞见》安排在她的新一轮的图书俱乐部里，而你知道那是多么大的一棵摇钱树啊。当然，是从精神层面而言。我意识到你不喜欢被访问--"

"哦，不。天哪，不。我喜欢被访问。尤其是奥普拉。一个那么特别的女人。还那么有名。哦，是的，我每天都看她的节目。你看她上周的节目了吗？就是威尔·史密斯作她的特别嘉宾的那一集。哦，我的天哪，那是多么的--"

"但是……但是我还以为你是在沙漠里度过你的时光呢。"

一个停顿。"当然。我的意思是，当我从沙漠回来时我就看奥普拉。你知道，是在冥想什么结束时。我把她的节目录下来，回来时再看。从沙漠里回来。你说我的第一张特许支票什么时候到位？"

第二天，图帕克·索利通过快递将一张8×10英寸的照片送到潘德瑞克的宣传部，而这张照片被翻拍到促销宣传册上并通过大量的邮件传送到全国。索利是一个引人注目的人物。不英俊，甚至都不吸引人，真的。但他非常温厚；表面上几乎有些迟钝。平静，啊，非常像一代宗师。大量邮件寄出后的几天内，电话便一直响个不停。

奥普拉的电视节目将是图帕克·索利盛大的出山欢迎晚会；这将是他的第一次露面，但那决不会是最后一次。

"是的，当然，"米德先生说道，"我确实认为我们有了一个制胜法宝。"他亲自在颇具误导性的"宣传开支"的名目下开出第一张5000美元的支票。当然，根本就没有这种开支。那是贿赂，明目张胆且毫无愧意。而那是开给一个声称发现了时空本身潜在模式的人。金钱，看起来似乎仍与宇宙那宏大的景观相契合--可能永远如此。

第二十六章

反响是史无前例的。当图帕克·索利出现在奥普拉的节目上时，所有的城市都陷入了停滞状态。先于这位隐士作家第一次公开亮相的广告宣传将这座风城投入到媒体的超速运转中去。这是报纸和广播热线节目唯一想要谈论的话题。

詹妮为埃德温录下了奥普拉的访谈节目，当他回家之后，他们一起观看。

"他是如此可爱，"詹尼说道，"他真完美。"

索利先生穿着一件朴素的白色棉布长袍，就是有史以来最为江湖骗子和大师所偏爱的那种，而他在观众面前、在奥普拉面前、在无数坐在自己家中的客厅里观看他的崇拜者们面前神采飞扬，魅力四射。对于一个破解了宇宙的秘密的人来说，图帕克显得惊人的年轻。他有着蓬乱、卷曲的头发，柔和、饱满的面容，就像他的脸孔有些浮肿一样。他的眼睛闪闪发光，他轻松地微笑着，具有一种神秘的、迷人的魅力。

"噢，埃德温，"詹妮屏住呼吸说道，她的脸焕发着图帕克·索利式的独特光彩。"他绝对完美！"

"是的，"埃德温说道，"他是很完美。"完美的邪恶。

第二十七章

下一周奥普拉再次邀请了图帕克，而接下来的一周也是如此。他很快就成了一个半定期的常客，而他的出现总会掀起收视高潮。致力于"索利专栏"的崇拜者俱乐部和聊天专线在互联网上成倍地增加，而书的销量直线攀升。潘德瑞克不得不同外面六家不同的印刷公司签约以维持供应。更多的电视露面随之而来，更多热情洋溢的友爱聚会，更多的神采飞扬。一段时间之后埃德温就不再观看了。总是同样的景象：索利将重复背诵他那标准的、故作神秘的废话，而观众将会沉迷其中。索利只不过是简单地随意引述着《我在山上的洞见》中的段落，那些人们已经听了一遍又一遍，却仍旧听不够。

第27节：世界末日--我们熟知的那个世界(4)

与此同时，潘德瑞克公司通过发售图帕克的肖像权而大发了一笔横财（当然，图帕克本人获得了一笔丰厚的回扣）。之后，图帕克的肖像出现在全国的咖啡杯、创意T恤和宿舍的海报上。人们流传着生造出来的关于他的生平；《时代周刊》紧跟而上，《新闻周刊》亦步亦趋。然而，他们仍旧称他为"隐士索利先生"。

然后，一天，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一天，垃圾稿件堆……消失了。

"实际上，我觉得这是一个很不错的休息，"埃尔温说道，"一周以前垃圾稿件已经开始减少了。昨天只有一点，而今天--什么都没有了。"

"你不明白，"埃德温说道，"这些垃圾稿件堆是社会的预警线。想想，老兄！那些以作家自诩的人是所有潜在风潮的先驱。他们是领头羊、试金石，是煤矿里的金丝雀。垃圾稿件的作者是我们的先锋，埃尔温。我们需要他们。我们需要我们的无名氏。我们需要我们那群无法实现自我的灵魂，他们挣扎着要超越自己能力的极限。我们需要我们那些杜撰的小说以及那些三部曲。我们需要我们"黑玉般的金发"以及"我们的熊掌"。社会需要它的垃圾稿件堆，你不明白吗？一旦垃圾稿件堆不见了，别的东西就会随之而至。这不好。这一点都不好。"

埃德温闯进了梅的办公室。

"猴子写不出那本书，梅，是计算机写的。图帕克·索利是个骗子。他不是一个作家，他是一个计算机编程员。他只是敲进了数字，而之后让计算机去做其余的事。"

不由自主地，梅发现自己的兴趣被激发起来了，"计算机？"

"听着，我当时在兰开斯特的一个熟食餐馆，在吃东西，听到我们那位令人尊敬的作者在某个午间时段的广播热线节目里接受采访。还是惯常那些多愁善感、"你是有悟性的人吗"之类的废话。但之后，在一个警惕性放松的时刻，图帕克说走了嘴。一个小口误，但泄露了天机。他们在谈论你如何才能从所有的事物中发现美的话题--我跟你说，我试着拨打热线并想说："那丑陋呢？我们也能从丑陋中发现美吗？"但不知怎么的，另一个家伙打进去了，他说："我认为本质上数字是最美丽的东西。"请注意，是本质上。而图帕克回答道："啊，是的。数字确实有它们内在的魅力。我发现二进制码是美的宇宙之舞。当我编写UNIX①代码时，我常常觉得--"而那个主持人说："但我以为你是生长在孟加拉北部的一个村庄，那里根本没有电力和淡水？"于是图帕克说："是的，但我在来到美国之后学了计算机编程。"主持人说："但你不是去年才来美国吗？在此之前你住在西藏的一座山里，记得吗？"之后，图帕克说道--而你能够听出惶恐渐增，你能够感到他乱了阵脚--"那倒没错。我是在一座山上。我曾到过许多、许多地方。因为生活就是旅途。我们全都是过客。每个人都会受伤，每个人都会痊愈。我们必须热爱每个生物。"然后他们继续聊下去，回到了手稿，滔滔不绝地讲着陈词滥调。没有人留意到他的这个失误，但我注意到了。"

很长的一段停顿。"你没看出来吗，梅？你就没看出来我指的是什么？图帕克·索利是一个计算机高手。他开发了某种高明的软件。一个程序。一个能使他最终制造出一本励志书的程序。他不需要一百万年；他只需要一百万个字节，或无论那个该死的正确术语是什么。你不明白吗？那就是他为什么不让我改动一个词的原因。那就是为什么"不能改变任何内容"会如此重要。它是一个程序，梅。那就是创造这本书的东西。它不是宇宙的启蒙，它是一个电子计算机程序。"

第28节：世界末日--我们熟知的那个世界(5)

"埃德温，那份手稿是手工打字稿。"

"的确！那就是他的高明之处。他可能编一个程序让电脑去手工打字！还有那些雏菊？多幼稚呀。但回想起来又是多么完美。我是说，谁会想到一台电脑会往书名页上贴雏菊小纸贴呢？真精明！"

"埃德温，我不想让你再进我的办公室了。你占用了我太多的时间和精力。你无事生非地大嚷大叫。而最糟糕的是，你没有给我带来咖啡。"

"什么？"

"你听到我说的了。你不再给我送咖啡了。"

"这比咖啡重要，梅。图帕克·索利声称在地球上建立起了天堂。但我才不会上当呢。"

"可你要是错了呢，埃德温？"梅跳了起来，用一种冰冷、严厉的眼神盯着他，"要是图帕克确实在地球上建立了天堂呢？那会怎样？要是我们现在就是生活在地狱里面呢？也许美国梦只不过是人间地狱，一个无尽的、无休止的、无意义的追求。也许我们被困在了来自地狱的旋转木马上，埃德温。你想到过这一点吗？也许图帕克·索利只是提供给我们一个使它停止并让我们从上面下来的方法。听我说，埃德温。图帕克·索利不是魔鬼的化身。他也不是一个有魔力的软件开发员。他也不是邪恶的电脑编程员。并且他也不是一个圣人。他只是这个月的最新口味。他的理论很快就会瓦解，就像他之前所有的那些人一样。那只是一本书而已，埃德温。幸福是不会在书中找到的。相信我，我了解。好了，也许是我错了。也许图帕克·索利确实实现了不可能实现的东西。也许他确实"建立了天堂"。喏，就我个人而言，我是不会因为失去悲伤而感到痛苦的。"

"噢，是吗？听听这个！"埃德温在身上摸索着，他打开了一张折叠起来的影印纸并开始读起来：""这是人类一切悲哀的万灵药。哲学家们争论了几个世纪的关于幸福的秘密最终被发现了。"幸福的秘密。你听到了吗，梅？幸福的秘密。"

梅困惑不解，"所以才有人喜欢这本书啊？这又怎样呢？那是一件坏事吗？找出"人类所有悲哀的万灵药"或"人类幸福的秘密"有什么不对吗？"

"你知道这段引言来自哪里吗？你知道是谁写的吗？那是一个叫托马斯·德·昆西的英国人。而他说的不是《我在山上的洞见》--他说的是鸦片。那是来自一本1821年的书，《一个英国大烟鬼的自白》。结果这个作者的生活被这个"来自天堂的万灵药"毁掉了，无论是感情上、身体上，还是智力上。励志书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鸦片，梅。而我们已经垄断了市场。这不是一个出版公司。我们不是在卖书，我们是在卖鸦片。"

"噢，看在上帝的分上，埃德温。不要再这么--"

"是一个鸦片基地，梅！那就是我们这个世界正在迅速变成的东西。一个巨大的、辽阔的鸦片基地。一个思想的鸦片基地，一个使你无精打采、昏昏欲睡--并且充满极乐的鸦片基地。"

"是吗？"梅说道，此时她的声音里带着锋芒，"或者它是一个更好的东西，更重大的东西？也许我们目睹的不是一时的狂热。也许这是一个新时代的来临。日本人有一个词，tjotjog，"独特且和谐的人类趋同行为"。它描述的是那些非常短暂的、人们彼此步调一致、一切互相吻合、社会协调统一而不是相互冲突的时刻。和谐的集体，不同的目标和愿望逐渐合而为一：tjotjog。也许那就是我们正在目睹的一切。也许那就是图帕克·索利所成就的。我们集体意志的结盟。集体和谐。"

第29节：世界末日--我们熟知的那个世界(6)

"哦，得了，梅！那太荒谬了。"

"那"广大的思想鸦片基地"呢，它就合理，是吗？"

"梅，听我说--"

"我想我已经受够了这些。我想让你离开这里。"

"梅，听--"

"马上离开。"

第二十八章

烟草公司第一个垮了。它像一棵倾倒了的巨大红杉：表面惊人而宏伟，里面却已枯死。它已经彻底干枯，并像预示着即将要发生的一切似的轰然倒塌在林地之上。香烟消费暴跌了百分之七十多。整个经济崩溃了。那些烟草公司的总裁并没有扑到火车车轮之下、在铁轨上留下油腻腻的、满是尼古丁味道的污渍，而只是……出走了。整个美国，越来越多的大企业总裁离开了他们的岗位，就像突然患上了一种传染性老年痴呆症。他们的留言写着"外出垂钓"。外出垂钓。

报纸杂志争相报道这一动向。自以为是的新保守派专栏作家开始杜撰出大量的关于美国是如何--正如他们一直预言的那样--几乎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无烟国度的武断评论，不是因为政府的税收或是法规，而是出于纯粹的、毫不掺假的自制力。右派坚持说这些事件支持了他们关于个人选择权神圣不可侵犯的观点。左派（或者说中派更为恰当，因为美国根本没有真正的左派）同样坚定不移地认为是多年的政府干预最终获得了成效--以一种最激动人心的方式获得了成效。所有人都以功臣自居。

更多的清洁工被雇来清除烟草公司的执行长官们纷纷跳楼后遗留下来的尼古丁污渍，而生产"请勿吸烟"标志的工厂倒闭了。但总的来说，其影响并没有像许多分析家预言的--或是担心的--那么广泛。

随后，酒类和毒品工业也垮掉了。可卡因、大麻、迷幻药的需求枯竭了。而恐慌重新开始了。报界正在谈论"消费习惯的大规模转换"，但即便在这时，媒体评论员也没有将这个剧变同图帕克·索利的书直接联系起来。相反的，他们将《我在山上的洞见》归为这个潮流的"一部分"，而不是起因。有些人竟然说这本书帮助"引发"了这一突变，起到了"催化剂"的作用，但他们坚决认为其形成条件在很久之前就已出现了。评论员们开始提到"新美国"，提到"世界新秩序"，提到"新消费主义"。

然而，正当这个国家陷入经济的不确定状态中时--"一个伟大的调整时期就在眼前" ，一个严肃的、满脸皱纹的总裁针对烟草和酒类工业的消亡评论道--街上的犯罪率开始下降。当然，你仍然可以买酒，你仍然可以用手枪杀死路人，但这个趋势确实下降了--而且是急剧下降。图帕克·索利的书被送给了吸毒者。戒酒互助会破产了。戒毒中心开始关门了。

"这是非常、非常令人难过的一天"，一个国家最大的"滥用药物者康复中心"连锁公司的发言人说道，"由于缺乏客户，我们几乎被迫关闭了我们所有的业务部。真是黑暗的一天。"

某些群体开始想到：报应。而这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第二十九章

并不是交通拥挤需要争抢道路。恰恰相反。今天，街道非常平静。鸟儿歌唱，阳光普照。似乎越来越多的人喜欢步行，这真令人失望，因为当你的老婆在星期天下午四点正当你要看《妙管家》的精彩回放时竟然打发你去买葫芦巴，呃，妈的，你就会想要在拥塞的街道上横冲直撞，哪怕泄泄愤也好。但今天的街上就像电视广告一样平静。阳光从树叶中渗透过来；情侣们手挽着手沿着人行道散步。埃德温在"全盘阳光幸福健康食品商店"（从前的"安全之路"）前停下了车。停车场上一辆车都没有，但商店里却顾客盈门。每个人似乎都很悠然自得，懒洋洋地购物，耐心地等着找钱，平静地离开这个商店。这实在令人恼火。

第30节：世界末日--我们熟知的那个世界(7)

"求存！求爱！求知！"当埃德温拿着一袋手摘绿色葫芦巴气冲冲地走出去时，那个长着一撮小胡子的店员说道。

外面，一辆汽车停靠在埃德温的车旁，引擎仍未关闭。"这倒怪了，"埃德温说道，"整个停车场都空着，他们为什么偏要停在我那辆车的旁边？"当埃德温走近时，三个穿着丝绸衣服的人从车里钻了出来并站在那里，两臂抱胸。

"嘿！"埃德温说道，"你靠在我的车上了。"

一个喜气洋洋、满脸雀斑的雅皮士出现了，他穿着浅色网球服、一件毛衣随意而潇洒地系在肩头。"哦，你好哇！"他说道，走上前来，脸上堆着笑。"你是埃德温·狄·瓦陆，我猜得对吗？你他妈好吗？多好的天呀，你不觉得吗？让你觉得活着真好。"

埃德温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有些不妙，"我们见过吗？"

"我的名字叫杰伊（Jay），就像Bluejay或OJay里的那个jay。"他伸出了一只手。就连这一抓都是兴致勃勃的。"我是你们可能会称之为的"自由解忧人"。"

"什么意思？"

这个笑容满面、长着雀斑的人和那几个狙击手的目光越过埃德温望向他后面的停车场。"听着，埃迪--我可以叫你埃迪吗？我们何不去一个不那么公开的地方。比方说，码头附近某个没人能够听到你那凄惨的求救声的仓库。"他在埃德温的肩头猛击了一下，"现在，进到那辆该死的车里去。"

埃德温向后退去，但其中一个打手已经闪到了他的身后，而埃德温发现自己撞到了一堵人墙、一个被塞进丝绸衣服里的冰箱上面。这个人将一只手放在了埃德温的肩膀上，一只充满威胁的大手。"你走不了了，我的朋友。"

埃德温逃跑了。埃德温向下一闪，躲过对方搂过来的双臂拔腿就跑，他盲目地直奔一个死胡同跑了下去。该死！健康食品商店旁边的这条小巷的尽头是一扇用锁链锁起来的栅栏门。这就像是一个特别糟糕的笑话的噱头。

那伙人开始沿着小巷向他走来，他们默默地、不慌不忙地走过来，就像结局是注定的，而他们不过是在演完这场戏。

"我警告你们，"当他们靠近时埃德温说道，"我很容易受伤。"

第三十章

当埃德温重新恢复知觉时，他正躺在桌面上，已经被捆了起来，面朝一个明亮的白色灯泡。"我在哪儿？"他问道。

"狄·瓦陆先生，"长雀斑的人说道，"如果你不给我们一些直率的回答，那这里的山姆就会一个一个地咬掉你的手指。咬完手指以后，就轮到刘易斯来咬你的脚趾头了。"

"听着，"埃德温说道，"你必须相信我。我在公司没有任何影响力。我绝对微不足道。我只是一个大机器上毫无意义的小齿轮。我无法阻止媒体的运转，我无法撤回那本书。你需要的人是利昂·米德。该被咬断手指的人应该是他，不是我。米德先生，他才是管事的；他是那个作决定的人。当你们办这件事的时候，你们最好也绑架和恐吓一个叫奈杰尔的家伙。他是和我一样的编辑，但他资格更老。"

长雀斑的人中断了问话去和那些烟酒商迅速地协商了一下。埃德温能够听到嘀嘀咕咕的呼应声，各种各样的哼哼哈哈声，然后："狄·瓦陆先生，我们准备给你一周的时间。就这样。你有一周的时间去说服米德先生停止继续发行那……那本书。用一周的时间去改变现状。请注意：我们知道你住在哪儿。我们知道你老婆的名字。我们甚至知道你的猫的名字。"

第31节：世界末日--我们熟知的那个世界(8)

第三十一章

詹妮打量着他，"你出什么事了？"

"我被绑架、殴打，然后从一辆开着的汽车上被扔了下来。"

"呜--听上去可真够惨的。哦，差点忘了，隔壁的艾丽丝和戴夫要过来吃晚餐。所以在他们到达之前赶紧去把你自己收拾得像样点。"

埃德温站在那里，对她的麻木不仁感到惊奇，对她那不让任何事滋扰她的表面生活的坚定决心感到惊奇，对这个人、这个他与之结婚的人感到惊奇。

"鞑子，我提到过黑手党用我的命做抵押签了一个合同吗？"他说道，"嗯，也不是黑手党本身，应该说是烟草、酒业、戒毒指导者的联盟。我只剩下一周的性命了。他们把我塞进车尾部的行李箱并用一个非常重的东西反复击打我的头部，然后他们把我带过了州界。"

"亲--亲--亲--亲爱的？"她用一种人们对异常迟钝的孩子说话时的口吻说道，"你已经告诉过我那一部分了，记得吗？哦，那么--"她脚尖点地旋转了一圈，皱着眉头看着镜子中自己的屁股--"我看上去胖吗？"

第三十二章

没人知道是谁带给阿拉斯塔博士一本《我在山上的洞见》；没人知道这是有意嘲弄还是出于真诚。但无论哪种，都没有达到预期目的。阿拉斯塔博士（也许称他为"道德先生"你会更熟悉一些）陷入狂怒之中。首先，他把这本书扔到了他那间牢房的墙上。然后，他拾起这本书再次扔了出去。他接下来做的就是用脚踩它。然后他在它上面撒尿。再往后就是用火烧它。（实际上，被他尿过之后，这本书不太容易点着。然而，他确实设法把书皮烤焦了少许。）最后，在一个盛大且具有象征意义的大结局中，这位博士折断了书脊并将这个大部头冲进了马桶。或确切地说，他是企图将它冲进马桶。这本书半道被卡住了，而当这位博士尽力将它冲下去时，整个管道系统阻塞返水了。这可不太妙，因为它意味着一个狱警不得不拿着拖把前来清理这间牢房，一个管子工不得不被叫来将水管从墙上拖出来，然后再将它重新安装填埋好。

这使那个狱警不太高兴，而这位多少有些不善辞令的狱警选择用行动而不是词语来表达他的不快。他用他那把酸臭黏湿的拖把在道德先生的脸上捣着，"你挤（喜）欢那样？"狱警问道，"你挤（喜）欢它？不太好受，嗯？"

那天夜里，可怜的博士躺在他的铺位上，心在关于报复和惩罚的幻想中沸腾，直到月色逐渐变淡，蓝色天光笼罩牛轭湖县。明天是星期一，那意味着十个小时戴锁链的劳役，接下来还有一个结花边和各种工艺的课程。道德先生憎恨监狱。憎恨灭火水龙头的冲淋。憎恨没完没了的教育会议和分组治疗。而正当他躺在那里，因自己一生的转折而恼火时，他听到了一个很小的"啪嗒"声--就像你拨弄班卓琴的琴弦时发出来的声音。翻身转为侧卧，道德先生盯着黑暗，直到细节呈现出来。在马桶下面的水管上，一个水滴正在形成--然后便滴落下来。"啪嗒"。

道德先生缓慢地走了过去，蹲下来，找到了漏水的源头。当他用手指围着水管埋进墙面的密封处摸索时，他发现上面的腻子还是软的。之后他查看了一下马桶的底座，也是如此。密封剂还没有变硬，重新换上去的管道周围的灰泥也没变硬。这些灰泥就像卡门贝干酪一样柔软。于是，道德先生开始独自笑了起来，轻轻地笑。（正如后来司法调查所显示的那样，那个被找来修理破裂的管道和马桶的管子工用的密封混合物品种有误：它不是快速变干的那种，而是一种更为古老和便宜的橡胶基黏合剂。）

第32节：世界末日--我们熟知的那个世界(9)

道德先生是一个身材矮小的人，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娇小玲珑，但他绝对不是一个瘦弱的男人。他将后背挤了进去，整个马桶晃动了。水管扭曲了却没有破裂。（要是它突然断裂，溢出的大水就会使巡视的狱警惊觉。但是不，长久--一段非常长的时间--以来的头一次，道德先生的运气没有背叛他。）他爬了回去，在他的床上摞起了一堆衣服，以防有人用灯照他的牢房，没再费更多的周折，他钻进了这座建筑的表层下面，逃之夭夭了。

第三十三章

结果证明，埃德温的确是一个赌徒，只不过他不是一个十分精明的赌徒。他将他的全部希望寄托在销售部的人所说的话上便证明了这一点。的确，他是把他的身家性命全部押在了从销售部散发出来的智慧上了，这说明他变得多么绝望。埃德温只剩下一周的性命了，除非他说服米德先生撤回那本书。而这一点是他无法办到的。为时太晚了。潘德瑞克已经授权编写该书不下一打的后续之作和雷同方案。

《我在山上的洞见》已经衍生出了一整套自我发展的工业。它就像神话中的某种野兽，一只无法被消灭的千头怪物。但如果埃德温以惊人的图表和复杂的销售数字为武装，去见蟒先生和其他那些人，如果他能够使他们相信《我在山上的洞见》已经达到销售巅峰且实际上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他或许还能够保住大部分肢体而活着回来。埃德温将不得不向他的准杀手们推销这样一个看法："这个趋势已经衰落下去了，先生们。这个风潮已经过去了。幸福的日子又回来了！"这将是同埃德温的生命休戚相关的推销策略，而它完全取决于销售部的人将会告诉他些什么了。

现在只需一个带有许多圆形图例和一个呈现直线下滑趋势的曲线监测表的正式报告。销售部现在正在从事这项工作，而埃德温也趁这段时间来理清他的思路。他对自己说道："我是可以摆平这件事的。"他已经演练过当再次被蟒蛇先生和其他那些人绑架时将会给出的说辞："先生们，请将你们的注意力转向上方投影屏幕里的这个图表……"（他在心里加上了一个注："要确保现场有一个投影机屏幕，以便讲解。"）

第三十四章

接下来就轮到了减肥中心和健身馆，居家健身市场和脱发神奇诊所紧随其后。一夜之间，腹肌锻炼器械、大腿锻炼器械、臀肌锻炼器械的广告从全国的电视屏幕上消失了，对此，没人留意，无人痛惜。秃顶的男人们接受了图帕克·索利给他们心灵提出的建议（"接受你的秃顶还远远不够，你必须拥抱你的秃顶"），不再往自己的头皮上涂抹只起安慰作用的无效药剂，不再把仅余的一点头发打散、在上面喷摩丝或是将它们弄蓬松，来掩盖男性特有的脱发。而他们差不多是同时停止了这一切。《我在山上的洞见》的销量达到了四千五百万册，仍不见有截止的迹象。这远远超出了时尚、甚或是现象的范畴。它是一夜之间席卷了全部行业的火灾、地震和台风。幸免于难者寥寥无几。

快餐业在劫难逃。当人们学会了同他们儿时饱含着爱的渴求的奖励品--融化奶酪加"牛肉"（"牛肉"一词在社论上被频繁引用）的馅饼--分离开时，它的销量便急转直下。在美国，麦当劳和肯德基快餐店开始纷纷关闭。一些（反应快的）经销点转而出售纯天然的色拉和全素"大豆－豆腐"皮塔饼，勉强维持经营。但大部分未能幸免。

第33节：世界末日--我们熟知的那个世界(10)

时尚不战而亡。人们开始解放自己。或更确切地说，他们开始放弃自己。报纸--那些仍在发行的报纸--称之为"自然风格"。但实际上那根本就不是什么风格，而是风格的对立面。人们在壁橱里找到什么就穿什么，抓到什么就是什么。任何颜色，任何面料，不管在什么时间，不管在什么场合，什么都可以。一周七天都是休闲时光。这是一种懒散的、"周日下午坐在家中"式的着装方式。

购书爱好者在任何社会中都只是极小的一部分群体。但他们却是一个影响力巨大的群体，而那就是灾难的关键。这一阶层的人--即作家罗伯逊·戴维斯所称的"文人"--指的是那些以读书为乐的人。这里所说的不是专业评论家、学者或学生，因为他们是不得不读书的一群，而是那些把读书本身当做终点的人，那些真正的读者。而通过在这个群体中首先获得成功，通过博取这些文人的欢心，《我在山上的洞见》攻占了社会的心脏，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社会的大脑。

但那只是一个开端而已。

潘德瑞克公司开发的图帕克·索利相关产品如洪水般泛滥：连环漫画册，关于动机的"一日一句引言"笔记本，灵感日历，如此等等。其影响现已延伸至全新的、非文学类的受众。其中，包括无线电广播，公共阅览室，"共享组织"，学术团体，电视专栏，多媒体网络空间。

"天哪，"当灾难全面展开时，埃德温说道，"它是通过空气传播的。"

美国已经变成了--或者说正在变成--一个非常幸福的国度。镇静剂之国。这个国家没有一处是安全的。就连潘德瑞克出版公司本身也不例外。

第三十五章

"奈杰尔，你那个该死的狗项圈--我是说，你的领带呢？你明明知道我们是有着装规范的。"这是米德先生，他看上去非常恼火。

他们正在按惯例召开周一上午的例会--后来知道，这是埃德温一生中最后一次参加这样的会了--而奈杰尔穿着一件褪了色的灰色跨栏背心以及一条灰绿色运动裤出现了。

会议室里气氛怪异且空荡荡的。梅这一天请了假，她说想要一个人待着，而其他大部分员工早就不辞而别了。销售部的保罗是第一个挂起"外出垂钓"牌子的人，但他不是最后一个。潘德瑞克现在只由一些最基本的人员支撑着；人员严重不足，以至于那个实习生埃尔温很快就被提升为科幻小说部的主任。

那么，到底为什么埃德温还在微笑呢？他为什么会带着这种温和的迷糊表情注视着这个会议--他的最后一个这样的会议呢？难道是因为，作为一个被判了死刑的人，埃德温最终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他已准备好勇敢地面对死亡吗？不，我们的埃德温才不会这样呢。刚好相反，埃德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坚定地要成为自己命运的主人。他笑是因为他知道一些事情。他知道一些没人能够想到的事情。今天早晨，当他垂头丧气地拖曳着脚步来上班时，一个信封正在他的桌子上等候着他。信封里是一个通知。一个简洁明了的通知，告诉埃德温美国财政部将要把那笔资金连本带息地发还回来。

等到星期二早晨八点，埃德温将成为一个百万富翁。确实，市场因"转换消费者的购买模式"而剧烈波动，并导致了最近的通货膨胀，这使他这笔钱的真正价值在不到一个月之内锐减了百分之三十，但那也足够了。足够他逃之夭夭。足够他在某个遥远的地方用一个新的名字、新的身份安顿下来。足够他把梅找来（在他将他的钱转到国外、仔细地隐藏自己的行踪、撕碎书面存根、烧掉所有证据、将自己的任何记录消除之后）。

第34节：世界末日--我们熟知的那个世界(11)

那就是他为什么会笑的原因。他的思绪已经飞到了别处；当他想象着同梅在一个湛蓝的天空下那长长的白色沙滩上重逢的情景时，他的心便开始随意地翱翔。自由在向他招手示意。

然而，米德先生并没有像埃德温那样沉醉在白日梦中。对于美国历史上唯一一个最成功的出版企业的首脑来说，他的表现显得极为怪异。没有任何真正的目的和站得住脚的理由，使他现在将他那食人魔似的怒火发泄到奈杰尔身上。奈杰尔，穿着他那件破烂的灰色背心和那条灰绿色运动裤的奈杰尔。对米德先生而言，这不啻于公然的挑衅：全国首屈一指的出版公司的高级编辑竟如此衣冠不整，甚至连扎领带这一基本礼数都不讲。

"我在等着呢，"米德先生说道，"你要为自己解释一下吗？"

奈杰尔笑着，一种温和的、虚幻的笑。"衣服只是薄薄的一层面纱，米德先生。在生活中，我必须学会透过面纱看问题。"

"管它是不是面纱，我才不在乎呢。公司规定必须打领带。所以，除非你找到一条套在你那个狗--"

大约就在这时，埃德温从他那个千层酥饼似的世界中返转回来，望向他那个遭到报应的宿敌。这真让人毛骨悚然。奈杰尔的眼睛，它们是……空洞的。那是埃德温所能想到的唯一的词。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敌意，没有诡诈，没有个性。

那种空洞的幸福感同他在大楼管理员罗里眼中看到的一模一样，与他在外面街上一次又一次看到的那些空洞、慈祥的眼神相同。这使他想到了安娜·卡列尼娜，这给托尔斯泰最初的洞察力赋予一种具有启迪性的全新阐释：不幸的人以其各自的方式感受不幸，埃德温想道，但幸福的人却以相同的方式去体验幸福。

奈杰尔·西蒙斯消失了。他就像柴郡猫那样突然不见了，身后只留下一点印迹。奈杰尔消失了，而一个温和的、空洞的躯壳取而代之。一般来说，奈杰尔的毁灭应该会引发埃德温那"幸灾乐祸"的甜美感觉，但现在这个毫无生气、沉浸于至福之中的奈杰尔，并没有激起埃德温任何这样的反应。如果说真的有什么的话，那埃德温感受到的却是"幸灾乐祸"的对立面："从他人的幸福中体验到的悲哀。"

而在那一刻，埃德温在奈杰尔身上看到了西方文明真正的毁灭。这使人看到奈杰尔身上曾经体现和反映出来的多种多样的产品和文化影响：发胶、牙齿漂白剂、电动鼻毛钳、用炼金术的方法提炼出来的古龙香水、裁缝手工制作的服装、拔眉钳、剃须水、润肤露、指甲剪、时尚杂志--这复杂、多层次的生活方式。所有行业都是依靠奈杰尔来维持生计的。

第三十六章

到了该远走高飞的时候了。到了将他的金钱兑现、建立一个海外账户并改换他的身份的时候了。到了该逃跑的时候了。埃德温不是一个无赖；他将留下足够的钱以使詹妮能够舒适地生活。他甚至会写一封诚挚的短信来解释他为什么不得不离开（除了"外出垂钓"，写什么都行）。之后，埃德温将在一个新的国土、一个遥远的地方建立新的生活。他将会给梅传去一个信息。他将找到某个图帕克·索利还没有渗透到的地方，某个人们仍在咒骂、仍在抱怨、仍在忧虑、仍在笑--不是发自心里的笑，而是发自腹部的笑--的地方。某个人们仍在努力、仍在失败、仍在重试的地方。某个在彩虹那边的地方。在那里，人们带着不计后果的人类狂热对抗、性交、抽烟、喝酒。

第35节：世界末日--我们熟知的那个世界(12)

现在，埃德温沿着十分宁静的格兰大道的人行道走下去，感觉就像查尔顿·赫斯顿在电影《最后一个人》中那样：孤独、清醒、活跃。"路易热狗、泡菜售货亭"不再提供热狗、泡菜或是卡普奇诺牛奶咖啡了。路易（或称泰德）现在经营一个"拥抱疗法售货亭"。只需25美分和一个笑容，路易就会走出来并给你一个热烈的拥抱。而路易的拥抱需求量很大。人们排队排到了街上，个个手里握着二角五分硬币。"两个街区以外还有一个"拥抱及热狗售货亭"，"埃德温听到有人在说。"但我更喜欢路易的。他给出的是有史以来最好的拥抱。"

最后，埃德温彻底避开了地铁并决定溜达到卡拉汉酒吧喝上一杯。但这个酒吧已经停业了。当然，一个手写的标志牌挂在前面的大门上，上面写着--啊，但你已经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了，对不对？

"狗屎。"埃德温特意对着无人的房子说道。

曼利酒馆也关了。香农酒吧被改建为一个义务的歇脚中心。而图尔酒吧前面有一个布告，上面写着："康复诊所与幸福疗法--图帕克·索利式！"

"欸，欸，欸，小子。想要喝酒，是吗？"这是一个老头，半隐在小巷的阴影里。（没错，他确实说了"欸，欸，欸"。）

"你他妈想要什么？"埃德温用毫无必要的粗鲁口气说道，"多余的零钱？一个拥抱？哼，想都别想。我只在办公室才给。"

"哦，我不需要拥抱。不需要你这样的臭小子的拥抱。"

这大大地振奋起了埃德温的精神。粗野的举止？这样的东西仍旧存在？

"你看上去像是要喝一杯，小子。"

现在这引起了埃德温的注意。他听到喋喋不休的家长里短和瓶子的碰撞声，而当他走进隐蔽的窄巷入口去探个究竟时，他发现了一个储满了约翰尼·沃克酒、南方安逸酒、白化犀牛酒、可卡尼金酒的微型酒吧。甚至还有孤独查理酒。

"我还以为大部分人都不喝酒了呢。"埃德温说道。

"大部分人是不喝了。但"大部分人"不是"所有人"，小子。这些东西在码头上还有大量的库存，在库房里高高地堆积，在窗户用木板封起来的批发商店里酒瓶上布满了蜘蛛网。我们国家恶习的储备还能消耗上好几年呢。好几年，我跟你说。我也有雪茄。还有常规的香烟。还有一些上等可卡因和两三本过期的《GQ》或《马克西姆》。"

圣·塞巴斯蒂安医院的急诊室用石膏夹板将埃德温的拇指固定好并给了他一瓶强效止痛片以缓解疼痛。（当值班医生催促埃德温首先考虑图帕克·索利的精神止痛法时，埃德温对此的反应是："在我杀死你之前快给我一些该死的止痛药！"）

于是，上了麻醉药并带着一个肿胀、青紫、悸痛的断指--当"毒蛇"弄断它后，这个拇指确实成了"能够同其他四指完全相对的指头"--埃德温蹒跚地回到了一个……空荡荡的家。

这个"空荡荡"不是"没人在家"的意思，而是"里面什么都没有"的意思。埃德温呆若木鸡地在那儿站了很长一段时间，激动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消失了。所有的东西：家具，窗帘，墙上的挂件，甚至--他查看了厨房--连那该死的冰箱和那个该死的炉子都没有了。詹妮把他洗劫一空。

第三十八章

埃德温生气勃勃地穿过凌晨洒满阳光的街道，来到最近的一家银行，在那里等候着它开门营业。他已经缜密地设计好了这个方案，现在就要将它付诸实施了。首先，作为一个声东击西的妙计，他将会把他那一百多万美元分别转进几个不同的账户。随后他将马上乘坐出租车去机场并搭乘最近一班出国的飞机。到哪里都无所谓。最好是完全出于随机的决定。要是他预先做好了选择，那什么人之后就有可能推断出他的本意。不，这必须是一个纯偶然性的决定才行。他将乘坐下一个国际航班，无论它是飞往伊斯坦布尔还是新加坡。然后他一到达终点便再重复这个过程，登上下一班随便去哪儿的飞机。去哪儿无关紧要--只要离开就行。一路上他将留下一串假名和误导性信息，之后，一旦他确信他已经彻底逃脱，现金安然无恙，那他就会选择一个最终的目的地。只有到那时，他才会跟梅联络（他已经想好了他将寄给梅的那封含义隐晦却又很罗曼蒂克的信的细节）。

第36节：世界末日--我们熟知的那个世界(13)

等到银行的大门打开的时候，埃德温的后面已经排起了一个不太长的队，而埃德温--自觉慷慨，并已经用睡眠消除了他半夜时使用麻醉剂引起的忧郁--跨向一旁，并为一个老年妇女撑着门。"请吧，"他说道，"我在你后面。"

"哦，谢谢你，"这位女士说道，"你真是太好了。"

而由于这个高姿态，埃德温失去了一切……

只有一个出纳员（银行的职员人数最近大幅降低），而埃德温谦让的这位老太太需要办理的是一连串错综复杂的业务，这需要一个漫长的繁琐过程才能轮到埃德温和其他人。时间无限制地拖延下去。埃德温等啊，等啊。

等这位亲爱的老太太终于合紧她的钱包并慢吞吞地挪到一旁时，埃德温之前的风度已经大大改变了。

"愚蠢的老邋遢，"他嘟囔着走向出纳员。"我要设立四个流动账户，"他说道，"电子连接，用相同的密码但使用不同的中继路线。快一点。"

已经疲惫不堪的出纳员厌烦地叹了一口气并敲进了数字。埃德温的账户信息显示在她的屏幕上。"你到底想让我如何划分你账户上的那1.47美元呢，先生？"

如果埃德温听到这句话不是如此震惊，他也许会留意到她对讽刺手法的运用，也许会为她的尖酸刻薄而称赞她，也许在她身上会看到同志的精神。相反，他结结巴巴地说道："但--但是，那不可能。我有一百多万美元在那个账户上。它今天一早就转进来了。"

"一百万，呃？"她显然不相信他，尽管如此，她还是查阅了今天的交易记录，"你是对的。今天早晨这个账户是空的，但在上午八点零七分时有180万零611.47美元存入。"

埃德温感到一股欢欣和安慰的暖流涌遍全身。"感谢上帝，"他说道，"那么，我要把这笔钱分成四个不同的--"

"但它在上午八点二十二分时被取走了。"

"是的，我知道--我知道到底是谁干的。是我老婆。我的前妻。"

埃德温跌绊着离开了队伍，感到他的脑袋像陀螺一样旋转。埃德温坐在给顾客准备的椅子上，将他的头放在两膝之间，"你能搞定这件事，"他说道，"你能够摆平这件事。"但他无法使任何人信服，尤其是他自己。 "好好想想，伙计。好好想想。"然后，就在他以为不可能有比这更糟的事情时，更糟的事情出现了。埃德温抬起头来--透过前面的玻璃窗--看见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等在外面。

"狗屎！"他马上将脸闪向一旁，悄悄地挨近出纳员，打断了正在进行着的业务，"请原谅，"他小声说道，"这个银行有后门吗？"

当然没有。对顾客而言没有。于是埃德温退后几步来了一个转体跳。他用手一撑，飞身跃过柜台，致使纸张漫天乱飞，椅子东倒西歪。当他正在寻找逃跑路线时，他听到身后突然传来车胎摩擦沥青路面时所发出的尖啸声。这辆车从后面冲了上来并急转弯挡住了埃德温的去路。他被截断了退路，差一点被车抵在了墙上。

车上的一扇着色玻璃窗徐徐滑了下来。是那个头目"敌视社会者"本人，是那个有着冷酷眼神和虚假笑容的长雀斑的人。

"二十四小时！"埃德温叫道，充满了恐惧，""毒蛇"说的二十四小时！我可以到今天晚上。"

"过来，埃德温。"

"决不！"毒蛇"说二十四小时！这不公平！"

"埃德温，我有东西要给你。"

第37节：世界末日--我们熟知的那个世界(14)

"确实。一颗射向后脑的子弹。不，谢了，我想我还是不要吧。二十四小时！那是他说的。"

但那只手仍在向他招着，那个声音仍在呼唤着，温柔而甜蜜。上次见到类似景象时，埃德温得到了一份失去的手稿。这一次，谁知道什么在等待着他？他犹犹豫豫地向前蹭去，就像一个小学生磨蹭着去领受一顿鞭笞。

但这个长雀斑的人不想折断埃德温的另一根手指。相反，他伸出了自己的手，轻轻地，把什么东西放在了埃德温的手掌上。然后，他将埃德温的手指合拢并说道："再见，埃德温。我原本非常喜欢这样折磨你，但我现在就要踏上求索之路了。别了，埃德温。求存，求爱，求知。关于你的拇指我很抱歉。"

埃德温张开他的手，低头看去，上面是一朵小小的雏菊。

第三十九章

潘德瑞克的国王米德先生正无精打采地待在办公室里，背朝着门。他正向外眺望着下面的层层屋顶，手里拿着一杯酒，姿态懒散。当埃德温进来时，米德先生甚至都没费神转过身来。

"这回又是什么？"他咆哮道。

"是我，埃德温。我来递交我的辞职信。"

米德先生随便地向一旁挥了一下手，"就和那堆别的辞职信放在一起吧。"

埃德温转身要走，随后又停了下来，说道："还有一样，先生。去你妈的。"

听到这句话，米德先生猛地转过身来，"你说什么？"他吼道，"你刚才说什么？"

埃德温的勇气开始瓦解。这同他预想的情景有些出入。

"我说，唔，去你妈的，先生。我不干了。"

"哈，哈！真太棒了。那是这几天我听到的最好的东西。过来，埃德温。拉把椅子过来。跟我喝一杯。"

"你确实听清我说的话了？"

"当然，当然。你想喝什么？我有--我有什么？博德尔斯杜松子酒，圣地亚哥红酒，某种白兰地酒。我还剩了一小点卡路哈酒。还有一种可怕的中国白酒。那是我们台北经销商送给我的礼物。"

"杜松子酒就可以了。"

"你的拇指怎么了？整个都给包扎起来了。"

"说来话长，先生。"

"不要紧。这个包治百病。"他递给埃德温一个玻璃杯。米德先生没醉，甚至都没迷糊。但这时天色尚早。"埃德温，"他说道，"珍视你的愿望吧，因为你很可能会实现它。干杯！"

他们一饮而尽，而米德先生马上又往埃德温的杯子里倒酒，"这些黑暗的日子，埃德温。这些非常、非常黑暗的日子。"

"但你赢了，先生。你已经把潘德瑞克变成了地球上最强大的出版公司。"

米德先生把一份潘德瑞克春季书目扔到埃德温面前的桌子上，它"啪"地落在那里，像是拍了一下手。"你看过我们的书目吗？"米德先生说道，"你看过它吗？"

埃德温拿起来翻看着。里面的书目全都同图帕克·索利有关：食谱、日历、证书。《正确的生活方式：图帕克·索利式》、《家庭维修及太阳能：图帕克·索利式》、《图帕克·索利致基督徒》、《图帕克·索利致无神论者》、《图帕克·索利致异教徒》。其基本的主旨就是阐明索利最初的著作包罗万象，对于完全不同的人具有完全不同的意义，尽管如此，其主旨都是将每个人逐步引向同一个潜在的目标，一个幸福和平凡的目标。它们试图钉住图帕克·索利不放，就像要把果冻钉在一面墙上那样--但无论你多么使劲地用锤子敲打，某些精华的东西总是设法滑走，设法躲开你。

第38节：世界末日--我们熟知的那个世界(15)

"书店已经变成了巨大的图帕克·索利发行中心，"米德先生说道，"他们已经成了幸福传播者。"

"我有些不明白。所有这些幸福的话题，它们不是按照与你有利的方式在传播吗？你最近不是把这个词注册为商标了吗？"

米德先生点了点头，"没错。从现在起，"幸福"这个词的后面必须加上"商标"一词，它每次被使用时，潘德瑞克就可以获得一笔专利权税。公司的保险箱已经装满了。"

"那你为什么如此闷闷不乐呢？"

"当然。看了好几遍。坦白地说，我看不出这个大部头有什么好。但你知道哪一处最让我生气吗？你知道哪一处让我实在反感吗？就是关于男性典型性秃顶的那部分。关于"我们一定不要仅仅接受秃顶--我们必须拥抱它，我们必须庆祝它"的那部分。当我看到那个段落时，我就知道这个叫图帕克·索利的家伙满口都是胡言乱语。让我告诉你一些事，埃德温。变秃不该是我们要去"拥抱"的东西。变秃是衰老的标志。就同皱纹、老年斑和白发一样。你知道吗，埃德温？我有关节炎。我五十四岁了，我的手已经变成了爪子。我的手指僵硬，关节像便宜的渔线一样多节。我几乎握不住钢笔。我有关节炎，我正在变秃，而我一点都不喜欢这些。为什么？因为那是对我自己死亡不断的、恼人的提醒。而那一点，我的朋友，并不是我们应该加以掩饰的东西。死亡不是我们应该"拥抱"的东西。"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埃德温说道，"怒斥吧，怒斥光明的消逝。"

第四十章

梅确实是在整理她的东西。桌子上、档案柜上方--到处都是纸箱。她的猫的照片被摘了下来，她的蕨类盆栽被包了起来放在地板上。

"埃德温，"她抬起头来说道，"很高兴你能过来，我想要跟你说再见。"

"不，"埃德温说道，"不要再见。"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带着一阵惶惑的晕眩感，恍如从悬崖峭壁飞身跃下般不顾一切地说道："跟我走吧，梅。我想要和你在一起。我没有什么可给你的。我没有工作，没有金钱。我的前途暗淡，我的拇指上了夹板，而且我两天没洗澡了。黑手党正在追杀我，詹妮离开了并带走了我所有的财物。我不知道我将去哪儿或是我将做什么--但我想和你在一起。只有你。跟我走吧，梅。"

她转过身来看着埃德温，真正地看着他，就像第一次看到他一样。"太迟了。"她说道，极其温柔。

埃德温点了点头，"我明白。"一阵长时间的沉默，"你肯定吗？"他说道。

"是的，埃德温。太迟了。"

"你的嘴唇！"他吼道，"你的嘴唇哪儿去了？"

"我的嘴唇？"

"你那肥厚的红嘴唇。它们在哪儿？还有--你的眼睛！里面的哀伤哪儿去了？那充满渴望的睿智哪里去了？睫毛膏哪儿去了？眼影哪儿去了？该死的，你的嘴唇哪儿去了？"然后，他安静下来并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恐惧感问道，"你是谁，你对梅做了什么？"

"埃德温，"她说道，她的声音平静且令人感到抚慰，她的眼睛出奇的安详。"化妆只是一层面纱，我已经不再需要面纱了。我终于允许自己恢复本来面目了。"

第四十一章

在蓝鸟汽车旅馆里，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电视屏幕上。这是一张来自埃德温昔日岁月中的面孔，而埃德温难以置信地僵坐在那里观看着。那个大楼管理员罗里（或称金融奇才罗里）经由卫星天线出现在屏幕上，"图帕克·索利频道：完全幸福，完全时刻！"（原来是："热辣激情性网络：完全情色，完全时刻！"）节目主持人是一个有着灵魂麻木的幸福眼神、带着毫无情感的笑容的温和男人。

第39节：世界末日--我们熟知的那个世界(16)

"圣人？哦，不，不，"这个声音说道，"当然不是圣人。我的成就微不足道。我只是一个能耐有限的卑微之人。"

这是图帕克·索利本人，充满忸怩作态的谦逊和轻浮的傻笑。这是图帕克，魔鬼的化身。埃德温赶忙回去坐到床上，带着一种厌恶的沉默观看着这位毁灭大师微笑、大笑、恬不知耻地挑逗着观众--那广大的电视观众，那些此时被图帕克·索利油腔滑调的回答和哗众取宠的妙语所奴役的观众。

图帕克胜利了。而现在他正在沾沾自喜。

更糟的是，就在这同一时刻，埃德温的妻子正辗转奔向图帕克·索利位于美国核心地带的某个冰雪覆盖的高山上的精神别墅。埃德温的钱现在正前往图帕克那个肥硕鼓胀的银行账户里。图帕克·索利夺走了埃德温的一切：他的妻子、他的财富、他的事业和他的未来。埃德温虽然不是特别喜欢这些，但他本来可以将就的。但是图帕克·索利--埃德温本人释放出来的魔鬼--也毁了梅·瓦泽希尔，将她的活力和哀伤吸干，把她变成了一个空虚的、极为普通的常人。对此，图帕克·索利必须付出代价。

于是，就在这位高贵的胖大罗汉一路咯咯傻笑着结束又一个访谈时，就在几百万电视观众带着朴实无华的爱观看时，一个想法在埃德温·狄·瓦陆的头脑中形成。它形成得如此顺畅，如此迅速，几乎就像是由已经存在的物质凝结而成，就像这个想法一直就在那里，正等着埃德温认出它来。这个想法如此美丽，如此纯洁，如此英勇，以致埃德温喜悦得几乎要把手挥向空中。

"图帕克·索利必须死。"那就是它。那是完美的柏拉图式理想，这个强有力的想法形成于一个正坐在蜡烛岛游乐场这边一个邋遢的汽车旅馆中的心神狂乱的前编辑的头脑中：梅的仇必须报，图帕克·索利必须死。

第四十三章

在位于一座高山之巅的山地别墅中，当雪花轻轻地洒落在云杉的树干上，当清爽的冷空气吹过远处的群峰时……图帕克·索利在挖他的鼻孔。他把自己的食指结实而紧密地楔进去，尽力去挖出那个感觉起来像是一块湿湿的鼻痂的东西。

图帕克·索利不是反基督教者。他也不是邪恶的阴谋家。实际上，一旦你认识了解他，就会发现他是一个温和友善的家伙，尽管他，你知道，导致了我们所熟悉的那个西方文明的覆灭。

当涉及满足自己每一个欲望和冲动时，图帕克·索利像大多数自封的精神导师一样出奇地缺乏想象力，无非就是沉迷于女色和喽啰的巴结奉承，仅此而已。但他已经绞尽脑汁了，那是他所能想出的最好方式了。

图帕克喜欢作客访谈节目，喜欢会见名人。当他第一次见到奥普拉时，崇拜仰慕的敬畏之情使他有些昏昏然。但有一次，在私下里，他们共用一个休息室--啊，算了，不说了。现在，这些名人都奔他而来了。有时，当夜深人静，当图帕克·索利在他那个占地广阔的大厦中踱步时，他会想：为什么我会感到如此悲哀？为什么我会感到如此忧郁？要是……也许有一天……那该多好。

当他站在那里，沐浴着月光、挖着他的鼻孔时，他叹息道："也许我本应该坚持去学计算机。"

当他最初建起这座山中别墅并随后买下了山下的小镇时，他曾经产生过这样一个念头：建立一个广大的、拥有目前最先进设备的计算机学习网络并只有一个学生--他自己。他曾经用金钱能够买到的最精密的计算机装备了一个演讲大厅。只是这些设备是免费提供给他的。那是那个谁--那个戴着眼镜、气味难闻的愚笨可笑的家伙--送给他的礼物。他叫什么名字来着？那个总是主动提出要帮他洗脚的追随者。比尔？比利？对，就是这个名字，比利·盖茨。图帕克曾请求比利·盖茨给他一些指导，或者教他如何进入网络聊天室（不管怎样，那里几乎都是关于图帕克·索利的信息，所以他或许可以用一个假名登录进去偷看）。但比利却连连鞠躬地反对道："不，不，不。我不能教您这些东西。您实在是太神圣了，以至于不能让上网冲浪这样庸俗的东西来污染您的双手。"

第40节：世界末日--我们熟知的那个世界(17)

于是图帕克命人将他鞭打了一顿。

这对图帕克而言是一个严重的错误。鞭打比利·盖茨、再加上妻妾成群以及他那个频繁出席现场访谈节目的习惯招致了来自于M先生迅速、激烈的反应。

那是一封短信，而它却令图帕克怕得发抖。

索利先生：

你最近似乎有点得意忘形了。我建议你收敛一些。记住，我知道你的秘密，我知道关于你的真相。是我造就的你，而我也可以同样轻易地把你毁掉。所以，停止你那些胡说八道，否则小心你那松垂的屁股，我会亲自过去把你踢下山。这不是威胁，这是许诺。

谨此，M。

惊慌失措的图帕克取消了之后所有电视台露面的计划，并召集了一个会议通知所有人不要再称他为启蒙大师了。"这只是一本书而已，"他说道，"只是一本励志书而已。"

在山中别墅的上方，埃德温蹲伏在矮树丛中。

双手发抖、心脏狂跳的他将夜视镜安装上并调整着镜片。他正非常艰难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尽力不让自己因紧张而狂喘。这个低级编辑埃德温·狄·瓦陆怎么会埋伏在森林中伺机枪杀那个曾经被他从藉藉无名中拯救出来的垃圾稿件作者呢？很简单。他抽到了那根短签。

他们用了三天时间到达科罗拉多州，又花了两天时间才抵达图帕克那个偏僻山庄所在的山下。当道德先生和米德先生在当地少数几个仍旧开放的汽车旅馆中的一家扎下堡垒后，埃德温把枪扛到肩头准备独自继续余下的长途跋涉。"不要担心，"米德先生说道，"我们就在这儿，要是有任何闪失，我们随时都会行动的。对吧，鲍勃？"

埃德温透过瞄准器张望着。

"你不会失手的，"米德先生向他保证，"这是"傻瓜型"的。"在夜视镜里那液态的绿色世界中，图帕克高山别墅的围墙和窗户在焦点内游动着。埃德温正沿着内墙搜寻，探查着山庄内部，让他突然大感宽慰的是，图帕克·索利的脸孔突然整个地进到了视域中。这如此出乎意料，以致埃德温大声地狂喘起来。然后，强使自己保持冷静，他将激光准星扫描点移到了图帕克的脸上并慢慢地将手指滑向了扳机。

图帕克正来回地走动着，手指放在鼻子上，但埃德温设法将扫描点锁定在他的身上，就像一头美洲狮将它的猎物控制在视野之内那样。"就是它了。"埃德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想着梅。于是，在两次心跳之间，他扣动了扳机。

侧面的窗户碎成了一阵玻璃冰雹。一股鲜血和软骨碎片从图帕克·索利的头上喷溅出来，这位大师栽向一边，倒在了地上。

爆炸声之后是一片寂静。埃德温透过夜视镜张望着，观看并等待着。什么都没有。图帕克·索利倒在了一个茶几后面，而埃德温能够看到后面的墙上被子弹射出了一个洞。他知道如果这一枪干净利落地射穿图帕克的脑袋的话，那他就不会有幸存的可能。

图帕克·索利蹒跚着站了起来，像一头被刺中的公牛一样低吼着。他举起了自己的手并惊恐地看着从前食指所在的部位正喷涌而出的鲜血。在恐惧和疼痛之中，图帕克急剧地喘息着，他那根失去的食指现在正嵌在他鼻子的呼吸通道中。"哦，我的上帝！教教（救救）我！谁来教教（救救）我。"

埃德温惊慌失措并胡乱地又开了三枪，子弹射中了铜镜和青花花瓶，将玫瑰花瓣和水抛向了空中，而图帕克一边发出模糊不清、鼻子不通的尖声哀号，一边逃走了。

第41节：世界末日--我们熟知的那个世界(18)

埃德温匆忙跑下山坡，根本不再躲躲闪闪，他一脚踢开了后院的大门。这个狗娘养的为什么就不能就此死掉呢？他发现图帕克正蜷缩在一个角落里，吓得瘫作一团。"你想要辛（什）么？你想要辛（什）么？"

埃德温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他的心在狂跳，他的脸上满是汗水。"我很抱歉，"他说道，"但我必须杀死你。"埃德温摸索着那支枪。他从来没有想到他同图帕克·索利的第一次面对面的相遇竟会是这样。"我很抱歉，"埃德温说道，"但我必须如此。"

埃德温正要打碎图帕克·索利--这个爱的传播者，至福鼓吹者--的那颗非凡的脑袋，这时他留意到那根手指，那根嵌在图帕克鼻子上的、仍在抽搐的手指。决不能让一个人这样去死……埃德温想都没想便伸手过去将那根手指从大师的鼻子上抠了下来，然后，他撕下一块窗帘的碎布缠在这截残指上，将它绑成了一个简陋的止血带。"压住这里，"他说道，"血就不会流得那么厉害了。也许是爆炸产生的热量烧灼了伤口。我想你的手指上没有什么大的动脉，所以或许并没有看上去的那么糟。"

"谢谢你。"图帕克说道，声音颤抖。

"瞧，看到了吧？"流血已经基本止住了，"一直压着并抬高你的手指，你就会好的，好吗？"

图帕克忍住泪水和疼痛勇敢地笑了一下，"好的。"他带着鼻音说道。

"这样就好多了，"埃德温说道，"可现在我必须杀死你了。"

"不，不，不，不，求你，上帝，不。至少--至少告诉我你是谁。"

"我是，呃，你的编辑。"

"我有编辑？"

"在潘德瑞克？记得吗？那本书？我们在电话里通过几次话？"

图帕克的恐惧减轻了一些，"埃德瓦？"他说道。

"温。埃德温。嗯，我希望这不会破坏你对"编辑-作者"关系的看法，那应该是建立在相互信任的基础之上，但是--"他退后并举起了枪，"再见，图帕克。"

"但我什么都没干！我甚至都没写过那本书。"

"我知道！是计算机，我说得对吗？你是一个邪恶的奇才。你设计了一个程序让计算机去"手工"打出一部一千页的手稿。"

"不，不，"大师呜咽道，"我不是天才。我不是智者。我只是一个演员。"

"谁是图帕克·索利？真正的图帕克·索利？"

他得到的回答并不是他所期待的。"没有图帕克·索利，"哈里说道，"从来就没有。这是一个骗局，你被蒙骗了，埃德温。我只是被雇来扮演一个傀儡，而那只是因为你的老板开始为接受采访付钱。我被雇来应付媒体，去接受采访，帮着兜售那本书，给读者提供一个恭维奉承的着落点。图帕克·索利根本不存在。他只是一个角色，一个我被雇来扮演的角色。"

"谁，哈里？谁雇佣的你？"

哈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个住在天堂沼地的家伙。一个名叫麦克格瑞利的家伙。杰克·麦克格瑞利。"

"他现在在哪儿？这个麦克格瑞利先生，我怎么才能找到他？"

"据我所知，他仍在天堂沼地。"

第四十四章

梅·瓦泽希尔把自己的名字改为"棉花糖"，她像秋日暖风中的薄纱一样从一个松散团体飘向另一个松散团体，最终在一个远离城市的"幸福女修道院"（奥奈达社团，第107分会）安定下来。在这里，她身边围绕着的都是同她一样充满爱心的人。

第42节：世界末日--我们熟知的那个世界(19)

然后，有一天，一封信不期而至。它就像是一块穿破彩色玻璃窗的石头，在至福与幸福的引导下偷偷潜入，信封上是用一种不稳定却很坚定的笔迹写成的大大的"荣耀归于图帕克·索利！"。

在信封里面，笔迹依然不稳定，但表达的情感却绝非如此。这是一封醒目而清晰的短信，在信纸的上方，埃德温用斗大的大写字母潦草地写下了：至梅的宣言。下文是：

我现在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不是抽了太多的烟，或是化了太浓的妆，或是吃了太多的垃圾食品。问题要比那些严重得多。图帕克·索利整个哲学的中心缺陷是：他不理解欢乐的真实本质。

欢乐不是一种存在状态，梅。它是一种活动。欢乐是动词，不是名词。它不是脱离我们的行为而独立存在的。欢乐应该是短暂易逝的，因为它从未想要成为永久。mono-no-aware，梅。"万物的悲哀"。悲哀孕育了一切，甚至欢乐本身。没有它，欢乐就无法存在。

欢乐是我们的行为。欢乐是雨中的裸舞。欢乐是享乐，是荒唐，它夹杂着欲望和悲哀。至福却不是。至福是我们死后所到达的所在。

我要走了。我正向南进发，走向沙漠，走向最后的对抗。我要去将我们所有人从幸福中拯救出来。我要把欢乐、痛苦和生活中的带有犯罪感的欢愉恢复到它们的正确位置。

我要去拯救世界了，梅……然后，我会回来找你。

在信纸的下方，配以强有力的下划线和感叹号，埃德温写道：mbuki-mvuki!!

长久以来的第一次，梅开始笑了。笑声响亮，发自肺腑。一种深切的、涤荡灵魂的笑。mbuki-mvuki，是的。梅非常了解那个词；那是她的难译词之一，一个班图词汇，意思是"本能地脱掉自己的衣物在欢乐中裸舞"。那是一个行为动词，一个随心所欲的词，一个狂欢的词。

于是，当埃德温准备发起至福与邪恶之间的最后决战时，梅·瓦泽希尔收拾起她的东西，迈着重新恢复了活力的脚步走出了花园并跨出了幸福之门。

她再也没有回头。

第43节：末日之役(1)

第三部分 末日之役

第四十五章

在图帕克·索利少了一根手指出现在公众面前之后，他那遍及全国的、虔诚的追随者们便也开始将自己的食指做了切除手术。这被认为是"奉献的标志"，是"忠诚的象征"。图帕克本人不是写过用来指月亮的那根手指也被用来挖鼻孔吗？而现在，他，伟大的导师，已经把他的手指从这个等式中彻底清除了。这被当做一个标志，标志着从此以后将不再有"我"和"你"，不再有中介，不再有用来"指"的"手指"了。只有对真理纯粹的、直接的体验，向启蒙的直接飞跃。这就像佛教中"以心传心"的某种显应。

这些都不是图帕克的解释。一个由学者和评论员组成的、虽极具寄生性、但却非常兴旺的团体已经在他周围形成，他们抱定决心要阐释、说明他每一个举动。他已经厌倦了继续扮演"大师"这个角色，于是他便开始筹划自己的出逃。

第二天早晨，图帕克开始整理他的包裹。他没有太多的财物，至少都能装进飞机座位上方那个标准的行李箱：他那件未经漂白的纯棉白袍令他长了湿疹，而浴室里那套纯金洁具又无论如何取不下来。相反，他把一些纪念品、几大沓未作标记的钞票和一张好莱坞名人住址地图（"明星出来闪光的地方！"）放进了他的手提箱。这是一个孤寂的告别--他有很多信徒，但没有真正的朋友--（我们现在所知的这个）哈里最后一次孤独地走过这个山庄。"我甚至从未进过那个小镇，"他说道，"而我却拥有这个该死的地方。"

第四十六章

埃德温马上开始行动。

车篷敞开，马达轰鸣，高速公路的点状车道分界线像用金色油漆标成的莫尔斯电码一样飞速掠过，像是一排砖块在吸引着他。坐在埃德温旁边的是这辆敞篷车的主人。"叫我利昂。"他曾豪爽地说道。埃德温点了点头，"随您怎么说，米德先生。"

在车的后座下面藏着一位情绪烦躁、历经埃德温多年的蔑视和匪徒多次取其性命的尝试而幸存下来的"笨蛋先生"，它现在正哀怨地咆哮着。而四肢摊开地坐在后座上面的正是道德先生。他一同前来，希望找到一个机会去"把那个制造图帕克·索利的人砸死"。（"把这个叫麦克格瑞利的家伙肢解--慢慢地肢解--并不完全违背道德。"较早前道德先生曾经特别指出。对此，埃德温答道："我们不是要肢解什么人，至少，如果他合作的话。"）

第四十七章

天堂沼地的骄傲就是它的图书馆。建于这个城镇的辉煌时期，在盐矿破产之前，这个有着目中无人般的绿色铜制穹顶的图书馆就一直是整个县的标志性建筑。这个城镇的诨名也得自于它：翡翠城。尽管实际上，它还算不上是一个城市，而且屋顶本身的建筑材料也是铜，不是翡翠。这个图书馆已经成了这个城镇的某种商标，当市政厅和神学院建起时，人们决定也用绿铜来建造它们的屋顶，以迎接一八九七年夏季的国庆。只是问题是，新建的绿铜屋顶是一种明亮的、同一分硬币相似的褐色，而不是古旧建筑的那种庄严、历经岁月的绿色。这在市议会的成员中引起了一片恐慌。他们几个月以来一致举荐天堂沼地，就是因为它那远近驰名的"雄伟的绿顶建筑"。

当人们得知酸性物质将会加速老化过程、而人尿又正好具有适当的酸碱平衡度时，就在庆典游行的前夕进行了一次英勇的尝试。坚毅的人们（既有劳工也有商人），都加入到这个队伍--并且在酒馆储量丰富（由陈年山毛榉酒桶贮藏）的淡啤酒的增援之下--开始了一轮马拉松式的排尿过程。果然，这些铜变成了一种适当而高贵的绿色，而七月四日的狂欢如期举行了。欢乐的人群聚集在主干道的两侧赞美着天堂沼地由尿浸泡的屋顶，未来像隐隐发光的海市蜃楼一样展现在他们的面前，充满诱人的魅力且近在眼前。

唉，一八九七年那个辉煌的夏季一去不复返了。随着盐矿的衰竭，实业泡沫破灭了，伯顿铁路也被关闭。

天堂沼地的市议会在无人真正留意到的状态下解散了，就像是一个泥坑在你没有注意的情况下干涸了一样。县接管了这个城镇的财政，定期的教堂礼拜差不多消失了，一群耍蛇的和饶舌的浸信会教徒搬了进来，他们追踪着沉闷地区的沉闷生活的足迹在天堂沼地发现了渴望精神生活的人们。即便满足不了这个需求，至少也算有了朴素的娱乐。

如今，天堂沼地的主干道宽阔而荒凉，遗留下了一些用木板封起来的店铺和空荡荡的停车场。杂草在人行道的罅隙中生长，讨厌的狗因日晒而昏沉沉地躺在道路中央。

"上帝呀，"当埃德温将车速放慢时，道德先生说道，"这是一座鬼城。"

不完全是。一两个店铺仍在营业，它们之间有一个积满尘土、被太阳晒褪了色的加油站，它还有一个生锈的、歪斜着的、被风吹得吱嘎乱响的招牌。

米德先生走向柜台，露出他最诚挚的城里人的笑容，说道："嗨，朋友。我们正在找我在大学时的一个老同学。一个叫麦克格瑞利的家伙。你是否碰巧知道我们在哪儿能找到他？"

第44节：末日之役(2)

这个男人的眼睛马上怀疑地眯了起来，"你是说，大学？"

"没错。我们两个是多年的老交情了。"

"真的？那你到底有多大年纪？你瞧，老杰克至少有八十岁了。他在大萧条时期长大，战争时在海外服过役。参加过诺曼底登陆--是登陆的第一批人。被击中了三次，但他们把他修补好并送了回来，帮着解放欧洲，这就是他。那么，当杰克在诺曼底的海滩上冲锋陷阵的时候你不会是和他在一起吧，是吗？"

"哦，我说过是我的同学吗？"米德先生笑着掩饰自己的错误，"我是说他是我父亲的同学。在战争中他们一起作战。英雄，他们两个都是。"

"你不会是说真的吧？"到这时，这个男人的眼睛已不是像太阳强光下的那种半眯了，而是眯成了非常细的一条缝。"因为这里盛传杰克是被开除军籍的，是因为从军官小卖部往外走私物资而被开除的。因为他的黑市交易而在监狱中蹲了七个月，很不名誉地退役了。所以他不是你想要找的那个杰克·麦克格瑞利吧，对吗？"

米德先生向前探着身子，他的声音沙哑且颇具克林顿的风范，"他也许犯过一些错误，但对我来说，杰克永远都是英雄。"

被这两个人撇在一边的埃德温叹息着去看那些堆在收款机（那是一台各位数字是从各自分开的条形孔里蹦出来的老式收款机)周围的糖块和小装饰品展览。而就在那儿，在埃德温的面前，在那些碎糖块和塑料风车旁边的纸盒里，有一把供出售的纸贴。雏菊纸贴。每张10美分。

"我不常见到杰克。他从未到这儿来过。"

埃德温的眼光从雏菊纸贴的盒子上抬起来，"杰克·麦克格瑞利经常来这儿，"埃德温说道，"他到处溜达，他在过道里到处瞧，不久前他还买了一把这样的纸贴。"

柜台后面的那个男人停止了说话。他转过身看着埃德温，"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是怎么知道那些小花的？"

"他在哪儿？"埃德温说道。

"你知道，"这个人说道，"我不是特别喜欢杰克。没人喜欢他。但我们让着他，一直都是，永远都是，而他应该享受到比几个油嘴滑舌的收债人鬼鬼祟祟地来找他更好的待遇。我的柜台下面有一把双筒高效20口径短枪。如果你们这些小子现在不马上离开我的店，我会因非法闯入而朝你们开枪。"他特别强调了"会"字。

"好，好。"米德先生说道，他们忿忿然地出来，那扇纱门在他们身后砰地关上了。

"现在去哪儿？"米德先生问道。

"图书馆。"埃德温说道。

这座由富丽堂皇的维多利亚晚期砂岩建造的图书馆仍是这个县最引人注目的建筑，尽管它那曾经很壮观的广场已经退化成为围绕着多年没有水的喷泉的斑驳的褐色草坪了。

里面，充满了灰尘和黑暗，同外面酷热的阳光相比，这里即便不算阴凉，但至少也少了一些暑气。图书管理员是一个多少带有一些火药味的薄嘴唇高个女人，她正躲在一摞旧书后面，看来只能将她引出来了。

"喂，有人吗？"

"图书馆关门了。"她说道。

"但外面的牌子写着开门呀。"

"它总是那么写的，"她不耐烦地说道，"那无所谓，因为已经关门了。只在上午开放，所有人都知道。"

"我们在找杰克·麦克格瑞利。"米德先生说道。

听到这句话，她的表情有所改变，从严厉的反对到狡黠的好奇。"麦克格瑞利先生？怎么，他有麻烦了？"

第45节：末日之役(3)

"可能是吧。"埃德温说道。

她的表情愉快起来，差一点就要高兴地拍起手来。

"他是一个不可信的人，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喔，快餐店的艾格尼丝说看见他直接从罐头里挖沙丁鱼吃。你能想象出会有这种事吗！她说她看见他带着自己的开罐头刀进店。"

"我们想要找到他，我们认为你或许可以帮助我们。我认为他相当频繁地到这个图书馆来。"

"哦，他的确是，"她说道，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责备的意味，"几乎每天都来。抽抽这本又抽抽那本，把我整理的秩序搞得一团糟，硬是把每本书都搬到外面，再用他的那辆破旧的购物车--我应该补充的是，那也是他从快餐店偷来的--把它们推回家去。麦克格瑞利先生今天上午还在这儿。他扔下一摞书，都超过了借阅期限，在书的空白处还有他的那些讨厌的乱涂乱画。我不止一次地警告过他不要在我的书上涂抹，但他却说，"为什么？在这个该死的镇上还有谁他×的会看这些书。"只是，当然，他没有使用"×"。我是自己加上去的，使那部分干净一些。他的语言非常肮脏。"

"哦。他什么都看。我向你保证，他正在滥用我们图书馆之间的借贷系统。他总是从主渠道定购图书。请注意，是一箱箱的。而你永远都猜不出来它们都是哪种类型的书。永远猜不出来。"

"励志书，"埃德温说道，"他带着装满了励志书的箱子回来。我可以给你开出一系列的书目：《正面思维的力量》、《复杂世界里的简单生活》、《建立起佛教式的企业》、《少行之路》……"

听到这里，这个图书管理员大吃了一惊，"我不知道细节，但确实，它们都是励志书。每一本都是。一摞又一摞的励志书。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哦，我比你想象的更了解麦克格瑞利先生。"埃德温说道，而他越来越觉得自己是在听一个自己发出的回声。他怀疑杰克是否实际上就是他自己分裂出来的影子，怀疑他是否一直都在追寻着自己。

"小姐，我讨厌麻烦别人，"米德先生说道，"但你认为你能否帮助我们？我们需要找到麦克格瑞利先生。"

"哦，对。他住在房车公园，在老肯帕斯克楼那儿穿过铁道。你不会找不到它的。你绝对不会找不到它的。那是那里唯一的房车了。其他的人在很久以前就搬出来了。"

第四十九章

银色的房车在炎热中炙烤着，上面的金属在沙漠太阳那暴虐的紫外线照射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一个上面的文字已经退化到不比记忆清晰多少的牌子标示着"美景房车公园社区"，但除了那唯一的一辆"孤独"的房车以外，根本就没有社区的迹象，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无论是半游牧性质还是别的什么。一辆锈迹斑斑、没有减震器的敞篷小货车停泊在一个到处散落着垃圾的院落中，由一根长长的绳子与远方的一根电线杆相连。四周一望无垠，地表平坦干燥，如同被烘烤过一般。"你能想象住在那儿的感觉吗？"米德先生低声说道。他的脸浸满了汗水，他的声音虚弱而干涩。"一辆位于沙漠边上、没有任何遮挡的金属房车？那一定像是生活在烤箱里。"

埃德温关闭了马达，这辆车向前滚动了几英尺才停了下来。寂静。房车里没有出来任何东西，没有人从百叶窗里向外窥视，没有门嘎吱作响地敞开。

"你不打算让我们靠近一些吗？"道德先生问道，瞟着将他们同那扇前门分隔开的空地。

第46节：末日之役(4)

埃德温下了车，手搭凉棚遮着太阳，眯着眼睛向活动房屋张望着。道德先生和米德先生也加入了进来，《地狱三镖客》的主题音乐在背景处轻轻地响起。

"等等！"是米德先生。"你们看见了吗？旁边那扇窗户，就在那儿，那儿的窗帘动了。刚才……那儿！又动了，你们看见了吗？"他的声音压低了下来。"有人在看着我们。"

米德先生挺直了肩膀并将一本《我在山上的洞见》像一座灯塔般高举过头。这就是他们一离开城市他就一直带在身边、已浸满了汗水的那本书，而他举着它的方式就像东部的欧洲人在出示护身符或是避开危险或邪恶的大蒜。

"麦克格瑞利先生！"他大声叫道，高举着书，声音隆隆滚过虚空。在天堂沼地外的这片沙漠平地上，这就像是对着真空呼喊；没有任何回馈，声音像是溶解在寂静中。这是一个没有山的地方，一个没有回声的地方。"麦克格瑞利先生！我们可以和你谈一谈吗？我们是你的崇拜者。我们热爱你的书！"

回答来得迅速而意外：一声枪响，随着 "砰"的一声巨响，那本书在米德先生的手中炸裂开来，纸片和碎屑在空中飘洒。

"耶稣基督啊！"米德先生跌跪下来，道德先生一头扎进了后车厢。埃德温下意识地闪避了一下，但他还是坚持住了。他没有逃跑，也没有躲藏。

埃德温转过身来，厌恶地蔑视着那两个蜷缩在车里的人。"米德先生，如果他想要杀死你，你早就死了。他瞄准的是那本书。"

"我不管！结束了。看在上帝的分上，快进来开车。"

他们跑了。埃德温现在孤单地站在那里，无处躲藏。他转回身，双手举在空中，等着第二枪。什么都没有。相反，从房车深处，传来一阵隆隆的声音。它开始时是"扑哧"一声轻笑，接着发展为哈哈大笑，之后便成了声音洪亮的狂笑了。这是我将会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吗？埃德温想。这是魔鬼的笑声？这就是我听到的最后的声音？

"别开枪，"他嚷道，"我要进来了，我没带武器。所以不要开枪！"

啊，但那不完全是事实。埃德温实际上带着武器呢。一把子弹上膛并准备发射的小手枪正由一条维可牢绷带捆在他的小腿内侧。"我没有恶意！"埃德温说道。而他在说谎。

纱门"砰"地被推开，出现了一个闷热、黑暗、充满了浓重刺鼻的汗味和腐臭的烟草味的空间。"杰克？"埃德温迈脚进来时说道。

他本以为进来后面对的将是一个枪筒，而枪筒的后面将是一双魔鬼般的死灰眼睛。然而，他看到的却是一个堆满了--书的房间。一箱箱的书。在箱子和书中间，站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的，正是杰克·麦克格瑞利先生。

多年以后，当这次相遇的记忆早已转化为某种神话之后，埃德温能够回想起的不是这双眼睛--令人寒彻骨髓的灰色眼睛，或是这个人雄伟的身材--身高少说也有六尺五、不下二百九十磅的体重。不是。而是那双手，那双结实的、超大号的手。那才是埃德温记得最清楚的部位。

那声音，当它发出来的时候，是一种粗粝、深沉的男中音：这声音本身就是一个独立的实体。"哟，哟，哟。埃德温·狄·瓦陆。编辑兼职业笨蛋。你终于找到我了。"

"你好，杰克。"

"喝一杯？"

埃德温点了点头，"也给你自己倒一杯吧。"死前的最后一杯。

第47节：末日之役(5)

但杰克没动。他只是站在那里，斜睨着埃德温，像是要集中注意力以表演一个通过纯意志的力量使自己消失的绝技。"你为什么到这儿来？"杰克问道。

"你的书，杰克，它的销量上周达到了六千五百万册。那还没把续集、摘录和录音磁带包括在内呢。六千五百万册，杰克。这是史无前例的。想当初，你的书刚开始发行的时候，我对自己说，嘿，我们或许把第二个《塞莱斯廷预言》抓到手里了。但它远远超过了那本书。"

"就站在那儿别动，"杰克说道，他的左手伸向了那杆步枪。与此同时，他的右手以一个极为流畅的动作把"南方安逸"抓了过来喝了一大口。"两手同时利用，"他说道，"有时会很方便。"

"嘿，行了，杰克。你要相信我，我是你的编辑，任何作者和编辑的关系都要建立在信任上面。"

"胡说。你那么做是因为你不得不那么做，你那么做是因为--出于你那极端的愚蠢--你把合同上所有能够赋予出版商权利的条款都删掉了。当看到它时我大声地笑了起来。你还能做出什么比那更弱智的事情来吗？还能有像你那么蠢的蠢驴吗？"

埃德温做了一个很容易被误认为是笑的怪相，"你确实把我打败了。是的，先生。我是一头蠢驴，没关系。但有一件事我必须要问……你是怎么做到的？你是怎么得出这个完美的公式的？每一条都奏效了，杰克，每一条:自尊意识练习；减肥计划；戒烟技巧；甚至还有力勃克性爱术。怎么做到的，杰克？我必须知道。"

"力勃克？"杰克被他正在抽的烟呛了一口，从喉咙里咳出一大堆痰。"嗯，你知道，"他喘息着说道，"力勃克，那是莉拉·勃辰米克的缩写。她是我住在路易斯安那州时认识的妓女。那是在战后。她有各种各样的秘诀，莉拉有很多，但书上的那个--那是她最好的一个，是她的看家绝技。我把它称为"力勃克"只是想使它听上去有点异国情调。你知道，给它一点神秘的东方情调。"

"那关于"同性恋力勃克性爱术"的部分呢？"

杰克耸了耸肩，"所有人都喜欢认为他们是某种亚文化或别的什么东西的一部分，但当涉及我们的身体--以及我们的思想--时，我们全都对同样的东西感到兴奋。相似性比差异性多，小子。我只是把它推而广之。"

"当我第一次搬进这辆房车时，每一个车位都满了。确实，天堂沼地已经变成了一潭死水，昏昏沉沉--真的，像嗜睡症--但我从未想到它会萧条到现在这个样子。每一年我都会想，嗯，这个该死的小镇不会再变得更小了，但每年它都变得更小。这就像是看着一具尸体在腐烂。"

"你出生在这儿？"

杰克点了点头，"我是出生在这儿。我在银城住了两三年。先在海军服役，后来去了商船队。我在凤凰城上了一段时间的大学，学习"退伍军人法"--直到他们进行了一个背景调查并把我踢了出来。那跟我当年在比利时做过的一点糊涂事有关。"

"黑市交易。"埃德温说道。

"你听说了？"

埃德温点了点头。

"我只能跟你说这毫无疑问结束了我的学术生涯。这很可惜，因为我喜欢大学。我喜欢书。我喜欢思想。我喜欢把它们在我的脑子里翻过来、掉过去地琢磨，从尽可能多的角度来审视它们。我学了物理、会计、文学、哲学，任何东西。我选修了所有吸引我的课程。"

第48节：末日之役(6)

到这时，埃德温已经设法慢慢地移到了那个橱柜台面的旁边，甚至设法"漫不经心"地将杰克的步枪枪口移向了一边。当埃德温坐到台面上去时，他随意地将手放到了自己的腿上，拉了一下维可牢绷带。只是为了检查一下。他能够感受到那个枪把，平滑而诱人。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埃德温说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你是怎么得出那些关于人类幸福的完美公式的？我猜，并不是在什么西藏的高山上吧。"

听到这句话杰克笑了，"我是那么说的吗？西藏？我以为我说的是尼泊尔呢。那倒没什么关系。"

埃德温移上前去，将声音压低，用一种神秘的口吻说道："我原来以为你也许设计出了一个复杂的电脑程序。或也许你是施展了某种大众催眠术的邪恶天才。"

"你想要知道我的秘密？根本就没有秘密。我只是坐下来打字。我一气呵成地写完了这本该死的书，从未停下来重写或甚至是检查一下我写的东西。我认为励志书是个金矿。你想要知道我为什么要写那本书？就是为了钱，纯粹而简单。"

"但你为什么不去投资短期债券然后将它在时区间来回运动呢？"

"那真的管用吗？"杰克说道。

"几百万美元，杰克。人们通过这个办法赚到了几百万美元。"

"哎呀！该死！妈的，我当时在银行排队，等着把我的社会保险支票兑换成现金，而我就开始随便翻翻关于政府银行规则的小册子。里面的漏洞非常明显。傻瓜都能看出来。"

一阵沉默。一阵很久、很久的沉默。

"就是这样？"埃德温怀疑地说道，"你只是坐下来打字？"

"没错。我没有一份提纲或是别的什么东西。我只是一直打字，直到我的手腕开始发酸、脑袋开始疼痛，然后，我就停下来了。"

"更妙的是，"杰克意外地咧嘴笑了一下说道，"我甚至从未把它寄给任何别的地方。这不是一稿多投，而是一锤子买卖。妈的，我根本没钱把它寄给任何别的地方。在我买完那些该死的平装书以后，剩下的钱几乎不够付邮费了。"

"为什么是我们？为什么是潘德瑞克？"

"因为你们这些人出版了"道德先生"系列，而我认为如果你们出版了那堆大便，那你们什么都会出版的。"

"实际上，刚才在外面的就是"道德先生"。我和他一起开车来这儿的。他本该做我的后盾。"

"真的？"杰克说道，""道德先生"？那个摇晃我的书的人？"

"不，是另一个。那个把车开走并扔下我让我等死的人。"

杰克的脸色愉快起来，"不是开玩笑？那真他妈的妙极了。该死的。我也瞄准他了。我当时真该一枪崩了他，作为对文学史的贡献。"

"你为什么要杀死一个像我这样不中用的老家伙呢？"杰克说道，"七十八岁的年纪，独自一人住在荒蛮遥远之地的一个活动房屋里。你何必费这个力气呢？"

"因为，"埃德温粗声粗气地说道，"你是一个凶手。你所做的一切，你那本书所做的一切，都是谋杀。大屠杀。"

"真的？你怎么会这么认为？"

埃德温抬起头来，毫不畏缩地直视着杰克的眼睛。"我们是什么，杰克？我们是谁？我们不是我们的肉体。我们不是我们的财产、或金钱、或我们的社会地位。我们是我们的个性。我们的弱点、我们的嗜好、我们的怪癖、我们的挫折和我们的恐惧。去掉那些东西，我们还有什么？什么都没有。只有幸福、没有头脑的人类躯壳。空洞的眼睛和空洞的表情，杰克。那是我现在看到的唯一东西。它没影响到天堂沼地--现在还没有。但放心，它会的。而那时会怎样？等天堂沼地沦陷了，你还上哪儿去躲避幸福？很快，所有人都会讲着同样的话，有着同样的笑容，想着同样的内容。每个人的个性将变得越来越不明显。人们将会消失。而那都是因为你，杰克。你是一个凶手。"

第49节：末日之役(7)

杰克说道，"你想要知道这本书从何而来？它来自艾伦。它来自我的儿子。他的老婆几年前生了一个孩子，我过去看望这个小家伙，而艾伦却离开了房间。"我不想同你处于同一个空间。"他说道。而之后，他又冲了回来，并开始滔滔不绝地说什么在他成长期间我如何从未尽到责任以及我如何是他离婚的根源，以及如何--喔，主要就是他生活中的一切麻烦，无论大小，都不是他的错。然而，就像我说的，艾伦不是一个反常的人，他是主流。所以，当我决定要写一本书去赚一笔大钱的时候，我就想，哪种垃圾是我儿子会买的呢？哪种自我安慰的信息对他来说具有吸引力呢？什么东西覆盖面最大呢？什么会挣来最多的钱呢？答案就是图帕克·索利和《我在山上的洞见》。"

"就是这样？"埃德温问道，"世界就是这样毁灭的：不是随着一声巨响，而是一个温暾暾的拥抱？"

"里德，"埃德温说道，"你在一页纸的背面写了几句话，是关于奥利弗·里德的。字迹很潦草，看上去像是你喝醉后写下的。"

"可能是吧。"

杰克要给埃德温再倒一杯酒，但这一次埃德温拒绝了。

"有朝一日，"杰克说道，"当未来的人类学家挖掘我们的时代灵魂，当他们推断我们出了什么问题，在哪里飘离的，他们无疑会顺着我们的陷落轨迹追溯到1999年5月2日这一天。这一天，奥利弗·里德去世了。"

"一个二流演员。为什么？"

"哦，奥利弗·里德可不仅仅是一个演员，他是最后一个地狱来客。而世界从此开始迅速下滑。致奥利弗！"杰克举起了一个杯子，不是冲埃德温，而是冲着天上，冲着虚空。然后，他转向埃德温，说道，"你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死的，但你知道是怎么死的？你知道是在哪里吗？"

埃德温摇了摇头。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奥利弗·里德是在马耳他岛上把英国海军喝倒之后死的。他喝了不下十品脱的啤酒和十几杯的朗姆酒，然后他同皇家海军护卫舰"英国皇家海军坎伯兰"号上的水兵比斗臂力。他请他们喝了一轮又一轮酒，但他们支持不住。水兵们投降了并脚步踉跄地散去，他们失败了。而奥利弗·里德胜利地死去。他死在马耳他一个酒吧的地板上，而他最后的道别、他最后的临别礼物，就是他请这些水兵狂欢乱饮后欠下的账目：超过七百美元的酒钱。"

"你认识他？奥利弗·里德？"

"不，不算认识。我见过他一次。在马尼拉。他被两个保镖从一家妓院里赶了出来，我把他拉开，使他避免了一顿拳脚。我们在街上漫步到天亮，他和我，我们唱着、笑着、喝着把黑暗驱走。我只在那个晚上认识他--他也欠我最后一轮酒钱，四十多美元。那天晚上我们跟死亡干杯。我们跟那个脸色苍白的大个子干杯。那个死神。"去死吧！"奥利弗说道，"好让一切葆有情趣。"那天晚上我问他。我问他是否害怕死亡，而他说，"是的。"就这样，"是的。"多年之后，我看到某个狗屁传记，里面提到他曾说过："我不相信我们会死去，那是因为我们将通过其他人而继续活下去，活在他们的记忆中，活在我们的子孙以及我们子孙的子孙的生活中。"他是一个家庭型男人，他有过几个他深爱着的妻子和孩子。但他就是太大了--你明白吗？大于生活，并且害怕死亡。"尽管如此，燃烧总比腐烂强，"他会说，"我宁愿死在酒吧的喧闹中，也不愿死在晚期癌症的病房里。"你瞧，奥利弗紧紧地抓住了生活，掐住了它的喉咙，使劲摇动直至它流出血来。一个女人，我想是一个名叫吉莉安的作家，她说"奥利弗·里德有着深蓝色的眼睛和一个深蓝色的灵魂"。我想她也许是对的。他就是太大了，对于这个世界来说，他太大了。"

第50节：末日之役(8)

埃德温什么都没说。他不是完全清楚此时他们说的到底是谁，奥利弗还是杰克，而对一位死去已久的、来自另一个时代的演员的记忆像烟雾一样既实在而又缥缈地萦绕在房间里。

"奥利弗·里德死了，"杰克说道，"我的感觉也不太好。在马尼拉的那个晚上，那个我喝的、尿的、笑的都比奥利弗·里德多的晚上，如果我一生中的哪个晚上可以重来一次……"杰克的杯子又空了。

外面，一辆车正在驶来，车的声音越来越大。房车里面的闷热变得无法忍受起来；埃德温觉得他也许会晕倒或死去。

"你的朋友，"杰克望着窗外说道，"他们回来了。"

埃德温点了点头。他站了起来，想要说些什么，之后又改变了主意。他已经说不出什么来了。

"等等，"杰克说道，"在你走之前……"

埃德温转过身来，"什么？"

"给，"杰克把埃德温的枪沿着橱柜的台面滑给了他，"拿着吧。是你的。做你想要做的事吧，我不再在乎了。"他随后转过身背对着埃德温，像是有意如此，他开始往另一个箱子里装纸。

埃德温感受到了枪在他手中的分量。他看着杰克·麦克格瑞利那宽大、诱人的后背，想道："这会很容易。没有人会想念他。几周之后才会有人发现他死了。他会在这儿烘烤着，就像一具木乃伊，像一片牛肉干，像一个不合时宜的人。"埃德温举起了枪，对准了致命部位，然后低声说道："砰，砰。你死了。"

埃德温随后垂下了枪并朝门口走去。

杰克没有转过身来。他只是低声地嘀咕道："懦夫。"

第五十章

"我都迫不及待地要离开这个垃圾场，"米德先生说道，"在这个小镇没有什么可做的。什么都没有。你能想象住在这儿吗？"

正在往车里钻的埃德温突然停住了。"你说得对，"他说道，"你说得太对了。"他又从车里撤了出来，望着杰克的房车。"你说得对。"

"你要干什么？"米德先生说道，"在那个疯子出来再次开枪之前赶快回到车里去。"

这全都对上号了。全都清楚了。"你说得对。你说得太对了，"埃德温说道，似笑非笑，"在天堂沼地是没有什么可做的。"说着，埃德温大步地朝杰克的房车走去。

"你到底要干什么呀？"米德先生嚷道。

"我要再回去，"埃德温说道，"我会赢的。"

第二轮决赛就要开始了。

第五十一章

"多长时间？"埃德温说道。

"什么多长时间？"

"他们给了你多长时间？"

杰克脸上的表情变化十分细微，几乎不易察觉。"威士忌冲昏了你的脑袋，小子。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那些医生，"埃德温说道，"他们给了你多长时间？"

杰克带着一种极为恼怒的表情看着他。埃德温在有力地回击他，他知道这一点。

"嗯？"

"滚出去，让我清静会儿。"

"一年？六个月？一星期？"

"你没听到我的话吗？我说："滚出去，让我清静会儿。""

但埃德温拒绝离开。"多长时间，杰克？"

杰克扭动着他的身体，他终于说道："谁知道？这些医生是一帮笨蛋。他们狗屁不通。也许是一周。也许是一年。一旦扩散到全身，那就是几天的问题了。你现在看见的正是约伯本人，小子。我经历过神所能降下的所有最残忍的煎熬、忧患和考验，而我仍旧站在这里，为什么？就是为了出出这口恶气。"

第51节：末日之役(9)

"那些钱，"埃德温说道，"你用那些钱做什么了？"但埃德温已经知道答案了。

"我花掉了！"杰克吼道，"我把它们随心所欲地挥霍掉了。尿掉了。没有了。哈！"

埃德温笑了，"不。它们还在。你的版税现在肯定已经高达一千五百万美元了。你根本无法将它们全部花掉--在这儿，在天堂沼地，在你的这个没落小镇--根本花不掉。"

埃德温找到了那个装着照片的箱子，他将艾伦穿着喇叭裤的照片拨拉到了一边，反倒取出了一张小男孩的快照，这是一个满脸笑容、正在学步的小家伙。他有着支翘的头发，灿烂的笑容，以及杰克的眼睛。

"你的孙子？"埃德温说道。

杰克正带着越来越怀疑的神情望着埃德温，"你不要把我的孙子卷进来。"

"哦，"埃德温笑了一下说道，"我恐怕不能。他已经被卷了进来，不是吗？"

"是个聪明的孩子？"

杰克点了点头，"机灵得像根他妈的大头针。而且也不是一千五百万，是接近三千万。"

"你要给你的孙子留一笔遗产，"埃德温说道，"你想要让他吃惊，在你死去很久之后。你想让他在十八岁生日时大吃一惊--"

"三千万美元。他将永远不必服侍任何人。他可以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这个孩子将成为一个世界征服者。"

"不，"埃德温说道，"不，他不会。因为已没有了可供他征服的世界。小本杰明将会继承一大笔钱，但仅此而已。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去消费--甚至更糟的是--根本无法去享受它。你知道是什么使我们成为我们自己？你知道是什么使我们成为最大、最吝啬、吃麦当劳、计算卡路里、人类竞争史上称霸世界的超级大国吗？是对幸福的追求。不是幸福本身，是追求。"

"你想让我做什么？"杰克终于说道，"我们怎么才能挽回局面？"

"写书，"埃德温说道，"再写一本书。写一本不是为了钱、而是发自内心的书。写明真相。不要编织白日梦，不要杜撰美景。不要催眠曲，杰克。不要至福。把它们从你的头脑中赶出去。告诉读者你从这充满毫无意义的冒险的一生中真正学到了什么。告诉他们人类的愚蠢。告诉他们混沌的世界、狂野的女孩、蝴蝶的翅膀以及野草上那看不见的大厦。告诉他们盐矿、煤灰和地狱来客的丧钟。告诉他们性交、酗酒、游荡以及不要把它们当做享受。告诉他们你是多么的愤怒以及你不得不死去。告诉他们奥利弗·里德的故事。告诉他们本杰明的故事。告诉他们一切。"

杰克犹豫着--然后，他说道，"你打字，我来说。纸在那边。打字机在那堆要洗的衣服下面。"

"《怎样痛苦》，图帕克·索利著。"

埃德温"咔哒咔哒"地将这个书名打了下来。

"第一页，第一行，"杰克说道，"柏拉图曾经写过，人类的幸福是生活的最终目标。但柏拉图是一个笨蛋而人类幸福被估计得过高……"

第五十二章

《怎样痛苦》立即成了畅销书，尽管销售额从未赶上《我在山上的洞见》，但其轰动效应却毫不逊色。（潘德瑞克现在既拥有"幸福"的商标所有权，也获得了"痛苦"的商标所有权，于是金钱继续滚滚而来。）期待已久的图帕克·索利的续集的出版引起了巨大的混乱。很多人谴责他们一度爱戴的这位作者背叛了他协助发起的那个运动。

分裂出现了，整齐划一的社会现在陷入了无休止的争论之中，许多苜蓿田野被践踏在脚下。打架斗殴现在并不鲜见。幸福大队与痛苦联盟剑拔弩张，而在佛蒙特州北部，一次集体拥抱中一个信徒刺伤了另一个信徒，由此便引发了一次大骚乱。当这个信徒被扭翻在地时，他为自己做出的解释就是"他碰了我他妈的书"。

大学入学率激增。酗酒、吸毒率亦是如此。许多被图帕克·索利抛弃的前"幸福迷"们现在开始在时尚杂志、迪斯科舞厅和一夜情中追寻他们的至福和满足感。

那梅怎样了？埃德温怎样了？更重要的是，梅和埃德温怎样了？

说起来真让人难过，对埃德温来说事情并不顺利。为什么？卷心菜。煮熟了的卷心菜。你知道，意大利有这样一句话：cavoli riscaldati，"试图重新加热卷心菜"。它是指任何挽回一段逝去恋情的努力，而这就像试图重新加热卷心菜的努力一样注定会失败。重新加热的卷心菜必定会稀烂一堆、口味不佳，令人大倒胃口。这就是不会成功，而梅和埃德温也是如此。

那埃德温呢？

嗯，埃德温仍在潘德瑞克有限公司工作，仍在稿纸上胡乱图画，仍在隐忍不发，仍在设计规划，仍在梦想着逃离。

这个故事没有一个美满的结局。而这一点，我想，就是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