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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 作者简介

- 内容简介

- 推荐语

- 序曲：一个连市长都无可奈何的部属（1）

- 序曲：一个连市长都无可奈何的部属（2）

- 第一章 曾经的理想主义者（1）

- 第一章 曾经的理想主义者（2）

- 第二章 激情，在现实面前慢慢消退（1）

- 第二章 激情，在现实面前慢慢消退（2）

- 第二章 激情，在现实面前慢慢消退（3）

- 第二章 激情，在现实面前慢慢消退（4）

- 第三章 在妥协中改变（1）

- 第三章 在妥协中改变（2）

- 第四章 初尝官僚的滋味（1）

- 第四章 初尝官僚的滋味（2）

- 第四章 初尝官僚的滋味（3）

- 第五章 逐渐变为现实的公园美梦（1）

- 第五章 逐渐变为现实的公园美梦（2）

- 第五章 逐渐变为现实的公园美梦（3）

- 第五章 逐渐变为现实的公园美梦（4）

- 第六章 权力随公园的建成膨胀（1）

- 第六章 权力随公园的建成膨胀（2）

- 第六章 权力随公园的建成膨胀（3）

- 第六章 权力随公园的建成膨胀（4）

- 第七章 头号劲敌罗斯福的登场（1）

- 第七章 头号劲敌罗斯福的登场（2）

- 第七章 头号劲敌罗斯福的登场（3）

- 第七章 头号劲敌罗斯福的登场（4）

- 第七章 头号劲敌罗斯福的登场（5）

- 第七章 头号劲敌罗斯福的登场（6）

- 第八章 用钱堆起来的恢弘市政工程（1）

- 第八章 用钱堆起来的恢弘市政工程（2）

- 第八章 用钱堆起来的恢弘市政工程（3）

- 第八章 用钱堆起来的恢弘市政工程（4）

- 第八章 用钱堆起来的恢弘市政工程（5）

- 第八章 用钱堆起来的恢弘市政工程（6）

- 第九章 垄断是真正拥有实权的唯一保障（1）

- 第九章 垄断是真正拥有实权的唯一保障（2）

- 第九章 垄断是真正拥有实权的唯一保障（3）

- 第九章 垄断是真正拥有实权的唯一?障（4）

- 第九章 垄断是真正拥有实权的唯一保障（5）

- 第九章 垄断是真正拥有实权的唯一保障（6）

- 第九章 垄断是真正拥有实权的唯一保障（7）

- 第十章 不打碎鸡蛋壳就无法做成鸡蛋煎饼（1）

- 第十章 不打碎鸡蛋壳就无法做成鸡蛋煎饼（2）

- 第十一章 越来越堵塞的公路交通系统（1）

- 第十一章 越来越堵塞的公路交通系统（2）

- 第十一章 越来越堵塞的公路交通系统（3）

- 第十一章 越来越堵塞的公路交通系统（4）

- 第十二章 住宅建设引发的战争（1）

- 第十二章 住宅建设引发的战争（2）

- 第十二章 住宅建设引发的战争（3）

- 第十二章 住宅建设引发的战争（4）

- 第十二章 住宅建设引发的战争（5）

- 第十三章 人走茶凉的宿命（1）

- 第十三章 人走茶凉的宿命（2）

- 第十三章 人走茶凉的宿命（3）

- 第十三章 人走茶凉的宿命（4）

- 第十三章 人走茶凉的宿命（5）

- 第十三章 人走茶凉的宿命（6）

作者简介

罗伯特&#8226;A.卡洛，美国前总统林顿&#8226;约翰逊的传记作家，两次普利策奖的得主。《成为官僚》即他的1975年普利策奖获奖作品，同时获得了美国帕克曼奖。此书曾多次再版，成为美国两百多所高等院校规划专业的必读书。他的另一部作品《权力之路——林顿&#8226;约翰逊传》获得了美国国家图书奖。

内容简介

主人公罗伯特&#8226;摩西起初是一个安静、腼腆的理想主义者，他心中的恢宏梦想是：在纽约创建让所有美国其他城市政府工程都相形见绌的政府工程。初入仕途，他创造出一套高效客观的评估考核系统，与美国最腐败的政治官僚展开战斗。不幸的是，他立即被解雇了。这个牛津大学的荣誉毕业生、耶鲁大学的高材生，沦落到排队申请二流市政工作的地步，令人遗憾的是他连这份工作都没有申请成功。理想与现实之间原本就是不可能完完全全重合的。曾经的挫败让理想主义离他远去。于是，他变得现实起来，并且对权力有了一种全新的认识：脱离了权力，一切计划和梦想都是无用的空想。对权力观念的改变，让他在余下的人生旅途中不惜运用他的特殊思维、钢铁般的意志和决心来攫取权力。最终，他成功了。他不仅凭借权力在三十四年的时间内塑造了纽约及其向外蔓延的郊区，并影响了20世纪所有的美国城市。

推荐语

《成为官僚》以小说的形式对美国权力问题做出了迄今为止最为深入的研究。书中的主人公罗伯特&#8226;摩西是一位传奇式的纽约城市建设者，他不顾市长、州长甚至总统的反对，建造了一部运转了数十年的政治机器，也修建了纽约市众多的公共设施，其中包括林肯中心和联合国总部大楼。

——《纽约时报书评周刊》

对于那些想进入政治权力高层的改革者、规划者、政治家，甚至小政客，这都是一本必读书。

——《华盛顿邮报》

历史与艺术的完美结合。

——美国帕克曼奖颁奖词

序曲：一个连市长都无可奈何的部属（1）

纽约市市政厅内，巨大的枝形吊灯下，当新当选的市长罗伯特&#8226;瓦格纳二世宣誓就职过后，他又向各职位的官员分发了官方的就职表格，并亲自监督他们宣誓。

罗伯特&#8226;摩西来到台上，瓦格纳宣布任命他为市公园部部长，同时兼任市建设协调官。那一刻，市长瞧着摩西那张天生的官僚面孔，嘴角露出了一丝嘲讽的笑。摩西对此毫无察觉，他还有所期待地站在那里，等着市长宣布另一项重要任命。可是，市长却走到了一边，示意下一位官员前来宣誓。

在场的官员以及新闻记者都明白，市长瓦格纳的这种举动象征着胜利，他们大多数人的胜利。多年以来，摩西在诸位前任市长的政府中担任公园部长、市建设协调官和城市规划委员会委员的职务。作为公园部长和市建设协调官，摩西的职责就是对政府工程做出提议；而他的另一个官职，城市规划委员会委员的主要工作便是执行他所提议的一些项目。摩西的这种相互牵引的多种职务让他获得了巨大的权力，以致引起了许多官员的不满。他们经过长时间的分析和讨论，一致认为只有罢免摩西的城市规划委员会委员的职务才能抑制、削减他的权力。因此，自打瓦格纳当选纽约市长以来的九周时间内，他们就一直通过各种方法和途径逼迫瓦格纳不再任命摩西担任该委员会委员。尽管瓦格纳早就暗示他们，等待摩西的只有两个职位，但是这些深知官场之道的人却有所质疑。直到此刻，他们看到瓦格纳真的没让摩西就任城市规划委员会委员，才放下心来。

一点儿没错，瓦格纳的这一举动告诉了那些对摩西不满的官员们，他们取得了胜利。而对摩西来说，这则意味着失败。令人不解的是，人们却无法从这位失败者的身上看到失败者所应有的反应。

是他在多年复杂的官场打拼中学会了自我情绪控制，还是……

当宣誓典礼结束后，就有人注意到，摩西跟随瓦格纳去了市长专用办公室。他去那儿干吗呢？他们很清楚摩西的目的，甚至还知道他会向新任市长说些什么，因为摩西已不知道多少次向瓦格纳的前任市长文森特&#8226;艾姆皮里特里和威廉&#8226;欧德怀尔，以及更早的伟大的拉戈迪亚市长说过类似的话。

“他会以辞职威胁瓦格纳的。”这些注意到此事的官员们低声耳语。

他们说对了。在市长专用办公室的大门刚刚关上后，摩西就直接向瓦格纳摊牌，如果市长罢免他的城市规划委员会委员的职务，他便会立刻辞去另外两项职务。

这或许是瓦格纳曾经想到的，也可能是没有。

“规划委员会委员？”瓦格纳想拖延一下，为自己寻找借口，“可能是哪位工作人员疏忽了，或许是我忘记填任命表格了。不用担心，我过几天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的。”

摩西面无表情地盯着市长，市长只好耸耸肩，用满脸无奈来掩饰自己的谎言。

摩西走出市长的办公室，迈进走廊拐角处由副市长和市长助理对任命表格进行归档的小办公室。径直走进来的他就像没看到一旁的副市长和市长助理似的，直接从桌子上的一摞备用任命表格簿上扯下一张，坐在桌子前，亲自填好。副市长和市长助理都傻了眼，却明智地一言不发，他们太明白此刻惹恼摩西的后果了。摩西扬起手中已填好的表格，对他们的配合表示感谢。在回到市长办公室后，摩西便一言不发地将这份表格放到了市长的办公桌上。市长被迫在这份表格上签了字。纽约市的新市长瓦格纳就这样屈服了。他不得不承认，在权力对抗中，自己并非摩西的对手。

权力就像是一根魔法棒，更像执导罗伯特&#8226;摩西人生的导演，让他的整个人生就像是一场权力与性格互相作用的戏剧。

早年，他和权力之间横着一股斡旋力量，也就是他在耶鲁大学的闲聊中所表达的那种热烈的理想主义思想。早年的他在加入改革党市长约翰&#8226;米切尔政府后，经过一年的不懈努力，发明了一套将市政雇员在所有方面（包括这名雇员的性格）的表现都纳入数字评分的市政评估考核系统。接下来的三年里，他为了让市政府采用这套系统，与美国最腐败的政治官僚所控制的市评估委员会展开了各种不同形式的斗争。但他因此成了一个令人讨厌的家伙，市政府不仅没有接受他的那套系统，还罢黜了他的职务。

他彻底地失败了，这位耶鲁大学的高才生、牛津大学的荣誉毕业生，完美的理想主义者失业了，还要养活妻子和两个年幼的女儿的他已沦落到了在俄亥俄州的克利夫兰市的市政厅排队申请一项二流市政工作的地步。令人遗憾的是，他连这份工作都没有申请成功。

理想与现实之间原本就是不可能完完全全重合的，并且理想越恢弘、越美好，失望的几率便越高。当摩西的生活再次拉开帷幕，进入下一场时，曾经的挫败让理想主义离他远去。他变?现实起来，并且对权力有了一种全新的认识。他强烈地意识到：脱离了权力，一切计划和梦想都是无用的空想。对权力观念的改变，让他在余下的人生旅途中不惜运用他的特殊思维、钢铁般的意志和决心来攫取权力。最终，他成功了。他不仅凭借权力在近三十四年的时间内塑造了一个城市及其向外蔓延的郊区，并影响了20世纪所有的美国城市。

最能体现摩西的创造性的城市是纽约，这个混合着希望和绝望的巨大都市综合体。他不仅创造了这座城市，并且统治过这座城市。纽约的所有地图都能证明这一点。这个大都市的海岸线在摩西上台后发生了改变。他将钢制的防水壁插进河流和海岸的淤泥深处，并在防水壁和海岸之间的间隔里填充上泥土和石头，铺上页岩和水泥，为城市新增了一万五千英亩土地，从而改变了纽约市的地质边境。纽约地图上交错纵横的街道粗线条，标记着汽车和卡车行驶的主要道路大多是摩西修建的，它们的位置成了决定市民居住和工作地点及其生活方式的一项因素。他还在纽约修建了许许多多的海滩、公园、公寓住宅和桥梁。

序曲：一个连市长都无可奈何的部属（2）

摩西对纽约所造成的改变绝不限于市政工程，也绝不只是在地形上，而是对纽约的整个社会都产生了影响，因为纽约市的所有资金，即使加上纽约州和联邦政府的拨款，都无法一一满足摩西的改变需求。在这种情形下，就决定了要对这些项目进行选择性的实施。虽说这种选择是以城市的地形、社会以及市民的生活质量的影响作为依据的，但是最终的决定权却在摩西的手中。他决定了这一切。他手中的决定权让他手中的权力不断膨胀、延伸，并且让他成为当时纽约市的中心。

摩西的帝国是一个财富的帝国，摩西利用这种财富，雇用了被他称做侦探的资深调查员收集资料并对其进行归档。每一位市政官员都知道这些档案的存在，也知道摩西会利用这些档案对自己做出什么，因为依仗帝国的财富，他可以创建一套可怕而有效的公共关系系统。他们曾经目睹过摩西披露某人的阴暗过去，并将之变成头条新闻。

帝国的财富使摩西让很多市政官员提心吊胆，就连纽约市的市长瓦格纳都对此而感到不安。他曾对担任摩西的年度世博会的市代表保罗&#8226;斯克鲁维恩说过下面的这段话：

“保罗，我与摩西的共事经历让我学到了一个教训，我现在将它传授给你。我永远不会让他为我以任何方式、通过任何途径做任何事情。我永远不会求他给我任何私人意义的方便，因为总有一天，罗伯特会从他的档案中翻出这笔旧账，扔在你的面前；如果你顺了他的意，他则会不动声色地让你知道这些档案的存在，否则，他就会对公众公开这份档案。如果他必须这么做的话，他一定会利用这份档案将你整垮。”

的确，他利用这些档案以及所创建的那套可怕的公共关系系统去攻击那些对他有所不满的官员，即使他们的过去并没有什么可以让摩西抓住把柄的地方，但是仍不能确保躲开他的攻击。也许他们的父亲们曾经有过不当的行为，如果事实如此，摩西就会让他们父债子偿。曾经有一位受人尊崇的金融家，在城市规划委员会的一次听证会上，站起来反对受摩西赞助的一项区域划分提议；摩西对此的回答让这位金融家惊呆了，他向听证会记录员宣读了一则与区域划分毫无瓜葛的新闻报道，报道中披露了这位金融家的父亲曾经涉及过的一场丑闻，时间是四十年前，当时这位金融家只有八岁。

“惹恼他一次，他就会永远怀恨在心。一旦被他抓住机会，他就会不顾一切地大肆报复。”一些市政官员这样评价摩西。

摩西声称他与政治势不两立。他从来不允许政治上的考虑对他的项目的任何方面（包括公路和住房项目的位置，承包合同的分配以及保险佣金等）造成任何影响。他从不妥协，从来不曾，也永远不会。他认为那是政客们办事的途径，而他不是政客。他知道应该做什么，他要么通过正义的途径来做事，要么干脆不做。在他的事业之初，他是这么说的；在他的事业结束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说的。在一位手下收取城市重建承包商贿赂的审判上，站在证人席上的摩西，被问起这项承包合同是否是交易的一部分时，摩西的脸由于愤怒而涨得通红。“在我献身公共事业四十年来，”他说，“我从来没有进行过任何交易。”

这些声明被公众相信了近四十年之久。四十年来，这些声明不但在罗伯特&#8226;摩西的口中重复了上千次，而且在对它们深信不疑的媒体中得到不断的夸大和粉饰。

谨慎、高效、节俭？摩西对金钱的浪费已经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他仅在一座大桥上就多支付了不必支付的四千万美元的利息。

公共机构不会耗用纳税人分文税款？州政府向公共机构拨发的隐蔽性贷款高达数亿美元，这些贷款从来没有被指望过得到偿还。公共机构用来修建各项设施的由市政府购买的土地费用高达数亿美元。纳税人所上缴的过路费高达数十亿美元。除了这些，由于公共机构控制的地皮享有纳税豁免权，城市还要年复一年地承受额外的巨额税收损失。

“他满足这个城市里的政治机构中相关的每个人的要求，”一位官员回忆说，“因此他的成功关系到他们每个人的利益。这个系统中没有人可以抵制得住种种利益相加起来产生的压力，因为这种压力来自于这个系统本身。”

如果说，摩西之前的腐败尚处于无组织状态，大部分是为了满足个人私利；那么摩西就是对它进行了组织，并将它集中在一个中心源头，赋予了它一种新的力量。这种力量如此巨大，以至于整个纽约市政府都偏离了民主的重心。他利用金钱的力量侵蚀了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城市的民主进程；在这个城市中，他所修建的公园、桥梁、公路和住房项目的唯一原则就是他的个人愿望。

我们不可能说如果罗伯特&#8226;摩西从来没有出生过，纽约会是一个更好的城市。我们只能说纽约可能会是一个不同的城市。

第一章 曾经的理想主义者（1）

摩西是犹太人。他的祖父来自德国，逃往美国之时，其父往他口袋里塞了些现金，所以才没有像其他移民美国的德裔犹太人那样遭受过赤贫的煎熬。他的祖父从来没把财富视作一生的当务之急，而是对市政事务很有兴趣。这在纽约的犹太商人中是极其罕见的。

摩西继承了祖父在市政建设方面的热情。

摩西的外祖母罗莎莉是一个知识型女人。她如饥似渴地阅读哲学、历史及小说作品。她嗜好填字游戏，每天都要在英语和德语报刊中进行一番破解。她不但头脑敏锐，而且伶牙俐齿。谁要是对她的观点稍有异议，她便用她那三寸不烂之舌予以回击。

在罗莎莉的子女中，摩西的母亲贝拉最像她。贝拉在接受私塾式教育后，就读于沙利耶女子进修学校，能说流利的法语和德语，并对两国的文学造诣颇深。她看上去是个安然恬静、与其母亲截然不同的小女孩，但跟她交谈过的人都知道那只是个骗人的外表而已。贝拉阐述自己的观点时，举止礼貌而声音轻柔，但是那轻声细语所表达出的观点却一针见血、铿锵有力而不容更正。有人试图对她的观点进行更正，但很快便发现她那轻柔的声音所表达的见解着实独到而敏锐。

在纽约，摩西的母亲贝拉找到了自己的事业，即安居运动。为了帮助新来的犹太移民，安居处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在曼哈顿下东区。贝拉的注意力不在安居处泛泛的慈善工作上。在关于演讲内容或是加强移民父母和他们在美国出生的孩子之间的联系的讨论中，贝拉背靠着椅子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但是讨论进行到要在安居处的后院修建一个篮球场或是为贫民区儿童举办一次夏令营活动时，这个瘦小的女人就会探起身子，手指不安地敲打起桌面，她的想法开始像洪水般从她那柔和的声音中喷涌而出，瞬间就把其他托管理事的想法淹没了。和别人讨论她特别感兴趣的项目时，贝拉对他人的观点总是显得不耐烦。

贝拉的子女在舒适富裕的生活环境中长大。摩西家在德裔犹太精英居住区的东第四十六街20号，毗邻第五大道。他们居住的社区是纽约最为奢华的私人住宅区之一。

贝拉对她的孩子们要求很高。在保持房间清洁的同时，她要求他们生活的每一个方面都要做到井井有条。他们在任何事情上都没有发言权，包括他们穿的衣服。有一次，当他们打开衣橱，想找出在派对上穿的衣服的时候，他们发现那些套装已经不翼而飞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新的套装，他们的母亲觉得那些旧衣服已经不合适了。

贝拉对孩子们的教育问题特别用心。她为他们挑选了优秀的年轻家庭教师。孩子们最喜欢的教师是从牛津大学归来的古典学和文学的双料状元。后来，对纽黑文念念不忘的摩西如愿以偿地考入了耶鲁大学。

摩西的心志杰出得如同他读过的书籍一样。他不仅仅受到女孩子们的欢迎（这些女孩子被他的模样和聪明才智所吸引），同样受到一起上学的男孩子们的欢迎。但他更像是一个独来独往的孤行者，他喜爱的是健身运动、游泳、跑步等个人体育项目，却不喜欢有团队要求的体育运动。

在以后的数十年里，当罗伯特的个性同他的成就一样闻名天下时，观察家们会对他的那种直言不讳、执拗不屈、盛气凌人和傲慢自大的态度感到震惊。但是摩西家的亲朋们却从不曾迷惑过。他们说：“罗伯特&#8226;摩西不愧是贝拉的儿子。”

摩西回到纽黑文的时候，正是耶鲁人骄傲地宣称耶鲁大学已经在精神上抛弃了陈旧的传统社会桎梏，成为“人才民主”的象征的时候。作为这个宣言的证明，所有本科生之间可以直呼名字，而不用冠上姓氏。事实上，耶鲁当时仍旧是一个严密封闭的社会。

“在耶鲁的竞争就是进入金字塔的竞争，”摩西的一个同学说，“如果你连一个三年级联谊会会员还没有混上的话，那么你就是一个无名小卒了。”但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参加竞争的。竞争的基础主要是家族背景、社会关系和在预科学校时的关系。对摩西班上包括摩西在内的五个犹太人来讲，这种竞争的机会可以说是微乎其微的。不管贝拉的儿子对自己的犹太人血统作何感想，他的同学对此问题并没有疑问。诗人莱昂纳多&#8226;培根在其回忆录中对摩西的描述是这样开始的：“我看见一个最有魅力的犹太人。”

寂寞难耐的罗伯特经常在宿舍公寓里逗留。在耶鲁的头两年，他给同学们留下的印象是与众不同的、安静的、腼腆的，几乎是一个隐士。晚上，当楼层上的其他同学开始大吵大闹、尽兴玩乐时，摩西会悄悄关上房门。他独自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开始创作诗歌。此外，他还喜欢阅读。对某一科目产生兴趣后，罗伯特就会把图书馆里这一科目的所有书籍都借出来，把它们带到自己的房间里，堆在桌子上，然后便开始逐一阅读，直到全部读完为止。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正是罗伯特躲在宿舍房门后、在同学们的高声呼喊声中阅?和写作，引起了同学们对他的兴趣。那个时代在校园里流行一种对学者风度和卓越才华的推崇，而罗伯特&#8226;摩西的同学们慢慢认识到了罗伯特在这些方面的深厚造诣。一个同学回忆说：“我开始被他的才智所吸引。很快我便发现了他不同寻常的才智。他才是真正才华横溢的人。我喜欢同他交谈。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他了。到二年级末、三年级初时，人们已经开始在谈论摩西了。忽然之间，我们注意到他来我们公寓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他已经建立了自己的朋友圈子。”

罗伯特的理想主义已经到了根深蒂固的地步。他不但阅读了大量书籍，而且对自己读过的东西深信不疑。他热爱真正的学习，热爱为了学习本身而学习。如果说在游泳比赛中他要和别人竞争，在课程作业中他则从来不和别人竞争。他并不是不在乎分数，而是对分数没有什么特殊兴趣。他关起房门，秉烛夜读，但是他的朋友们逐渐意识到他并不是为了分数而奋发阅读的。有时他们会看看他桌子上都放了些什么书籍，却发现没有一本与他正在选修的课程相关，他把它们放在那里，仅仅是因为它们引起了他的阅读兴趣。这些书籍涉猎的内容广泛，涵盖很多科目。罗伯特不但深深沉迷于文学和历史学，他还大量阅读所有他能找到的关于艺术史的书籍。

第一章 曾经的理想主义者（2）

朋友们最仰慕摩西的也是他的理想主义。有时，他的理想主义会以一种很古怪的形式表现出来。一天晚上，他和瘦兮兮的约翰逊不知因为什么争论了起来，继而两人动起手来。面对身材矮他一大截的对手，摩西毫不犹豫地将他打趴在了地上。但是约翰逊刚刚倒地，摩西就伸手把他扶了起来，和他握手，赞赏他不畏强敌的勇气。然而，在讨论校园生活时，摩西则一向坚持自己的观点。他继续为耶鲁的民主做着不懈的努力。他对哪个联谊会的候选人应该入选班级委员会的争论就是其中的一个例子。当时，约翰逊正在努力说服一群同学，要他们选举自己的联谊会候选人入选班级委员会，忽然，摩西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据约翰逊回忆，“摩西当时令我方寸大乱。他说，‘联谊会跟班级委员会有何相干？入选的基础应该是候选人的能力。’但最重要的不是他说了什么，而是他说话的那种方式，你能看出那是他的一番肺腑之言，你能看出他说那番话时表情中饱含着诚恳。忽然之间，我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当然，我明白，他说得没错。为什么金钱或权势或某人结交了什么朋友应该是重要的呢？”

和别人闲聊自己毕业之后要从事什么事业时，摩西说他要致力于公共服务事业。他并没有具体的计划，有时甚至说他要去做老师。但是，他的朋友们看见他日益想成为一个活跃的人物。

在耶鲁大学四年级的时候，摩西就已经决定要远赴牛津大学继续求学。毕业后，他自费踏上了远赴英伦的旅程。牛津的两年，不仅使他从帮助人民的模糊理想中提炼出一个为公共服务的清晰概念，而且还教会了他如何具体开展那些服务。

当时的牛津是英国保守主义的一座坚固城堡，财富是进入这座城堡的唯一钥匙。与保守主义一样，公共服务在牛津得到了强调。在一封封写给父母的长信中，摩西阐述了他投身公共事业的决心，并谈及回到美国后的事业。他说他将会在政府部门谋职。他甚至已定好了具体的领域：他计划在声名显赫的大英市政服务方面成为专家，以便将来向美国灌输他的原则和信条。他还说政府工作的薪水可能不高，但是他不在乎金钱。贝拉带着赞同的目光读了儿子的信。

还没等他为获得博士学位进行论文答辩，摩西就进入了公共事业领域：他在位于百老汇261号的一座办公大楼里的一家私人实况调查组织“市政研究局公共事业培训学校”找到了一份工作；而这家私人组织很快就在实质上成为市政府的一个辅助机构。罗伯特&#8226;摩西的求学生涯到此落下了帷幕。在这个经常令他激情澎湃地谈论着他的理想的公共服务领域中，他即将开拓自己的事业。在他身后的是牛津的方庭式建筑物，但是却有了那些回廊：他面临的是一个角斗场。在通往百老汇261号的大街上，一身白色西装的罗伯特&#8226;摩西将他那光芒四射的理想揣在怀里，掷在桌上，去寻找他一生中值得为之拼搏的东西。

第二章 激情，在现实面前慢慢消退（1）

新改革运动因中产阶级的介入而蓬勃发展。人们先是被新闻记者浓墨重彩的贫民窟报道唤醒，又亲眼见证了令人胆战心惊的童工问题和血泪工厂的悲惨现状。改革家们认定大企业和腐败的官僚们难辞其咎，是他们从普通百姓手中夺走了美国神话。

罗伯特&#8226;摩西在此背景下进入官场，他希望做一些对社会有益的事情，愿意为此投入全部的身心。改革党的一个主要要求，就像摩西在他的博士论文中极力主张的那样，是从联邦行政制度中清除政客们从经济利益中捞取好处的弊制。

当时，美国的城市简直是在一夜之间暴涨的巨无霸，而这些城市往往被工厂或矿山围绕，缺乏相应的政府机构。它们所拥有的机构都被无耻的、明目张胆的腐败所破坏，政府掌握在利益集团和官僚手中，构建了一台看似牢不可破的政治机器。

“除了某些地方之外，”政治学家安德鲁&#8226;D.怀特断言，“美利坚合众国的市政府在整个基督教世界里可算是最邪恶、最奢侈、最无能、最腐败的政府。”

为了抗争，改革运动在美国的每一个大城市爆发，而在这些城市中，没有哪一个城市的改良主义者比纽约的改良主义者更加精力旺盛。在纽约，市政调研局是改革运动的先头部队。

此前，在纽约和美国的其他城市里，改革运动出现了所谓的“把流氓赶出政府”派和对显而易见的、无耻的腐败极为愤怒而崛起的“好政府”派。他们都希望把统治人民的政客驱逐出去，继而由一个英雄来担任市长，从而“拯救”整个城市。但是这种拯救总是遭到挫折，因为城市的整个行政系统混乱而嘈杂，所以要转变政府的方向几乎是不可能的。在这种行政混乱的情况下，改革英雄们的事业是可以想象的。在一个又一个城市里，他们没能在市政问题上造成什么重要的影响，过了一段时期，那些被他们扔出来的“流氓们”又卷土重来了。那时候，人们坚决而徒劳地寻找那种拥有敏锐直觉和伟大人格的出色管理者，但是他们永远都无法找到这个人，因为他根本不存在。一个伟大的管理者需要拥有进行合理管理的工具和技巧。而对这种管理者的寻找，不能变成寻找使用好的工具和技巧的好人。改革的整体思路不能限制在只是把贪污受贿者关起来，建立政府内部的商业系统，使贪污受贿更加困难的圈圈而已。在政府能够人道化之前，必须先公事公办。

最初，摩西很受市政调研局其他同学的欢迎。他总是愉快而友善的，并且让别人感觉很自在。几个月后，同学们发现了摩西另一个日渐明显的性格特征。他们可以看到在他那双灰色的大眼睛后面燃烧着强烈的不耐烦。进入培训学院几个月后，摩西觉得他已掌握了所有需要学习的东西。那些报告卡，导师周会以及所有的学校生活激怒了摩西，那些东西提醒他这是个学校，而他已经二十五岁了，却仍旧是个学生。

摩西坚决地认为：要成就大事，就必须深入政府内部。他跟盖内市长的政府里的一些成员成了点头之交，初次尝到了交际的好处。他开始忽视他在市政调研局的工作，而是用更多的时间与政府各部门的官僚周旋。他的同事开始在背后议论他。他们说，他这是在市政府混个脸熟。在这些流言中，有一个形容词经常被使用，那就是“野心勃勃”。罗伯特&#8226;摩西非常关注为自己赚个好名声。

如果说这是野心的话，那也只是推动摩西继续前行的一部分动力而已。那些说闲话的人永远看不到其他部分，因为他们永远看不到黄昏时摩西钻进出租车之后都做了些什么。有些时候，摩西叫上出租车直接回家，但他经常会叫出租车把他载到位于西边河岸大道上的第七十六街，那个地方离哈得逊河很近。当他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他会看到一个跟门卫森严的中心公园大相径庭的景色。

他会站在河岸大道高高的峭壁上往下看。在他身后，如果抬头的话，他可以看到宏伟的公寓楼在背后浮云的衬托下，仿佛在慢慢地摇动。但他会往下看。在他脚下，在河的边上，是一块废弃地，有六英里长，从他所站的地方一直往北延伸到第一百八十一街。这片废弃地被命名为河畔公园，但这个公园除了地上堆着的一些垃圾和泥土之外什么都没有，贯穿全程的是中部纽约的四轮车路基。这个路基在半个世纪前由公路改成火车道，没有上油漆，生锈而参差不齐的铁丝围成的护栏沿着铁路将城市从水边隔离开来。在这个六英里的范围内只有三座桥梁供火车通过，而且只通向私人的划船俱乐部。

黄昏时刻，当夕阳划过河畔的篱笆，慢慢地沉入哈得逊河时，摩西总会漫步在河畔大道上。他走过陡峭的山路来到公园，经过一座横跨铁道的桥梁，绕过脏兮兮的棚屋，顺着干净的蓝色河流的边一直走。当他漫步时，他也在梦想着。

一个周日，他坐渡船跨过哈得逊河到新泽西去露营。同行的有他的一些大学同学和他们的情侣，当中有一个叫弗朗西丝&#8226;帕金斯的?孩，后来当上了美国劳工部部长。

第二章 激情，在现实面前慢慢消退（2）

摩西背靠船栏，远眺着曼哈顿在渡船的背后铺展开来。帕金斯小姐刚好站在他旁边，她突然听到摩西大声地说：“这里的一切难道不能够使你着迷吗？这个河畔应该成为全世界最美丽的地方。”

帕金斯小姐很吃惊地看着他，罗伯特的嘴里更像连珠炮一样倒出了一堆话。这些话使帕金斯小姐终于意识到：他已经指出了所有的问题。

看着被火车引擎喷出的浓烟熏得颜色暗淡的、满是泥泞的公寓楼，在这个周日，帕金斯小姐听着摩西为她描述着一幅大好图景：那些很难看的铁轨将被公路完全替代，汽车可以在上面慢慢行驶，人们可以在车上欣赏美景，公路两旁则延伸着绿色，公园里满是散步和打网球的人，还有一起骑自行车的一家子。帆船和摩托艇系在有着美丽曲线的河道上。

帕金斯小姐后来这么回忆道：最让她吃惊的是，罗伯特&#8226;摩西甚至对设想中的网球场和船道的确切位置似乎都胸有成竹。她旁边的这个年轻的市政调研局成员正在谈论的是一个宏大的公共改造工程，一个美国城市史无前例的大工程，而这个工程可以解决多年来难倒数任市政府的问题。他把所有东西都规划好了。

虽然帕金斯小姐被摩西的想象力深深打动，但市政调研局却对他的急躁和迫切印象深刻。在工作会议上，当他的一些主意的细节遭到质疑时，他明确表明自己对拖沓的讨论没有兴趣。主意都是些好主意，现在需要的是将它们付诸实施。

迫切的心情慢慢地变成了失望。摩西希望市政调研局能立即正式认同他的主意并督促市政府采纳这些计划。市政调研局有其他的已经在实施的计划，而且也同样重要，所以当提到摩西的计划时，他们将不得不仔细透彻地进行研究。失望的情绪终于沸腾了。他不再觉得工作有什么重要性。调查不能成就什么事业。他不再愿意去数水泥的袋数了，他想把它们都倾倒出来。当他被派往市政厅去为报告搜集材料时，越来越频繁地，他都无功而返。取而代之的是，他每碰到一个认识的市府官员，就与之进行一次很有趣的谈话。

有一位被视为有光明前途，后来也确实成为警察部门专家的学生，和摩西一起参加过一个研讨会，他对摩西后来放弃从事公共事业的职业并从市政调研局辞职感到非常沮丧。要再说服他回心转意已经太难了。市政调研局里传言他很快会被解雇，他们说摩西不懂怎样参与团队工作。

只有一个人对他表示同情，那个人就是克利夫兰的秘书玛丽&#8226;路易斯&#8226;西姆斯，她是个纤瘦、略矮、看上去平淡无奇的女人，但她是活泼而又快乐的。她有着金灰色的头发和白皙的皮肤，给人干净、清新的感觉。玛丽的理想不是仅仅为自己而活。她在政界找到一份工作并不是她对政治本身如何感兴趣，而是因为她对政治的作用更感兴趣。她是一只扑向理想主义火焰的飞蛾。

她已经三十岁了，比罗伯特&#8226;摩西年长四岁半，她在市政调研局的同事中，以为人友善、才思敏捷和对他们所从事的事业的高度信仰而著称。罗伯特&#8226;摩西爱上了她。虽然摩西很能吸引女人，但他一直到二十五岁都从未将注意力放在任何一个女人身上。但现在，他经常突然地谈起玛丽，而且谈及她的时候，总是把她放在一个比较高的位置。“他似乎找到了真、善、美的化身。”他的一个朋友说，“他啊，深深地陷入爱情中了！”

他的投入是全身心的。他带着玛丽一起在这个城市散步，他把自己的想法和主意，还有他对市政调研局对他的漠视的愤怒说给她听。在市政调研局里，他们有时候会在图书馆见面，在书堆里，他们可以坐下来谈几个小时的话。他把她介绍给他的朋友，他们注意到她总是欢快而爱笑。有时，她也可以很沉静地发表评论，很随意地便可以击败对手的言论，或是直接击败对手。市政调研局里那些爱说闲话的人很快就发现，让玛丽听到对摩西的评论是很不聪明的行为。只要她听到，她会不顾自己对市政调研局的感情和忠诚而让摩西知道。她会说他们只是不能理解罗伯特，总有一天，他会有机会展示他的才华的。

这个机会终于来了。年仅三十四岁的约翰&#8226;米切尔接受了多党联盟的提名被选为市长。他叫市政调研局列出最需要改组的市府各部门的名单，并邀请局里专家对改组提供建议。布鲁尔和克利夫兰发现局里只有摩西是专门研究政府行政机构的专家。他们别无选择，只好把他的名字写在名单上交给市长。市长任命了一个行政机构改组委员会，他要求委员们要寻求这个人的技术援助，并把他视为在市政厅领取薪水的工作人员。

摩西终于得到了参与政府实际运作的机会，这些政府的工作可以改变人们的生活，可以使这座城市成为一个更好的居住地。但是在对纽约市的行政机构进行改革时，罗伯特&#8226;摩西犯下了接二连三的政治错误。

第二章 激情，在现实面前慢慢消退（3）

有一天早晨，摩西发现自己的名字上了报纸。头版报道的标题是：“这就是摩西在‘对行政机构的要求’的问题上所持的理论。”文章提到摩西的博士论文时说，“他承认那是自己的原创，在文章中他公然鼓吹政府的位置和工作机会只应留给大学生和有良好教养与文化的绅士。这样的言论在公务员的圈子中引发了一些轻微的波动”。

这件事情可以被看做是官僚们提出的一个温和的暗示。政治，自有其道，却比打球难多了。

摩西决定对这个暗示不理不睬。他的助理们大多数时间坐在各个政府办公室里，观察公务员们的表现和工作情况，这样，他们就可以把每样工作都划分为几个可以打分的部分。他们也观察私企的员工。他们还走访了其他城市行政委员会的官僚。

摩西日复一日地坐在市政调研局里，他纤细的笔尖轻轻划过黄色的笔记簿。常常，当他碰到一些他想自己弄明白的东西时，他会从座位上跳起来直接冲出市政调研局，大步流星地，有时候会匆忙到小跑上几步，然后，似乎突然意识到什么，又转回快步走，直奔市政厅或市政大楼。在那里，他可以亲眼看到各种记录和官方资料。没过多久，为了节省时间，在他的要求下，他在市政委员会的办公室有了自己的一张办公桌，这是他在权力的殿堂的第一个落脚点。在把报告拿给打字员去打字之前，他通常是写了又重写。当报告被送回来后，他用他质量上乘的笔在整洁的页面上大幅删减并润色，删去一些用词，换上一些新的用语使之更加明了、精练和鲜明。

摩西在报告中指出：在现行的制度下，大部分部门的头头都只是简单地在他们许许多多的雇员或下属的报告卡上打上一个平均分，不去查明谁表现优异，谁玩忽职守。他写道：为了得到更加精确的评估，部门领导在给每个员工打分时都必须参照一种有许多项分类的数学算法，而且还必须对行政工作完全重新安排等级，另加上很多新的等级，来保障雇员应得的薪资和权益。

另外，必须有一个完整的标准化的工资制度，这样一来，哪怕他们在不同的部门工作，雇员也可以做到同工同酬，委员会有权力监督升迁和加薪是否严格遵照这个制度。摩西的提案是一部理想主义的法典。

提拔制度中只有一个原则，那就是“公平竞争”，也就是看一个人工作有多用功，工作做得有多好，以及他在考试中的表现。考试的结果会公开宣布，报告卡也会公开来接受公众的审查，而每一个城市的雇员都会知道评判自己和竞争者的标准。资历开始不再重要，重要的将是一个人的能力而不是他的经验。这个提案在清廉度、力度和涉及范围方面甚至比政府的体制更为严谨。所有旧体制的痕迹要全部被抹掉。这是一个狂热者的提案。

摩西对他的建议必须在公证会上被研究感到恼火，他在听证会上花了太多的时间。他说：“必须对公开讨论有所节制。”他还说，“看不出有什么问题会使这个方法行不通。”

当然，人们对摩西的详细报告的最初反应证明了他的自信是有道理的。行政机构改革委员会把报告称做先锋著作，他们说摩西发明的效率评级制度是迄今为止最完善、最周全的一项制度。米切尔市长宣布，他将推进这个制度的实施。

摩西太年轻了，完全轻视了官僚们的反击能力。他愉快地去休假了。现在他的注意力转移到那个似乎是他的一部分理想的女孩身上。他带玛丽去见他的父母，贝拉马上就喜欢上了她。在他交上他的报告书一个月之后，他和玛丽结婚了。这对夫妻的蜜月是在静湖的一个乡村露营区度过的。

秋天的时候，他们回到了纽约，搬进了第九十五街靠近西边大道的一套小小的公寓。除了玛丽在市政调研局的工资，他们没有其他稳定的收入，而且，年底之前玛丽怀孕了，这一来，玛丽只好停止她的工作。但是贝拉说她将帮助他们渡过难关；她不希望罗伯特因为被迫去找一份工作而使手头的工作停下来，玛丽和罗伯特对那些迫使他们不得不去关注金钱的事情也不感兴趣。他们依旧非常快乐，他们会用贝拉的旧沙发和他们闪亮的理想来装点他们的客厅。

老谋深算的官僚们早就意识到摩西的计划对他们将意味着什么，即他们对行政机构的控制将被摧毁。但这些官僚不愿公开反对改革，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静候良机。现在他们期待的结果马上就来了，整个政府系统的五万名工作人员也开始意识到，摩西的这个计划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在摩西的方案里，资深员工被降级的制度意味着这些人将失去很多利益，甚至是他们唯一的利益；而裁减人员则意味着他们中有些人要完全失去工作，而由很多圈外的年轻人来尝试接替他们的工作。摩西坚持对那些在新的考试中成绩不佳、不能胜任他们现行工作的人实行降级处分，这对大家的影响最大。那些为上司跑腿献媚多年才得到行政机构提升的机会的人现在意识到了，在摩西制定的制度下，他?等待多时才得到的报酬可能会被剥夺。实际上，对他们多数人来讲，“可能会”只是一种委婉的说法；他们太清楚自己的资历和条件，也深知自己难以应付公正的考核。

不仅如此，摩西的方案还有效制止了人们加薪的捷径。在旧的制度下，一个公务员只要达到五级水平，他就会被提薪，而这个提薪没有金额、数量的限制，也无须任何考核，全由他们部门的上司决定；而这些部门的头目们又靠更高级的官僚来提拔。所以，无条件的服从者被保证说，他们的忠诚会得到回报。在摩西的方案中，所有第五级公务员的工资都必须被削减，并且以后要经过考核才能涨工资。为了得到他们以前的工资，第五级的公务员要和许许多多的申请人竞争。

当大多数行政机构的雇员们意识到这些情况时，整个级别的人都歇斯底里起来，他们召开了抗议会议。年轻的罗伯特&#8226;摩西自告奋勇到这些会上发言。他说，他对他的方案一点儿都不觉得害臊，相反，他相当引以为豪。他将很乐意捍卫它。他的勇气造成的唯一结果是，他的敌人更加轻而易举地对他展开攻击。行政机构重组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它很难引起人们甚至公务员们本身的兴趣。现在需要的是一个简单、明确可见、可以让雇员们泄恨的目标，而摩西给了他们这样一个目标，那就是他自己。成千上万愤怒的市政雇员，他们用嘘声、口哨和恶毒的侮辱性吼叫声来表达他们的愤恨和恐惧。摩西拒绝放弃他的计划。一夜一夜地，他带着一个沉沉的皮箱，装满了各种他几乎永远用不上的证据和数据，站在雇员协会前面，跟一阵阵的侮辱对话。但是，大胆的讲演、过人的勇气、傲慢的态度和说教的语气，没能扭转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反对他的行列中去的局面，也没能平息五万名参加投票的男男女女的冲天怒气。

第二章 激情，在现实面前慢慢消退（4）

接下来，在摩西的阵营里，他的支持者也开始对他的计划产生疑问，但是摩西拒绝妥协。他说，如果他的制度背后的原则是正确的，那么，将不能有任何妥协。如果搞出什么特例，将毁掉整个计划。如果这个计划是建立在薪资标准化的基础上，那么薪资（包括所有的工资）制度，确实需要规范化。有一些改革家觉得委员会有点不可理喻，对他们的支持也渐渐冷淡了。

这正是官僚们朝思暮想的时刻。他们所操纵的评估委员会对标准化提案开听证会的时间安排，似乎要比摩西希望从米切尔那儿得到的支持来得更早。摩西的声音在一片嘘声中险些被盖过。一个又一个发言人讲述那些值得这份酬劳的个人因为这个计划而将被不公平地降低生活水平的故事。

渐渐地，官僚们的策略越发的明显了。每次碰到有争议的例子，发言的人就会说，要以个人价值为依据，由部里的标准化局来裁定，并作为预算的一个独立部分，这种策略不仅无限期地拖延了整个听证会，而且还成功地击败了通用的标准化法则。

米切尔开始很引人注目地保持沉默。投票时，大家意见一致。米切尔也倒向官僚们，转而投票支持对个人权益的考虑。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摩西的支持者作为把柄去指责官僚们反对改革。

对罗伯特&#8226;摩西来说，这一切则意味着失败。甚至他一直引以为傲的效率评估表格，现在也成为失败的象征。劝说更多部门使用这个效率表的努力最终也毫无结果。摩西不停地在各委员会的办公室里晃来晃去，但那一箱子的表格从未推销出去。

摩西别无选择。他只好重返市政调研局，向曾经让他嗤之以鼻的人请求一个职位，他们最后答应给他一个职位，但是薪水和工作职责毫无关联，简直令人觉得耻辱。大部分跟摩西同期的人都已不在市政调研局了，他们都在做更大的事业了。摩西不断地努力想在市政调研局之外找一个适合自己的位置，最后只是给自己带来羞辱。有一天，克利夫兰刚好出现在市政厅，走过门廊时，他看到门口站着长长的一队人等着面试一份很低微的行政工作。在这些人当中就有罗伯特&#8226;摩西，最后他并没得到这份工作。

这时候，他的第二个孩子出生了。贝拉继续在经济上支援这对夫妻，她似乎并未意识到这个家庭需要的还不止那些，毕竟他们家还有两个小孩。不过，罗伯特和玛丽都不愿意开口多要一些钱，尽管他们很缺钱。有一次玛丽很担心地跟一个朋友坦诚地说，她已经欠了一个杂货店好几个星期的钱了，不知道到哪里找钱去还。他们在西街和第八十七大街之间租下的公寓实在太小太破了，但对他们来说，换一套大一点的公寓显然是不可能的。

现在的罗伯特&#8226;摩西看上去很迷茫，很烦忧。在三十岁生日的前一个月，他所有的梦想与希望都消失殆尽。虽然他已接受了政府工作的训练，但是，因为官僚们还掌握着纽约市，他在市政府没有立足之地。直到有一天，摩西接到了贝乐夫人的一个电话。

第三章 在妥协中改变（1）

她那时还不是什么“M夫人”或“贝乐女士”，作为一个鲜为人知但确实是官僚中的传奇人物的她，贝乐比美国任何女人都拥有更大的权力和影响力，而她的绰号也随之而来。

那个赋予她如此大的权力和影响力的男人史密斯州长，还有为他工作的年轻社会工作者和改革家，都称她为“M夫人”。这个绰号只在熟人当中使用。那些到纽约州首府寻求支持的官僚们发现，她很不起眼地坐在州长办公室的一角。这个娇小圆润的慈母般的妇人静静地坐着，边织毛衣边等着回答州长的问题。史密斯作任何重要决定时都会问：“M夫人，您觉得怎么样？”

她经常背靠着墙坐在纽约下东区有茶和饼干的接待室里，秘密地察看来往的人群，然后伸手召唤那些能够吸引她眼球的人，问他们是否有兴趣被提名到议会或是州参议院，或是她碰巧知道某个州政府的机构最近刚好空出来的什么职位。这样，在问这些问题时，她将她所精挑细选的年轻的男男女女引导到实现梦想的大道上来了。

摩西在接到她电话的那一天，还不知道她究竟在从事什么工作。他只是有些纳闷，不知道她想要做什么。她告诉他，新当选的州长史密斯已决定要任命一个正式的委员会，为州政府行政机器的完全重组和彻底的社会福利改革的实施草拟一份计划。州长将以这份报告作为他行政管理的基本纲要。这个委员会将由全州最突出的市民们组成，州长已任命她为执行总裁，而她正在寻找一个主管委员来为她工作，并领导底下的至少五十个人。这个主管委员有权任用他底下的五十个人并全权主持委员会的日常工作。她问摩西博士对这个工作可有兴趣，摩西博士的回答是肯定的。

第二天，贝乐夫人把摩西带到巴尔的摩的旅馆，见到了州长本人。整个会面简短而又热烈。当她向史密斯介绍摩西时，史密斯回答说：“如果这个年轻人是夫人定的人选，那么他就一定能够胜任此项工作。”

摩西的办公室宽敞明亮，布置优雅。这是摩西拥有的第一间自己的办公室。贝乐夫人说委员会的工作必须马上着手进行，摩西必须马上开始招兵买马。一天前，摩西还在市政调研局工作，那个地方离摩西现在办公的地方只有四个街区，但这一段路对摩西来说却是如此漫长，当然不是地理上的距离。他曾被同事们看不起，被看做是一个只会高谈阔论的失败者。现在，一个他几乎不怎么认识的女人的一通简短的电话却改变了他的命运。他现在身居高位，可以致电给他的旧同事，邀请他们申请他手下的职位。

跟市政调研局林林总总、花费巨大的办公室工作安排比起来，为贝乐夫人工作显然有很大的差别。市政调研局只提供些建议，而贝乐夫人则是直接发号施令。市政调研局令人热情高涨、兴奋莫名，而她则是落实实施。

摩西刚开始工作没多久，她就着手教他如何脚踏实地把事情做好。这样的教学几乎马上就开始了。摩西在提交一份委员会建议目标书的初稿时，同时也加上了一段话，这段话直接摘录于他从前的改革报告，也是他在市政文职机构委员会任职期间得到的深切体会：必须精简机构，裁减冗员。她直接把这句话挑了出来，进行教育。她说这些冗员都是选民，摩西是不能和选民作对的。

摩西从市政调研局建议中摘抄出一些建议，希望能够裁减烦琐无用的由十个成员组成的农业部理事会，只由一个专业的委员来取代时，贝乐指出，这些理事们的理事权是由议会安排的，是议会所能控制的职位中最精挑细选的。州长要实施他的计划，他还需要得到议会的支持。所以，这个理事会不能取消。

这样的课程在每天早上进行。这时候，摩西总是提出大量的建议，然后不耐烦地等着被批准。当摩西兴奋地冲进她的办公室后，贝乐夫人总是静静地坐着，专注而不轻易表态。当他说完话时，她会沉默那么几分钟。很多时候，她会盛赞这些主意，微笑着对摩西的创意表示真心的喜悦。有时候，摩西的主意会被毫不留情地否决。

摩西很注重理论化的东西，总是按着什么是对的去做，总是希望尽善尽美，而且不愿妥协。贝乐夫人教他要尊重实际情况，她想做的事同摩西一样，但她会集中在哪些事是可能的，而不会因为在别的事情上惹是生非而把事情搞砸。她所作的决定都是最后决定。当摩西冲进去和她争论，想要改变她的主意时，贝乐夫人会很沉稳地听他讲完，然后再次重复她早先作的决定。毫无疑问，她一直是老大。

摩西经常从贝乐夫人的办公室冲出来，骂骂咧咧，当着全部职员的面，在大屋子里踱来踱去。他会狠狠地出这口恶气，很没风度地用各种不雅的名字来称呼贝乐夫人。他说：“你们知道那个老东西，那个狗娘养的今天早上跟我说了什么吗？”

有一次，他怒不可遏地冲出了办公室，晕头晕脑地撞到一张办公桌，冷静了一会儿之后，低下头对坐在那张办公桌后面目瞪口呆的人恶狠狠地嘟哝着：“我真该用脚踢那个女人！”

但咒骂归咒骂，罗伯特&#8226;摩西与从前不大一样了，他很小心地不让贝乐夫人听到这些话。他同她讲话的态度显然同私底下评论她的态度不同。有时候，他会为了一个决议而热烈地辩论，但当她明说这是最后决议时，他就会闭嘴不言。

第三章 在妥协中改变（2）

一些职员们相信，他在态度上有这样的变化，是因为他明白这个委员会给他的机会是他所选择的职业中的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他用不恭的口吻同贝乐夫人说话，他早就被扔出去了，这样一来，他就完蛋了。很明显，他在努力学习她所教的东西。他已经知道，这个女人掌握了实用政治学的秘密。他对州政府的考量不再只是从对人类有益的角度出发，而是兼顾对职位任免人的考虑。他学会了权衡撤销这个职位节省工资支出所造成的政治上的利弊，权衡裁员所造成的与雇员对立冲突的程度及这样的程度对史密斯的全盘计划影响的大小。他与以前的自己区别越来越大，他以前总是取笑实用政治，而官僚们则粉碎了他的梦想，差一点儿毁掉了他，他们从容不迫地打败他并羞辱他。但现在，罗伯特&#8226;摩西终于有机会接触并学习他们的那些做法。

他是个聪明的学生。在同贝乐夫人最早的会晤中，他们讨论了委员会要怎样操作，才可以从商人捐资支持的州政府各个机构中获取一些信息。摩西最初的反应是很直接的。他会问，为什么委员会的成员不能直接要求获取这些信息？史密斯是州长吧？如果哪一个机构不服从的话，史密斯可以直接命令机构头目加以配合。贝乐夫人却说不能照这样的逻辑工作。她说，很多机构自认为是独立于州长之外的单位，州长的命令不见得会被服从，就算被服从，也有可能引起抵触情绪，这是州长不愿意见到的，他想要的是改革。他只有两年的时间可以给改革开个头，如果他引起抵触情绪，他将遇上无数麻烦。所以必须非常谨慎，不要挑起任何可以避免的事端。

摩西这个曾经毫无耐性、行为毫不谨慎的人，在访问纽约州首府期间也成为一个谨慎小心的楷模，他只同那些被史密斯的助手介绍为朋友的人谈话；他对手下的员工三令五申，在紧急的时候甚至用上手写的指令：“诸位务必小心，千万记住我们不能使州长难堪。”

这个教会他官僚绝学的夫人，虽然没有授予他学位，但她会用自己的方式来奖励他。在她对摩西的监护教导不到六个月时，她把州立政府重组委员会的领导权几乎完全交到了摩西的手上。

摩西已经做好准备要接受来自州长，那个他称之为典型的官僚的人给他带来的失望。因为，叼着已是面目全非的雪茄烟蒂的史密斯从潮湿的嘴里吐出烟圈时，粗声粗气地说，“这个委员会是真想做点实事还是想上交个报告了事？你们能否拿出什么东西来付诸实施，造福全州人民？如果你们不是这么想的话，那么最好完成报告，趁早滚蛋。”但很快，他学会了支持史密斯，并逐渐成为了他的朋友。

他的弟弟保罗曾经回忆道：“当罗伯特回家用餐时，总是提到‘阿尔&#8226;史密斯这样’或是‘阿尔&#8226;史密斯那样’。他谈的都是史密斯，比如史密斯了说什么，或是史密斯又有什么主意了。”这个谈及其他官僚一向都是带着讽刺意味的人，每逢谈到史密斯却总是尊敬和佩服，或者与崇敬相差不远。摩西的朋友和兄弟并不觉得这样的感情有什么不对头。但他们注意到，在谈及史密斯时，摩西越来越少地说起当时的那个伟大的事业，那个史密斯也参与其中的事业；相反，他越来越多地说起的是，州长描述给他听的一些政治操作与政治演习。

第四章 初尝官僚的滋味（1）

史密斯失去州长职位后，成为一个很大的货车运输公司的总裁。公司的办公室是在运河街上，离市政府只有八个街区，那些被史密斯提拔起来的市府官员，经常走过八个街区去拜会这位前州长。公司的股东们和市府官员们经常会以各种借口在接近黄昏时到他的办公室晃来晃去。

摩西当时已经被排除在任何与政府类似的官方接触之外，大部分时候，他都得独自用餐，极少有访客。但电话经常在下午响起，摩西拿起话筒，听到史密斯粗声粗气地说：“罗伯特，跟我一起散步回家如何？”

这两个人走在那条狭窄的下东区小街上，形成了一对很奇怪的组合。他们当中一个是又高又瘦，俊雅而有贵族气息；而另外一个则是矮矮的，挺着啤酒肚，面色红润。那个高个子迈着有弹性的步子，时不时要将步子缩短，让另外那个走路缓慢、迈着鸽子步的人可以赶上。而后面那个人认识经过的所有的男人和女人，如果当中有人停下来同他聊天，他也就会停下来，无视他的同伴的不耐烦，同人家大聊特聊；而他的同伴，则只好不安分地兜着小圈，或是强作礼貌地站得笔直认真聆听，并且很烦躁地把拳头握紧了又放松。

史密斯的下午电话来得越来越勤了。现在他们俩都养成了习惯，当两人走到前州长住的旧红瓦公寓楼前，史密斯就会要求摩西与他共进晚餐。

当史密斯凭借雄厚的资金东山再起，又一次当选为纽约州州长时，摩西明白，自己时来运转了。他知道史密斯没有理由不信任他这个患难之交。在官僚世界里，友谊具有决定性的力量。

摩西发现自己已经身处权力殿堂的神秘洞穴之中，这是他以前未曾想象过的奇妙之境。地面到天花板有五十英尺，来自锡耶纳（位于意大利中部的托斯卡纳地区）的大理石铺就的墙壁镶嵌着来自墨西哥的玛瑙，花岗石的柱子来自新英格兰，拱形的窗户上装了彩色的玻璃，正对着主讲台的是一圈围成半圆形的五十二张橡木椅子，椅子面料用的是法国红葡萄酒色的皮革，地上铺着酒红色的地毯。这就是纽约州的参议院。

此刻，摩西半蹲在十八号木椅旁。他伸长了脖子与议员沃克耳语着，为这个官僚给他人讲俏皮话提供弹药。当沃克坐下时，他便靠得更近了。

罗伯特&#8226;摩西在参议院大厅半蹲着的事实具有象征性。就像摩西找不到属于他的地方一样，那五十二张椅子是为五十二名入选的参议员所设，就算他经常在参议院大厅出现，空闲时可以坐在任何一张椅子上，但他在州政府的任何一个分支部门都没有正式的职位。他唯一的头衔，也是他唯一的工资来源，是纽约州联合会的秘书。但他可以蹲在议会官僚的旁边，在参议院的那个重要角落，这是特殊待遇。

对摩西不利的参议员，被沃克的连珠妙语打击得体无完肤，但他们知道沃克自己在这些问题上很没有耐心，实际上是摩西在一步一步地引导他。他们看到摩西从休息间匆匆而入并赶到十八号席位旁，同沃克耳语又迅速离开，他们知道他是替史密斯传信，这表明他已经进入了州长的内部顾问圈。摩西是每周与史密斯共进数次晚餐的人之一，他同史密斯的众多朋友同座同食，开着玩笑来活跃气氛。晚餐之后，他会回到执行大厅去参加那些否决和签订传奇性议案的会议，而这些会议又通常是在苏格兰和爱尔兰威士忌的觥筹之间进行的。

摩西从史密斯那里学到了很多官僚手段，他看着州长耍手腕，开出诱人的条件，一个接一个，带着无与伦比的狡诈，并且在威逼利诱时仍不忘戴着面纱。看到史密斯同记者逗乐，也看到他花了那么多时间来赢得他们的友谊，摩西深切认识到媒体是怎么被利用的。

摩西学会了把事情简单化。在讲话中，州长不需要任何技巧，他自己在这方面的天才使他成为那个时期最伟大的竞选者。在每次辩论中，他都能把讲话缩到最短。比如在同米勒角逐时，史密斯原来计划在罗切斯特的一个郡的市集上讲话。摩西已经为他的讲话拟好了稿子，一块钱一块钱地算账，以反驳米勒的关于替全州省下千万美元的经济方案。但是当史密斯站起来时，他环顾四周众多的农民，只说了两句话。

“米勒州长说他替全州节省了千万美元，”史密斯说，“但我想知道的是，那些钱到底在哪里？又被谁拿走了呢？”

说完这些话后他又坐下了。农民们沉默了一会儿，有些疑惑。摩西坐在演讲台边上，听到众人先是嘀咕，然后大笑，接着为之鼓掌喝彩。

摩西跟沃克也走得够近了，如果不是精神上，至少也是身体上。他也从沃克那里学到了不少东西。艾尔伍德是参议院的改革党，他在重大问题投票时拒绝沃克，而且还经常拍案而起，指责这位议会的官僚给他施加了不适当的压力。摩西蹲在沃克边上，听到这个短小精悍的人低声咆哮着：“我一定要灭了他，我一定要灭了他。”在接下来的几个月，沃克毫不留情地将那人逐出了政坛。蹲在酒红色的地毯上，摩西听到官僚之间的各种交易。慢慢地，他似乎认识到了：金钱肯定能使参议员们改变立场。

对摩西来说，和官僚们如此亲近是这样的令人兴奋，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十几年来，自从他参与到公共服务事业中来，他的脑海中经常浮现出许许多多的想法，但是没有任何一个能够成为现实。现在当摩西有个什么主意，他将有机会看到他的想法被付诸实施。最终，他获取了经验，归结为一个问题，那就是权力。有了想法，如果没有背后的权力让别人采纳它，奖励那些实施的人，并打击那些不愿照着做的人，想法将一无用处。他懂得了，得到官僚的支持是最重要的一个环节，而一个人如果没有权力，将无法办到这一点。现在他有了这些支持。

这个曾经在很多办公室门外等待的人似乎已经走进了所有的门。他喜欢描述议员们怎样拒绝他的指导，然后他跟州长提了这事，州长又怎样下达命令，尔后那些议员又怎样跳起来服从他的指挥。他现在已经身处那个曾经鄙视过他的世界的顶端，已经不再记得从前的感觉了。

史密斯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他替摩西物色了一个闲职，工作清闲而报酬丰厚，当一个理事会的总监，职责是监督一些企业，这些企业是建在监狱里面的。摩西告诉史密斯他不要这份工作。

“那你到底需要什么？”史密斯问道。

“什么都不需要。”摩西这样回答。

第四章 初尝官僚的滋味（2）

在整整一年里，史密斯看到摩西如此卖力地为自己效力，他再三问摩西需要什么，而摩西也再三地回答：“不需要。”

终于有一天，摩西想要的东西出现了。这些东西是一些公园。公园一直是纽约市政管理组织的年度议程表上出现的主题。公园也一直是那些热衷于谈及“为贫民窟设立呼吸的空间”或是“城市之肺”等改革党所关注的一个话题，而增添“呼吸设施”的激情在纽约市长久不衰；但其他的改革要求一直比这个要来得迫切。

现在，公园突然变成了紧迫问题。纽约市人口增长得太快了，大部分人口增加都是在曼哈顿区之外。当摩西从牛津回到这座城市时，布鲁克林的部分地区，布朗克斯的大部分地区，以及昆斯的全区都被森林、草地或农田覆盖着。现在则是红砖满目，大片的树林和原野被开发商占据了。对建立公园有着不可取代的重要性的空地在纽约市越来越少，而且流失的速度极快。

人们刚得到的休闲时间及用于克服空间困难的交通工具，对美国广大农村地区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乡村不再遥不可及。对数百万的纽约爸爸们来说，多亏了那些停在他们家门口的机器（这里指汽车），他们的周日外出不再局限于一个社区，他们可以来到蔚蓝的天空下，碧绿的草地间，也许还可以是细细的白沙和闪闪发光的海浪之中。他们可以远离喧嚣的城市，更重要的是，他们可以把孩子们从车里解放出来一阵子：他们可以带孩子们划船，远足，露营；可以同孩子们一起在田野和树林里漫步；可以坐在地上或毯子上野餐；他们可以让孩子做一些他们这些大人小时候极少有机会做的事情。所以每到周末，他们成群结队地开着他们的福特汽车驶离纽约城。

但他们驶向的地方却令他们失望。城市周边大部分土地都掌握在私人手中，不向他们开放。往北则是威切斯特郡，那里有真正的公园，有他们想找的崇山峻岭和绿色休闲地，但威切斯特不对非本郡居民开放。越过弗农山和怀特平原，是一片不受限制的圣地肯西科水坝，由树林和草地围绕着，但公路还在建设中，横跨哈勒姆河的百老汇吊桥就成了通往肯西科的唯一道路，而吊桥处经常塞车。人们在早晨离开纽约，在傍晚到达肯西科已实属幸运了。

纽约往西，越过宽阔的哈得逊河，是一个向公众开放的巨大的保护区——帕利塞兹州内公园。这个公园始建于1900年，由洛克菲勒家族和哈里曼家族耗资一千五百万美元建成。它经过精心设计，园内有湖泊，游览车道，有成群的麋鹿，园内的建筑也力求模仿自然的山丘，是美国最精致的公园。而到了那里，可能就是没完没了的路了。因为哈得逊河既没有桥也没有车辆用的隧道，要过河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渡轮，这同三百年前荷兰人从印第安人手中将曼哈顿买下时使用的过河方法并无二致。夏季的每个周六周日，当卖渡船票的人竖起牌子，用大大的黑体字写着“客满”时，他们会看到成千上万张失望的面孔，这其中既有挎着野餐大篮子的父亲们和抱着小孩的母亲们，也有因为要来这儿旅行而兴奋得整夜不能成眠的孩子们。每年，洛克菲勒家族和哈里曼家族都在增盖运动场和露营地，但是每年运动场和露营地还是拥挤不堪。一到周末，帕利瑟公园的树林里和观光车道上全都拥挤不堪；而那些游客本来就是为了远离喧嚣的城市而来的。

因此，纽约人的目光以及改革家们为民众建造公园的热情，都渐渐地移到东部来了。东部即长岛。长岛与曼哈顿只隔着东河，延伸向大西洋，整个形状看上去像是一头鲸鱼把头伸到曼哈顿的南端而身子还在后面拍着波浪。这个地区的面积是整个城市的四倍而人口又少，从空间资源角度讲，实在是一种浪费，一种奢侈。

最强烈抵制那些对长岛向往已久的人来到长岛的并不是港湾的居民或者农夫。纽约市里拥挤不堪的民众有一个更强劲的敌人，那就是财富以及随之而来的权力：因为长岛是那些巨贾隐退后享受逍遥人生的好地方。

长岛的格伦海峡半岛的最北点是摩根名下的资产，附近的水域是他的大游轮的停泊点，而半岛往北的所有延伸区域则是摩根王国。在摩根家族的产业南部是美孚石油的势力范围。

第四章 初尝官僚的滋味（3）

新的地主们跟从前的地主们的运动项目基本是一样的。整个北部沙滩都回响着打雷似的马蹄声，他们的猎犬追逐着狐狸和野鹿，在各块领地上驰骋着，从拿骚县的这一头钻到那一头。大亨们举行的派对在新世界里是罕见的，他们的游泳池为女客盛开着兰花和钻石王冠花，而雪茄则是用百元美钞裹着的。这一切是如此穷奢极欲，以致该地被称为黄金海岸。

因为人们的需求日渐强烈，而长岛又有可以满足人们这种需求的可能性，几年来，改革党成员们的兴趣开始转向长岛。他们一直认为这是最具可能性的地点。但他们同时也看到，哪怕是最不现实的人也知道，在长岛他们将要对抗的是怎样巨大的势力。所以，在长岛上建公园，对他们来说将是一场激战。

过去，公园一般是由公园所在地的当地政府承建，但长岛上的各小镇政府从未建过任何一处公园。保守主义者们开始谈论“州立公园”，但州立公园必须由州政府来建造，而纽约市的议会则由长岛的大亨们所控制。问题涉及之广如同所牵扯的政治难题一样，使改革党为之沮丧。

摩西那双热情的眼睛盯上了长岛上的所有东西，而且全部是为公园作盘算。因为爱上了南部海岸，他从一个老渔民那买来一部旧的宽底摩托艇，他开着它，照着书里的地图在整个海湾窜来窜去。

他用那双看倦了拥挤的纽约，并看到上百种改进方法的眼睛来看琼斯海滩。他充分意识到这条“线路”的荒芜，这是一块空白的画板，他可以使之成为一个可以洗浴的沙滩。而且，琼斯海滩看似如此与世隔绝，但是他从一开始就意识到，当他站在海滩上时，他离时代广场不到二十五英里。

问题当然是如何让人们前去琼斯海滩。在巴比伦镇的小别墅里，罗伯特&#8226;摩西开始研究长岛的地图。有一天他突然注意到远离莫里克路、列成一排的供水用地。如果从纽约建一条穿过这些供水用地的路，那么相当大一部分道路用地无须再去购买或征用；并且，新建的路可以使民众们更容易到供水用地去，而他也断定，这些用地本身也是极好的公园。摩西几年后回忆道：“我简直是在一瞬间想到这个主意的。”

当时立法院视公园为一种城市建设之外的奢侈物，拒绝为民众多盖公园。即使有人捐地给政府，政府也没有妥加照料和应用。纽约的公园几乎全部都未付诸使用。这种无统一管理的状况也造成了管理公园中相当一部分权力的流失。如果联合起来，公园托管人在官场将会有相当大的影响力，但单独行动，他们的影响将大大减弱。

摩西本人对公园毫无兴趣，但现在不同了，他发现这是他最有能力掌权的领域。他开始要求慈善家们在纽约州联合会的支持下完成这项工作。他促使慈善家们开始考虑一个统一的州立公园的计划。他向他们保证，公园的控制权将留在现在正在管理公园的人手里，并且保证委员会以后的任命将无半点政治因素。当他们对各种公园的各项建议提出之后，摩西把这些建议集中写成了一个报告，名为“纽约州的州立公园计划”。他在后面署上了他自己的名字以及“纽约州联合会”的名头。

这个报告是美国历史上关于公园建设的一个有重大影响的报告。它本身就意味着革命，报告中说，纽约的公园需求是如此巨大以至于正常的财政拨款远远不能满足它，所以政府必须为之发行公债。纽约及其他州在此之前也曾为建造公园而发行公债，但从未有过如摩西提出的如此巨大的动作。以前的公债所筹集的资金主要用在征地上，而“征”字本身是隐藏于基本观点之下的，这一直是制约着公园发展的重要因素。在旧有的观念中，公园的定义只在于土地、树木、草坪以及土地上的小溪流，而公园的作用也仅限于作为城市拥挤人群呼吸空间之用，民众可以在美丽的景观中充分放松，同大自然亲近，所以，公园最好保留其原有的景观。但是如果民众不再满足于只是亲近自然；如果他们要的不仅是融于自然，而且还想要遨游于其中；如果他们想要痛快地在其中打球，以及其他一切他们在休闲的时候学会的各种运动，那么，他们就有一个愿望因未能被政府重视而不能成为合理行为。

摩西关于公园的报告马上被展读，并广受全美公园计划者们的欢迎。但是要把这些建议变成现实，还必须经过一个人的首肯，而此人既未阅读此报告，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此人是公园建设的热心人。史密斯的童年岁月并没有给他足够的运动训练和情趣培养，使他能够欣赏摩西为公众提供运动场所的热忱。

当摩西开始描述他的公园计划时，州长本人还是犹疑不决。有一次他说：“当老百姓只需要一件红色的法兰绒内衣时，你却要给他们一件毛大衣。”在这件事情上摩西有一个优势，因为史密斯是很容易被生动的图解式演示打动心思的那种人。州长希望你告诉他看上去大概是什么样子，他可以从那些亲眼看到实物的人们那得到更多的信息。他们向他描述细节，他就能看到事物会是什么样子。没有什么比一个公园的实体更加显而易见，也没有人能够比摩西描述得更生动，演示得更清晰。摩西一天天地在州长的办公桌前来回游走、游说，把自己的主意和盘托出，滔滔不绝。而州长在他的椅子上越陷越深，当摩西还在口若悬河时，州长最后消失在书桌之下，但是，他一直在微笑。摩西说服史密斯去参加在白厅协会举行的纽约州联合会公园委员会的一个会议。在会上，摩西发表了一段很长并充满热情的讲话。在讲话结束时，史密斯站了起来，说道：“罗伯特，你赢了。”他授意摩西给州议会草拟一份特殊的指令，要求州议会通过成立一个州公园理事会的决议并且提交公债计划让全民表决。史密斯亲自下达了这个指令。

民众的反应速度极快。史密斯的秘书们报告说，寄来的信多得不可思议。所有的来信都只有一个意思，那就是所有人都赞同建造公园。纽约州的所有报纸都发表评论员文章支持这个指令。赞许声甚至越过了州境。从全国各地来的信都寄往史密斯州长处，热烈表达了来信人的愿望：希望自己所住的州也效仿纽约州。

像阿尔&#8226;史密斯这样精明的官僚，本身就是从处理各种重大问题中获得州长职位的，对新事件的反应并不迟钝。有一位记者注意到了州长和他的圈子对公园建设这件事情的认知越来越深。他回忆说：“你可以看到他们开始意识到如果照摩西说的去做的话，那么他们将拥有政治上的优势。他们当中有一个人告诉我说，支持公园计划意味着州长体恤中下层民情，这样，他将会得到他们的支持，而知识分子也会向着他，因为他们把公园建设当做社会进步新模式中的一部分。这样一来，你将拥有来自三个阶层的民众的支持。另外，公园是与母性相同的词汇，没有人能够拒绝它。”史密斯向摩西保证，他会力促公园计划的实施。

第五章 逐渐变为现实的公园美梦（1）

对公园债券的全民复决要等到七个月后才能举行，即便投票结果对摩西有利，他也只能等到州议会从债券发行中拨出具体款项后才能得到那笔资金。但在史密斯的要求下，州议会被迫从州政府税收总额中拨出了二十二万五千美元，作为摩西的启动资金。

摩西的耶鲁校友哈罗德&#8226;斯托克司是商业部长赫伯特&#8226;胡夫的助理。他刚刚上任，就匆忙给斯托克司寄了一封信，提到火岛海岸那块新开发的地皮，并请求他说服胡夫把那块地皮割让出来，与毗邻的土地连成一片，作为州立公园用地。胡夫同意了。摩西仅仅挪动了一颗棋子，就把火岛州立公园的面积扩大了四倍。

摩西去拜访了纽约供水、供电及燃气委员会成员尼古拉斯&#8226;海耶，并请求海耶把属于市政府所有的集水区地皮割让给他。海耶回复他说，自己的责任是保护城市供水区，而不是将之拱手相让。不管怎么说，海耶是一个典型的官僚，但史密斯的一个电话就说服他接受了摩西的建议。

南州立高速公路路线蓝图的余下大部分地区都是农田。摩西很快便意识到白天不是拜访农民的最佳时间，因为他们要忙于农活。于是在黄昏时分，人们会看到一辆黑色的加长型豪华轿车和一个身穿制服的司机等候在那一排排整齐农舍的前院中，而在屋子里的餐桌旁坐着罗伯特&#8226;摩西。他脱了夹克，松了领带，挽着衬衫袖子，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着啤酒，和一群快活的、满面堆笑却精明谨慎的农民们大声讲着笑话。他尽力把价钱压到每英亩1200美元，那个筹码是他当时随口定的。不久之后，他就从几个农民那里得知，每英亩1200美元的筹码对他们来讲已经是一个好价钱了。

在与旧泰勒地产公司的幕后操纵者商谈的时候，摩西有了一个惊喜的发现：那些人只是在很久以前对该地地产进行过估价，现在正在考虑转让这块地产。摩西热切而胸有成竹地对他们进行诱导，声称出售这块地皮就是在履行一种公共职责，并说服他们收下他的钱，出售这块地皮的期权。在得到其他股东批准的情况下，他将以二十五万美元购买那块地皮。在汉普顿贝斯和桑肯草地公园，他用同样的办法得到了两块令他垂涎三尺的地皮期权。

木材协会成员得知摩西要将附近的两块地皮改建成公园的消息后震惊不已。“糖业大王”哈维梅尔一边指着筹划中的公园从协会的高尔夫球场横贯而过的位置，一边对他妹夫咆哮道：“梅西，我告诉你，如果他们在那里建造公园的话，你会一个球也发不出去的。”

为了抢在摩西的前面，哈维梅尔、郝里斯特和梅西急速地说服了先前曾将泰勒地产改建为狩猎区的鹿场公司里的成员，驳回了那些官员的意见，取消他们许诺给摩西的期权，继而将泰勒地产以摩西提出的二十五万美元的价格转售给他们。他们将在二次出售中获得所得利润的50％。

摩西得知这个消息后，将梅西请到了自己的办公室。这个股票经纪人到达后，摩西直截了当地命令他立刻终止那个交易。梅西愤然地予以回绝。接下来，如他以后在法庭上所陈诉的：“摩西先生告诉我，他将从我们手里夺走那块地皮，什么都无法阻挡他的决定。摩西先生通知我说，他所拥有的权力可以把这块属于我及我的同僚们的所有地产据为己有，尽管州政府并没有为这块地支付过一文钱。摩西先生还告诉我说，他可以把我的房子也夺走，把我赶出去。如果我试图回家的话，他还会以私闯民宅罪叫警察来逮捕我。摩西先生告诉我，他不但拥有这种可以随意支配的权力，而且还可以控制纽约市的新闻界，让我有口难辩。”摩西后来的行动证实了他就是按照这番话来做的。

哈维梅尔、郝里斯特和梅西刚刚买下泰勒地产，摩西就直接指导公园理事会的律师起草了一份占用通知，送达给三个人，他甚至连法定的协商程序都没有执行。这份通知刚刚抵达三个人的手里，摩西就在那块地产上派驻了全副武装的州属警察，并训令他们不得允许哈维梅尔等三人进入，甚至不允许他们进来取走自己的私人物品。

摩西计划中的北州立高速公路由西至东所穿过的地产的富豪分别是：菲利普夫人、惠特尼、斯普雷克利、麦克恩、菲利普斯、亨利&#8226;惠特尼、加文、摩根、范德比尔特二世、温思罗普以及卡恩。他们拒绝与摩西谈论公路问题。

夏日的一个周末，他们正在对外界严格保密的自家住宅里悠闲地休息，忽然看到几个勘测小组在房门外支起了像天文望远镜一样的水平测量仪，并把镜头对准了他们。出去打探消息的佣人回来说，这些勘探小组正在规划未来的公路路线。这些地产巨头们在大为震惊之余，不禁仔细观察了一下那些镜头所指的方向，他们发现他们的宅邸不偏不倚正好处于镜头的目标中心。有几次，被他们的保安赶走之前，勘测人员还用红色和黄色的旗子标出了公路的确切路线，而这些旗子正好横跨过他们的草坪，从他们房子正门口经过。

地产巨头们派律师去和摩西评理，这些律师在摩西那里没有受到他们所惯得的尊敬。富豪律师斯廷森立即致函史密斯州长：“我完全理解增加公路设施和开辟公园的重要性。但是，我亲爱的州长大人，强盗式解决问题的方式是行不通的。”

当着这些地产巨头的所有律师的面，摩西一字一句地断然说道：“如果你们的主子愿意为各条公路捐献出一点土地的话，那么公路的位置可以从他们的房门前移到他们地产的边缘地带。如果他们不合作，委员会有权占用与他们宅邸毗邻的土地，委员会会这样做的。”

“占用？”律师们面面相觑，互相询问着。那是什么意思？华尔街上律师所里的州立土地保护法都被急匆匆地翻到了第五十九条。

一个律师在研读该法后，在给一个朋友的信中这样写道：“只要州长愿意签署占用表格，第八条和第九条中所表述的权力，加上第十八条所赋予摩西的委员会的权力，摩西可以割走整个萨福克县。”

就在这些律师们研究这项法律所赋予该委员会的权力时，摩西又做出了试图行使这种权力的新举动。那年八月，曼唐克地皮的业主们发现，迈阿密海滩的开发商费希尔正计划把曼唐克开发成一个度假区。如果他开发成功，他们的地产将立刻升值。他们通知摩西说，他们不会签署土地期权协议。作为回击，摩西立刻占用了他们地产中最值钱的地方。

律师们通知他们的富豪客户准备迎接一场战斗。

第五章 逐渐变为现实的公园美梦（2）

这些富豪们首先从泰勒地产备战。哈维梅尔、郝里斯特和梅西的律师通知他们的客户，说摩西所援引的法令所赋予长岛州立公园委员会的权力固然巨大，但摩西已经逾越了该法所允许的界限，他虽然起草了该法，但同时也触犯了该法。

在他们的指使下，史密斯在巴尔的摩酒店的公寓里接见了络绎不绝的来客。一天晚上，州长正在巴尔的摩酒店休息时，梅西在史密斯的两个最为亲近的官僚的引见下，出现在他的面前。在这次私人会谈中，梅西向史密斯出示了一张地产名单，上面罗列了萨福克县的地皮，这些地皮不但在地理位置上都更为接近纽约，而且有着非凡的景致，这些地皮的业主们也正在寻找买家。他继续说，如果委员会坚持要购买泰勒地产，他们为什么不去购买那块地，那块地和泰勒地产面积一般大小，一样林木密布，海岸线的长度也和泰勒地产相差无几，业主们正有意以十五万的筹码抛售那块地皮，比泰勒地产的价格整整低十万美元，而那块地皮的价值是绝对不止那个数目。

史密斯对这种说法半信半疑。他第二次竞选州长时证明了公园对争取选票的贡献。为了同大受欢迎的对手小西奥多&#8226;罗斯福竞争，史密斯打出了呼吁兴建公园的竞选旗号。史密斯以多出一百万张选票遥遥领先，并获得了连任。他注意到，公民复决为他赢得了近一百万张选票，因此他觉得公众对公园的认同为他带来了大局上的胜利。尽管如此，摩西的占用行为仍然困扰着他。摩西请他附上签名的占用表格是这样开头的：“我，纽约州州长史密斯，对可用作对被占用土地的赔偿资金感到满意，特此批准。”他的顾问们听到他自言自语，都相信他很可能不会签署那份占用表格。

当选后，州长计划就占用事件举办一次非公开的听证会。哈维梅尔、郝里斯特和梅西及他们的律师们带着自信来到巴尔的摩。摩西则没有多少把握。听证会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的关键并不在于合法性上。史密斯急于了解双方所持的基本立场，采取了非正式的方式，逗着乐子，开着玩笑，鼓励主要与会人员及其律师踊跃发言。“糖业大王”开口了，在解释他不想建造公园的原因时，哈维梅尔说他担心那个小镇会因此暴民泛滥。当“暴民”二字从哈维梅尔口中蹦出时，史密斯抬起头看着他，湛蓝的眼睛如钢铁一样，房间里立刻变得鸦雀无声。“暴民？你是在说我吧？”说着他伸出一只手，一把把那份占用表格扯到跟前。哈维梅尔声嘶力竭地想把那句话变成一句玩笑，他说：“唔，可怜的百万富翁要在哪里才能安心呢？”

“试试哈勒姆河医院。”史密斯说。哈勒姆河医院是一家精神病院。在哈维梅尔无地自容地脸红时，史密斯签署了那份表格。

听证会结束了，但争夺泰勒地产的战斗才刚刚打响。

《纽约时报》的头版标题是：“若干富豪被指控妨碍修建州立公园计划；长岛委员会的摩西将不惜代价为海岸而战”。摩西在新闻稿中大肆渲染他的敌人是“腰缠万贯的居民”、“富有的居民”、“富人”、“拥有各种政治及社会影响力的人”，而关于法官已经发现他的行为是不合法的事实则丝毫没有提及。“我们要为之而战，”他说，“它的结果将决定谁会在那个地方有个游乐场，是人民大众还是一小撮富人。”

当《纽约时报》给梅西发言机会时，他却说过了头。他没有规避掉影响力的话题，反而想方设法地为之辩护。“我们的确借助了一些金钱的影响力。”他说，“因为我们不可能四处奔走，就这件事情向每一位市民询问。我们询问的是具有代表性的不同人物。我们的确去见过州长，但摩西也去见他了。毕竟，我是纽约州的子民，我和摩西先生一样享有见州长的权利。”

如此这般的天真言论，连带《纽约时报》一边倒的观点，使摩西的首战在国家最受尊崇的报纸的头条新闻中大获全胜。虽然梅西在法庭内赢得了第一轮的胜利，但是摩西已经获得了公众舆论的支持。

摩西的最后一根稻草只剩下州议会了。如果州议会愿意为购买泰勒地产拨款的话，他就可以为自己辩护，说委员会是在预见款项的情况下占用那块地产的。这个辩护的理由并不高明，但毕竟还算得上是一个理由。如果州议会不同意拨款，委员会就什么法律辩护都没有了。他根本没有资金来支付他所下令占用的地产的费用。

但是，州议会是由众多官僚操纵的，这些官僚在财政上要看一群地产巨头们的脸色行事。他们拒绝为泰勒地产事件提供任何资金。

但是裁决摩西命运和梦想的最高法庭却是公众舆论的法庭。在这个法庭上，罗伯特&#8226;摩西紧握着三件令人生畏的武器。第一件武器是：公园代表着一种善意的东西，因此每个打着为公园而战的旗帜的个人无疑会被认为是为正义而战，而每个反对他的人，则是在为邪恶而战。第二件武器是：这个事件被刻画成财富和贫穷的对立，特权和非特权的对立，影响?和孤立无助的对立。第三件武器是：终极的官僚史密斯州长的支持。

史密斯否决了州议会的提案。他的否决是摩西一手安排的，然而否决权的使用并没有挽救摩西和史密斯。他们需要筹到二十五万美元，否则，法庭就会直接宣判摩西的行为违法，而州长也会在这起事件中颜面尽失，原因就是他受到自己任命的这个下属的误导而卷入了此事。

要想避免口袋空空又无许诺的条件下出庭，摩西唯一的办法就是使法庭在州议会的特别会议之前继续休庭。狂乱之下，委员会的律师们用上了他们所知道的每一项法律战略，并对梅西申诉中的若干条款进行猛烈攻击。这起案件从四月拖到了五月。

四月的纽约天气还很宜人。五月的纽约也不太炎热。四月和五月里，纽约人还不会那么热衷于出城，还不会因为炎热而关心公园用地占用的相关法律术语，天还没有热到那个程度。

六月一日，星期一，夏季第一阵热浪像一张毛毯一样向纽约城卷过来，让纽约市民措手不及。到了周末，城里的人开始向城外出逃。长岛上的交通堵塞程度已经达到历史的最高点。同样高涨的是人们的烦躁感。人们骑着摩托车，好不容易在亨廷顿镇找到了一个小镇公园，却发现警察把守在门口，他们与警察发生冲突，造成四十多人被捕。6月10日，史密斯宣布召开夏季政府特别会议，他首次在全州联播的电台中发表了一篇演讲。

“本州居然有人反对修建公园，”州长史密斯说道，他那充满亲和力的、抑扬顿挫的声音通过电台传到数以万计的冒着热气的客厅里，客厅里坐着的正是花了整整一个周末的时间四处寻找公园的一家老小。“本州居然有人反对修建公园，反对修建公园的计划，因为他们不喜欢在他们私人地产、高尔夫协会、猎狐场地以及马球场附近出现穷人。”

“是让少数人还是多数人受益？”史密斯说，“我选择与大多数人站在同一战壕里，因此我签署了一些必要的文件，以促进对这块地产的进入和占用。我们的对手于是立即就高价聘请了法律界精英来与州政府抗衡。”

“这个问题超越了州立公园理事会、检察长以及州立土地委员会的范畴。这是一个由公民授权的资金最终何去何从的问题。这笔资金会换来上等的公园用地，在空气清新、风景秀丽的地方修建高速公路；还是在金钱、权力和影响力的迫使之下，州政府违背众人的意志，为某些人埋单？”

史密斯以自己的独特方式漂亮地收了尾。他说，他很乐意把问题的答案留给听众。

第五章 逐渐变为现实的公园美梦（3）

“我用平淡的家常话把问题在他们面前铺开，他们将留意他们的公仆和代表们在法庭上的表现，正像他们想象的一样。”他说，“对付民主的邪恶敌人的良药是更多的民主。让我们为把这些邪恶赶出国会而战吧！让我们下定决心，绝不允许别的州认为纽约州会受财富和权力的支配和麻痹。”

最高法庭的法官宣称，泰勒地产的审判将在9月1日开庭，不得以任何理由延期。史密斯对摩西说，“你难道不可以从什么熟人那里借一笔钱，摆平这件事吗？”当时他们和贝乐夫人单独坐在巴尔的摩的公寓里。谁会有这笔钱？他们所谈的那笔钱，摩西连考虑的余地都没有，更别说有能力拿出这笔钱了，那是一笔巨额资金，而拥有这笔巨款的富豪此时正对他恨之入骨。

“没有人。”他说。他不认识可以帮他这个忙的任何人，而他们也不敢贸然行事，如果他们被拒绝，这件事就会被传播开去，人们就会知道他们已经到了孤注一掷的地步了，梅西的律师们也就会抓住他们的把柄。他们能拨一个电话，而他们不能在决定应该拨给谁的问题上犯错。

两个人把头转向了一直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织毛衣的贝乐夫人。

“奥格斯特&#8226;海克斯彻。”她开口说道。

海克斯彻是一位七十六岁高龄的慈善家，拥有数百万的财产，对娱乐休闲事业一向充满热忱，并曾为纽约市捐献过一个游乐场。贝乐夫人以前和他打过交道，认定他会帮这个忙的。他立即就同意了，这位矮小的百万富翁出手的条件只是，公园要以他的名字命名。

史密斯的忠诚支持和海克斯彻的慷慨解囊相助，已经把摩西从如履钢丝的泰勒案的悬崖边上拉了回来，但他马上就要面临泰勒地产的判决了，而这个判决的结果同样会导致他失去那块地皮。即使海克斯彻的资金可以保住泰勒地产，他也没有资金去合法占用蒙托克角和劳埃德海湾了。对高速公路的讨论所引发的一个具体后果是，长岛上日益冒出房地产商的一排排房屋。那个冬季的每一周都有一大块地皮被开发商买去，计划作为来年春季建造样板房之用。

有很多复杂的原因促成了摩西的公园美梦的实现。最主要的是，罗伯特&#8226;摩西在官僚体系中的进一步成熟。

高速公路的建造同传统的公路建造一样，对官僚们意味着潜在的巨额财富。有高速公路，就有修路承包公司。有权指定修路承包公司的官僚们可以从这些公司获得丰厚的回扣。事实上，他们自己或者他们的亲戚及可信赖的朋友干脆直接当起了这些公司的股东。而且，高速公路还意味着地产交易，总的来说，地产交易无非就是土地买卖和土地征用，无论哪种途径都可以给土地业主带来丰厚的利润，而急于开展州政府工程的官僚们对价格并不在意，因为资金并不是从他们自己的腰包里掏出来的。因此他们通常会比私人买主大方一些。身兼土地业主的官僚，他们只要在高速公路项目启用之前从对该项目一无所知的原业主那里买断地皮，就会获得一笔不菲的收入。

要利用好高速公路带来的机会赚得巨额利润，官僚们需要预先得到消息。要想使政府采用他所提议的修路承包公司，他们必须首先知道政府是否计划修建这条高速公路。要购买公路用地所需要的地皮或在战略上靠近这条高速公路的地皮，他们首先必须清楚它将经过的确切路线，而不是大概位置，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够准确地购买到那块地皮；而且他们还要在那块地皮的主人听到风声之前将它买到手，以防止地价上涨。官僚们先天拥有提前获得信息的武器，如果没有得到这些信息，他们不会通过这条高速公路的提案。

年轻的摩西在他所有梦想破灭之后，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太独断了，漠视了官僚们发财的机会，没有向他们透露足够的发财信息，这才是官僚们反对自己的原因所在。

顿悟了的摩西与铁拳官僚道蒂进行了一系列的秘密会谈。当然，没有任何证据显示他们达成了什么交易。但是这些会谈引发了进展：摩西宣布琼斯海滩的未来规划将由长岛州立公园委员会与亨普斯特德镇派出的一位代表联合开展。该代表将有权获悉委员会的计划，并获悉梅多布鲁克堤道到琼斯海滩的具体位置。亨普斯特德镇派出的代表不是别人，正是托马斯&#8226;麦克威尼议员。摩西很快便成了这位“共和党核心”的一个亲密好友，并与之频频会面。在摩西和麦克威尼开始见面的头两个月里，一位同时是官僚圈子成员的律师成立了一家公司，公司唯一经营的项目即买卖土地，而唯一被买卖的土地即一块尚未开发而毫无价值的草地和沼泽地，其中99.5英亩是未来梅多布鲁克堤道公共用地的必经之地，其余的165.5英亩则将会在堤道落成、地价上涨之后由公司出售给私人开发商。

铁拳官僚道蒂离开了反对方的圆顶帐篷，和罗伯特&#8226;摩西一道抽起了烟，并对摩西关于长岛的每一份提案予以支持。摩西同道蒂?友情将使摩西首次对琼斯海滩享有控制权。摩西同道蒂的友情同时轻而易举地改变了州立公园之战的总体权力的抗衡局势。由于道蒂在参议院和议会中所控制的选票的关系，法官们也不再是坚不可摧的了。

作为回报，海威特和哈钦森（州议会方法委员会主席）同意修建南州立高速公路，并许诺拨下全民复决过的用于公园项目的一千五百万款项。摩西可以开始他在州北部公园项目及长岛项目，后者包括琼斯海滩以及从南州立高速公路延伸到该海滩的堤道项目，鹿场很快就会被更名为海克斯彻州立公园。

罗伯特&#8226;摩西从泰勒地产之战中，懂得了如何使用权力。经验之一是在与铁拳官僚道蒂打交道的过程中，他突然意识到他与史密斯的交情是他行使手中权力的重要保障，他通彻地信奉着这个经验：交情是官僚人事网络的关键。

道蒂的朋友们从他的梦想上发财，对他有什么影响？他已经意识到：如果他们从他的梦想上发财了，他的梦想的实现就指日可待了；如果他们没有从他的梦想上发财，他的梦想就无法实现。他的梦想是重要的事情，他的梦想是唯一重要的事情。

摩西学到的另一个经验是，在公众眼里，手段无关紧要。通过将公众的视线集中在这场战斗的目的，史密斯成功地混淆了公众的心智和这场战斗的法律事实。

第五章 逐渐变为现实的公园美梦（4）

公园价值问题是又一个经验。只要你是在为公园战斗，你就肯定会成为英雄。在泰勒地产之战开始的时候，他本人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在战斗的过程中，他在上百份头版报道和上百篇社论中被描绘成一个英雄，被描绘成一个“为了大多数公民和所有子孙后代的利益而行动”的人。罗伯特&#8226;摩西后来经常向周围的人介绍这个经验。他说：“只要你是在为公园而战，你就会得到舆论的支持，而只要你得到舆论的支持，你就安全了。”

还有其他经验。不管他是出于什么动机，认定了就大胆行动而不顾后果的无畏决心是一种官僚天才的远见，实际的工程将给有利于而不是有害于自己的事业。一旦建造了有形的建筑，即使是法官也很难给予废除。只是偶尔需要选民支持的法官们尚且受到一项业已动工了的建筑工程的制约，那么每年都需要选民投票的官僚们所受到的制约就可想而知了。只要你开始了实际的建筑项目，你总会找到资金完成这个项目的。

“一旦你敲下了第一个桩，”他后来经常说，“他们就永远不会让你把它再拔出来的。”这些经验还包含着其他的含义。如果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如果开展工程的关键在于将它投入施工，那么任何促使其施工开始的手段都可以被认为是正当的。提供误导视听的信息是正当的，故意低估成本也是正当的。

误导视听和低估成本可能是开展工程的唯一方法了。由于他的项目的规模都是前所未有的，开展这些工程的一个困难就是一些政府官员的担心。这些官僚不仅仅是州北部的保守党成员，而且还包括自由的政府官员，他们担心纽约州无力支付这项项目所需要的资金，及其所带来的综合影响；担心这些项目虽然可以带来益处，但是将消耗掉太多的州政府的资金，从而得不偿失。如果不告诉这些官员这些项目将需要多少资金呢？如果让议员们只了解这项项目的全部成本的一小部分呢？他们一旦批准了那一小部分启动资金的拨款，一旦将这笔资金花了出去，他们就不可避免地将会拨给余下的资金。当申请余款的时候，他们如何说不呢？如果他们拒绝拨给余款，那么他们已经拨下的资金就被浪费了，这种浪费在公众眼里是说不过去的。

如果他们说你曾经误导了他们，那么他们本来就不该被误导。如果他们曾经被误导，那就意味着他们没有通彻地考察过这些项目，因此他们就犯下了玩忽职守罪。这种礼貌却有效的政治敲诈的可能是无穷无尽的。议会一旦拨给了启动一个项目的资金，它同时就注定了要拨给你完成该工程所需的款项。你敲下的桩子的一头要削得很薄很尖，削成楔子形状，你一旦将楔子的一头敲进公库里，就很容易敲进余下的资金中了。

摩西从他的权力的第一次利用上学到的另一个经验是他所拥有的权力的范围。他可以雇用大量的法律精英，利用法律的技巧，来干扰法律的意图；他可以向司法机器中撒入大量沙子，减缓它的齿轮的运作，从而使它们无法啮合和达到法律精神所要求的结论。只要他拥有公共权力，只要他代表纽约州，他就有办法雇用他需要的律师，有办法拖延，因而否定他的对手本该得到的公正，有办法逃避他应受到的惩罚。有既没有金钱也没有权势的穷人的法律，也有既有金钱又有权势的富人的法律，在两者之外，大权在握的官僚还拥有第三种法律。

第六章 权力随公园的建成膨胀（1）

在实现梦想的强烈欲望的驱使下，摩西早在走马上任长岛州立公园委员会主席前，就从一个笃信真理和理性的理想主义者转变成了一个对权力顶礼膜拜的实用主义者。登上长岛州立委员会主席的宝座以及以后的日子里，他对权力的运用，扩大、加速并加强了这种转变，把它抬高到一个官僚的高度。权力一旦到了摩西的手上，就如同被赋予了魔力，迅速同其主人的性格紧密结合起来，并加剧了这种性格的膨胀。

他每攫取到一点权力，他性格中阴暗的一面就会加深一些。有人猜想说，摩西如果曾经切实为了自己的利益而获取过权力的话，那么他性格的改变则是一种质的飞跃。没有人能预料摩西的性格会飞跃到一种怎样的境界。他们只是看到了摩西成年的转变，而这只是摩西生命的一个阶段；他们对他生命的早期一无所知。因此，他们也不可能知晓那道阴暗的线在其家族遗传历史中到底可以追寻多远；他们更不可能知晓它是何等复杂而天衣无缝地被编织到这个族谱的中心纹路中的。

他本来就把那些与自己意见相悖的人的话当做耳边风，现在，有了权力，他就更加懒得理睬他们了。“他和你说话时，”当时还是州议员的霍尔回忆说，“他就会直截了当地告诉你他想如何如何做。如果你不同意，并试图解释你的感受，或者甚至开始提出疑问，他就会立即打断你的话，给你严厉的批评，并把你的问题晾在一边，不予回答，让你觉得无地自容，觉得自己问了世界上最愚蠢的问题。如果你是在电话中跟他商谈，他就会干脆挂了你的电话。我记得有一次在电话中跟他讲话，在某件事情上跟他持相反观点，话说到一半，那该死的电话就被挂掉了。”

摩西从来没把那些他认为跟自己地位悬殊的人放在眼里，他瞧不起那些大英帝国统治之下的有色的二等臣民，以及那些没有读过牛津或耶鲁的官僚们。在市政服务委员会工作的时候，他对不得不放下工作去参加公共听证会不胜厌烦，这表明在他眼里，他所为之效力的公众的地位是在他之下的，而前者关于自己命运的建议是根本不值得一听的。现在，这种对公众的感觉得到了强化。州长办公室每收到对公园建造提出建议或对一个区域项目提出批评的信件，信件都会毫无例外地被摩西的秘书送到摩西那里，咨询摩西的回复建议，然后又被送回到州长那里签字。现在，越来越频繁地，摩西建议对此类信件根本无须回复。

他蔑视的对象并非只局限于公众，大多数的议员也不被摩西放在眼里。即使他没有挂他们的电话，他也是带着极大的鄙弃来对待他们的。

当然，如果没有史密斯的一贯支持，摩西可能什么也做不成。没有议员敢同州长对着干，后者是为了达到目的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的人。只要史密斯与摩西站在同一个战壕里，议会就不可能伤到摩西的一丝毫发。

早在泰勒议案之战中，史密斯由于摩西的行为而在政治上下不了台，一个曾经被摩西凌辱过的纽约富人冲进史密斯的州长办公室，问道：“你想从这场公园战争中脱身吗？”

“是的。”州长回答。

“让我来告诉你怎么脱身。”

“愿闻其详。”

这位不速之客“砰”的一声把拳头砸在州长的办公桌上。“除掉摩西！”他声嘶力竭地喊道。

州长闻听此言，暴跳如雷地站了身来，脸都气紫了。

“从我的办公室滚出去，你这个白痴！”他咆哮着。

史密斯为什么选择摩西作为盟友？答案有很多种。

首先，史密斯是一个官僚。在州议会大厦的走廊里，摩西也许是州长的绊脚石，然而摩西的公园能为史密斯拉到许多选票。从这一点上来说，摩西对史密斯来说是一个价值连城的政治伙伴。

极力想在大选之前把史密斯赶下台的人气最旺的竞选人是众议员米尔斯。米尔斯试图把选民们的注意力集中到史密斯政府的巨额支出上，史密斯轻而易举地就转移了公众的注意力，他不断提醒人们，米尔斯本人属于北部海滩的权贵阶层，属于曾声称“我们的美丽地盘上不欢迎纽约来的暴徒”的一小撮长岛上的富佬阶层。史密斯连续四次当选为纽约州州长，而支持他当选的选票中的绝大多数要归功于他在公园事业上的立场。

其次，史密斯不仅仅是一个官僚；他还是一个坦慕尼派（前身是圣坦慕尼公会，后改组为一个政治组织）的政客。坦慕尼派的第一法典就是忠诚。他一旦把某人安排到某个岗位，除非这个人被实践证明没有能力担任该职，史密斯永远不会干涉他的工作。

史密斯明白没有人比摩西更为他卖命了。他的女儿，也是他的知心朋友，艾米莉可能是最理解史密斯的人了。当她被问及为什么她的父亲会一直同摩西站在一起的时候，她会直截了当地回答说：“罗伯特为父亲辛卖命嘛。”

公园事业与提高教师薪水以及其他在他的任期间所做的、受到社会好评但无法得到衡量的成绩迥然不同，它是一项他能够亲眼目睹的成绩，一项看得见的、具体存在的、能够向他证明他的的确确为自己的子民做了实事的成绩。当他看见那些在溪谷的参天大树下野餐或者在桑肯草地公园游泳的家庭的时候，他感觉到他实实在在地提高了他们的生活水平。在他执政期间的很多令他有成就感的事情都是摩西的工作所赐。

第六章 权力随公园的建成膨胀（2）

至于他拒绝聆听反对摩西的那些人的声音，是因为史密斯作为一个官僚，非常清楚每一项公共事业都会引起强烈抗议和反对。他经常说的一句话是：“如果你听取那些不想让公路穿过田地的每一位农民的意见，你就永远也建不成公路。”聆听抗议者的声音将会削弱自己的威信，同时使自己陷入到处树敌的境遇。置身事外，让手下全权负责，使他不被卷入政府工程的纷扰之中，同时他仍然可以把这些建筑的成就归功于自己。

政治原因背后的是私人原因。史密斯是一个战士，他一向对战士欣赏有加。一天晚上，史密斯同查尔斯、摩西等人一起共进晚餐。查尔斯在餐桌上向大家介绍摩西时说：“大家当然都认识罗伯特了。他侠肝义胆，正气冲天；他要是看见他认为不是好人的人走在街上，他要么会立即冲过去大骂那人不是好人，要么会沉默地从那人身边走过去，只是他的沉默被误解了。”史密斯闻听此言，高声喝彩，欣赏之情溢于言表，从此之后，有人批评摩西的时候，这位州长就会经常带着明显的喜悦来身体力行查尔斯的那句话，以一个侠客的身份来保护摩西。

摩西也用实际行动回报了州长的庇护。他清楚为实现梦想自己欠了州长多少东西。州长的援助才使他没有沦落为一个地位低微的败将。“我知道的最多的就是我从这位了不起的官僚身上学到的经验太多了。”摩西以后写道，“没有他，我只会成为又一个学术研究员而已。”

摩西可能曾经当面冷嘲热讽过显贵富人，可能奚落过州议会中最有权力的人，但对史密斯，摩西从来都是敬重的；两个人在一起的情形给亲眼看见过的人都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贝乐夫人的儿子回忆说：“摩西与史密斯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满脑子的点子，不停地打着手势，谈论着，像一个激情澎湃的孩子跟自己仰慕与敬重的父亲谈话一样。跟史密斯在一起的时候，摩西完全是另外一个人，顺从且充满尊敬。”

史密斯是摩西永远的州长。摩西对他的称呼无论在信函里还是在演讲中从来都是州长。这个事实出现在摩西身上，比出现在别人身上的意义更为重大。在史密斯离开后的四十年里，摩西曾与其他五位州长共事，无论是在信函还是演讲中，他一向都是直呼他们的名字。他从来没有对他们中的任何人喊过州长。对于摩西来说，世界上只有一位州长，那就是史密斯。

史密斯的任期快到期的日子里，两个人走得更加近了。在史密斯的引见下，摩西被邀请参加坦慕尼派最核心人物的晚会，即在威廉&#8226;克力的老房子里举行的以喧闹闻名的社交聚会。那些原本斜着眼睛打量他的大亨们很快就对他产生了好感。史密斯闻听此言，脸上立即洋溢出欣喜之情。经常，在行政办公楼或巴尔的摩的套房，或在一个朋友的公寓中吃过晚饭后，如果摩西没有出现在晚宴上，史密斯就会说：“不知道摩西今晚有什么活动，我们把他叫过来吧。”摩西被叫来后，史密斯则又说：“罗伯特，我们去丁蒂莫尔酒吧那里坐坐吧。”于是两个人会在酒吧那间专门为州长保留的房间里一边饮着啤酒，嚼着螃蟹，一边推心置腹，促膝长谈。他们的那种谈话可不是一般的谈话。只要听一听他们的谈话方式就知道那是两个智慧非凡的人的谈话了。艾米莉回忆说：“在那里听父亲和摩西的谈话可比出去看电影或跳舞有趣多了。”除了谈话，如果手边有架钢琴，史密斯还会忽然跳起来，走到钢琴边上，对摩西说：“来吧，罗伯特。让这些人见识一下我们的才能吧。”一位亲眼目睹了两人这种和谐场面的观众回忆说，“联系两人的显然不止是利益和政治上的纽带。”另一位观众回忆说：“仅从他们两人在一起的情形，你就能看出他们的关系有多亲密了。”

后来，史密斯任命摩西为州秘书长。这不但是纽约州的第一次，也给摩西的政治生涯开了一次先河。尽管摩西断断续续地为不同的政府机构工作了十四年，州秘书长一职的一万两千美元的薪水还是他从政府那里收到的第一份固定工资。这笔资金实际上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收到的实质性薪水。虽然摩西母亲的亲戚常年抱怨说，成了家的男人至少应该努力养活自己的家庭，贝拉&#8226;摩西总是一句话：罗伯特是她的骄傲，并十分满意他对事业的选择。然而尽管她嘴上这么说，在听朋友说儿子当上了州秘书长的时候，她还是松了一口气，自己最宠爱的儿子在三十八岁出头的时候总算不再需要自己来养活了。她叹声道：“他终于、终于能养活自己了！”

阿尔&#8226;史密斯把他带入了官僚领域。州长曾经说过他会让摩西来负责内阁事务，事实上他也是这么做的。在他的领导之下，摩西成功组建了一个由其他部门领导构成的内阁小组，这个小组随时听候史密斯州长的调遣。

摩西一向带着旺盛的精力和卓越的才能来完成州长交代的任务。现在的他，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干劲来对待它们，对它们进行集中化管理，并一门心思地把它们同自己的工作结合到一起。他排除了一切外在的纷扰，让自己的生活进入到一种严格而单调的状态。晚上的社交活动，特别是那些浪费大量时间的晚宴活动，被从他的生活中剔除出去，取而代之的是早睡早起。

首先，社交礼仪活动也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他和玛丽以前喜欢和朋友们打桥牌，现在他们不再打了。以前和家人共度周末的情形也彻底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他不再打高尔夫球了，不再参加任何体育活动了，他对其他官僚极为重视的所谓爱好的各类消遣活动也不再感兴趣了。

其次是内部通信系统；在下达命令时，摩西喜欢当面看到下属。他将自己办公室里的内部通信系统摘除掉，并换上了一块按钮操作板。按下每一枚按钮都会在他的高层行政人员办公室里发出一声尖利的蜂鸣声；只要蜂鸣器响起，办公室里的行政人员就会放下手中的一切，在第一时间赶到摩西的办公室。

摩西办公室的第三个特色是他的办公桌。那其实并不是一张写字桌，而是一个工作台。原因很简单，摩西不喜欢囤积问题。如果他的桌子上有什么问题亟待解决，他会立即将它处理掉。比如，每天早晨他来到办公室看见堆积在桌子上的信件，他就会在开始处理别的事情之前，在第一时间叫来秘书将这些信件一封一封看完。用工作台而不是写字桌来办公，保证了这种程序的执行。由于工作台没有抽屉，纸张就不可能被藏在暗处；这样一来，挑剔的问题也好，难以回答的信件也罢，摩西都不能置之不理，不得不采用这样或那样的办法对之进行处理。工作台还有一个优势：当你在工作台上工作时，你甚至都不用站起身来就可以召开会议了。

第六章 权力随公园的建成膨胀（3）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更为明显的迹象。他的脾气经常是一触即发。他冲下属露出的笑容会因他们的报告没有让他满意而在顷刻之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生硬的面具，慢慢随着他的气愤升级而变得苍白可怕。接着他的脖子和脸上就会蒙上一层深红但更接近紫色的色彩。他讲话时巨大的右手掌会不耐烦地敲击着桌子，而他的秘书们在紧闭的门外听他讲话，试图朝彼此笑笑，接着便会听到他的嗓门开始大起来。他会从他的椅子上忽然站起来，在屋里大步走着，嘴里大声咆哮着，眼睛睁得大大的，有时候他走来走去时，他紧握着的拳头会狠狠砸在墙面上，用力之大使他指节上的皮都脱落了。他丝毫没有察觉到疼痛，在重新坐回到椅子上后，依然用血迹斑斑的手把附近的几张纸抓到近前。

如果摩西橄榄色的面孔在年轻时曾经既严厉又敏感的话，那么现在它就只剩下严厉了。这张脸已经变得比以前大了许多；由于秃顶，他额头下面的脸庞显得格外宽阔。鼻子和高耸的右颧骨突兀地停在上面，下巴则变得厚重而结实，成为摩西面部最为显著的特征。它早已不再是一张诗人的脸了，而是一张习惯于发号施令的官僚的脸。

当然，摩西在选择和组织员工上也独具慧眼，正因为如此，他才得以在这么庞大的工作量面前应付自如。他出众的伯乐才能使他可以一眼就把这些人从一堆制图师、工程师和建筑师中间挑出来。“一次又一次，”他的一位高层行政官员回忆说，“摩西会询问起一个低层职员的姓名：‘上周你派来送海滨浴场草图的那个小伙子是谁？’而当你告诉他之后，他会说，‘你何不多给他一些任务，看他完成得怎么样呢？’真是难以置信啊，他挑出的那个人可能是你自己根本没有注意到的人才，而摩西在以前是绝对无暇顾及那个人的。然而每一次，他似乎都选对了人；当你给那个人更多任务的时候，他对新任务早就轻车熟路了，而你就可以考虑提升他了。”

摩西像统领军队一样对长岛州立公园委员会和州立公园理事会进行管理。和大多数高层行政官员讨论事情，摩西主要采用备忘录的形式。只有一小部分人被允许直接跟他当面商讨事情。从这条等级链条上得到提升的人同他一样，具有一种非凡的、适应高强度工作的能力。在纽约公寓和巴比伦镇家中的座机旁边，摩西放着一张写满他助理电话号码的清单；他可以不分昼夜，随时拨打那些号码，而他经常是在凌晨两三点的时候致电这些助理们。如果他们外出，则必须留下一个摩西可以找到他们的电话号码。他们已经习惯了在一片漆黑的电影院里被导座员叫到经理办公室接听紧急电话了。即使他们在度假中，摩西也绝不允许他们中断工作。如果摩西需要某个正在佛罗里达度假的员工，这个员工就得立即赶回纽约州。他们在进行社交活动的时候也不会得到幸免，摩西不允许工作受到干扰。一个星期天，莱德姆正在室外的烤肉箱边为他请来的宾客们烤牛排，这时家里的电话响了，摩西在电话的另一头只说了短短两句话：“我在302号。你多久能过来？”莱德姆的回答也很简短：“四十五分钟。”实际上，他只用了四十分钟就赶到了。

他们还必须对他严格服从。此时的摩西，已经越来越不愿意同任何职位在他之下的人争论了。他的工作班子在提建议的时候也越来越小心谨慎了。在摩西同他的职员之间慢慢聚起了一层恐惧。摩西要求他们对自己绝对忠诚。正如摩西组织的一位热心观察家所说：“问题被提出、讨论后，唯一重要的是摩西怎么认为，而不是他们怎么认为。一旦摩西的政治纲要被采用，没有人会知道摩西的助理就此持有什么意见，除非他的意见和摩西本人的一致。”他不许他们接受媒体的采访；任何违背那条规则的人将会遭到被解雇的命运。这些超级勤勉、超级忠诚、一心一意为摩西效命的无名英雄们，慢慢地成为州政府公仆中的精英骨干，并被公众称为“摩西的人”。

他们一旦向摩西证明了自己的潜能，摩西就会千方百计地对他们进行栽培。他们大多是工程师或建筑师，摩西为了让他们能正确灵活地运用英语而伤透了脑筋。他亲自教他们写作。他像一名高中教师一样，给他们留下作业：撰写报告和信函，然后他对这些报告和信函进行修改，再让他们重新撰写一遍。他会一遍又一遍地反复这样训练他们的英文写作。开始的时候，他一筹莫展，对他们的努力扔下一句：“这根本就不是英语！”当他们学会了用他的风格写信之后，他又对他们下达了任务：教会他们的属下用这种风格写信，然后签上他们的大名。当这些人掌握了使用得体的英语之后，摩西又接着教他们如何做到用词文雅。他们的目的是完成政府项目，而要完成这些项目，他们就必须懂得如何说服人们相信它们的价值，而说服人们的关键就在于保持它们的理由简单而明了。

摩西教会了他的下属不要浪费时间。他不想让工程师在法律问题上浪费时间，也不想看到律师们讨论工程问题。如果职员会议上出现法律问题，而某个工程师试图发表见解的话，摩西就会直接打断他的发言：“不要做法律作业了。法律问题就让律师们来处理吧。”

他甚至教他们学会社交礼节，使他们可以同那些大权在握的人物共进晚餐。当他考虑启用机构外的某个人，摩西通常会邀请这个人打几圈“友好的”桥牌，这样他们就可以在一种社交场合里对这个人进行观察。如果他们有必要改变性格，摩西就要求他们改变性格。举例来说，夏皮罗生性腼腆，摩西就带他参加各种社交聚会，命令他使某一位官员对他产生好感。不久之后，夏皮罗就变成了一个人见人爱的社交高手了。

在摩西的严格要求下，一些人顶不住压力而崩溃了。不止一位与摩西关系亲密的属下十年后开始酗酒，因而遭到解雇。若干职员神经衰弱，很多人在面对适应摩西所要求的工作节奏和腾出时间陪家人之间进退两难。至少一人自杀。

然而那些没有崩溃的职员辛勤工作得到了回报，他们很快得到了提升。摩西拥有一种诀窍（一个狡猾的行政官僚的诀窍）来全权任命新的人选。他的下属认识到一旦摩西把他们管辖范围内的政策下放给他们，那项政策的具体实施方案便全权由他们自己来决定了；他们老板关心的只是他们是否把事情办成了。他们因此拥有很大的权力自由空间，而这在很大程度上激励了他们中那些对权力梦寐以求的职员的干劲。

在给下属财政补贴的问题上，摩西受到市政服务薪金限制和升职日程表的阻碍，但是他的聪明才智可以让他与这些束缚打上上百场擦边球。如果一个下属没有赚到摩西认为他应赚到的数目，摩西就会给他的妻子找一份根本不需要工作的差使并定期付给她一定的津贴。此外，他老早就想到了利用公园委员会的工人和承包商在公园地产上为他的高层官僚们建造家园，一种外形各异的、舒适宽敞的、殖民时代风格的两层别墅。这样一来，他们就不用额外支付房租了，而使用公园委员会的专门物业来做维护工作，也同时使他们免除了支付正常业主的花销。公园委员会甚至还为这些行政官员支付取暖费及电费。为了保证这些不寻常的举措不引起异议，这些别墅建于公园地产的隐蔽角落里，公众对它们的存在一无所知。

摩西给他的下属的远远不止权力和金钱。如果他们忠心为他工作，他也会加倍地对他们忠心。摩西可能批评自己的属下，但是如果局外人也试图这样做的话，即使这个局外人在理，摩西也将对这个人进行无穷无尽的公开谴责。

最为宝贵的奖赏却是无形的。“我们完全被这种使命感迷住了，”莱德姆解释说，“他使你觉得我们所共同从事的事业对公众、对公众的福利事业有着至关重要的意义。”那些所谓的使命其实就是他们所受到的训练、要实现的使命。他们是工程师和建筑师；工程师和建筑师的使命就是建造，而摩西所提供的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建造。为他工作的人不但可以拥有看见自己的蓝图变成钢筋水泥的满足感，而且可以迅速实现自己的理想，从而他们的成就感就越发地强烈了。

第六章 权力随公园的建成膨胀（4）

摩西的游戏规则是权力，首要的官僚规则就是当权力遭遇更为强大的权力时，不是反对，而是妥协。他曾经在长岛北部海滩的权贵之战中遭遇过令他无懈可击的权力。而他最终还是在没有让步的情况下，把北州立高速公路建在了最合他胃口的地带，正好从那些地产大亨们的城堡的宏伟门廊前经过；他曾经肆无忌惮地违反过法律，然后放出烟雾弹，混淆人们的视线。

他并没有因为这些权贵的权力而改变高速公路的修建路线，而是不偏不倚正好把它建在他们的山坡上，而不是长岛中心地带的平原上。因为如果那样的话，这条高速公路就永远不能成为一条真正亮丽优美的风景线。但是，摩西在山坡上有不同路线可供选择。这时，他愿意同这些权贵们进行协商并就最终的道路路线做出让步。他做出了这样的交易：他至少与十二位权贵缔结了盟约，他们捐赠道路公共用地，从而他不必请求议会通过征用议案；他会把高速公路的修建路线从他们家园门口挪到他们的地产边缘地带；对于那些修建路线不可能被挪到其地产边缘的大亨们，摩西承诺高速公路会尽可能离他们的房子远一些，同时由州政府出资为他们及探访他们的宾客们修建独户私人天桥。这样他们的地皮就不会从中间被横切成两半，而这些贵族们在骑马狩猎的时候也就不必停下穿过公路了。

对权力的重视意味着对无权之人的蔑视；这一点在北州立高速公路从奥托&#8226;卡恩的高尔夫球场上移走后的情形上得到了清楚的体现。北州立高速公路的海滨路段图，不但是一张道路地图，还是一张权力图，一张被卷入这条权力之路上的无权之人的命运图。

这段高速公路原本应该从卡恩的地产上穿过。因为卡恩有那种建立在金钱上的权力，高速公路被移到了南边。南边是另外两位有影响力的富人米尔斯议员和温思罗普上校的地产。在议员和上校的周旋之下，这条园路又向南边移去，远远地离开了他们的地产。然而，这种迁移现在又使得另外两位有影响力的富人斯廷森和德福拉克的利益受损。因此再一次向南迁移。斯廷森和德福拉克地产的南部是一片农场，而这些农民既没有权也没有钱。

第七章 头号劲敌罗斯福的登场（1）

富兰克林&#8226;罗斯福，便是与摩西最势不两立的敌人。在纽约政坛上，他们彼此怀有敌意，那种敌意日积月累，已错过所有和解的机会，只能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加深，最终发展成为一种介于厌恶和痛恨之间的情感。

罗斯福与史密斯州长官僚圈子的关系暧昧不清。他们需要他，而且他们十分清楚这一点。官僚和史密斯本人，在同纽约农民打交道的时候，都需要有人从中提供帮助。州北部的有点声望的民主党成员十分短缺，罗斯福是唯一的人选。作为盟友，没有人比他更合适了。

然而罗斯福从来没有真正打入史密斯的官僚圈子内部。他是在“重视压制和保守的环境下长大的”，他在史密斯巴尔的摩的套房中感到拘谨。史密斯对他在政治上的辅助一向心存感激，对他的喜爱之情溢于言表。羞于自己的文法不精而几乎从来不亲自动笔写信的州长，用粗犷的语气给罗斯福亲笔写过许多短小的信笺，信中满含同情和鼓励。然而，两人之间总是存在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而摩西则早就把自己与州长之间的屏障铲除了。有一次，州长带着一丝遗憾对一个朋友说：“富兰克林就是无法成为你可以与之一起上厕所而亲密交谈的那种朋友。”

史密斯任命摩西担任长岛州立公园理事会主席，同时任命罗斯福担任塔康州立委员会主席。从此，摩西和罗斯福之间的那道勉强维持的友谊之线迅速断裂了。

裂痕是从他们围绕年老瘦弱的豪尔展开的那次摩擦开始的。豪尔是罗斯福的一位忠实顾问，由于此人衣领上总是习惯性地沾满汗渍，西装上总是沾满油印及间隔点缀的烟灰，史密斯圈子称他是“龌龊的路易斯”。当罗斯福准备任命豪尔为塔康委员会秘书的时候，摩西从中插上了一脚。“如果罗斯福想要一位‘秘书兼男仆’，”他说，“那么他必须自己出钱发工资。”替豪尔争取到这个秘书职位对罗斯福来说是至关重要的。在做到左右逢源之前，他知道要想在政坛上站稳脚跟，他必须有能力把自己以前所做的那种形式性的任务委派给别人，以便自己腾出身来。因此，他需要一个亲信团体，哪怕只有两三个秘书组成的亲信团体，但是他必须让豪尔来领导他们，并代表自己参加自己无法出席的政治会议，但是他自己没有财力来支付豪尔足够的薪水。在罗斯福的小儿麻痹症发作的时候，豪尔曾经想过接受一家私人实业公司的丰厚薪金的邀请。罗斯福必须为豪尔谋到一个政府支付薪水的工作，而罗斯福能力所及的政府工作只有塔康委员会。但是摩西在这一点上态度强硬。他说，州立公园理事会将拒绝为担任秘书的豪尔发放任何工资。

摩西一直声称他和罗斯福之间的不和起于这件事情。他说，豪尔从来不肯原谅被他称做“男仆”的侮辱，并抓住一切机会在罗斯福耳边道尽谗言。罗斯福身患残疾，晚上大多待在家中，而那样身体状况的人很容易受整晚与他待在一个房子里的人的影响。豪尔总是在他左右。罗斯福会对他的说法深信不疑。说豪尔是男仆，同时也是对罗斯福本人残疾的影射，而他对诸如那样的说法是极其敏感的。

然而摩西与罗斯福之间的结怨太深了，并非一件事情就能促使他们翻脸的。他们之间的怨恨的更主要原因来自于并非只有摩西一人对公园和高速公路充满了梦想。实际上，早在摩西之前，罗斯福就对公园产生了兴趣。公园不但是他本人所一直关心的事业，还是他的那位名声显赫的表哥在总统竞选时的主题，他对这一点充满了兴致。但是，摩西不愿意在这个由他一统天下的公园系统内，再冒出一个精力十足而独立的人物来发号施令。

罗斯福同摩西至少有一次冤家路窄的当面对峙，其中的细节只能靠人们的想象了。摩西从没改变过他对罗斯福的观点。“我不喜欢他，我不相信他，不信任他。”而且，他对罗斯福的评价日益尖酸。人言人语终会有一天传到被攻击的人的耳朵里，这一点在官僚圈子内尤其如此。而罗斯福也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说尽了摩西的坏话。

可是后来，这个痛恨罗伯特&#8226;摩西的人登上了纽约州长的宝座。

罗斯福想把摩西从公园职位上赶下去的唯一途径是对他提起诉讼。但是就什么提起诉讼？在摩西的管理下，委员会的一切都运转得天衣无缝，任何想寻找蛛丝马迹的外人都会发现他们根本无从下手，更不用说能找出什么不利于摩西的证据来。州长可以对委员会展开一次全面调查，但是这会给他自己的政治仕途带来巨大的威胁，因为舆论一向是坚决支持摩西的。万一调查无功而返，整个行动似乎就是对一个伟人的一次恶毒的攻击。或许州长可以在下一次州立公园理事会选举的时候击败摩西，但是摩西的精心策划不会使州长轻易得手的。

摩西已经在纽约州建立起了一个完全由自己操纵的权力框架，建立了一个表面上隶属于州政府但只在最低限度内对其负责的机构。这个框架看似薄弱，但实际上囤积了官僚体系中最为坚实的武器，即取得舆?支持。一个州长也不敢贸然对其进行拆除。

摩西很清楚这一点。四十年后，当被问及当初罗斯福为什么没有把他从公园理事会中驱除出去时，他笑了笑说：“他不敢，舆论不会容许他那么做。还有，即使他有那个意图，想除掉我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你看，法律不会允许他那么做的，除非他对我提起诉讼。一切早就安排好了，一切早就安排好了。”而罗斯福则别无选择，报复摩西不过是他的黄粱美梦。

摩西从未叫过罗斯福一声“州长”，而且他这么做纯属故意。他还在他们的官位关系方面拒绝服从常规的流程。尽管他的州立公园理事会属于罗斯福政府的管辖范围，该理事会在订立重大政策的时候从不咨询州长的意见，有时候甚至连一份通知也不发给他。

摩西对史密斯的建议言听计从，但他对罗斯福的建议则充耳不闻。当琼斯海滩和其他州立公园项目在罗斯福的任期内对外开放时，由摩西控制的职位空缺逐渐增加起来。长岛的官僚们对这些职位正贪婪地流着口水，他们对得到这些职位充满了信心。在请求摩西分配给他们一些职位遭到拒绝后，他们向罗斯福求助，要求后者命令摩西分给他们一些工作机会。罗斯福小心翼翼地示意摩西就范，摩西则不卑不亢地给予了回绝。州长的个人请求也遭到了同样的命运。罗斯福曾给摩西寄过一封求职申请，并附了一条便笺：“尊敬的罗伯特：这位申请人与我交情甚笃，是我的一个老同学。如果您能给予他一些帮助，我将不胜感激。”摩西回信了，内容直接就是长岛州立公园委员会的一款官员雇佣规则的复印件，其中一句是：“仅由私人或政治熟人关系的推荐将不予考虑。”

摩西的权力在罗斯福担任纽约州州长时的上升，靠的不是他对上司的服从。相反，在他无法用自己以理服人的口才说服罗斯福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地对州长采取抵制策略。罗斯福有时并没有意识到反对势力的背后其实是摩西。即使意识到摩西是幕后主使人，罗斯福对摩西也无可奈何。

第七章 头号劲敌罗斯福的登场（2）

摩西的权力得以扩张的主要原因，是由于他对官僚世界的广度及深度的了解，而罗斯福则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然发现自己处在这个结构的最高点上。没有人比这位深受州长痛恨的人更了解州长必须学会如何运转这台行政机器。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台机器是摩西的机器，他比任何人都熟知官僚系统，他比任何人都熟知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文书后面各种该注意的宪法上、法律上以及政治上的事项。他知道维系整个流程合法的每一个环节，同时也熟知使整个流程有悖法律的每一个环节。他知道各条法律的最新版本中的每一次修正、每一次详细阐明以及每一次晦涩表述后面的原因所在。当与那些年轻的州立法律代理就某一条法律要点展开讨论的时候，摩西会等到那些律师费尽心思解释该法律所能引发的种种后果之后，然后不紧不慢地说道：“我知道。那条法律是我撰写的。”这种知识量，加上高速运转的智能，使任何州长都不可能将摩西晾在一边。

当罗斯福面对第一个管理难题，起草他的第一份财政预算时，他意识到摩西是不可取代的。罗斯福向议会上交了一份长达四百页的“计划支出及估算税收的全面计划书”，但这份计划书遭到了议会的炮轰，说他的这份计划书传递出贪婪、篡权及厚颜无耻的威胁。

罗斯福不知如何应对这种场面，他的法律顾问们也举棋不定。当罗斯福问摩西就此事有何意见的时候，摩西告诉他：否决这项议案。摩西说，法庭会裁决州长的预算合乎宪法，而议员的举措不合乎宪法。罗斯福召集他以前的法律合伙人欧科内，两人一起去拜访前任美国司法部长威克斯曼。威克斯曼说摩西的判断是正确的。当罗斯福起草否决令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一直在向摩西请教意见，最终他交到议院的否决令实质上是出自摩西之笔。当罗斯福的律师们开始起草州长的辩护状时，他们发现自己越来越依靠摩西来获悉背景资料。接着他们意识到，他们慢慢在决策上也开始依靠摩西了。正如摩西所预料的那样，纽约州最高法院的七位成员一致裁决议院的行为不合乎宪法。罗斯福也真正领会了史密斯所说的那句话的真谛：“如果摩西说它合乎宪法，它就是合乎宪法的。”

除此之外，摩西的成绩非常好，并表现出取得更多成绩的无限潜能。摩西在史密斯的羽翼保护之下大刀阔斧地开展的项目在罗斯福担任州长的第一个夏季开花了：海克斯彻州立公园正式对外开放。驱车的父亲们带着一家人行驶在风景宜人的林荫大道上，驶入另一条高速公路，就可以直达海滩去游泳了。整个美国都在注视着罗伯特&#8226;摩西的梦想并对它发出喝彩。在建筑上一直处于领导地位的法国、英国，甚至斯堪的纳维亚半岛都派了建筑代表来学习琼斯海滩的设计。一位英国人的一句大实话概括了他们对琼斯海滩的美誉：“这是世界上公众所能享用的最为精致的海滩乐园。”

公众对摩西的海滩趋之若鹜，琼斯海滩的设施很快就不够用了。摩西开始启动长久保持的一项秘密计划。他说，应该在所有的州立公园内部增加配套设施，包括浴场、停车场以及更多的用地。

对于这样的项目，一个州长要做的不是与之背道而驰，而是要给予大力支持。在州长任职期间，罗斯福并没有出席摩西举办的前两次开幕典礼。当摩西为琼斯海滩举行开幕典礼的时候，罗斯福应邀出面了，在摩西为他修建的斜坡上，他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来到了木板路上。当州选举时间来临的时候，应邀主持开工剪彩仪式、并向欢呼雀跃的几万观众宣布即将开工的建筑将耗资巨大的不是别人，正是罗斯福本人。他向纽约市民保证说，该项目将会给纽约人的子孙后代带来健康和幸福。摩西还邀请州长对长岛的所有公园进行一番巡视。巡视在周日进行，而周一的报纸上则立即刊登了州长从车内频频探出头来对人群露出微笑的照片。当州长的巡视车队抵达人满为患的海克斯彻州立公园时，摩西让罗斯福宣布一个新的浴场将在夏季结束时建成。那是一种用金钱买不到的公众效应。罗斯福受宠若惊地在自己的演讲中亲呼摩西的昵称。

此时的摩西喜欢重复一条在官场上广为流传的箴言：“如果你把功劳记在上司的头上，你就会办成很多事情。”很显然，摩西至少愿意与自己所依赖的人分享这种功劳，以便办成更多的事情。

当罗斯福还是州长的时候，他被迫只能偶尔报复一下这个为了一条高速公路打搅他的美梦、羞辱他并恶意地嘲弄他和他的妻子的家伙。但是当罗斯福是总统的时候，显然，他觉得可以纵容一下自己，放手报复摩西。

州长拉戈迪亚对州政府的官僚斗争不熟悉，当他把摩西弄到他的部门时，他只是想摩西可以帮他争取到新政公共设施基金，而没有意识到摩西与实际新政的那个人之间有过节。而摩西也没跟他提起过。拉戈迪亚对此一无所知的情况没有维持多久。公共设施部内务司和管理司的秘书伊克斯下达了总统的亲令，把拉戈迪亚特召到华盛顿，向这位市长告知总统的感受，并要求拉戈迪亚把摩西剔除出由联邦政府工程署集资修建的三区大桥的评估委员会董事会。拉戈迪亚对当时的情形非常悔恨，并说明如果他早点知道此事，他决不会将摩西安排在董事会。他表达了对总统的最高敬意，并希望给他一些时日来解决这个问题。但拉戈迪亚什么事都没能解决。因为摩西根本就不合作。

第七章 头号劲敌罗斯福的登场（3）

市长本人希望摩西自己悄悄辞职，毕竟摩西的职位是被委派的，而且在美国官场里有一个传统，那就是如果委派者希望被委派者辞职，被委派者就必须辞职。当时更加危险的是，城市里的任何一个主要工程都只有在联邦政府同意出资的情况下才能启动。一个人显然不能这样挡着路，以为这样他就能够掌控全局。而摩西不能被强迫辞去三区大桥评估委员会委员职位，他已经推出了三区大桥条例，规定评估委员会委员只有在遭到州政府指控的情况下，并召开正式的听证会之后才能被撤换，这样他就悄悄地修改了美国官场惯例，以保住他的委员身份。市长和摩西都觉得三区大桥评估委员会委员比较重要，所以市长后来对摩西举起了更有效的武器，他威胁说，除非摩西把比较不重要的职位辞去，否则他将撤换他的比较重要的职位。

以前，罗斯福还是州长的时候，摩西就有对付他的经验，所以他知道只要他威胁要向公众公布真相，他就可以迫使州长放弃这些主张。他深知他还可以用其他复杂的手段令州长屈服，比如只要简单地威胁说要向他们公开提出辞职，还威胁说要由民众来决定是否还要他继续留任。这次摩西又在市长身上使用了相同的伎俩。他告诉拉戈迪亚，如果坚持要他辞职的话，他可以辞职，但他要辞去的将不仅是三区大桥评估委员会委员的职位，还有公园委员会委员的职务，然后发表一个声明公布他辞职的原因，这个声明将使公众明白市长是如何迫于外界压力而撤换一个政府官员的，而这个政府官员本身没有犯什么过错以至于要受到这样的处分。

拉戈迪亚在和伊克斯会谈之后接来了温德尔斯，向这位智者求助。温德尔斯说：“瞧，你被选举为市长，从理论上说，你有完全独立的行政权力，你不能屈服于外界压力而开始你的市长生涯。如果你真这样做的话，你的名字将会因此蒙羞，如果你踢走摩西，民众会认为你在这样的情形和压力下会屈服，他们将重新选出他们觉得比你更棒的人。你如果那么做，你将无法使民众忘记这件事。”从其他人那里，拉戈迪亚得到了同样的建议。

拉戈迪亚就此停住了。他已经多次向伊克斯承诺说摩西会马上辞职，他用不同的借口拖延着时间。但罗斯福在这件事上是不会妥协的。罗斯福指使伊克斯用更强硬的口气施加压力。而联邦政府工程署的部长，几乎不认识摩西，但他说，“我要对总统尽忠，所以我必须尽我所能，令其满意。”他告诉拉戈迪亚除非拿到摩西的辞呈，否则他将不会审批三区大桥的任何新的申请。拉戈迪亚再三拖延此事。然后伊克斯说，他不会再批准纽约任何一个新的联邦政府工程署工程，无论是医院、学校还是地铁，直到摩西辞职为止。拉戈迪亚仍是毫无动作。他会许下承诺，然后又不遵守承诺，经常对总统说，“给我付了这笔钱，下星期我就把那个家伙赶出去！”这样的拖延却也使他成功地为三区大桥和其他工程弄到了连续不断的资金。接着，摩西作为共和党人参加了州长竞选。罗斯福总统只好宣布在那段时间休战，以避免被指责为介入政治。于是更多的申请被批准了。

选票被登出来之后，这次休战也便宣告结束。选举过后的第二天，摩西向华盛顿送去了总金额为八百一十万美元的资金申请。这个申请到了伊克斯的案头，也就在那一天，联邦政府工程署官员给拉戈迪亚打了电话，告诉这位市长大人说，如果摩西的辞呈没有放在边上的话，这份申请会一直被搁在那里，绝不会被签发。伊克斯还说，不仅如此，以后纽约市的任何联邦政府工程署计划也都不会被审查通过。很显然，这位官员发出了进一步的威胁。这样的举动很有可能使正在进行项目的好几万雇员失业。

在摩西失利的两个月中，报复和权力正在上演着这场戏。在演员表中，有美国官场的各种各样的角色。一边是，扬扬得意地叼着雪茄，慈眉善目的白宫主人。他的身边是内务部的一位性情乖戾的老人，那个从芝加哥来的强悍的、满脸瘢痕的改革党成员。这位改革党成员在官场上被证实是一个一流的演员。他那从老总往下掉的无框眼镜后面发出的顽强不屈的眼神、他的尖刻语调以及糟糕的脾气背后为捍卫公众利益的完美表现赢得了人民大众的心。而另一边的摩西病得很重，被迫从很大一部分戏份中清除出去，而流行性感冒使他的病情加重。在这出戏中，从大大的黑色斯泰森毡帽底下，市政府的这位市长愤怒地看着这一切。

没有一个观众有幸观看演出。这场戏在幕帘后面日复一日，一周又一周地上演着。但关于这个争端，没有一个字或是任何蛛丝马迹流传出去或是见诸报端。摩西的严酷斗争是在完全秘密的情况下进行的。

伊克斯把纽约的项目从名单中砍掉，然后他致电拉戈迪亚，告诉他自己刚做的这一切。有迹象表明，摩西在州长竞选中失去了民意。温德尔斯是曾经告诉过市长他不能将一个民众认为优秀的人踢出来，但很显然，大部分民众现在不再觉得摩西优秀了。在与摩西的对话中，市长虽然话不多，但是很有分量?告诉他说，整个纽约市不能够为了他在三区大桥董事会的席位而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作为对这些话的答复，摩西很明白地说除非被控诉，否则自己不可能被替换。拉戈迪亚打电话给伊克斯说明了这件事。

第七章 头号劲敌罗斯福的登场（4）

罗斯福和伊克斯抛出了一些东西，使拉戈迪亚的天平顿时倾向了总统的那一边。那是一项联邦政府工程署的正式命令，标题是“行政法令第129号”，其中很平静地宣布：“从今以后，不允许任何资金汇入任何独立的机构或组织，包括在市府或市府管辖下的任何管委会、评估委员会或委员会。”

这个命令显然是针对三区大桥和摩西的。最早的时候，总统是小心翼翼的，他总是指使伊克斯去找拉戈迪亚谈，自己避免牵涉其中。现在，他自己同拉戈迪亚讨论这个命令。接下来，罗斯福又采取了下一个步骤，他告诉拉戈迪亚，如果他觉得自己没法迫使摩西辞职的话，那么只要用书面形式承诺，在摩西的任期满了之后不再继续任命他，他们将非常满意。

拉戈迪亚一直在找借口，总统的这一系列行动使他再也想不出什么借口了。这给了他向公众解释的理由，也给了他向摩西单独解释的理由。当他收到那纸命令时，该命令还未对外公布，他就传给摩西看，很明白地向他表明实在别无选择，只能妥协。然后市长便动身前往华盛顿，与伊克斯会晤。

但市长大人失算了，罗斯福和伊克斯也是如此。在拉戈迪亚访问华盛顿期间，摩西做了一件令这场在幕后演出的所有人都意料不到的事。他向媒体泄露了这个命令，这样一来，就把这出戏推到了幕前。

美国总统突然以一种很不体面的形式曝光在大众面前。总统是这场传统情节剧中的唯一人物。这场情节剧中有一个坏总统先生运用手中的财权强迫市长做一件不光彩的事，撤换一个忠实的公务员。而这出戏中也有一位英雄，由于拉戈迪亚同意协助总统，那个公民忠实的公仆摩西先生便被民众视为孤军作战，为了自己的权利，毫无惧色地同全国最有权力的两个人进行抗争的英雄。而且，评论家和观众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罗斯福和摩西长期明争暗斗的内情，他们就只能按照惯例去想象，媒体和公众都很明确地说，总统试图强迫摩西辞职是因为摩西是共和党人，并且在竞选中批评过新政。为了不让大家忽略了这一点，摩西提供了一份陈述，当他有一个合理的理由时，他便用华丽的语言把他的努力和成绩描述出来。

“有一些事实民众应该知晓，”他说，“第129号法令的唯一目的是迫使我离职，伊克斯已经向拉戈迪亚承认过这一点。而且伊克斯甚至还承认‘我是正直而称职的’，而这个命令的唯一原因是我对高层不够友好。”

摩西说，他拒绝无声无息地离开。“当市长和我说清楚时，我告诉他，如果他想要我那么做，那我本应该从他的政府中全身而退，但是我不愿意仅仅是因为我个人的政治原因，我就必须悄悄从三区大桥评估委员会离开。”

他说他拒绝，是因为他要美国公民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其中还有一个比他本人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真理。“联邦政府拨给各地的公共设施专用款项是全国人民共同拥有的，如果私人恩怨或政治原因被牵涉到这些事情中来，那么，民众有权知道这些真相。”

结果，民众的反应异常激烈。对伊克斯来说，很不幸，作为联邦政府工程署官员，他每周四都会举行一个媒体记者招待会，因为不知道摩西已经向媒体透露了整个内幕，那个星期四在拉戈迪亚离开他的办公室之后没多久，他便如常举行了记者会。让这位行政长官大吃一惊的是，记者们开始就129号法令进行提问，而他在此前一直以为此事还在保密状态。被问及总统是否跟他谈过，他只好撒谎说没有。

这个谎言只是让媒体用暗示的方式把总统与命令联系起来，虽然这些暗示寓意深远，但对把整件事情平息下来始终是无济于事。拉戈迪亚已经搭上回纽约的火车，心里还很自信地觉得整件事情仍是滴水不漏。坐在那个与世隔绝的包厢里，他仍是信心满满。但当他下车时，他看见一堆记者从月台上跑过来。市长还是幸运的，他的一个助手接到了一个记者的电话，由此知晓了整个状况。助手赶在记者之前找到市长，把他拉到边上，告诉他发生的一切，让他有一点时间来考虑如何应答。拉戈迪亚需要时间思考。当记者蜂拥而上时，他不承认他要撤换摩西的职务。相反，当他们向他提问：“您将怎么做？”他回答说：“我会好好考虑此事。”当天晚上他决定推迟写下那封给伊克斯的承诺信，这在以后被证实是一个明智的举动。他的一个顾问第二天指出，“事情越来越糟。”反复无常的人们热情拥戴摩西，情形激烈可以与他们排斥他的情形相媲美。

在纽约没有一家报纸不对市长在第129号法令中的态度发表评论文章。《纽约先驱论坛报》上的一篇文章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如果拉戈迪亚市长能够让他底下的一名最能干的公民公仆在毫无理由的情况下被华府高官用阴谋推下台，在我们看来，拉戈迪亚先生似乎也该立即引咎辞职。如果拉戈迪亚先生屈服的话，我们将会发现他已经出卖了自己的灵魂，出卖了他的政府，出卖了他的纽约市民。么说并不言过其辞。如果这项命令成立的话，那将是个行政记录上永远抹不去的污点。”

第七章 头号劲敌罗斯福的登场（5）

不仅仅是媒体处于愤怒之中。民众对于媒体对整出戏的解读也反应激烈，官僚们和被赞助的政治家们用他们手中的金钱在玩政治游戏，而民众们对两者一贯反应激烈。在参加州长竞选之前，摩西曾是个英雄，人们把他视为与官僚和政治家们抗争的标志而非个人。他在竞选活动中的所作所为又不得不让民众把他看成是一个个人行为的产物，也因为这个原因而把他踢出局。但是现在，他又再次笼罩在那种氛围中，他再次成为一个英雄。一系列对此表示愤慨的行动证明了摩西的这一招是多么完美和成功地再次赢得了公众的好感。

这个风暴开始的第二天，长岛商业理事会、纽约市港湾建设协商会、纽约市公园联合会、城市协会、布朗克斯贸易董事会、纽约市贸易董事会和羊头坞商人协会都举行了专门会议，并一致通过支持摩西、反对伊克斯的决议。到了星期六，埃尔姆赫斯特领主社区理事会、杰克逊山庄纳税人协会、北森林边社区协会、大西洋大街商人及纳税人协会、纽约汽车协会、科罗纳社区理事会和全美建筑协会纽约分会也纷纷效仿。对于这件事，人们表达决心的语言充满愤慨，而如潮水般寄往各报纸的信件也都是如此。“我不认识这个人，但我如果可以和他握手的话，我将引以为豪，”有人这么说道，“我们的市长对华盛顿卑躬屈膝，可怜至极。而我们，作为一个独立的纽约州的公民，居然要让一个来自中西部的杂种市长对我们该在什么地方造桥、在什么地方植树指手画脚么？”

市长现在正处于一个很危险的状况，一方面，他面临着失去联邦政府资金支持的危险；另一方面，他又有失去选民的信任之虑。而且他还只敢做一些小动作。市长一拖再拖，他显然很清醒地意识到：看在这么强的民意的分上，无论是摩西还是罗斯福，都需要暂时休战一会儿。伊克斯也觉得该让步的人应该是总统先生。“我们把摩西塑造成了一个殉道者的角色，这样一来，我们是在帮他建立威信。”

但罗斯福和摩西在明争暗斗时，不再是两个理智的人。他们现在不再是用政治人物的立场考虑事情了，仇恨占据了他们的大脑，那是真正的仇恨。他们两个已经积怨多年，仇恨在主导着他们的行为。

伊克斯与拉戈迪亚秘密会谈了两个小时。这时候，摩西出现了，满脸倦容，脸色苍白，记者已经等在门外。“你会不会离开三区大桥评估委员会？”有人这样问他。“不会。”摩西大声回答道。他没有多言，也没回头望上一眼，只是大步走出市政厅。

伊克斯回去后，同罗斯福略谈了一下，他希望总统看在乱成一团的分上，不失面子地做一些让步。但第二天，罗斯福非常坚决地要求贯彻执行自己签署的命令。因为确信自己可以使拉戈迪亚屈服，并不再继续任命摩西，罗斯福很威风地告诉伊克斯说：“这件事只需要走着瞧便是了，尽量少说话，它自己就会成了。”有一小段时间，总统看来似乎是对的。他把拉戈迪亚召到华盛顿来，单独跟他谈话。回到纽约之后，市长告诉记者们说：“没有什么事会影响纽约和华府之间的愉快关系，我们只是不能够承受任何破裂。我们有太多由联邦政府拨款的公共项目，所以我们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如果总统先生觉得他手里掌握着整副牌的话，那他没注意到那张王牌，那就是民众的意愿。而摩西的王牌比原来显露出来的还要强大。

罗斯福不得不在一次记者会上承认说他一直通过伊克斯得到关于这次争端的各种消息。总统拒绝深入讨论此事，但当短短的几句告白成了新闻，各新闻报纸最后告诉读者们说，总统不仅知道这项命令，而且还亲自指示伊克斯签署了这项命令。民众的抗议达到高潮，由一百四十七个公民、商人和社会团体组成的代表团在纽约州商会大楼的礼堂聚会讨论此事。

在华盛顿，反对的浪潮也越来越大。罗斯福想对这股洪荒、这股抗议之潮置之不理。当他的一个好朋友约瑟夫&#8226;鲍威尔写信给他，要求与他见上一面时，总统先生断然拒绝。到了二月中旬，这股抗议的浪潮慢慢地涌上了白宫的台阶。

这件事本来仅限于纽约市，后来因为总统的直接介入的曝光而迅速蔓延开来。全国的报纸（大部分报纸过去就一直在寻找联邦政府发放资金被用于政治用途的证据）立刻从第129号法令中找到了证据，于是展开对命令的论述和研讨。媒体把这件事弄成了一个全国性的事件。所有政论家都说拉戈迪亚的投降意味着他“不仅用他自己，而且还有所有当地官员的独立性与华盛顿的一个中央集权的官僚机构进行交易”。

议院中的保守力量，由纽约州北部的官僚思奈尔领导，开始对第129号法令展开国会调查。这样的调查不会有助于罗斯福的政绩。不管有没有，就像后来报道的那样，摩西透露出的资料是对罗斯福的一个暗示，暗示他可能会在国会调查时揭露一些东西。这样的威胁也使总统担心联邦政府的另一个部门可能介入他的私人恩怨。

现在不仅仅是立法部门有可能介入，连一贯强调民主的政府必须是一个法制的政府而非人治的政府的纽约改革家们也开始展开一项对第129号法令合法性的调查。他们的简短报告说明这项命令是不合法的：“这是个专断而又反复无常的命令，毫无任何的权威性可言。”伊克斯滥用了国会和总统给他的权力，这样一来，他犯了一个可遭弹劾的错误。罗斯福决定接受约瑟夫&#8226;鲍威尔的请求，接见了他。然后约瑟夫&#8226;鲍威尔告诉一些熟识的朋友说，总统欲采取怀柔政策。他说罗斯福用很悲哀的语气问他：“难道美利坚合众国的总统没有仇恨的权利？”鲍威尔说：“是的，没有。”

为了找到解决办法，总统再次把拉戈迪亚招来秘密会谈。这次会谈地点选在一列行驶的火车上，当时总统要坐火车到马萨诸塞州的剑桥市发表一个演说。虽然这列火车在纽约停车，但拉戈迪亚还是驱车前往费城，从那里上火车，以避免被记者发现。当火车停靠在纽约站时，市长则隐身于低垂窗帘背后的一节车厢里。总统和市长正在努力寻找一个不失面子的撤退方案，而拉戈迪亚随身带着一封信的草稿，他相信这个方案可以帮他们解决这个问题。这是写给伊克斯的一封信，在信里，拉戈迪亚同意说他将永远服从第129号法令，而且他以后将不会再任命任何一个市府官员参与任何接受联邦资金的项目。但他说，对已经任职的市府官员，如果实行第129号法令的话将会造成一些问题。

第七章 头号劲敌罗斯福的登场（6）

为了掩盖这场撤退而放的烟雾弹是这么明显，总统显然是很不开心。四个月前摩西寄过去的申请款项的清单仍搁在伊克斯的案头，尚未被签署批准。在总统的心中，仇恨的力量与政治的考量一直在做着激烈的斗争，几乎没有哪一边占有什么优势。

突然发生的一些事情打破了这个平衡。几个星期以来，史密斯的朋友一直在催促他代表摩西发表一个声明。他们三番五次地告诉他实在不能再拖下去了，摩西在没有外援的情况下会支撑不住的。这个“快乐战士”在又生气又难过的情况下，一点都没有失去他狡猾的特性。他告诉他的朋友们说再等等，现在还不是时候。摩西只是需要他帮助自己打赢这场战役，他要瞄准总统和市长都已经到了向摩西屈服的边缘的那一刻，轻轻一推，他们就会投降了。这轻轻一推，不是由报纸或是民间组织来做，而是由一个有影响力的人物出手，那就胜券在握了。这个人在全美还极富影响力，并且对拉戈迪亚影响极大，因为拉戈迪亚深知如果史密斯真的动了怒，那他以后就很难再继续开展工作了。现在，根据史密斯的判断，该是他站出来的时候了，他电召了记者到他的办公室，宣布要发表一个声明。就如从前一样，他马上就直奔主题。“三区大桥是整个计划成功的关键。”不让他继续参与是个很“荒谬”的事情。伊克斯的命令是“狭隘的、政治性的、报复性的”。他说，他很难相信总统先生会是同谋。

史密斯知道，他这个讲话会成为全国各报纸的头条。果然，到了第二天，总统得出结论，说最合适的方法是撤退。他把伊克斯急召到白宫，又招来速记员，草拟了一封信，回复拉戈迪亚给伊克斯的来信，并让伊克斯在上面签字。在回信里，伊克斯同意用以下方法解决，即第129号法令不能追溯到命令公布之前发生的人事任命，这项解释对摩西一样适用。伊克斯把拉戈迪亚写给他的信的日期提前六天，这样，他就可以把自己给拉戈迪亚回信的日期写成较早的三天前，也就可以比史密斯挑起轩然大波的日期提早一天。不管信上的日期如何，这封信就是一个无条件投降的文件。摩西的这位伟大的朋友又帮了他最后的这一个大忙。

媒体把伊克斯的这封信视为摩西的一个胜利。“伊克斯败在摩西手下”是《纽约先驱论坛报》的三个栏目的主题。这些说辞则淹没在对摩西的欢呼中。伊克斯现在要承受的不仅是良心上的谴责，而且还有相当大一部分的公开的耻辱。“在我为罗斯福工作的那些年间，摩西给我的打击是最大的。”他后来这么写道。就是伊克斯本人也不禁要为摩西这位胜利者欢呼。伊克斯回忆道，“毫无疑问，摩西精心部署了一切。”在总结这场胜利的方方面面时他说：“三区大桥之战已经结束。摩西打败了他平生遇到过的最强大的对手。”

摩西打赢的不仅是一场胜仗，他还在他的职业生涯里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公众信任高度。这是这场战争最重要的一个成绩。在结束州长竞选之后，摩西的公众信任度前所未有地低，而在数月后的三区大桥战役之后，这个公众信任度又上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罗斯福的所作所为实际上是把摩西推向了一个反官僚、反政治权术的地位和高度，从而使摩西笼罩在这样的光环之下。摩西的成功是如此彻底和牢固，他再也不会犯那种竞选的错误，以至于在公众的眼里，他的光环可以维持三十年而不褪色。他不会再做任何公众眼里的错事了。如果你同他作对，那你就是个公民的公敌，因为他有广大民众作为他坚实的后盾。

不久，三区大桥在中心桥段举行了落成仪式。这为摩西在十八个月来迎来了又一次胜利，迫使罗斯福和伊克斯让他继续为业已完成的项目锦上添花。邀请函被送至白宫，白宫方面没有立刻答复，原因不言而喻。摩西作为仪式的主持人，定要介绍到场的各位权贵，在介绍他们时会说上几句。总统被迫吞下一个大苦果，颜面丢尽；他不想在举办大桥落成仪式时再次噎住。而三区大桥评估委员会的邮件收发室一直很注意地等待来自白宫的回复信，一天天过去了，回复信却始终没来。

总统的智囊团意识到会有一次全国的转播，全国所有的报纸上都会有关于大桥的文章和图片。如果总统去参加了这个仪式，那么建造这座桥的功劳将归功于政府，这本来也是应该的，不然的话，摩西先生的权力将更加膨胀。在选举年内，参加与政治无关的仪式，将比二十次演讲更有价值。

媒体都在猜测总统会不会参加落成仪式，总统的其他顾问此时也纷纷指出这座大桥是东部最大的联邦政府工程，而且大桥地处全国的媒体中心地带，这样一来，关于大桥的一举一动能迅速传遍全国，而这些成绩本该归功于总统的行政班子。总统的缺席可能会引起媒体的误解或曲解，他们会认为他是害怕再次面对摩西。拉戈迪亚从摩西那里得到保证说他会彬彬有礼，中规中矩。他还得到另一个承诺，这也是总统坚持的，那就是摩西介绍其他所有的发言人，总统本人则需由市长亲自介绍。市长怀揣着这些承诺，赶在最后一分钟宣布总统将要前来参加的消息。摩西向市长展示活动的时间安排，把总统的讲话时间缩短为五分钟。“别这么荒唐。”市长这么说道。于是摩西给了总统六分钟。

第八章 用钱堆起来的恢弘市政工程（1）

必须承认，罗伯特&#8226;摩西重塑了纽约的城市面貌。他在城市里大手笔地刮掉很多东西，很多从前被成千上万的房子和公寓占据的地盘；他在上面浇上了厚厚的混凝土；他使城市更加灰暗，不仅广建高速路，而且还新建了不少停车场；他也使城市变得更加郁郁葱葱，在城市的边缘种植了五十万棵树木、灌木和葡萄藤，使上百万其他树木重新开花，重新铺了草地。沼泽地填了，将之变为公园；他把火车道从繁华的大街上移走，这只是他减少道路交叉口的计划中的一部分，他觉得这个工程太小，所以很少提到此事；他请来许多明星，精心策划，在其他更加重要的工程的间隙中安排为海顿天文台筹款；他的大型驳船和无穷无尽的卡车车队从海岸边上运来了岩石、沙子和石头，然后将它们倾倒在河底和港口上，因此填平了新的土地。这些新土地扩大了整个城市的地盘，也改变了它的形状；他在小岛的边缘填上土，把它们连接起来；他用钢桥把大岛们连在一起。在当上公园委员会主席五年之后，在一个公园曾经无比荒芜、稀少的城市，他使公园遍地开花了。

摩西用他的表演天赋，把他的每一个杰作的开幕式都变成一个节日，一个美轮美奂的公众庆典。这些庆典有时候看上去更像道德表演，因为摩西每次都要很认真地指出，这些杰作都是在利他主义的公民公仆战胜了那些老家伙们和官僚们之后，才得以实现和完成的。公众对这些杰作兴趣浓厚，他们才不在乎什么道德和原则之类的事。整个纽约城都在为罗伯特&#8226;摩西喝彩。那些微弱的反对声以及绝望的情绪，都被这些喝彩声淹没了。

摩西修建了两百五十五个社区运动场，参加运动场落成仪式的大人和小孩在讲话结束之后为之欢呼。欢呼声是如此响亮，媒体也为之传颂和溢美。“罗伯特&#8226;摩西做的所有事情里，没有一件事比修建运动场更为伟大，”《世界邮报》这么评论，“这个城市的各个社区受惠甚多。”

为了使他的成就更加戏剧化，摩西给每一个运动场编号，媒体也和他一起数数：“第189个运动场开放使用”，报纸头条这么报道。“第194号运动场落成使用……第204号运动场……”然后，他还让人准备了几张城市的轮廓地图，上面是空白的，一有运动场落成，就在上面做上记号。左边的地图简单地注明了他成为公园委员会主席之前的情况，右边的地图则简单地写上了他的成就。这样两张地图一对比，差别当然显著，左边的地图上几乎是空白一片，右边则密密麻麻地标满了小点。公众和媒体从这些地图中得出了摩西想要他们得出的结论：摩西的运动场计划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成就，是对全纽约市民的一种高品位的贡献。

但是对地图进一步研究，就会发现那些标记小点的组成方式有些奇怪，令人不解。比如说，它们的分布不够均匀。那些小点集中而又稠密的区域往往是住着有钱人或至少生活舒适的人的区域。而那些小点分布极少的区域有一部分是尚未开发的边界地区，还有一部分是城市最拥挤不堪的地方，是租房子住的人和贫民窟的人聚集的地方，都是些穷人，而这些地方原本最需要运动场啊！摩西修建的运动场大部分位于最不需要运动场的地方，而最需要运动场的地方却很少。

地图上显示，运动场建得最少的那片区域里住着四十万黑人。他在哈勒姆住宅区只盖了一个运动场。哈勒姆住宅区的人口太多，使黑人们被迫涌向了另外两个区，史岱文森和南牙买加。摩西在史岱文森盖了一个运动场，在南牙买加，他一个也没盖。二十万黑皮肤的儿童不得不在他们社区的街上，或是破旧的、拥挤的、肮脏的、盗贼出没的、到处都是尿液和痰的住所里晃荡；或是在到处都是丢弃的瓶瓶罐罐、金属废料、狗粪便、破的购物纸袋和剩餐的空地上窜来窜去。白人的小孩则有秋千、跷跷板和能滑水的水池可以玩耍。

黑人们渴望拥有一些运动场。孩子们在无声地请求，大人们的乞求声就更大了。在给编辑的信中，以及给市长的请求信里，他们的呼声越来越尖锐和绝望。拉戈迪亚把请求信转给摩西，这位公园委员会主席很平静地拒绝了信上的请求。

“实际情况是，哈勒姆住宅区和附近的街区从未被忽略、淡忘或是歧视，”罗伯特&#8226;摩西说道，“整个趋势是相反的，哈勒姆住宅区得到的关注比其他同样需要休闲娱乐场所的地区的还多。”他说，他在所有的黑人贫民窟里都要这么做。他还拿他的统计专家们统计出来的数字说事。这些所谓的事实和统计出来的数字误导了人们，使得没人去推翻它们。这些情况一直到了1943年，一次由大陪审团组织的调查发现，缺乏休闲、娱乐设施是高犯罪率的根源，甚至官方组织也开始关注摩西在黑人区的公园政策偏差对社会造成的影响。摩西以一份长达八页的辩解称陪审团的报告一点根据都没有。而媒体，作为装备最好的组织本可以做此类调查并得出独立的结果和数据，却从未去调查过。他们掩饰或是忽略大陪审团的报告以及由黑人社区组织传递来的请求书，单单刊了一些读者来信。媒体相信了摩西说的他为贫民窟做了很多事的话。一个典型的评论文章称摩西“在城市拥挤的地方播种着运动场，作为一个播种者，他在贫民窟播下的也许是些神奇的，贫民窟难得一见的花朵”。

在一段高速公路的开幕式上，拉戈迪亚市长盛赞除了摩西以外所有参与工程的人，然后，他把手放在公园委员会主席的肩上，很真诚地对他说：“老天，我想我无须对你说什么。那些前来欢呼的人会一直欢呼下去。”

有一些城市规划师发现长岛上的交通已经掉入一个设计好的模式：每次修建一条新路，马上就会有交通阻塞，而旧路上的交通负担又未减轻，他们怀疑新的公路会不会又是一样？也许应该考虑用其他方式来舒缓长岛的交通问题，即地区计划协会及其他由改革党支持的组织十几年来一直提到的大众交通改进计划。纽约地区规划协会再次提出这个建议，其他城市的规划师和一些改革党也支持它。这些微弱的声音被对摩西的赞许声所淹没，《太阳报》说起周边的计划时说：“当这条路修成之际，你们这些住在南布鲁克林的人开着你们的旧轿车前往布朗克斯所花的时间，要比一个哈佛人到格林朋特的时间还少。”

三区大桥的开通，是摩西的荣耀。就算是对大型工程十分熟悉的人也对这项工程景仰不已。从建筑角度来说，这是全世界最伟大的工程之一，也是最庞大的工程之一，是人类在市政建设上所取得最令人称奇不已的最伟大的成就之一。哈利&#8226;霍普金斯说：“在千万个联邦政府工程项目中，没有什么项目能比这个项目更能让我们为之骄傲。”

“这个项目所包含的想象力，以及它所承载的正直，再次证明了我们这个民主政府的信仰和理念。”《时代》周刊如是评论。

城市官员们及媒体向公众保证，就如摩西保证的一样，说这个项目可以解决长岛与纽约之间的交通问题。但在三区大桥开通一个多月后，长岛的高速公路却成了市区交通最拥堵的地段。《纽约先驱论坛报》被迫作出结论说，这座桥梁间接地导致了交通堵塞。几乎所有的人都被堵在路上。市政官员们对此十分警觉。

第八章 用钱堆起来的恢弘市政工程（2）

摩西说他知道该怎么办，那就是建更多的高速公路。不仅要加速他已经计划好的高速公路的建设，而且还要修建一些不受限制的高速公路，因为高速公路不仅是为私家车服务，也要承受一些商业上的运输。他还特意设计了一条到长岛中心处的路，这条路在最终建成之后，就是人们所熟知的长岛高速路。市长也同意这是完全必要的。是的，的确如此。《纽约先驱论坛报》及纽约市的其他媒体也都如是说。有成千上万人为他的这个高见鼓掌喝彩。

一座大桥的开通是条大新闻，但它的运行却并非如此。

交通拥挤程度并没有相对地舒缓。摩西原本预测的每年有八百万车辆会使用其他桥梁，尤其是昆斯桥的小轿车和卡车。不仅是摩西，而且是所有的交通专家都同意这一点。否则，那么多的小轿车和卡车到底是从何而来呢？而其他桥梁的车流量，在三区大桥开通之后急剧下降了十五个百分点，现在又在每月地攀升回去，在两年之内，又达到了从前的水平。突然之间，长岛与纽约之间的交通更加拥挤了，连在三区大桥桥上新建的八条道都占满了。长岛与纽约之间的车流量过去就一直在增加，现在当然增加得更快了。如果说以前长岛与纽约之间的车辆涌动犹如洪流，那么，现在就如同有人突然打开了闸门一样。关注这个问题的交通专家越多，他们就越难回避一个结论，那就是，在这个问题上出现了一些新状况，这个新状况就是三区大桥本身。不管怎么样，这个全世界最雄伟和时髦的用于分类交通的运载工程，不仅没有解决原本想解决的交通问题，实际上还使问题更加恶化。

摩西相信他有解决问题的办法：那就是另建一座大桥。在三区大桥开通后的一年之内，他又开始计划另一个工程，这样一来，前往长岛的摩托骑士们就无须再使用三区大桥。没有任何一位政府官员反对摩西的计划，于是他兴建了布朗克斯—白石大桥，并且没有预留任何地方供火车道之用。新大桥的完工比原计划提早了整整三个月。

布朗克斯—白石大桥运行的头一年内，汽车把整座桥的四条车道挤得满满的，并引起了极严重的交通堵塞，而三区大桥上的车流量只减少了一点，而且东河上其他四座桥上的交通量并未减少。实际上，还稍微增大了一些。这座新桥的作用到底何在呢？或者说，这些桥到底解决了什么交通问题呢？在这两座大桥建成之前，那四座大桥把长岛和外面的世界联结了起来，但它们一直是拥挤不堪的。现在有六座桥把长岛和外面的世界联系起来了，它们仍旧是拥挤不堪的。在大桥开通后没多久，摩西又完成了连接大桥与威切斯特县的哈钦森高速公路。这条路也马上变得水泄不通。

高恩纳斯高速公路是摩西修建的升级高速公路，开通时刚巧赶在市长竞选的时候。

“当摩西主席发现某处的地表对于他的某条高速公路来说过于拥堵的时候，他便将这条高速公路继续延伸，直至与这块地皮相连。在摩西先生的小径上，有一个繁忙而拥挤的地区，挤得无法修建一条闲适而又风景优美的高速公路。这个问题已经被成功地解决了。从今天起，布鲁克林将享受到一条全新的、不可估量的高速路带来的好处。”《时代》周刊如此评论道。

曾经，商店、饭店和电影院把人们吸引到了第三大道。现在，有半数以上的商店、饭店和电影院消失了。高速公路是一个奇怪的东西，它上面没有一点灯光，而且那里充满了噪音、污秽、事故。对市民来说，这是一个很大的心理障碍。从某一点上，你可以说人们害怕高速公路，它是人们想要竭力避免的东西。另外，它对人们来说还是个生理障碍。上了年纪的人和带着小孩的母亲们发现第三大道很吓人，不仅因为那里的一切都很糟糕，而且还很粗野。要穿过那条有十个车道，比足球场还宽的大路很成问题，而且红绿灯交换的时间太短，似乎还不够让身体不是很好的人有足够的时间冲过去。第三大道曾经是一个人群聚集的地方，摩西把它搞成车辆拥挤的地方了。伴随着车道上的车越来越多，人行道上的人则越来越少。

闹市区衰败得很厉害，而且影响巨大。其实，在道路拓宽之后本来就只剩下一半的商店和饭店，而这些商店和饭店最终还是一个接一个地倒闭了。因为这里的商店越来越少，人们开始到其他地方购物和进餐，第三大道上的人也就越来越少了。人越少就意味着生意越少。那个每年抽彩出售二十五只火鸡的店铺后来只能抽彩出售十只，再后来又变成一只，到了最后就一只也没有了。这些店铺的老板多半住在商店楼上的套房里，当他们被迫把生意从第三大道迁走时，他们只好把家也一起迁走。而他们的家庭本来也是其他店铺的部分顾客。

不仅第三大道被那条路毁掉了，连两边的步行街和滨水地区也一并如此。“自从有了那条路，整个街区都完蛋了，”住在那里的一个人喃喃自语道，“而且速度还很快。”用他的话说，整个地区立刻变成了一个魔鬼城。沿着第三大道和附近的步行街?有许多褐石红砖面房子，这些房子有的是商店，有的用做公寓，它们原本是日落公园与西边的贫民区之间的分界线，现在也开始荒芜了。那些曾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整理得整整齐齐的房间，现在空无一人。而进住到那些空房间里的，是一些让社区居民一向很害怕的人。

摩西在高恩纳斯高速公路的一端钻隧道，而另一端开通了贝尔特高速公路之后不久，高恩纳斯马上又被堵得水泄不通。在繁忙时段，妄图要开上去的车辆会被挡得死死的，挤到斜坡上，然后退回好几个街区。因为高架桥没有路肩，如果有辆车坏在那儿，后面的车就会被堵上几个小时。摩西知道该怎么办，他说：把高恩纳斯高速再拓宽些，用六车道代替原有的四车道，但是仍旧没有路肩。这样一来，大路就直接延伸到剩下的公寓楼的窗户底下。汽车离房子太近，当车开过时，溅起的泥泞会甩到公寓的窗户上去。没事，摩西说，高恩纳斯高速还是要拓宽。

他真的这么做了。

第八章 用钱堆起来的恢弘市政工程（3）

住在日落公园的居民曾经请求摩西在第二大道而非第三大道修路。而路修成之后，他们又亲眼目睹了这条路给他们社区带来的后果。他们知道他们当初的建议是正确的，但没有任何报纸报道过这件事。

在摩西为纽约城所建造的数以百计的公共工程当中，最清楚地再现长岛工程中的宏伟气象的是他最初也是最持久的梦想：“直通水边的大高速公路，边上就是宏伟的公园。”摩西向弗朗西丝&#8226;帕金斯描述过他的这个梦想，那时他从一艘哈得逊河上的轮船望向河岸大道下面泥泞的废地，心里在暗暗地想：“为什么这片滨水区不能成为全世界最漂亮的地方？”

使摩西成为一个公共工程建设方面的天才的所有品质，对于实现他前面的这个梦想都是必不可少。这个梦想所覆盖的范围在美国的城市建设里是史无前例的。至少，在他做这个梦的二十年后，他在这个城市拥有的权力使他能够拥有实现这个梦想的一半灵丹妙药。但他还没有得到另外一半，那就是资金。这个工程所需要的资金量是非常惊人的。甚至摩西的助手，他们亲眼目睹过摩西的财政奇迹之后，也觉得这个困难实在是难以计量的。

他们看到摩西开始着手去克服这个困难。如果摩西能把这笔钱拿到手，他至少可以开始他的一亿九百万美元的春秋大梦的第一步。现在，在很多空闲时间里，摩西开始在纸上记下一堆堆数字。他的助手们从他的肩膀望过去，可以看到他在累计这些数字。累计出来的数目一般是成百上千万美元；他用来计算时使用的是百分比，所以助手们都意识到那是利率。有一天，那些数字列成了一行数据，使得他能从纽约中央铁路公司拿到了一亿零三百多万而不是九百七十万。

但问题的关键是要套用什么样的利率，从纽约中央银行拿到更多的钱。既让铁路局得到这笔钱，还要让城市当局有足够的余钱作出新的拨款。

摩西需要找到一个机构，不仅能在险象环生的经济状况下贷款给私人企业，而且还必须是在一个非常低的利率条件下。他知道有这么一个机构，那就是纽约州政府。

最初，这个官僚机构看上去不能给人以希望。经济萧条已经使州政府自身的经济状况摇摇欲坠；而且就算经济状况平稳，莱曼州长和议会也会羞于去融资使一个铁路局免于倒闭。

但摩西知道州政府有一笔钱从经济萧条开始就一直搁在那儿没有用：平面交叉道路、斜坡清除基金有可观的三亿的余额。没人想过可以用这笔钱作为西部改造工程的资金。

然后，为了使莱曼和议会接受贷款，要让民众一目了然地知道这不是什么捐款，摩西使用了一个复杂的招数，那就是要求铁路局提前六个月把所有利息都付上，并以铁路局在全州的很多不动产作为贷款抵押，而这些不动产的价值是贷款金额的数倍。他起草了一份下放贷款的法令，并叫麦迪艮议员带到议会去。这个法令一旦成为法律，那么纽约城就可以得到1350万美元用于发展计划而不需要任何成本。这个提案终于被通过了。

然后是州长那一关了。摩西得到消息说，莱曼不肯签字同意。他被告知，州长对议案的合法性和捐赠的倾向还是疑窦重重。而且，莱曼和摩西还为另一件事情正陷于一场苦战。州长必须在三十天之内签署这份议案，否则这个议案将会胎死腹中。而到了第二十九天，莱曼还没有要签署的意思。

“摩西送我去见州长，因为他知道州长喜欢我，”麦迪艮回忆道，“我是在早上九点抵达省府的。州长让我在他办公室的外间从早上九点一直坐到下午五点十分。我两次奔出去给摩西打电话，因为我知道他有多着急。我跟他说，‘他让我干坐着。’摩西说了一些诸如‘顽固的混蛋’之类的话。最后我终于进去见了州长，他对我大发雷霆。我告诉他纽约城是多么需要他签这个东西。”

“他说，‘摩西会把所有的功劳都归于自己。’我飞速地转动大脑，对他说，‘州长，您必须同他一起分享这些功劳。’然后他说，‘摩西不是一个愿意分享胜利果实的人！’”

“我又说，‘这个世界上没人会以为您会否决这个议案。’负责他的公共关系的是凯纳文，我们最好的朋友之一。我说，‘让凯纳文记下您的准许令并向报纸公布。我正有杂志供您使用。’我恳求他说，‘州长，明天是最后一天了！’”

麦迪艮开出条件，让莱曼而非摩西来宣布他将签署法案，为市民造福，这样为项目正名，也能网来一兜的赞美声。而新闻报纸将毫无疑问地把功劳归于一切与之相关的人。麦迪艮提醒州长说这个新闻毫无疑问地将会很出彩，他甚至还提出让州长向杂志选送可以直接复制使用的图片。

“州长说，‘那会让摩西他妈的疯掉的。’他笑了。然后他又说，‘我需要审计官给我一份备忘录。’我说，‘州长大人，审计官莫林斯就在那儿，他什么都知道。’莱曼于是往那里打了个电话，莫林斯说议案完全合法。所有事情都在顺利进行。”

那个横亘于摩西的梦想与现实之间的一亿九百万美元左右的巨款，已经有1350万美元得到解决，还有9550万美元尚待努力。与纽约中央银行的协议很快为摩西带来了四百多万美元的资金。这样一来，总共还缺9150万美元。

摩西告诉拉戈迪亚说，只要十五万四千多就可以造一个泊船港，而且是一个美丽的泊船港，所以市长同意出这笔钱。接着摩西告诉土建工程管理局说工程所需材料费已付，他可以派人开工了，于是土建工程管理局拨了三百多万去付为造泊船港而开出的工资，这样，整个工程到位的资金就有五百多万美元，还有8640万美元的资金缺口尚需努力。

因为沿途的一条河有船道，他在河流与码头法案中寻找可用于拨钱的条款。可以用的是联邦高速公路专项费用，他甚至还想办法把联邦住房基金也弄到了手。这样，摩西一共筹到了1200多万美元的资金，还需7400万美元。

所需的这些钱都是用来购买材料和设备的，而这些材料和设备又只能以真金白银购买，这也是摩西所缺的。他不得不妥善计划，不过他知道如何去做。他规划的那个公园，每英里差不多要八百万美元。他很阔绰地修了头两英里。这两英里内住的是上流社会和闲适的中产阶级，他就喜欢为这些人打造公园。两英里之外的其他地方，居民相对比较穷，他便在这些地方节省了一些，改造工作做得比较少，风格也比较廉价和随意。对往北地区的改造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越便宜越好。

第八章 用钱堆起来的恢弘市政工程（4）

目标确实实现了，而且节省了很多钱。这样一来，还有4500万美元的资金缺口。在这4500万美元当中，有1500万是一些改造工程，所以实际上，现在横亘在他的河滨公园梦想之间的就只有3000万美元了。

他告知评估委员会说，这3000万美元中有2000万美元将用于支付人工费用，不过他可以从土建工程管理局那里得到一些免费的人工，条件是他需要再筹到1000万为剩下的材料和设备埋单就可以了。那么，是不是为了不愿意付出区区1000万而让其他的钱浪费掉呢？评估委员会掉进了陷阱里，又给了他这笔钱。更确切地说，因为评估委员会自己本身没有钱，于是便将其摊派给了河滨公园大道沿途的业主们。

摩西在向评估委员会说只要该委员会给他1000万美元，他可以从土建工程管理局获得2000万美元的免费人工的同时，他也告诉土建工程管理局说只要他们同意给他价值2000万美元的免费人工，他就可以从评估委员会那里得到1000万美元的材料费。土建工程管理局授权他进行河滨公园的修复工作，也批准修建穿越河滨公园的高速公路，因为土建工程管理局不能修建高速公路或高速公路，他们就在上交给华府的报告中把这条高速公路改了个名，叫公园通道。

这样，摩西筹到了3000万美元，他几乎拿到了完成河滨公园工程的所有资金。

还有另外1500万美元需要再去筹。因为摩西要为修建哈得逊桥筹款，准备预售哈得逊高速公路的公债，这是他要求议会发行的，他将不得不在桥上设收费处来支付这些公债。这样市府不得不为河滨公园北部的高速公路埋单。不仅如此，还要有一些资金用来支付修路时要拆除的建筑物的费用。

所以，罗伯特&#8226;摩西决定在路开到公园时不绕开内陆森林。把高速公路直接开过那个公园可以很轻易地替他解决财政难题，而土地征用问题也迎刃而解；因为公园的土地本来就归城市所有，所以不需去征什么土地。土建工程管理局为他们埋单的劳工可以用在公园通道上；实际上，土建工程管理局对修建这样的道路是乐见其成的，因为，它使公众更容易抵达公园。直奔公园的高速公路当然符合公园通道的定义，而且谁又能说公园通道该截止到哪里？摩西从以往与土建工程管理局打交道的经验中认识到，只要公园计划中的一个项目开始动工，只要他下了第一笔赌注，土建工程管理局几乎不可能拒绝让他把工程完成。如果把高速公路从公园开过去的话，那么西部改造工程中的北边这块所需的费用就不会超过1000万美元。这笔钱刚好是哈得逊高速公路管委会（罗伯特&#8226;摩西是它唯一的成员）出售收费—收入—保障债券所筹到的钱的总数。

而且，使用这条直接从公园穿过的路线还有其他财政上的有利条件：摩西先前同金融家们的讨论，已经让他明白，金融家们对购买一座收费大桥的债券兴趣不大，因为几百码之外就有一座不收费的大桥。他们相信如果附近有一座不用付费的大桥，那么开车的人不会去使用收费的桥，除非有一些很偶然的时候，那另当别论了。摩西认为他们的说法是不正确的，他确信为了避免塞车，开车的人会愿意付费过桥。他确信金融家们将没有什么理由不对这个项目感兴趣。

但摩西发现这个想法在华尔街一点也不吃香。他本来确信这1，000万美元是横亘于他与他的梦想之间的最后鸿沟，是西部改造工程中最容易得到的部分。相反，事实证明这是最困难的部分。

经济大萧条打破了公共权威机构债券的无风险神话，甚至包括那些由市政府作为后盾的权威机构。摩西一直竭力想说服投资家们同意购买债券，如果该部门能够令其上市的话。但是金融家们很怕这笔投资，银行家们因为曾于经济萧条时期在政府债券上损失巨大，所以一点儿也不想再在哈得逊债券上作任何尝试。

摩西费尽千辛万苦才把造桥成本降下来。因为说服土建工程管理局说建造经过公园可以称为公园项目，所以摩西得到了一部分免费劳工。当他说服拉戈迪亚接管所需建筑设施的购买，那部分的所有成本可以填补债券所售金额的不足，这样就可以把1000万总造价降低为930万。本来需要付钱设计高速公路的南北路段，经过摩西说服州高速公路委员会主席，让州政府的工程师为他们设计，这样又节省了约二十万美元，把剩下需要筹备的款项降至910万美元。然后摩西才歇了口气。

麦迪艮从华盛顿回来，带来了一些消息说，只要新的国会召开会议，联邦政府工程将会得到4亿新的拨款。摩西火速赶到纽约州首府去说服莱曼把新拨款中的一部分用于建造河滨段的高速公路。因为这一段路的费用预估是275万美元，所以还需筹备的金额就降至635万。摩西又回到拉戈迪亚那儿。难道市长要因为支付126万的路权费用而替城市拒绝这个1000万美元的工程？他这样问道。市长说他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他同意支付高速公路的路权费用，虽然他还不知道去哪里搞这笔钱。无论如何，所需筹集的款项已降到509万美元。

摩西显然不可能再将此数降得更低了。他已经从管委会的份额中削减了各种费用，除了大桥本身。他真的快要失去希望了。麦迪艮将和金融家们再开最后一次会，会议召开了，摩西当时在办公室，一直工作没去参加，可一会儿就问一下他的秘书可有什么消息。麦迪艮在中午之前告诉摩西说最后的努力也失败了，“就如同我们不会放弃我们的主意一样，他们也不会放弃他们的看法。他们最多只能出到300万。”

这个工程师回忆说，他本来是要同摩西共进午餐的，但是“我不怎么想吃东西，我走出去，进到自己的车里，开回办公室了”。当“我往前开车的时候，突然想到我听到过的一座桥。这座桥是由铁路局承建，后来铁路局不需要这座桥了，便把它给了社区，社区便在上面铺上路供车辆行驶。后来，他们需要更多的地盘，他们便加固了钢筋，再在上面加盖了一层。我当时突然有了个主意。我记得自己往前一靠，对司机说，开快点儿，该死的！我们急急忙忙赶到办公室，我有一个很出色的总工程师刚好在那儿，我便对他说，‘假设我们少造个桥拱，把剩下两个加固，然后只造四个车道，那么我们能削减多少成本？’于是全办公室的人整个周末都在工作，到了星期一中午，我们发现这一切都是可行的。河的两岸都是岩石，所以你可以把原来三个桥拱所承受的重量让两个桥拱去承受，因为岩石可以支撑得住。然后我们就可以用310万建哈得逊桥的底层部分，如果交通量可以达到我们的预估量，而我们需要多一些道时，我们就把钢筋加固，在桥顶上再造一层高桥，而这些可待将来我们有足够的钱时再进行。当我把这个主意告诉摩西时，他考虑了一小会儿，然后抬起头来对我说，‘现在我们总算有个机会了！’”

第八章 用钱堆起来的恢弘市政工程（5）

那个周末，金融家们愿意购买310万的哈得逊高速公路部的债券，这些钱将用来建造一座单层的四车道大桥。他们还同意配合购买协议中的一个条件，那就是，如果这座桥的车流量达到摩西的预计水平并且还有膨胀的前景的话，那么，他们马上就会再购买一个附加的200万美元的债券，这样，该部门就可以加固那两个桥洞和桥上的钢筋，然后在上面再盖上一层。摩西和麦迪艮都知道，钱已经到手了。西部改造工程的筹款工作终于完成了。

摩西曾经用一个梦想者的眼光去看待西部改造工程。他用金融家的眼光来为其筹集资金，这个时候，他是个很精明的金融家。半个多世纪以来，纽约市一直在寻求进行西部改造工程的方法，但一直找不到足够的资金，甚至在最小的范围内实施都办不到。而摩西只用了一年多的时间就找来了足够的资金，而且是大面积建设所需的资金。最终把西部改造工程变成事实的催化剂并非华府的慷慨大方而是摩西把梦想变成现实的才华，成功的才华以及完成任务的才华。

有一些官僚在摩西的计划里发现了缺点。摩西精心布置的限制性的法律，以及巧妙安排的无障碍高速公路，已经确保公交车不会破坏他的长岛高速公路的美景，或是把穷人载进他的州立公园。如果允许摩西造低架桥的话，就算以后城市管理层想同意公车在哈得逊高速公路上行驶，在财政上也是很不现实的。

摩西听不进这些城市官僚的话。当麦克戈登瑞克试图与他讨论替代路线时，他把这位审计官的话打断了。“他不能容忍任何改变，所以不能再婉转行事了。”当法利提议董事会反对大桥的设计时，摩西称他的提议“根据法律来看，相当荒谬”。然后平静地通知董事会说，不按他的想法建桥的话，那些大桥将永不会被建起来。

改革党人士请求评估委员会阻止公园委员会主席继续在山庄公园砍树，但他们很惊恐地记起了一件事：摩西不是用城市的财政资金来工作的，他在公园内的工作不需要管委会的任何批准。他们又要求摩西为他的计划举行一个听证会，还威胁说，他不愿意的话，他们将以纳税人的身份申请一个强制令。摩西同意了。他把日子定在两个星期以后。而在这两个星期里，他为了开路砍下了成百上千株树。他知道怎么处理这些事。当回忆起改革家们得知他们那么强烈地想保护的公园已经遭到破坏时目瞪口呆的样子，麦迪艮在多年之后，还会开怀大笑。摩西觉得自己使了个绝招。他还在备忘录里专门描述他的手下如何发明出一种新的天才般的轻便发动机作为引擎的砍树工具，使得砍树的速度比他期望的要快很多。

这样一来，评估委员会别无选择，只好同意那条线路。作为积极响应摩西的人之一的麦迪艮说，实现这些梦想的唯一手段是金钱。罗伯特&#8226;摩西没有给市政府一个决定的机会。

哈得逊大桥终于正式开通了。开通仪式（摩西还顺便把拉戈迪亚的生日派对一起举行）并不是公园委员会主席比较成功的作品之一。一阵突如其来的大风暴迫使参加庆典仪式的人不得不蜂拥至大桥收费厅的那个狭窄的管理处，吧台也被匆匆忙忙地撤了进来，然后狂风继续肆虐，把窗户都掀开了，把大家的兴头也都浇灭了。到了晚上，雨住了，天空重现晴朗。摩西带着麦迪艮开车到桥底下的岸边，在月光下欣赏他的杰作。看着细长的桥拱竖在两个高高的峭壁之间的河段上，他被桥拱的优雅深深打动了。可是，就连这样的时刻也被破坏了，当摩西在为眼前的美景深深感叹时，麦迪艮说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收费箱里那些一角硬币的响声。

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使摩西因为年轻时的梦想的完成而得到的成就感削减半分。到了大选日，整个西部改造计划都已完成，他登上了麦迪艮的游艇并让船长将船开进哈得逊河，这样，他就可以全方位地欣赏自己的杰作了。二十年前，从河中央的一艘渡船的甲板上望去，六英里长的河滨公园曾经是六英里长的垃圾场，到处都是垃圾、泥泞，牛毛毡搭的小棚屋，成堆的废弃易拉罐，全部笼罩在火车喷出的浓烟当中。但是他仍是问身边的那个女人说：“这一切难道不能吸引你么？这难道不能成为全世界最美的东西么？”现在他觉得自己的梦想实现了。公园低处的火车道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人们再也看不到泥泞、棚屋和垃圾了。取而代之的，是摩西从前在脑海里涌现过的东西。

摩西对自己的杰作实在太满意了。森林覆盖的陡峭山崖与曼哈顿区公寓楼边上的陡峭山崖遥相呼应，它们是最华丽的河墙，他觉得哈得逊河的景色是全世界最漂亮的河景。那条有着一些愚蠢、古怪的瓦格纳风格的城堡的莱茵河算什么？多亏有了西部改造工程，使得莱茵河比哈得逊河逊色了许多。

整个城市的骄傲也是摩西的骄傲。在哈得逊大桥向公众开放之前，那些开着车在改造工程边上转来转去的新闻记者对原先从北部进入纽约的路线都太熟悉了：到纽约的路是这样的漫长和缓慢，而且，同样令人厌恶的是，一个这么大的城市的入口处居然是那样的简陋和狭小。现在记者们可以沿着宽敞的桑米尔河高速公路开进纽约，其间有许许多多的弯曲和直线的路段，路的两边绿树成荫，草木深远，在秋日里层林尽染。在空旷的地方，墨黑的石头在日光斑驳的草地上显得格外生动。在记者们的车穿过山崖的重重浓荫之后，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又都是绿树了。从树丛中望过去，人们可以看见一条明快的大河。过了大河来到拐弯处，人们就可以看见纽约城了。记者们对此充满溢美之词。

摩西曾经承诺说，这条新路将减轻西部地区南北向的交通阻塞。他宣称从运河街到城市干线的这段路程，从前需要六十八分钟，现在则只需二十六分钟了。对摩西的正确性，记者们没有一丝怀疑。摩西的人向媒体输送新闻信息是有策略的，甚至对那些熟悉媒体信息公布的人来说，这些策略也让他们把握不住。为了使河滨公园同他梦想中的一模一样，摩西往六英里长的满是泥泞的荒地里倾倒了125万立方码的乱石，300万立方码的坚硬的填充物，29万英尺长的钢筋桩丛，680万磅的钢筋，191万袋水泥，12万磅铅条，12 500万立方码的石头，1600立方码的花岗石和22万立方码的表层土和腐土。

对工程进行粗略计算之所以不可能，是因为摩西自己很小心，从不对外泄露消息，而他的对手们也被蒙在鼓里，迷失在这样大笔的拨款中，这其中有评估委员会的特殊拨款，有来自独立的组织的联邦捐款，等等，款项来源之多以至于想统计出来简直是不可行的。尽管事实与摩西他们给出的数字出入如此之大，但是纽约的媒体从未想过要去分析成本，相反的，他们接受了摩西宣布的数目。十三家日报，居然没有任何一家对西部改造工程有过最轻微的疑问。人们听不到任何不满的声音。

罗伯特&#8226;摩西在装饰他的杰作的一些具体细节方面，一贯很有天才，这么做可以使他的作品与周遭的环境相配，也可以使前来使用的人们非常舒心。在河滨公园的儿童游戏室和公共厕所里，有一些细微之处是绝无仅有的。其他公园的儿童游戏室和公共厕所的铁格子上都只有一些弯弯的曲线花纹，而河滨公园装饰的则是些猴子图案。

麦迪艮总是很注意聆听从哈得逊河收费站的收费箱里传来的硬币叮叮当当的响声。那些谨慎的金融家，当初只愿意提供资金修建一层桥面，也曾经说过，只有等车流量达到6000辆/天时，他们才会买进更多的债券。

第八章 用钱堆起来的恢弘市政工程（6）

在哈得逊桥开始收费的第一天，就有9086辆车使用这座桥。麦迪艮很小心地不让自己太乐观。第一个数据有可能是因为有些人想对别人说在大桥投成使用的第一天他就开过这座桥，所以才会有这么多车。他的谨慎得到了确认，星期二，车流量下降到8100辆。但星期三，有9278辆；星期四，有8504辆；星期五，有8760辆。接下来是第一个周末。星期六，使用这座桥的车辆有10 215辆；星期天有15 644辆。

每个周一早上，等候摩西的是一沓一沓的纸，上面是些表明车流量的曲线图。往南开的用绿色显示，往北开的用红色显示。而每天清晨，红的、绿的两道都会攀升得很高。在第一张图表上，每天的高峰期流量是2万辆。如果这是每天的平均值，那么每年将会有730万辆车使用这座桥。这是摩西当初预估的量的两倍。但是很快红、绿两道都逼近顶点，终于超过了顶点。很快，每年的车流量冲破730万辆，达到了1032万辆。

金融家们也在观察这个图表。在大桥开通三个月之后，摩西请求附加资金，不是原来同意的140万美元，而是涨到200万美元，金融家们则欢喜不迭地把钱给他。发行哈得逊高速公路的第一期股票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新的股票则在几分钟内售罄。在大桥开通的七个月内，第二层桥面也宣告完工，这层桥面将有三条北向的车道，这样就可以把原先的三条南向的车道解放出来。

“整个工程的成功，”摩西宣布，“已经奠定了。”

西部改造工程有两个目的：其一是把曼哈顿的滨水地区重新还给民众，其二是缓解曼哈顿地区交通拥堵的状况。为了达到这两个目的，摩西不惜痛下血本。但不论成本有多高，头一个目标却只实现了一部分。西部改造工程也确实打造了一个公园，一个宏伟的公园，但是这个公园本来可以建得更好的；而西部改造工程不仅没能使滨水地区重回民众的怀抱，相反的，它还从民众的手里把滨水地区剥夺走了。因此可以说第二个目标完全没有实现。

罗伯特&#8226;摩西花了一亿零九百万美元去打造西部改进工程。如果再把因他的建议而花在工程往南的第七十二街的那部分钱算进去的话，改造工程的总费用超过了两亿美元。但整个西部改造工程的费用是不能单纯以美元来计的。西部改造工程也夺走了纽约人的最壮观的滨水堤岸，最壮观的森林，一个独一无二的居住地区，以及硕果仅存的一块活水沼泽地。在整个工程完成之际，也是这所有的东西永远消失的时候。如果把这些东西也算进工程的成本的话，人们不禁要怀疑，这个所谓的改造工程是否真的是一种改进。如果不是的话，那是不是给纽约城带来了灾难性的、不可挽回的损失呢？但是，除了一些孤单和不被聆听的声音，没人会去怀疑它的意义。

媒体对摩西的立场、意见的不作分析和无限放大，使公众被摩西政策的甜言蜜语所影响。媒体还对摩西的个性作了相同的、有效而非有意的宣传。媒体都说摩西是非常诚实和清廉的人，他每天为公众工作十六至十八个小时，从不言累；媒体还使摩西有计划地重申他用于武装自己的那些传奇武器，比如说，他完全没有个人野心，没有对金钱和权力的渴望，他唯一的愿望就是为大众服务，除了一些不可避免地与官僚人物的接触，他都竭力使自己远离任何官场的污染。他的党羽记者们和评论员们把他的所作所为形容成美德：他对那些胆敢反对他的人的攻击被形容成为直言不讳；他拒绝遵守工程进展管理局的规章制度或是他自己曾经发誓要遵守的法律规定，也被形容成为独立以及拒绝让公众兴趣被官僚打压的表现；他对希望完善他的计划的个人和团体的漠视，是因为他不希望任何个人或小团体因为自己的利益而挡住公众利益的道。如果他坚持说他知道那些利益是什么，那他们就会保证说公众的利益其实就是如此。如果说他的那些羽翼还有什么更大的、扰乱视听的暗示的话，那就是他们暗示他凌驾于法律之上，而且结果可以决定手段是否正确。专栏作家为摩西无视法律权威的行为配音，而且还蔑视任何对此事有所反应的人。

对摩西的喝彩声响彻全国，这些都是纽约出版的全国性杂志的功劳。如果说还有谁比纽约市的报纸对这个公园委员会主席更一边倒的话，那就是纽约的各个杂志社了。杂志的读者们对本地事件的一些细节都不甚关心，所以杂志就只为他们提供了摩西工作的一个大概，没有对其工作进行近距离的观察。他们就是这样作弄读者。读者被保证说，摩西只在乎公民的福祉，那些反对他的人都是破坏分子和政客；他对那些人的坏脾气是应该被谅解的，他的粗暴只发生在对方是那些欺骗公众利益的人的时候。而他是多么的正直和清廉，有一些辖制其他官僚的法律无论如何不应该应用在他身上。

摩西知道怎样穿过法律的迷宫。他从法拉盛草地公园迁走了六百多个业主，而市政府和联邦政府从来都跟不上他的步伐。摩西已经拥有了这些土地的所有权，只是留给法院去判决最后应该付多少钱。评估?员会只好吞下这枚苦果，同意摩西的计划。

征地和分区的工作按照计划在进行，不管白天或是黑夜，摩西都会出现，确保工程没有被耽误。唯一让他心痛的是机器每二十四小时就要停下来二十分钟去加油。

《建筑论坛》向全美的城市规划人员建议：“如果你们要为你们的城市规划一个公园系统，你们最好去纽约看看。”而后又总结说，“当你身处纽约，如果你想要得到最好的指导，那么你们把摩西绑架走好了。”有二十个美国城市听取了这个建议，都希望摩西兼职；这样的请求一周又一周地如雪片般飞来，就算摩西不打算做全职工作，他也照样可以拿高薪。他不得不拒绝那些请求，其他城市的工程师只好来到纽约，待上几个星期，有时候甚至是几个月，亲眼观察摩西的人如何工作。当他们回到各自的城市，他们便按照摩西教他们的原则行事，建造他们的公园和道路。

第九章 垄断是真正拥有实权的唯一保障（1）

第二次世界大战给罗伯特&#8226;摩西提供了摧毁纽约市隧道部的机会，并因此获得了他以前被否决过的对城市中所有水域通道的垄断权。他没有让这次机会与自己擦身而过。

在炮台通道之争中的胜利保证了隧道部的持续存在与扩张。辛斯泰德开始着手绘制第三个隧道部项目了；这个项目是一个可以为纽约市增加五十万美元年税收的炮台车库。同时他还设计好了第四个隧道部项目纳罗斯通道；这条通道可能是当时纽约市规模最大的单项政府工程了，这个工程也是摩西一直渴望修建的。

然而，战争开始后不久，摩西被任命为金属废料收集的工业主管，从这个位置上辞职之前的短短七周时间里，他就建议联邦战争生产委员会对隧道部的钢制隧道物品进行征用，将之熔化成废料，并下令暂停所有隧道工程，因为它需要四年时间才能建成，而且不可能做到为战争服务。

摩西一再强调交通项目对国防至关重要，整个过程跟他极力阻止隧道工程时一样误导人心。隧道确实需要四年才能建成，但不是像摩西所暗示的那样是又一个四年。这个工程已经进行了两年；再有两年就可以完工了。而且隧道衬砌也根本不是钢材，而是一种锻铁，它在战争生产中根本派不上任何用场。

但在战争时期，他的声明达到了预期的目的。联邦战争生产委员会在取消大部分大型合同的同时，却暗中保持了隧道工程得以继续，原因是在他们的领域无法雇用隧道部所雇用的隧道挖掘工人，他们中的大部分人由于年龄太大而无法服役了。但联邦战争生产委员会担心公众注意到隧道工程得以继续后的反应。摩西将公众的目光聚焦过来后，拉戈迪亚宣布他所做出的建议不代表本届政府的政策。但是摩西重申了他的建议，这些建议再次登上了各大报纸，联邦战争生产委员会最后屈服了。“我很高兴他们做出了正确选择。”摩西吹嘘说。在整个战争期间，这条从未被使用过的隧道就空空地躺在那里，好像上游海湾下面的一个巨大的、带着回音的空心洞窟，它的收费口也静静地伫立在那里，没有创造过任何税收。

而隧道部需要税收。隧道部的收入无法偿还其债券利息，摩西把这件事当成了一个机会，在拉戈迪亚身上使用了他经常对挡住他的绊脚石之类的对手所使用的策略。根据他自己的专家所作的分析，摩西说，复兴财政公司所购买的昆斯—中城隧道的债券将永远无法按票面价值进行转售。即使在战后，也不会有人愿意为这些债券支付美元。当隧道开放的时候，他告诉市长说，情况将进一步恶化。“那条隧道，”他断然说，“无法维持债券价值。”即使第二个项目在不耗费大量新资金的情况下真的能完工，政府在这两个项目上也将承担总额为5000万美元的损失。摩西还告诉市长，他已经得到确切消息，说这个即将来临的灾难根源在于辛斯泰德缺乏工程上的才能，另外管理不善也将最终导致一场丑闻。他在给市长的机密备忘录中不断对市长重复说，隧道部已经处于窘迫的境地。他一直强烈暗示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解决：通过三区大桥部接手来挽救隧道部。

隧道部的困难并不比三区大桥部的困难糟糕，两个机构的困难都是战争引起的，而不是因为管理不善。隧道部实际上比摩西的三区大桥部还要精简一些，而且这些困难可以得到克服。

辛斯泰德虽然对摩西的这些影射心知肚明，但是他却没有凭借自己的特权向市长澄清这些混淆视听的言论；而此时作为国家民防首脑的拉戈迪亚市长正由于奔波于整个美国，而无暇亲自调查真相。市长在备忘录中开始明显显示出他对隧道部的恼火。

接着，摩西得到了一个对他更为有利的消息。他的侦探们曾经用尽办法试图抓住辛斯泰德的任何不道德行为的蛛丝马迹，但他们失败了。有位挪威人给摩西提供了一条线索：辛斯泰德的妹夫身上曾经发生过一件不道德的行为，这正是摩西所需要的。

十二年前，辛斯泰德担任港口部的总工程师，考虑制订林肯隧道曼哈顿入口计划时，他的妹夫曾在最后选定的区域里购买过八处廉价公寓房产。辛斯泰德发誓说他没有从此事中牟取私利，而交易完成之前，他一直被蒙在鼓里。当他在一次闲谈中听说此事后，对他的妹夫进行了强烈的抗议，强迫他的妹夫将这些房产的售价从36.5万美元降低到16.5万美元。由港口部和隧道部所开展的两项全面调查证明了这位挪威人所说的全部都是事实。唯一对他造成危害的是，他没有在听说他妹夫拥有那块地产时，及时通知港口部。这位工程师有他充分的理由，他担心像摩西那样的人在发现这个问题后会以此相要挟。

然而，他的这种担心最终还是变成了现实。港口部发现辛斯泰德在其他指控面前都是无辜的，除了没有对他妹夫的财产进行报告那一项之外。辛斯泰德只受到了轻微的责难。

隧道部的官方报告宣布免除了辛斯泰德的所有罪过，声明开展调查而得出的那些影射之词是不公正、不公平和不真实的。但提前对拉戈迪亚讲述了这个事件的摩西，获得并向市长递交了港口部听证会的记录，上面写着：“给您的机密信息。”同时递交的还有一份盖着摩西印章的附信：“它将告诉您辛斯泰德的事情。”摩西写道，“您将最终明白，辛斯泰德和他的家族在土地征用过程中，没有成功获得他们所渴求的高额利润。”

曾经建议辛斯泰德要求高额征用费用的不是别人，正是摩西本人。两份调查已经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不管辛斯泰德支付了什么价格，他都没有从中获得过一分钱的好处。但是要发现摩西的附信的误导性，拉戈迪亚将必须仔细阅读这份冗长而复杂的听证会记录。而摩西的附信还没有到此结束。为了削弱港口部对辛斯泰德做出的无罪决定，他引用了他的一位老官僚库尔曼在私下里告诉他的话：“据我理解，辛斯泰德并没有说出全部实情，他最终被发现在那些房产上投入了大约五万美元的个人资产。”

摩西还采取了收买的举动：麦迪艮代表摩西劝说辛斯泰德诋毁自己的委员会成员，同时保证他的这种做法只要帮助摩西接管了隧道部，他就可以稳坐在总工程师的位置上。辛斯泰德对这项邀请给予了回绝。

摩西的附信起到了预期的效果。渴望进入国家机构、竞选将要成功的市长，对所谓的丑闻采取了极力回避的态度。他知道为了达成目的，摩西一定能够制造出这出丑闻。摩西不停地打扰他，不停地谈论着那种窘迫的境地，一直在给他施加压力，不停地烦他。九年来一直反对这种接管的拉戈迪亚市长不再坚持了。

第九章 垄断是真正拥有实权的唯一保障（2）

摩西有这个机会，是因为隧道部的官僚们，这些官场上的新手们，没有意识到他们的机构里的潜在权力，对有人企图接管这个机构的事实全然不知。他们将隧道部单单看成了一个修建政府工程的机构，相信只要他们能胜任政府工程的建设工作，市长就会继续任命他们担当该机构的委员。由于没有看见摩西的野心对他们造成的威胁，他们给摩西提供了一个他所需要的空子。导致这个错误的因素不是职位，而是疏忽。

由于隧道部在战争期间无法开展任何项目，在官僚职务上出现了一个空缺，该机构的其他两位官僚琼斯和弗里德曼，觉得没有必要立即填补这个空位。“我认为如果琼斯和弗里德曼推荐某人，拉戈迪亚一定会同意他们的推荐的，”辛斯泰德说，“但是他们觉得没有必要匆忙做出推荐。”

而摩西却在暗中推荐了库尔曼，当时拉戈迪亚还没有被逼到没有退路的地步，因此他拒绝了摩西的推荐。由于没有再接到其他人的推荐，再加上其他的紧急事务，那个位置就一直空着。结果，随着弗里德曼任期的结束，委员会空着的席位不再是一个，而是两个。摩西接管隧道部的时机成熟了，而且是一种和平接管，因为他只要通过正常的程序，填补上那两个空位就可以了，这种接管不会像管理层的变动那样引起新闻界的好奇，从而导致一场潜在的丑闻。

弗里德曼和琼斯根本没有觉察到事情的变化，直到事情已经变化了。当弗里德曼的第一个任期快要结束的时候，他曾经给市长寄去一份简短的信函，通知他这项事实，市长接到信函后立即就赋予了他连任。现在，琼斯满心以为市长还会做出同样的决定。弗里德曼又向市长寄去了一份类似的简短信函。但是这次，市长的回信令他震惊，他首先看到了这些关键短语：“在你的任期结束之际，我将撤去您在该机构的这个职位。”他无法理解拉戈迪亚这样做的幕后原因，直到得知市长宣布，为了所谓的机制原因，他已经决定合并隧道部与三区大桥部，并在商讨主要财政和新的债券问题的同时，将两个机构锁定在同一个管理队伍三区大桥部，他所任命的补充隧道部空席的人选分别为罗伯特&#8226;摩西和摩西在三区的密友银行家麦克兰弗林五世。

为了得到委员会上的第三个席位，摩西开始在委员会会议上对安静而胆小的琼斯大声吼叫，并当面对其进行羞辱。琼斯试图通过拒绝参会来抗议摩西的策略，摩西写信给他：“你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辞职，这是理智的选择，如果你拒绝这个选择，我们会让市长开除你，我们将选择你被开除的理由。这些指控将包括隧道部所牵涉到的各种混乱，在必要的时候市长就会明白了。”

并非政客出身的琼斯当初接受这个职位的唯一原因只是他可以利用这个职位履行一项公共服务，现在他忽然发现继续留在这个职位上将把自己卷入一场丑闻之中；虽然并不存在什么混乱，战争所引起的隧道部的财政困难将让公众很容易相信他们确实存在混乱，特别是在被指控的前提下。面对自己有限的选择，要么辞职，要么蒙羞，他递交了辞呈；他的席位被摩西的三区委员会的另一位成员迈耶取代。

多年来一直与摩西在散步场所一起遛狗的斯特奇曾经相信他和摩西私下里保持着友好的关系。现在他发现要么是自己错了，要么那种友情对摩西根本无足轻重。摩西解雇了他，在他的位置上安插了斯巴戈，连一句警告的话也没说。摩西还解雇了辛斯泰德，任命他的耶鲁同窗斯米利担任隧道部的总工程师。除此之外，他还解雇了辛斯泰德在全美范围内聘请的工程师们。

九年了，摩西一直在寻找对隧道部的控制。现在他终于得到这种权力了。他曾经无力阻止该机构的隧道建设，现在这些隧道以及它们的税收都是他的了。纽约市境内的所有现代水域通道，不但包括水上的，还包括水下的，不但包括每一座桥梁，还包括每一条隧道，现在都掌握在他手中了，所有新建的水域通道也将控制在他的手中。

在可以预见的未来，纽约市显然无法自行修建任何水上通道了，只有摩西的这些机构才有能力修建它们。他自己就可以决定要修建哪些通道、什么时间修建、该采用什么形式和设计以及它们的上下斜坡该在什么位置。此外，他自己决定该在这些通道上征收多少通行费。随着他对隧道部的接管，他拥有了对城市中所有可以创造税收，供车辆通行的交通设施的垄断权。

罗伯特&#8226;摩西的目标不是经济权力，而是官僚权力，这些权力赖以生存的不仅仅是政治因素，还有经济因素。他早已明白了竞争对他的目标所造成的威胁。他已经进行了筹划来清除那个威胁，来攫取对纽约所有现代水域通道的绝对垄断权。现在他得到了那种垄断权。从今以后，在他当权的半个世纪里，所有通过纽约市的现代桥梁或隧道的车辆都要向他的机构缴税。

强盗资本家建立其帝国的斗争很少被曝光。在大多数情况下，公众知道的只是斗争的结?而已。那些决定结果的战役都是在暗中进行的，让摩西的经济权力得以牢固的那场战役也不例外。他公开反对隧道部的那场战役，他大张旗鼓地在媒体上发布声明、论据和数字，以说服城市及城市官僚相信炮台通道应该是一座大桥而不该是一条隧道的行为，以失败告终。他摧毁隧道部的那场战役从开始到结束都被包裹得严严实实。这场战役包含着巨大的利益，不但有对全美最大的两个政府工程的控制权，而且还包括对第三个更大的工程纳罗斯通道的建设权和控制权；包含着为完成通道的建设而涉及的签署合同的权力，这些合同的总额高达五亿美元；包含着这些合同所赋予的巨额赞助和巨大权力；包含着这些工程所创造的巨额年税收；包含着对这笔资金的投资权来建造更多的、可以带来更多现金的政府工程。现金还只是这场战役所产生的利益中的一小部分而已。这场战役的重要性远远不止于经济利益。它还牵涉到纽约市创造税收的水域通道的控制权是否掌握在一个人手里，纽约市所有车辆的通行费的垄断权是否掌握在一个人手里。将纽约市车辆交通的经济大权集中到一个人的手中，将赋予那个人在城市的所有交通政策上有决定性的发言权。但是纽约市从来没有机会去领会这场战役的重要性。任何报纸都没有报道过哪怕一条关于这种对抗的消息，没有就之间的幕后争斗印刷过一个字，没有走漏过一丁点儿的风声。

第九章 垄断是真正拥有实权的唯一保障（3）

如果说辛斯泰德在与摩西斗争结束后的二十四小时内还能笑出声来，那这种笑声在以后可能恐怕会越发勉强了，因为摩西对他发起了全面的报复。

摩西一面正在开展隧道的最后阶段的工程，一面小心地暗示记者，隧道的最后设计与辛斯泰德没有多少关系。大多数记者的报道中极少提到辛斯泰德的名字。当时摩西等人正在为隧道启用仪式进行大张旗鼓的准备：不仅是光芒四射的崭新车库前和洁白光滑的隧道入口以及辅路处，就连紧邻的办公大楼前面也被装饰上了彩条和旗帜；整个曼哈顿下区都沉浸在一片红、白、蓝所铺就的欢乐海洋之中。而辛斯泰德只能从他的窗户上望着这一切，他知道在这条自己一手设计的隧道的启用仪式上，自己连被邀请的份儿都没有。当他看到那本长达二十八页、由四色印刷而成的宣传手册，他的心里一定打翻了苦味瓶。这本宣传册上列出了二十一个工程师为这个项目的合作设计者，而它的真正设计者的名字并不在其中。

为了使纽约市臣服于自己的意志，罗伯特&#8226;摩西不但利用了市政府之外的种种力量，而且利用了市政府内部的种种力量。

例如，他利用了人们的贪欲。贪欲一向是使这个城市的五个行政区的民主党政治核心机器运转的动力。二战后的那台民主党机器的控制结构已经不同于拉戈迪亚执政前的模式了，但这台机器的道德风范却丝毫没有发生变化。对于这台机器里的人来说，历史上最廉洁的政府拉戈迪亚政府的结束只意味着一件事：贫瘠的十二年终于终结了，现在是该吃肥肉的时候了。纽约再一次成为一个报纸中充斥着丑闻、贪污受贿和欺诈等报道的城市了。现在的纽约，任何事物都被标上了价码，价码最高的是摩西所控制的领域。

二战之后，纽约市也开始了自己的城市复兴时代。建筑承包合同均按固定比例分配，市长占5％，市审计官占20％，担任政府工程委员会主席职位的梅西&#8226;特威德占25％，政府工程已经成为官僚们揩油的一个主要来源。

他们采取了不同的更为微妙、更为圆滑的策略。墨菲早已教导过坦慕尼派的官僚们：收取现金是愚蠢的行为，太容易被好事的记者或叛逆的地方检察官发现蛛丝马迹，太容易被证明这些钱来路不明，太容易牵扯上承包商的账目，并将之变为法庭证据，承包商一害怕，就会招出现金支出的真正含义。他向官僚们演示了从政府工程中获利的更安全的办法。这位第一任领袖，留着八字胡，带着火炉形状的大礼帽，中午时间坐在福利广场的老法庭旁的格兰齐诺擦鞋童台子旁，滔滔不绝地讲述他是如何从大型工程的巧合中捞取到数百万元；被他称之为“巧合”的事物，用同样是他独创的词汇来说，就是廉洁贿赂。如果这个词汇不是他的发明，至少在他的手里得到了提炼，以满足现代官僚组织的需要。他并没有单单创造出这些词汇而已，他还身体力行了一番。

墨菲和普兰科特属于没有受过教育的人群。如果他们曾经研读过法律，他们还能发现更加安全、更加容易得到的廉洁贿赂。给这个词汇做过最佳诠释的是史密斯。一次穿过一个法学院的图书馆时，这位州长注意到一位正在仔细研读法律书籍的学生。“看那里，”他微笑着说，“那个年轻人正在学习如何获得一项贿赂，却将之称为费用。”大多数廉洁贿赂都蒙在了费用的伪装下，这些费用大部分属于法律费用，与法律联系最多的就是官僚们；另外还有被称为佣金的房地产经纪费用，被称为保险费的保险经纪费用，以及被称为咨询聘金的公共关系费用。

身为律师的腐败政府官僚们会根据一家公司的意思来支持或反对通过议案，而后这家公司则会聘请这位政府官僚担任本公司的法律顾问，为其提供的服务支付费用；身为保险经纪人的腐败政府官僚们，会被允许撰写一个公司的保险合同，并因此获得附加的保险金。官场和政府工程之间，现金已经变成了最低级的媒介。如果某位调查员在一个承包商的账目中发现了一项支付给某位市议员的费用，而这项费用的名目是法律费用，但尽管如此，谁又能证明这位市议员所提供的服务是法律服务之外的别的服务，证明这位市议员对某项对该公司有利的议案所投下的赞成票不是巧合呢？而且，承包商的账目中出现市议员的名字本身就是一件不同寻常的事情，表明要么是该承包商，要么是该市议员还没有领会到最高境界的廉洁贿赂的真谛。真正高明的做法是承包商的费用不该直接支付给市议员，而是支付给一个第三方的律师事务所，然后这家律师事务所在从中收取小部分费用后，再将大部分费用转交给市议员。

纽约的政府工程的利润向来都是特别丰厚的；随着战后建筑的兴起，这项利润达到了空前的程度。那是一块肥肉。如果这种利润存在，获得这种利润的动机就一定存在。只是人们的贪欲得到了提炼，而不是得到了消除。饥饿了这么久的老虎，现在比任何时候都贪得无厌。有时候，似乎每一项大型的政府工程项目都有它的安排，贿赂和交易都有巧合。在巧合发生之前，是不会有政府工程的。如果需要评估委员会或市政厅的批准，那么这项批准则总是迟迟不下来。如果一项已经发布了的政策必须由某个执政机构来执行，那么这种执行会受到无限的推延。那位伟大的几乎身无分文的市长在河谷街上的一个小房子里弥留之际，在他身后的市政厅里，每件事却都标上了价钱。想要在市内办成事情，人们就必须按价付费。

曾几何时，罗伯特&#8226;摩西对价格持嗤之以鼻的态度。而现在的罗伯特&#8226;摩西愿意付费，而且愿意支付全款。另外，他拥有付费的资本。

他拥有这项资本的部分原因在于他对城市公共住宅机构的控制，他通过该机构对十亿美元的联邦和州立基金的控制；部分原因在于他对州政府工程部的控制，他通过该机构对另外的十亿美元的联邦和州立基金的控制；还有部分原因在于他对市贫民区清理委员会的控制，他通过该机构对另外的十亿美元基金的控制。在战后的十五年内，摩西代表远在城市管辖范围之外的联邦和州立机构所控制的资金总额达到了近三十五亿美元。

说到底，他拥有付费资本的主要原因却在于他对一个远在任何政府之外，包括联邦政府、州立政府以及市政府的管辖范围之外的机构的控制，那个机构就是三区大桥部和隧道部。这些收入通过发行债券变成了资本。他从债券出售中所取得收入，加上其他机构的收入，意味着罗伯特&#8226;摩西在二战结束后的十五年间，在纽约市内的政府工程上可以支付的资金又增加了七亿多美元。

在那个期间，摩西所控制的大体上不受任何市政府机构监督的各个机构所控制的投在市政府工程上的资金总额达到了近四十五亿美元。罗伯特&#8226;摩西所控制的市政府工程资金比纽约市本身投在政府工程上的资金多多了。但是三区大桥部和隧道部的收入的另一部分更为重大的意义在于这笔巨额资金的支出可以神不知鬼不觉。

第九章 垄断是真正拥有实权的唯一?障（4）

联邦和州立支出是需要公开记录备案的，并且要向公众公布；但因为三区大桥部是一个公共机构，它的支出不受这个限制。从摩西那里接受钱款比从市政府那里更为安全。政客或政府官员可以从三区大桥部那里接受一笔法律费用或保险金，却永远不用担心被记者或改革党成员发现。在理论上，州政府或市政府的审计官可以对这笔费用进行调查；创建三区大桥部的法律赋予了两名官员对其账目进行详细审计的权力。但是这种审计从未进行过，三区的账目从来没有被调查过。而且从实际和政治上的原因考虑，这些账目很有可能永远都不会被调查。其中一个原因是三区大桥部的规模：对该机构进行审计将需要大量的人力和时间，一项估算显示，需要五十名会计工作一年的时间，而没有哪位审计官可以分派出那么庞大的人力资源，并且开展这一项目需要向评估委员会或者州议会申请数目相当大的一笔拨款；这是不可能的，因为负责拨款的人的名字就在审计官试图打开的三区大桥部账目中。那个掩饰三区大桥部恩惠的秘密同样保护了它的接收者，因为这个秘密保护了提供那项恩惠的人。

二十年来，纽约的各大报纸就一直把罗伯特&#8226;摩西描述成一位超越政治与交易的人，在任何有贿赂和丑闻字眼的文章中提到他的名字都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二战后，《纽约邮报》的出版商席弗在其论文中提出一些强烈的见解，不但质疑摩西的目的，而且质疑他的手段，要求检查三区大桥部的记录。当摩西予以拒绝的时候，该报社将摩西告上了法庭。法庭却支持了摩西的拒绝。而没有三区大桥部的历史记录，《纽约邮报》就无法证实自己对摩西的形象的置疑。而且二战后的整整十年，尽管偶尔有记者或编辑会发出一些呼吁，但是所有的其他报纸都没有试图对摩西的这个形象进行认真地挖掘。

摩西的个人声望得到了强化。无论是在战前还是在战后，摩西和媒体都在向公众传达着一个信息，公共机构不但谨慎、实际、有商业头脑、卓有成效而且还是非政治的、不在政治范畴之内的，因此是诚信的。“机构不受政治因素的影响，”《纽约时报》写道，“是不受党派偏见和官僚主义的压迫性影响的。”

摩西的声望以及他费尽心思促使其羽翼丰满的机构的声望成了三区大桥部的账目永远无法被曝光的最好防线，接受了一项三区大桥部费用的政客可以高枕无忧。如果哪位初涉官场的立法者试图查阅三区大桥的账目，摩西就会攻击说政客由于看不惯该机构的独立，从而企图对之进行干预，并企图动用该机构的资金，而他的这种观点会得到媒体的接受和支持。政客们可以确信没有哪位热切关心自己政治前程的政府官员会冒险与一位传奇人物进行斗争。要想摧毁摩西的声望，先要打开三区大桥部的账目，而要想打开三区大桥部的账目，就必须先摧毁摩西的声望。任何想要接受一份三区大桥部贿赂的政府官员都确信在摩西的声望的影子里，自己的声望将会是安全的。

罗伯特&#8226;摩西可以支出的三区大桥部资金高达七亿美元。从最根本上来分析，这笔资金属于公共资金。但摩西对公众是不负有责任的，他对任何人都是不负有责任的。他拥有七亿美元可以随意挥霍，没有人知道他将这笔资金都挥霍在何处了。这就使得政客和政府官员们，至少是那些对贿赂感兴趣的政客和政府官员们更加迫切地希望自己分得一杯羹。这些政客和政府官员们注意到了摩西资金的另一个特点，那就是他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来挥霍这笔资金，这就让他们更加对摩西趋之若鹜。

大量的联邦政府和州政府资金的开销可能大大凌驾于市政府的控制之外，但这些资金是受联邦政府和州政府的官僚们控制的。例如，公路和安居项目的开销要满足相关工作的竞标和刻板的最大和最小标准的要求，还要接受接二连三的审查，以确保这些要求得以满足。从一定程度上来说，这些要求是可以被规避掉的，但是规避的程度极其有限；特别是华盛顿的官僚们，他们非常棘手，恪守他们所负责监管执行的法规，那些潜在的违法者们时刻受到联邦审计的威胁。但是在三区大桥部的开销上，摩西拥有绝对的决定权。

政治上的考虑实际上是摩西拿出数百万美元的基本条件，可能还是唯一的条件。他可以随心所欲地按照自己选择的标准来分配这数百万美元，而他所选择的唯一标准就是：个人权力的大小以及他是否愿意为了他行使自己的权力。

摩西的贫民区清理项目的保险金分配上就体现了这种标准的使用。在艾姆皮里特里担任市长期间，这份保险金是归艾姆皮里特里的一个支持者布莱克来处理的。艾姆皮里特里连任失利，布莱克就失去了这笔保险金，这笔保险金转而落到了一个与新市长有关联的经纪人手里。

该机构的保险合同规定的年保险金高达五十万美元以上，每年给保险经纪人的报酬为十万美元。得到这份报酬的保险经纪人几乎无须做任何事情；一旦为预防三区大桥和三区隧道坍塌或毁坏而?的大保单被下放到保险公司后，经纪人根本就不需要做任何工作了。在制定这些保险合同的近二十年内，三区大桥部已经支出了数百万美元的保险金，却没有一起索赔申诉。

在拉戈迪亚时代，很少有人会从保单上获得政治利益。随着坦慕尼派官僚卷土重来，所有这些都发生了改变。在一份不加掩饰的三区大桥部内部备忘录中，因为斯巴戈相信这份备忘录永远不会被曝光，所以才没有加以掩饰。斯巴戈坦率地解释了选择新的经纪人的一个主要原因：“因为他是萨皮欧的一个朋友。”萨皮欧在近十年的时间里都是坦慕尼派的一位幕后财政操纵者。雷德公司仍然保留着原来的保险金，但是必须接受更为严密的监督，以确保它所分配出去的佣金给三区大桥部带来了最大的政治回报。

萨皮欧已经牢牢控制住了坦慕尼派，他集大权于一身，超过了自墨菲以来的所有坦慕尼派官僚。他一个人操纵着坦慕尼机器，有时候，瓦格纳市长也处于他的操纵之下。有一年，萨皮欧被邀请参加罗德岛的午餐会。在当天下午回到办公室后，他告诉一个朋友说，当他到的时候，等待在那里的只有两个人：摩西和斯巴戈。萨皮欧告诉这位朋友说：在他们得知他与某家保险公司有关联后，决定向这家公司签订三区大桥部的所有保险合同，每年整整五百万美元的保险金和每年一百万美元的佣金。萨皮欧告诉他的朋友说他拒绝了这项合同。他还没有做好准备在行政领域行使这么大的影响力，而且觉得市长会因此要求他回报的。然而，三区大桥部的一些保险金开始被签给了一个被主要民主党成员认为是接近领袖人物的新经纪人的事实，说明他还是做好了施加相对轻微的影响力的准备，但萨皮欧拒绝接受所有保险合同的做法导致了很多保险佣金处于待处置之中。

操纵城市政治的民主党机器的五个区领袖中的三个已经被列入了摩西的薪水单，即便如此，还是有足够的保险金留给共和党人。至于议会方面，摩西用保险金来确保他的势力不但通过萨皮欧间接扩大到他们所控制的议员，而且通过至少一位真正运转议会的领袖直接扩大到议会。斯蒂芬森这个来自农场的穷孩子，成为操纵着整个立法流程的方法委员会主席后，开始接受三区大桥部的保险费用。斯蒂芬森不断向摩西索要更多的保险费用，他坦率地声称他为他们所发挥的影响力使他有权这么做。他逼迫得如此频繁，以致在一份机密备忘录中，斯巴戈向摩西报告说：“填饱斯蒂芬森的肚子的唯一办法就是将保险生意也交给他。”那种左右为难的局面，直到斯蒂芬森离开议会去担任一家银行行长的时候才得到了化解。

将战后摩西分配给律师们的法律费用和其他薪水制成一张图表，逐年对接受这些费用的人员、他们开始和停止接受这些费用的时间进行分析，就会得到某些民主党主要成员的逐年势力波动图。

第九章 垄断是真正拥有实权的唯一保障（5）

其中，两名律师的势力从来没有发生过波动。在整个战后期间，无论是哪股民主党势力上台，这两名律师都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一直保持着他们的强大势力。这两名律师每年都从摩西所控制的企业中收到一笔稳定而数目庞大的法律费用。其中一位是罗森马，这位二十五年前曾是一位积极进取的年轻律师，曾经因为留在公共事业领域而需要过摩西的扶持，但是接着他就成为州长候选人罗斯福的演讲稿撰写专员了，并且在后来的数十年里一直担任各届总统的顾问，这个位置虽不是高职却十分关键；同时他还是一名法官，是纽约市律师联合会主席，一位令人肃然起敬的人物；他还是纽约州首府最负盛名的、老一代保守坦慕尼派领袖中的一位代表人物。另一位是相对较少在公共场合露面的人物戈登沃特。当弗林成为布朗克斯民主党组织的老板时，身为一名业务娴熟的律师的戈登沃特成为这位老板的法律伙伴。在弗林掌权的数十年间，戈登沃特为他们两人攫取了数百万甚至可能是数千万的金钱。在罗斯福担任总统期间，弗林被迫腾出一定时间来陪同总统的敏感出访。当弗林身在雅尔塔或莫斯科的时候，戈登沃特就代替他保持着民主党机器的正常运作。弗林去世后，戈登沃特的势力不但没有受到打击，反而得到了扩张，使它可以自由地向布朗克斯之外的地方散播，直到它渗透到纽约的所有权力机构中。虽然外表文质彬彬、慈眉善目，戈登沃特却精通对付各种官场形势，不论这种官场形势是多么复杂，瓦格纳选用了这位安静的、上了年纪的律师来负责他的三次市长竞选活动。

摩西根本不关心罗森马的声望，也毫不在意戈登沃特的法律技术；他关心的是他们的幕后官场势力，他知道他们比任何其他民主党律师所拥有的权势都大，而他们二人一直都站在他这一边。罗森马是他的私人律师和三区大桥部的特别顾问——这个职称是摩西根据罗森马所担任的罗斯福和杜鲁门的总统特别顾问的职称所联想到的，并送出了相当大的一笔聘金。这笔聘金只是罗森马从与摩西有关的政府工程中所收取的一项报酬而已。其他官场势力较小的律师也收到了数额较小的法律费用，严格与他们在市政府所拥有的势力保持着一致。例如，随着普鲁斯与瓦格纳的关系越来越密切，他从摩西那里收到的费用也越来越高。如果说纽约市的众多民主党政客们组成了一个聘金团队，罗伯特&#8226;摩西就是那个团队的领头人。摩西的费用并不是白花的，收取这些费用是需要代价的。他是在用金钱购买这些人的影响力，而他确保所花出去的每一块钱都会获得超值的回报。

摩西从来不直截了当地要求回报。他从不直接请求接受他费用的人来返还人情，不直接要求他们通过在议会或市政厅对他的提议投赞成票或说服议会议员或市政厅议员批准他的提议。他从来不直接寻求他们的任何支持。如果这样做，一旦有人调查，他和他们都将被置于违背法律和道德的境地。斯蒂芬森在谈论他所获得的回报时很坦然。一天晚上，跟他一起住在纽约州首府套房中的人问他为什么总是支持摩西的立法提案而反对托宾的时，他回答说：“因为托宾没有给我什么东西。”像罗森马那样富于戏剧性地施加自己的影响力的情形也是鲜有的。在听说哈里曼宣布将否决摩西的圣劳伦斯发电站项目之后，罗森马乘坐专机匆忙赶到了纽约州首府，先是到了州议会大厦，继而会见了州长，说服他不要否决摩西的提案。

摩西的运作方式并不是直接的交易，而是要么站在他这一边，要么不站在他这一边。连续支持他的提案的政客和政府官员被认为是在他一边的，通常也在他的薪水单上。当市长或州长向一名在摩西薪水单上的人咨询建议的时候，他们所给出的建议总是摩西想给的建议。当摩西的提案被放至市议会或州议会进行讨论的时候，那些秘密接受摩西的薪水的议员或由秘密接受摩西薪水的人所控制的议员，通常就是那些最卖命促使摩西的议案被采纳的议员。如果说摩西在购买影响力，那么这些人就是在叫卖影响力。

在摩西的领域里，他拥有的资金数目超过纽约市所拥有的资金总数目，又加之他拥有支配这些金钱的自由，于是他便成了纽约市的腐败核心，金钱腐败的核心。

当然，他施加力量的领域并没有单单停留在个人身上。涉足纽约官场的人，在移向表层以下的某处时，都会不可避免地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力量，那就是银行的权力。

银行控制着巨额保险的支出，而银行可以将这笔钱贷给官僚们。银行的行为产生了大量的法律工作，同时也可以将那份工作中最省力而最有利的部分交给官僚们。银行家们可以通过选举官僚担任他们的董事会主席，将发财的内部消息透露给他们，或者更直接地，他们可以通过将自己的股份以优惠的价格赠送给他们来让他们发财。或者，还要更直接地，他们通过赠予他无抵押贷款，以方便他们在没有任何风险的情况下进行投资，同时将贷款利率降至最低，以至于他们的投资根本不可能亏本。他们贷给官僚的款项数目，远远超过了官僚们所梦寐以求的。

接受这些以及其他好处的官僚就被置于了银行债务人的处境。而银行是特别善于要债的，而且还要连本带利。所以他们也连本带利地对官僚们要债了，只不过要求的是公共利益。数十年来，无论是纽约州首府还是市政厅，对银行一向是有求必应的。

某些政治分析家们声称，纽约的银行势力已经渗透到了整个共和党，但是对金钱感兴趣的不仅仅只有共和党而已。纽约的大银行势力不但超越了党派的界限，而且超越了区县的界限。在纽约的整体政治框架下，这种强大的势力已经抵达了所有区域。为了实现自己的目标，摩西将这股势力收在了自己的囊中。

第九章 垄断是真正拥有实权的唯一保障（6）

银行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赚钱。摩西确保银行家的目的与自己的目的相吻合。他确保银行会从他的政府工程中有钱可赚，而且保证他们赚的是容易的钱、安全的钱。收购债券成了这个联盟的钥匙。银行需要官方机构发行的债券。当一向冷漠的银行行长们邀请摩西在他们的私人餐厅共进午餐时，曾经花费数周时间在华尔街吆喝叫卖哈得逊大桥债券的麦迪艮震呆了，直到曼哈顿银行行长贝克在吃甜品时不经意发表了一番言论才点醒梦中人：“你知道，我们虽然有钱，却派不上什么好用场。”他立刻就明白了。从贝克的午餐会回来后，他告诉摩西说，银行家请求最大限度地买进下一轮三区大桥债券，而且补充说摩西再也不用毕恭毕敬地去拜见银行家们了。从现在起，银行家们该来拜见他了。这其实不过就是供求关系，三区大桥债券的求远大于供。

在银行所能进行的所有合法投资中，公共机构债券的诱惑力是最大的。在选择投资项目的时候，银行有三个目标：保证他们资金的安全、利用该笔资金赚取最大利润，以及保住已经赚取的利润。在战后的美国，保住利润的途径之一是免税。

公司债券要依赖于公司的效益，要比桥梁通行费的风险大得多。它们的收益更高一些，但银行必须将一般盈利作为税款上交给政府，因此银行从公司债券中的收益，用保住的利润来衡量的话，就相当少了。所以跟公司债券相比，免税的官方机构债券不但具备较高的安全系数，而且具备更高的回报率。

“你知道，三区大桥债券是一种非常、非常、非常高质量的工具。”桑德斯说，“相当于公司债券，却没有政府的干扰。做这行，你要不断地比较收益和安全系数。任何投资经理都会千方百计地提高自己的收益，摩西的债券是所有税后债券中收益最高的。”高于任何安全投资的收益、甚至高于大多数风险投资和个人贷款的收益，官方机构的债券是银行所能进行的最佳投资了。在所有公共机构的债券中，再也没有哪种债券比三区大桥债券更具有吸引力了，这种吸引力是摩西故意创造的。

摩西利用银行家们购买三区大桥债券的胃口，而对他们另有要求：他需要他们发动他们所有的影响力来迫使在职官员批准他的政府工程项目提案，对这些提案的批准就是银行买进三区大桥债券的保证。因此尽管三区大桥的现行收入对保证银行资金的安全已经绰绰有余了，三区大桥部每年的收支都有大量盈余，摩西还向他们提供更多的保证：通过不可撤销的盟约，保证在没有债券持有人的同意下，永远不得取消对通行车的收费，而且通过同样不可撤销的三区大桥垄断，保证他们可以分享未来跨水通道的通行车费。他保持着巨大的现金储备。三区大桥部债券是市场上最好的债券。华尔街的投资家们可能相信一切债券都是赌博，但罗伯特&#8226;摩西的债券理所当然是最安全的。

摩西的声望也为这种安全性另加了一份筹码。华尔街的投资家们都相信摩西会竭尽全力保护他们的利益。“我们都知道，”一位银行家说，“摩西会为他的债券持有人而战的。”

除了资金安全，摩西还向银行家们提供了更多的保证。由于这些债券的免税特点，他们的投资已经有了高回报的保证；但是摩西仍然期望向银行家们提供更高的回报率。他的债券的利率已经远远高过了它所需要的用来吸引买家的利率。这样的高利率，单是在一项债券，即为维拉扎诺—纳罗斯大桥的集资而发行的债券的周期内，债券持有人所收到的资金回报将比他们预期的数额多令人难以置信的4000万美元。

得到优待的银行将不必经年等待才能从摩西的债券中赚钱，他可能让他们在一天之内就赚到这笔利润。银行通过一种承购的手续可以迅速盈利，他们同意从发行代理那里购买债券，然后再有望将那些他们自己无法保留的债券以高价抛出。就三区大桥债券来说，有望是一个不精确的术语。不管市场如何变幻莫测，每一批战后的三区大桥债券都在承购银行对外抛售的二十四小时内销售一空，还有很多叫嚷着的买家空手而归。因此，就三区大桥债券来说，承购银行的风险是可以被忽略不计的。

被选为三区大桥存款的银行同样也会获得丰厚的利润。摩西同意预留出4500万美元作为一项五年期的利息储备，实际上等于同意将4500万美元存入了银行。银行无须支付利息，而且，银行还可以将这笔资金贷出，收取利息。

当然，摩西对银行的这些慷慨支出的资金来源只有一个：汽车车主的口袋。债券持有人收到了数以千万计美元的额外利息，司机们就必须支付数以千万计的额外通行费。摩西所关心的不是公众的腰包，他关心的是将从公众腰包里攫取来的通行费纳入银行，以促使幕后的官僚们批准他的本来可能被否决的某项政府工程提案。公开的投标将使这个目的化为泡影。如果这些银行家知道该工程在被批准后，他们的银行还将与其他银行竞争购买该工程的债券，并且还可能被击败，他们就不会那么卖力地施加他们的影响力了。他们只有在得知只要这项工程被批准，他们就将从中获利的情况下才愿意出全力。摩西给他们吃了定心丸。他在公共机构法中加进了一项条款，允许三区大桥部通过公开销售和秘密安置两种途径来销售债券；当然了，他总是选择秘密安置的途径——与各家银行之间的秘密安置。由于这种秘密安置的目的在于为他的提案寻找支持，他的首选银行是那些能够为之提供最大支持的银行。

被罗伯特&#8226;摩西纳入自己旗下的势力还不仅只有穿着灰色制服的银行家们而已，他的大军中还有带着头盔作业的蓝领工人们。二战后，工会在纽约的权力得到了巨大的提升。他们的百余万成员形成了民主党的公众支持基石，他们对竞选所作的贡献是不可缺少的。如果说银行隐藏了自己的权力，那么工会则在炫耀自己的权力；任何想当选的民主党候选人都对瓦格纳说的被多次重复的经典语句进行了一番吟咏：“这是一个良好的、杰出的工会城市，只要我还在市长的位置上坐着，我就将竭力维持这种现状。”

在摩西运转的领域里，主要的两位工会人物阿森德尔和布拉南姆（即后来尼克松总统的工会秘书长）拥有着影响官场的相当大的权力。他们曾被邀请到罗德岛享用午餐，从摩西那里感受了他的亲近、奉承而优雅的魅力。阿森德尔和布拉南姆很快发现摩西的合同中没有了对令人厌烦的大力雇用本地劳工的坚持；那项条款通常会成为纽约市劳工合同的一条雇用条件，虽然这个条件通常可以被规避掉，却仍然令人厌烦。而且，他们还发现了一项更为根本的利益属性：使建筑工人的渴望得到满足的唯一事物也驱使着摩西的渴望。

战后，建筑行业的报酬很喜人。但是只有在有工作的时候，建筑工人才能拿到报酬。而要工人有工作，就需要有很多建筑工程。当没有工作的时候，建筑工人便开始埋怨他们的工会官员了。当很长时间没有工作的时候，他们便开始寻找新的工会官员了。大型政府工程的建筑，一座吊桥或一条公路，将需要数百名工人相当一段时间的劳动付出；维拉扎诺—纳罗斯大桥只是桥身，不包括两边的上下桥辅路——就为一千二百名工人提供了五年的工作量。而且，凭借他们的政治力量，工会领导们可以对这些公共建筑施加巨大的影响力。因此工会领导们总是不断地要求安排新的政府工程。市政府无法开展那样规模的工程，州政府也没有那个财力。市政府或州政府已经决定开展的项目则不断被推迟。

只有摩西拥有修建预期规模的工程项目的财政资源。阿森德尔和布拉南姆知道，作为纽约市建筑协调官，摩西控制着流入纽约市的联邦资金流，而且拥有着相当大的权力，纽约市的大部分项目都需要他的同意。阿森德尔和布拉南姆在罗伯特&#8226;摩西身上发现了一个理解真正重要的事物的人。当阿森德尔被问及他对摩西的看法以及他对于这个城市的二十五万蓝领工人的意义时，他说：“但愿他年轻七十岁！我们需要他！有了他，事情就会办成，而我们将从中受益。”

因此，阿森德尔和布拉南姆的权力成了供摩西调遣的工具。而他则像往常一样，对这种权力加以了精明的利用。

摩西的阵营中不但有教会主教，而且还有城市商业大亨。摩西确保了这些人的利益与自己的利益保持一致。

第九章 垄断是真正拥有实权的唯一保障（7）

商业行为需要特定的区域，而成功的商业行为还需要向外扩展。在纽约，特定的区域和扩展意味着区域划分的改变，而大型零售场所需要被摩西控制的城市规划委员会的批准。离开了区域划分，特定的区域根本无从谈起，但摩西能帮得上忙；这一点正好被刚刚抵达纽约的交通委员巴恩斯撞了个正着。他秘密得知了一个消息：三区大桥部正在计划清空昆斯区大桥曼哈顿一端的桥塔周围近一个街区的租户，然后征用这块地皮，并在那个地方建一座能容纳两千辆汽车的停车场。他对此十分震惊，因为纽约最为严重的交通瓶颈之一就在这个地方。“我想不通三区大桥部为什么要这么做，”多年后巴恩斯笑着回忆说，“那里的交通一堵就是几英里长。”后来另外一件事情的发生让巴恩斯有了阻止这项计划的机会。有一天他与三区大桥部的一位总经理雷德和施特劳斯共进午餐时，这位交通委员听见雷德向施特劳斯提起“我们与你的人一起筹建这座停车场”。在看到施特劳斯提醒般的一瞥后，雷德赶紧闭口了，但是巴恩斯已经听到了。“你们在谈论什么？”他问。“他们两人同时开始局促不安起来，”他回忆说，“最后施特劳斯说：‘是这样的，布卢明黛尔百货公司和亚历山大百货公司在那里都有分店了，我们觉得我们也应该在那个地方开个分店。’”接着他们还透露说在这座停车场的上面将修建一幢七层高的百货大楼，而承租人就是梅西百货公司。巴恩斯惊讶地意识到摩西正在计划利用本该服务于公共交通的机构的权力和资金，来征用十几幢大楼的地皮，并驱赶里面的租户，连带着由机构资金筹建的停车设施一同转手交给了一家私人公司。而且，随着这次谈话的深入，他还进一步意识到租赁计划（五十年为一个租赁周期）已经定下来了，并在摩西的游说下，得到了瓦格纳市长的批准。

“我阻止了那项计划。”巴恩斯回忆说。由于明白一旦遭到曝光，可能会引起公众的极大愤怒，他回到办公室后立即致电瓦格纳，威胁说，除非市长取消这项计划，否则他要将之大白于天下。“我说：‘我立刻就公布这个秘密。’”巴恩斯回忆说。而他的电话挂掉几分钟之后，他说：“瓦格纳给我回电说：‘好了，这个计划被取消了。’”

不管纽约的原有官僚系统有多么不如人意，公众永远都是其中的重要一环。在这套系统中，市长和其他官员只有获得公民的选票才能掌权，因此他们要对公众负责，要回应公众的要求。这种回应已经被纳入了这套旧系统的内部核心中。

罗伯特&#8226;摩西却无须回应公众的要求。公众的选票没有将他推上权力的宝座，也无法将他推下这个宝座。他对舆论采取了蔑视的态度。他所考虑的因素都是与他个人相关的，项目本身和为了项目本身的因素；以迅捷的速度、廉价的成本办成所需要的工程方面的因素；以及经济因素，不管是廉洁贿赂、债券，还是工会头子的薪水，只要是供他在纽约市使用的经济力量，都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通过满足这些经济力量的领导们的需要，他不必满足公民的需要。尽管纽约的原有系统存在着很多不足，但是它毕竟还是回应公众的要求的。新的系统（摩西的系统）则忽视了公众的要求。罗伯特&#8226;摩西取代了纽约市的腐败，制造了比民主进程中出现的腐败更为邪恶的腐败。二战后，很多股摧毁这些进程的力量在纽约市汇集到了一起，但他是所有力量中最重要的一股。

政府工程建筑比其他任何政府行为对城市造成的改变都来得永久。大型政府工程可以改变城市在未来几代人的时间里的面貌。一些政府工程则改变了城市在未来几个世纪里的面貌，这种改变其实是永久性的。

摩西对纽约的政府工程进行了长达三十四年的统治。在这数十年间，纽约市的大片空地被填平，城市面貌被定型。决定在纽约建设哪些政府工程的不是公民的呼声，而是银行、工会、保险公司、大型联合建筑公司、大型商业公司，当然了，还有家族集团的密谈。他在自己和自己的项目上集中了那些在理论上与纽约市政府的决策制定没有多少关联、在现实上却与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的力量；通过这种集中，他赋予了这些力量更大的能量。

这些力量是什么呢？是经济力量，是金钱，加班性质的工作，大型公寓开发区的租金、合同，日益增加的百货店毛利，要么就是其他数百种被称为费用的项目。摩西成功发动了这些力量，或者强迫或者诱惑，把它们都招在自己的麾下，从而使这些力量变成了实质性力量，成为决定怎样建设纽约市的力量。他成功地将经济利益调和成一股统一的、不可拒绝的力量，并且依靠那股力量使纽约市偏离了民主的轨道。他自己不是纽约市公民选举的、代表公民的政府官员，他决定何种政府工程将被修建、什么时候被修建以及按何种设计被修建、他就是至高无上的官僚。

第十章 不打碎鸡蛋壳就无法做成鸡蛋煎饼（1）

自古以来，盛情筵宴就是一件潜在的政治利器，摩西将它用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一顿夹杂着他的压倒一切的个性的自助餐，经常和一次行贿相差无几。“老天啊，你站在那里，吃着他的美食、饮着他的洋酒、等着乘坐他的快艇兜风；他走到你的近前，用他的双手握住你的双手或搂住你的肩膀，注视着你的眼睛，开始用那种魅力四射的方式与你交谈，好像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倾听他的人，你怎么忍心令这个人失望呢？”恩格兰汉姆明白当自己被邀请在巴比伦镇度过一个周末或在海洋剧院度过一个晚上的时候，意味着什么：“他想让我写一篇报道。”对于其他记者来说，他的这种热情款待也同样是一种微妙的奖赏。而反过来，如果他没有提供这种热情款待就意味着一种微妙的惩罚。撰写一篇他喜欢的文章，你就会发现自己会登上他的客人名单，即使是“C”名单。然后忽然之间，你发现你再也无须支付堤道通行费了，发现你可以带着你的妻子或女友参加豪华派对了。如果继续努力，你就可能登上“B”名单，甚至“A”名单。把他惹火一次，那你的名字在所有名单中都会被删除。每个夏天，布鲁克宾德都会收到一封附加着琼斯海滩通行证的信函。一年春天，他奉命撰写了一篇长岛州立公园委员会坚持在其高速公路中间带、割草机无法进入的地方种植草坪的文章。那年夏天，他没有收到通行证。

此外，摩西在盛情筵宴方面，特别是他的工作午餐会上创造的那种光环，目的在于顺利开展他的工作。这些午餐会的背景特别适合社交，友好、融洽、优雅。对大多数人来说，这种气氛很难产生异议。在鸡尾酒会上比在会议桌上对一个人提出质疑要困难得多；在光洁的、熠熠闪光的台布，新鲜的鱼片和香醇的美酒面前，比在一张打磨光滑的董事会会议室的桌子和法律文书前来断然对一篇声明撒谎要困难得多。在其他所有人或大多数人都同意情况下，还坚持反对就更加困难了。摩西将一群唯唯诺诺的助手安排在他的午餐会上既是出于战略的考虑，同时也是出于虚荣心的考虑；他或许已经感觉到了自己的身影在他们的环绕下得到了提升，但是他还明白他们为现场营造了一种气氛，在这种气氛中，反对者会敏锐地觉察到他代表着唯一的少数意见。为了击败特别顽固的反对派，摩西可能会把他邀请到一个除了协调官和他的助手之外别无他人的午餐会上，如果这位客人试图辩论的话，他会发现他的辩论对象是整整一桌的见多识广之人。当你的辩论对象是东道主的时候，你就更加难以阐述你的反对观点了；抛开对话不谈，东道主还有在自家地盘上战斗的心理优势，客人就是乘坐东道主的高级轿车来到这块地盘上的，而且还需要乘坐它回家。当异议很容易引发一场与东道主的争论，还很可能是一场激烈争论时，提出这种异议就变得难上加难了。大多数人都很清楚如果有人与主人发生了丝毫摩擦，一场争论就会一触而发。要是那位客人胆敢依然坚持自己的观点，现场就会平添一种急躁不安的气氛。摩西通常的态度是：“哦，这么多见多识广的人观点你都不认同，是不是？”如果那位客人还是不依不饶，迎接他的不是一场失去控制的、以拳砸墙的、摔墨水瓶的摩西式的愤怒，而是从餐桌上飘过来的一声犀利的、讥讽的嘲笑。他在任何其他地方都没有在午餐桌上更擅长威吓了。在这样的一种环境中：周围张贴着他过去的成功、摆放着他未来成绩的工程模型，身边坐着一群支持他的随从，以及所有的象征他的成就和权力的装饰的环境中，他的嘲讽和怒气最能发挥出威慑力了。

在摩西创造的这种午餐会的氛围里，大部分人只好接受他的恐吓，即使他们把希望寄托在晚些时候在比较友好的办公室环境中再去表述他们的异议，而不在餐桌上跟摩西产生冲突，然而他们发现在他们得以走下餐桌之前，摩西已经强迫他们默许在一些必要的文件上签字了，而他的某位助理恰好就把那份文件带在身边。等他们赶回自己的办公室，摩西已经把他们的默许通知给市长或其他部门领导，而那个正被讨论的项目已经被移交至下一个环节了，试图再去把它索要回来是令人窘迫的，即使还有索要回来的可能。随意、友好的社交场合不是与摩西对峙的最佳角斗场。

摩西小心翼翼地保持这种社交氛围，即使他是在利用这种氛围来洽谈生意。他会提出一个问题和这个问题的解决方案，然后召集他的许多工程师来列举出事实和数据，作为对他的论证的支持。接着他会露出一丝从容而迷人的微笑，开始议论下一件事情。他事先准备好了一份排得满满的议程，满满的一张清单，然后他就一项一项地开始了。那里或许有两三组对某一项提议采取截然不同的观点的人群。他会从容地从一组人群走到另一组人群，从来不走漏一点儿另一组人群想要保密的消息的风声。在午餐结束的时候，人们会做出十几个决定，都是按照他的意思而做出的决定。热情的盛宴，帝王般的筵宴是摩西最有力的工具之一。

在对纽约及纽约大都市区域的纯粹有形的影响上，任何人或人群甚至任何人类在任何阶段所做的都无法与他相比。在对纽约的塑造上，能跟摩西相提并论的只有一些原始的自然力量。如果摩西在塑造纽约上是一种原始力量，那么这种力量却是盲目的，他既看不到也听不到；他不理智、不辩争、不创新，而且一意孤行。

罗伯特&#8226;摩西逐渐失聪了。他的副官们首先注意到了他们的老板听不清楚人们对他说的话。从那以后，他的听力迅速恶化了，医生们直接告诉他说这是年龄的原因，毕竟摩西已经是六十几岁的老人了，唯一改善他听力的办法是佩戴助听器。摩西佩戴助听器？他拒绝考虑这个建议。

从某种角度来说，摩西丧失听觉是具有象征意义的。因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整个一生对任何人——对公众、对市长、州长都是充耳不闻的，他所听到的只是他自己的观点。但是这次他的双耳失聪更加促使了他与现实的真正分离。跟以往一样，他总是拒绝参加听证会并避免自己与公众接触的一切场合。他通过把自己裹在一圈只会回应自己观点的人中间而与外界绝缘，这就使得他根本不可能考虑外界的呼声。

就是在这种转变时代里，在这个罗伯特&#8226;摩西最为活跃的战后时代里，他与现实的分离更为彻底。他不知道新车的大量增多已经改变了他为之创建新设施的活动的本性，他所制订的交通计划的基础已经不再真实了；他所制定的几乎已经与现实完全脱钩了。然而，由于他控制着巨大的权力；在他为自己所开辟的诸如交通领域内，他控制着几乎绝对的权力，他可以将他的计划强加于大都市地区，以及这个地区上的居民。

罗伯特&#8226;摩西的权力之大，以及凭借那种权力，他对这个新世界里的最伟大的城市及其周边地区所施加的影响之大，可以体现在二战后的二十五年来他所修建的道路上。这些道路不同于历史上的任何其他道路，因为它们是穿越城市的道路。二战后，摩西在纽约市境内所修建的公路的成本总额已经超过了二十亿美元。

当然，道路并不是他的交通项目中最大的组成部分。实际上，从某种意义上说，它们只是他所计划的各区的水域通道的链接而已。人们难以想象这些通道的规模。对不同类型的政府工程进行比较是困难的。然而就面积来说，摩西的道路修建项目肯定是可以与历史上的任何政府工程相提并论的；而就工程的难度系数来说，他的项目可以让所有这些工程相形见绌。

虽然摩西的道路中遭遇了巨大的施工难题，但在这位市建设协调官面前，这些障碍都一一被克服了。

第十章 不打碎鸡蛋壳就无法做成鸡蛋煎饼（2）

至于挡住他步伐的各种官方的繁文缛节问题，摩西用自己习惯的直截了当的风范予以了大刀阔斧般的解决。摩西的助理们时刻待命，一旦发现任何部门的下级官员有抵制的迹象，就会奔进该部门部长的办公室。大多数市政机构在下午五点下班，周末加班是他们闻所未闻的事情。但是摩西的下属们知道，当摩西需要办成某件事情的时候，加班和周末工作根本算不上什么稀罕事，市政委员们会在半夜的时候被电话叫醒。在观赏百老汇戏剧的时候，某位委员会成员会发现有人从后面敲了一下他的肩膀，接着在剧院忽隐忽现的灯光中，他会看见摩西的人的身影在剧院后面着急地向他招手。一位不愿离开座位的委员会成员在黑暗的剧院中、在自己的膝盖上签署了表格。而如果哪位委员会成员厌恶了，拒绝同意摩西的提议，他很快就能听见秘书在电话中传达说：“摩西委员亲自打来电话了！”如果某位委员会成员坚持抵制他的提议，他的秘书接到的下一个电话很可能是市长打来的。摩西可能遭受接二连三的阻挠，但他全部克服了。经过多年的、常人无法想象的努力，他终于将市长、州长、州议会、评估委员会、市政厅、联邦公共道路局、州政府工程部以及整个城市官僚队伍都编入自己庞大的整体系统中。

为了获得宝贵的公路用地，摩西与纽约市里的其他控制地产的各个巨头机构：保险公司、银行、天主教堂打起了交道，似乎纽约市就是一张垄断板，交换地产对他们来说好像是在洗牌一样简单。

罗伯特&#8226;摩西不仅解决了这些有形的问题，他还美化自己对这些问题的解决。一位被允许参加他的一次公路视察的记者，看到摩西在心里对这些房屋进行着重新调整，仿佛它们不过是积木罢了。一块积木是一栋三层高的工厂，摩西将它掉转过来，换个方向，又放回到原地。另一块积木是一座教堂，他将它移到了路的内侧。还有一块地是一栋六层高的公寓楼房。在从全国飞来的公路官员的敬畏目光下，摩西将它连带着里面三十五户家庭的家具等，一点一点地从快速路的路线上移到了数码开外。移动这栋楼房的成本至少与炸掉它的成本相当，还可能比炸掉它的成本要高一些。在以后的岁月里，摩西对他的选择直言不讳：“我选择移动它就是因为每个人都说我无法移动它，我再也不想这么做了，我们弄破了一条煤气总管。那真是一项疯狂的举动。”但在回忆的时候，一丝显著的、会心的笑容爬上了摩西的面庞，那是一种充满了成就感和自豪的笑容。他身上到处洋溢着对他的建筑成就的自豪之情。在修建布鲁克林—昆斯快速路期间，摩西在这条快速路旁边的一家古老而静谧的玛格利特酒店的顶层租了一间阁楼作为办公室使用。这个办公室只有为数不多的人知道它的存在，因此他可以少受电话的打扰；他可以在工作的时候俯视下面的工程。而他花费了大量时间俯视着下面的工程，望着底下像玩具般的起重机和运土机器在一个个密集的楼房中间空地上移动，听着它们切开巨大的沟渠时发出隆隆的声响；下午的阳光将他的身影在窗口边拖得长长的，仿佛是一个巨人在望着他所铸造的巨大的道路。一位在这座老酒店里与他共事的人说：“我从来没有看过摩西比从那扇窗户往下望的时候更加开心过。”

然而，最难于解决的不是工程上的问题，而是政治上的问题。解决工程问题的科技系统已经得到了完善，但是在民主社会中开展大型政府工程项目的方法和机械还没有得到完善；美国的政府体系似乎故意要为难这样的政府工程的开展。

这不是巧合，正如从埃及金字塔、尼禄大火后的罗马的重建到中世纪大教堂的创立，所有伟大的政府工程都多多少少与专制政权有关。这不是巧合：世界上的大多数宏伟道路，不管是古代的还是现代的，都曾与集权统治有关。罗马在实行共和制的四百年间里几乎没有修建过主路，只有当发号施令的变成了恺撒而不再是元老院的时候，罗马的著名大路才开始涌现出来。现代的大路似乎也在等待着有能力调遣必要的工程师、建筑师和技工对之进行设计的力量的形成。更重要的是，集权政治可以更容易地忽视公民的意愿，因为它的权力不是来自于公民。在这样的政权下，没有必要说服公民相信工程的价值；只要一个人相信它的价值就足够了。

最后一点对城市中的政府工程项目具有特殊的重要意义。因为在城市中，这样的工程需要将市民从他们的住宅中驱逐出去。即使公众在理论上同意城市需要这项政府工程，那也没有哪位公民愿意为之流离失所。人们从来不愿意自己所在的社区受到影响。新的工程最好设在别处。集权政府则可以忽视这种情绪，这就是为什么历史上的伟大城市的重建，几乎都是在这样的政权下进行的。

但摩西的建筑不是在集权政权下开展的。摩西的建筑是在一种建筑必须得到由公民赋予选举的市政官员的批准体系下开展的。而且，根据该体系，快速路的最重大之处不在于方砖、灰泥和钢铁被移出它的路线，而在于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所有市民在纽约正处于无法消除的住房危机时被逐出了自己的房屋。法雷尔和肖宾的具有传奇色彩的缅甸公路象征了建筑史上典型的建筑困难。但肖宾不但精通工程问题，而且了解政治。多年后，在回忆起当他站在杰瑟普大道上凝视下面的布朗克斯选民的一栋栋房屋时的感受，他说：“我自言自语地说：‘缅甸公路的确很难，但是跟这个见鬼的工程比起来，它根本不算什么。’”

那些把家安在了摩西的城市快速路路线上的人才是所有问题中最困难的。但摩西同样解决了这个问题。民主政治没有解决修建大型城市政府工程的问题，因为摩西的解决办法就是忽视民主。声称纽约道路协调官忽视了他所建路线上的居民的评论家，将问题过分简单化了；不是摩西没有这个意愿，而是事关其他政客们的考虑容不得他这么做，摩西一直努力考虑着市民。他试图说服公寓里的居民搬出公寓，由于他们不拥有土地的所有权，所以无法享受政府的迁移补偿金。摩西试图说服议会为每个房间提供一百美元的搬迁费用。当他发现他们仍然不肯痛快搬走时，他甚至将几栋面积小于范威克快速路路线上的公寓楼房移出了他正在计划修建的快速路路线。但是在他的大多数路线的沿线上，并没有空地。而且，正如他的一个崇拜者鲁特斯基所说的：“他的确考虑过人的因素，但是当他的项目和人发生冲突的时候，他就会站在项目的一边。”

对于他的公路工程给人们造成的痛苦，他通常的回答是，他们的子孙们会感激他的。重要的是目的，不是手段。“不打碎鸡蛋壳，你就无法做成鸡蛋煎饼。”他在一次发言中说，“在布置一个新城市的时候，你可以在一块白布上胡乱涂上一气，加上你所有的奇思怪想。但你在一个建筑密集的城市里进行建设的时候，你就不得不准备一把屠夫用来切肉的尖刀了。”这个比喻，跟摩西的多数比喻一样，很生动，却没有表达完整。它表达了他的哲学，但是指导摩西行动的不是哲学而是感觉。他不是硬要挥舞着一把砍肉斧头，而是他喜欢挥舞这把砍肉斧头。

第十一章 越来越堵塞的公路交通系统（1）

随着二战逐渐接近尾声，福特汽车公司的流水线上开出了第一辆国产灰色民用双开门轿车，从此之后，大型流水线每天都向全国的公路倾倒2.5万辆汽车。对日本取得胜利后的第一个周末，石油配给结束了，美国人将车开到了公路上，正如评论员所欢呼的那样：“似乎没有尽头的汽车队伍驶上了街头，以此来迎接战争结束、回归常态的生活。”

仅仅两周过去后，欢呼就变成了呻吟。空闲的街道和公路，以惊人的速度被填满了；每一天，路上的车辆都在增加。没有哪个地方比纽约的车辆增加速度更快。市民的恐惧在媒体上得到了回应，《纽约先驱论坛报》一直在质问：在由战争引起的长期休息时间里，为什么市政府没有想出解决交通堵塞的良方。

摩西对此作出了回应，一封比评论文章长出四倍的信函，由他的秘书乘坐豪华轿车火速送到了《纽约先驱论坛报》，他指责该报忽视并贬低这些本该被当做丰功伟绩的成就。

很快，摩西就开始证明这些计划的内容了。他说，蓝图已经绘制好了。这些蓝图将扩宽城市的老道，并修建近百英里新的更为宽阔的道路，即承载汽车和卡车的快速路。他透露说，被提到日程上来的还有曼哈顿岛上的三个有纪念意义的交叉口：曼哈顿下区、曼哈顿中区和曼哈顿上区高架高速路。这些还仅仅是城市以内的工程。在长岛上，原先由他修建的高速公路将被扩宽并延长，同时还将修建新的高速公路。蓝图真的铺满了地板。罗伯特&#8226;摩西所提议的是至少两百条道路的修建或扩宽工程。而且他的日程表里还不只是道路，里面还有水上承载车辆的建筑设施。在开展宏伟的由辛斯泰德设计的布鲁克林隧道的同时，他还开始了对其他两座大型桥梁的预备计划。

奇怪的是，这一次摩西的号角没有像以前那样，得到大部分人的响应。也许是因为早在战前，一些城市规划家们就明白了单靠交通设施无法解决交通堵塞问题。

这些规划家们提出，在大型都市地区，人口和物质的流动需要一个平衡的交通系统。在这个系统中，大型、快速的交通设施的修建应与公路建设保持一致。在战前的两三年里，一些规划家开始理解到，没有一个平衡系统，公路不但不能缓解交通堵塞，而且还会加重这种堵塞。看着摩西为了缓解昆斯区大桥的堵塞而修建三区大桥，为了缓解三区大桥上的堵塞而修建布朗克斯—白石大桥，接着又看着三座大桥上的车辆逐渐增多，直至它们都变得跟原来的通道一样堵塞，规划家们承认交通时代已经不再局限于理论了，而是变成了一个被证实了的事实：为了缓解堵塞问题而修建的公路越多，就会有越多的车辆涌到公路上来，从而加重堵塞，因而促使更多的公路的修建，这些公路又将吸引更多的车辆，并再次形成堵塞，最终形成一个无限扩充的螺旋。长此以往，纽约以及所有城市地区的未来将变得不堪设想。可以控制那个凶残的螺旋的唯一办法是新公路与新的大众公交设施的协调发展。纽约的建筑协调官不但没有做出这种设施的计划，而且他对建设资金的垄断和对市政府的操纵也阻止了其他人做出这方面的计划。实际上，他正在毁灭一些原来就存在的大众公交设施：他不但吹嘘着要摧毁整个城市的电车，而且还要摧毁第三大道高架路上的公交路线。

不论是出于故意还是对自己的政策的无知，为达到这个目的，摩西同时采取了别的手段。公路跟平行的大众公交路线竞争使用，抢走了公交路线的乘客。将政府资金倾倒在改善公路上，却丝毫不对大众公交路线进行改善，只能导致一个结果：这些线路将损失越来越多的乘客；这些损失将使线路的所有者越来越难以对之提供服务和进行养护；服务和养护工作水平将下降；这种下降则将使这些线路失去更多的乘客；乘客的损失将进一步加快服务和养护下降的速度，同时这些乘客将转而驾驶私家车出行，并进一步加重公路的堵塞。它只能使已经令人难以忍受的堵塞变得更加糟糕。这根本不合常理。

让这些规划家们更加难以理解的还有摩西的公路建设所包含的其他方面的建设。新道路的开辟会促进新地区的开放。地铁的新建也会带来新地区的开发，但是方式不同。由于地铁乘客从地铁下车后要步行回家，他们一般不愿意在下车后步行太远，因此地铁所带来的开发即是在地铁站周围形成高密度的主要以公寓住宅为主的新开发区。纽约市也有一些依靠地铁出行的、地处郊区的、独立家庭式社区，但是开发商将这些社区聚集在了一个个小片区域里，因为他们知道要想人们购买他们开发出来的房屋，他们必须将这些社区的半径保持在业主从地铁站回家的步行范围之内。通过高速公路回家的人们的交通工具是汽车。相对来说，从高速公路出口出来后，多走一些距离，对他们来说要容易得多。意识到这一点，开发商们就可以利用人们对开放空间的渴望，大肆开发空旷的地皮，对人们居住的社区进行扩展。城市环线以外的区域，由于没有了城市格子状街区格局的限制，其开发方式就更加宽松?，而且开发的范围也越来越大。在很大程度上，纽约都市地区的增长一度是向上的，公寓楼一幢比一幢高。现在这种增长趋势已经变成了向外的了。城市人口不但在快速地增多，而且正在从城市的传统中心迅速地散开。

如果就业机会随着这些人口的迁移进入了郊区，这种人口扩散所引起的问题就未必会这么严重了。相反，考虑到开放空间的优势，这里的工作可能还会更具吸引力。通常情况下，因为长岛的土地相对便宜一些，商业和工业应该跟随着人们迁移到这里了。

然而，摩西的政策让这一切变成了天方夜谭。多数公路鼓励贸易行为和住宅开发，但是他的高速公路却禁止贸易通行。他在私下里说服长岛的政客们保留大部分毗邻地区的做法可能保持了高速公路的质朴和美观，但同时也让长岛上对商业开发最具吸引力的土地丧失了被开发的良机。本来可以依靠铁路而不是卡车运进原材料、运出成品的商业和工业企业都避开了长岛，因为本该成为工业开发枢纽的长岛铁路是一条年老失修的线路，商品要想运进长岛，就只能依靠昂贵的公路路线了。因此工业和商业只好留在了纽约市。

大部分家庭的养家糊口人都不得不每天往返于城市和住宅之间。对于那些已经难以容忍交通拥挤的司机们来说，摩西所提议的新公路将向他们中间增加数十万名新司机。

针对摩西的公路号角，纳汉快速加上了一句低沉而犀利的反调：“摩西先生将一切都讲得天花乱坠，却丝毫没有提及这些车辆将在哪里停靠。”规划家们和改革党们对他的论调做出了回应。市中心商业区街边的车位上已经挤满了车辆，远离街道的私人停车场里也被塞得水泄不通。摩西的回答是市政府会修建更多的多层停车场；这个回答让头条新闻记者们陷入遐想，但是规划家们已经做过了预算，一眼就知道市政府根本无法建成这样的停车场；连摩西计划所吸引来的车辆中的一小部分都无法被容纳。

第十一章 越来越堵塞的公路交通系统（2）

纽约市建设协调官所提议的公路和停车场将使得拥有汽车的家庭受益，但三分之二的纽约市家庭属于没有汽车的群体。许多这样的家庭没有汽车是因为他们买不起汽车。建设协调官恰好在同一时间向纽约州首府提议提高地铁票价，这将迫使贫穷的纽约市民将勉强维持他们生活的更多薪水花费在出行上。用于修建公路和停车场的大部分政府资金都掌握在市建设协调官手里，这就意味着大量的公共资源将被用于改善买得起汽车的市民所使用的公路系统上面，只有一小部分公共资源将被用于改善买不起汽车而必须乘坐地铁和巴士出行的市民所使用的交通系统上面。市政府和州政府一面为汽车使用者提供着最现代的公路，一面却强迫地铁乘客继续依靠一套过时的根本无法满足城市需要的系统出行。一方面，公路已经延伸到了需要公路的城郊地区，实际上，它们已经延伸到了不需要公路的地区，公路在那里创造了更多的公路；另一方面，在需要地铁的地方却没有任何新建地铁路线。市政府也曾经制订了地铁修建计划，只要资金到位，就可以立即开工。但是协调官对政府资金的垄断使得这些工程成了一件不可能的事情。通过为郊区修建交通设施，他确保没有资金可以被用在为贫民区居民修建交通设施上。规划家们看到，在交通领域接受公共资源的公众并不是最需要援助的公众。

他的政策甚至还限制了这些市民选择居住地的自由。他拒绝将资金投在城市的边缘地带。拒绝在郊区开辟大众公交路线意味着那里的新住户只能是那些拥有汽车的市民。不管摩西是否有意如此，他的交通政策将在保持贫穷市民居住在贫民区方面起到辅助的作用。这些政策不仅仅是交通政策，而且还是强迫集中居住的政策，因此具有重要的社会意义。“我们知道我们必须采取措施制止这种趋势，”改革党成员丹尼斯顿在一封读者来信中说，“我们正在寻求最佳的解决方案。”

针对摩西交通政策的所有问题的答案就是大众公交。承载数万名乘客在工作日的高峰时间进出市中心的所有问题都归结到了若干条可行的快速公交线路上来：开辟一条专门的公交车道，让他们将私家车留在家里，他们将不再有停车场地的需求。

大众公交是唯一答案。新的公路需要满足一个关键的需求：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以一种合理的速度发挥对人及货物的运输作用。如果本地有一条可行的公交系统，大部分有选择的车辆就会被吸引过来，反过来在公路上产生更多空间，从而促进公路更好地发挥作用。如果本地居民没有选择，公交低效陈旧的服务和高额车费使他们被迫驾车，不管他们本意是否如此，那么公路将永远无法发挥它们所应该发挥的作用。在修建公路的同时修建铁路将大大简化都市交通问题的解决。将所有资金倾倒在公路上而不修建铁路，这个问题将永远不会得到解决。

但是，对这种观点的曝光太有限了。纽约市最有影响力的两大报纸《纽约时报》和《纽约每日新闻》更是对这种观点只字不提。《纽约每日新闻》欢呼着伟大的建筑家罗伯特的最伟大的公路计划。看着城市中交通的日益拥挤，纽约的媒体高声呼唤着行动，而摩西的计划中充满了被认为是行动的内容。

公众受到战前数十年里对道路修建的拥护的影响，习惯了用规模来衡量政府工程的价值，而从不对之进行批判性分析。他们迫切地渴望政府采取行动，根本没有认识和理解到这项史无前例的大规模筑路计划可能出现的缺陷。公路令人印象深刻，却是一种浮华的事物。没有人对修建公路持反对意见。

人们需要做的只是对这些政策稍作思考。而且，日复一日身陷在越来越长的交通堵塞中的纽约市民，发现他们有时居然沉湎于那种状态中了。尽管摩西的计划仍然获得了公众的普遍支持，但战后已经有迹象表明，这种支持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异口同声了。

反对意见遭到了欧德怀尔的断然回绝，他简单地向摩西转述了他们的询问和建议，并承认他们无法立即筹集到资金开辟新的公交路线后，这些规划家们只好请求市政府至少开展一项简单的、便宜的举措，以便这些新的路线可能在未来得以修建。

市政府正在计划为建设协调官的新公路征用公路用地。这些公路将从空地或只住着单户家庭的区域上经过，那里的地皮相对便宜一些。其实，只要将这片公路用地扩宽五十英尺，加在摩西的公路中间，这些林荫大道上就会有足够的空间修建一条双轨的公交轻轨了。“你尽管修建你所计划的六车道高速路吧，”他们恳求摩西说，“但请将中间的林荫道留出足够的宽度，以备未来修建轻轨之用。”未来的某个时间，当市政府的资金充足时，就不用再去解决土地征用的问题了。土地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铺上轨道了。

这些规划家们觉得，如果在一个诸如纽约这样变化无常的城市里，还能做出什么正确的长期预测的话，那个预测就是这样的机会永远也不会有第二次了。公路将大大促进原本空旷或?有私人住宅的地区的开发。这个城市可以征用空地和私人住宅，甚至是摩西的公路所要求的长达数英里的空地和住宅，但是它可能永远都无法征用数十英里的公寓楼、工厂和写字楼。目前容易获得的、连同当前的公路项目一起征用快速公交路线的建筑用地，在未来将不再容易，很可能成为一件不可能的事情。抓不住眼前的这个良机，纽约市可能将永远无法修建起将大大改善交通状况的切实有效的大众公交路线了。

纽约市没有理由不抓住这个良机。土地征用的费用由州政府和市政府分摊。州政府一向将罗伯特&#8226;摩西的公路设计决定权留给摩西本人。市政府所分摊的费用很小，纽约市再贫穷也能负担得起这笔费用。这项建议是如此的合理，以至于人们甚至不需费力就可以理解。它所需要的只是常识。

但摩西仍然拒绝了。他的思维方式还停留在公路是公众的绝对恩惠的年代，在那个时候，道路如同汽车一样，都是人们休闲和娱乐的资源。变化的现实本来可以改变他的思路，但是由于他周围的那些阿谀奉承的好好先生们的原因，他已经跟外在的现实完全绝缘了。他的权力凌驾于政府和舆论之上，事实上，他的权力只受他自己的观点的支配，他也就没有必要听取任何人的观点，除了他自己的。最最糟糕的是他的个性：那种个性有利于拥有汽车的阶层，却受到没有汽车的阶层的抵制；那种性格使得他不但渴望而且需要纪念碑，而公路以及公路所附属的吊桥是那种势必在历史中写下清晰、整洁的一笔的建筑；那种性格，现在在对权力的强烈欲望下，使他渴望修建更多的、为他带来税收和权力的大桥和停车场，而公路则刺激着这些建筑的使用频率，并使他对地铁和铁路采取了要么漠视、要么敌视的态度——因为后者与他的收费设施在使用者和市政资金方面是竞争对手。摩西与外界绝缘了。如今主要使用他的公路的市民早已不再是为了周末的休闲娱乐而出行的市民了：这些人现在每天两次往返于工作地点与家庭之间，因此驾驶也不再是一种享乐，而是一种日常行为了；但是对于坐在豪华装修、开着空调、隔音良好的加长型轿车的后座上的摩西来说，驾驶仍然是一种乐趣。从未在任何交通堵塞中驾驶过的罗伯特&#8226;摩西，确信他的交通政策将会解决所有问题。在就“交通疏缓”问题在《时代》周刊上撰写的一篇文章中，他这样写道：“我们将它给了公民，他们应该对我们心怀感激。”他想要得到的不但是他所在时代的喝彩，而且是几个时代的喝彩；他坚信他的公路会让他永垂不朽。他们的作品甚至可能比那些天才们为追求不朽而匆忙修建的时髦东西更为长久。如果他还有能力进行反思的话，也没有证据表明他曾这么做过。而且由于他的权力，也就没有什么可以强迫他去进行反思了。

第十一章 越来越堵塞的公路交通系统（3）

塞车的痛苦每天都在重复，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寻求缓解这种状况的最有效途径的呼声在纽约达到了一个高潮。公众意识也变得越发强烈起来。在城市规划家和一些公众中，普遍存在着一种共识：一些其他事物可能跟公路同等重要。实际上，可能比公路更为重要。

在整整一代人的时间里，纽约已经逐渐变成一个令人灰心、令人生厌的城市；变成了一个商业成本昂贵，越来越不适合抚养孩子的地方；而在假日里，人们越来越难以从这个地方逃离，去郊区度假。

但目光短浅的专家们继续规划着更多的公路开发项目，似乎公路交通存在于社会真空之中，似乎纽约只是供车辆通行的过道或终点站，没有什么自我存在的原因。对这些专家们来说，解决交通问题的一个成功方案就是修建更多的公路、桥梁和隧道，因此更多的汽车可以更迅捷地抵达更为混乱更为遥远的目的地；修建更多的公路，就会让更多的车辆逃离这些新近被污染的地区。其实，与解决交通堵塞相反，它们将引起更多的混乱。私家车是目前最浪费城市资源的工具。

少数作过思考的人们甚至开始大胆地提出了他们的创新性观点：在城市的一些中心区禁止汽车通行以及高速公路的铺设，一些堵塞的大路和街道应该对汽车关闭，并被改建为步行街，而不是被扩宽供汽车行驶。实际上，一些人已经提出了一些更具革命性的观点：市区内根本不该存在高速公路干道，在城市环线内修建任何高速公路，意味着这个城市不可能成为一个适合居住的地方。但这种意识没有盛行起来。虽然《纽约时报》、《纽约先驱论坛报》以及《纽约邮报》开始强调大众交通路线与高速公路相比之下的重要性，但是这种强调却丝毫没有出现在市内的其他报纸上。对于这些报纸而言，当他们觉得有必要进行交通分析的时候，他们的通常做法就是去请摩西撰写一些交通分析。

就纽约而言，只是一个人的想法是重要的，而那个人是不会改变他的想法的。当摩西的新公路投入使用的时候，一如他宣布这些政策时一样，他坚信自己的决策是正确的。“今天，我们距离解决交通堵塞问题又近了一大步。”他自夸道。可是，随着大量新的公路的投入使用，交通问题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糟糕，但摩西的信心却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削弱。所有这些都是必要的，他说。那种自信的态度一如当年。

并不是所有规划家都理解，如果摩西的计划被执行的话，纽约将变成了一个只适合车辆而不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这些车辆的停靠将占用上万英亩土地；将会给这个城市的每个角落带来噪音和废气。但是他们已经充分理解到，除非在摩西的计划中补充上大众公交线路，否则这些计划根本不合常理。

媒体对摩西的提议发出一些喝彩声；那几个年头里，摩西的一个提议正受到普遍的社论支持：创建一个对城市街道具有前所未有的权力的城市停车机构。这些媒体对这些微妙的交通政策显然缺乏理解。只有《纽约邮报》对因修建摩西的公路而即将被迫搬迁的上万户家庭予以了一些关注。虽然媒体的喝彩已经绝对没有以前那么强烈了，同时社论员们也越来越频繁地对城市的交通政策表示怀疑，但他们从来没有将那些政策同其背后对之负责的人联系起来。摩西从来没有受到任何人身攻击，从来没有受到任何真正危及他的权力的威胁。利用那种权力，他铺开了新的路线，获得了州政府和联邦政府的委任。

摩西权力的基石，一串串闪耀着银光的二十五美分硬币和十美分硬币，流动得越来越快了。随着每年使用三区大桥和三区隧道的车辆总数超过一亿辆，该机构的年度收入已经达到了2830万美元，比战前增长了453个百分点。由于这些桥梁和隧道的维护费用微乎其微，即便是摩西的派对、午餐、宣传手册、剪彩仪式以及预付计划再奢侈，他也无法将这笔收入挥霍殆尽；这笔收入的大部分都是盈余收入。曾经哀求银行家们资助他300万美元来修建哈得逊大桥的那个人，如今可以从这些银行家们那里获得5亿美元，而这些银行家们还要争着将这笔钱给他。摩西手上可以投入政府工程的资金要比纽约市投在这些工程上的资金多得多。

那笔盈余带来机会的同时，也带了危险。如果公众和政客们对它多作留意，他们可以要求，按照该机构创立的法律精神，这笔资金必须被用作债券购销资金，同时要拆除三区设施的收费出入口。摩西却申明自己的机构并无盈余。购销债券和挽救地铁都无法让摩西拿出他的每天都在增加的上千万资金。早在30年代，他就认识到了三区大桥部可能成为取得丰功伟绩的一种手段，可能成为获得巨大的个人权力的一种源泉，条件只有一个：这些机构要在收入入账后尽可能迅速地花掉这笔钱。换言之，就是他要尽可能快地开展新的建设工程。社论文章和决议案再次证明了他的那种洞察力的正确性。三区大桥部的资金必须被支出，而且必须被快速地支出。

在摩西背后跟随着一个强大的队伍：底特律的汽车制造巨头、大型铝金属公司、钢铁公司、橡胶制造商、五十家炼油厂、数百家货车运输公司、数千家公路承包公司、咨询工程师们、工会领导们、汽车买卖公司、轮胎贸易公司、汽油公司、不同等级的公路部门官员、政府道路局的官僚、众议员、参议员。石油公司掌握着一些三区大桥部的获利特权；三家汽车巨头在其他公司回避的时候为他的世界博览会投入了数千万美元资金；这些都不是巧合。他是美国，而且极有可能是世界汽车口号中最为嘹亮、战斗力最强、最德高望重的辩护人；他不但为纽约，而且为十多个其他城市设计了公路网络；他在纽约市成功修建了快速路；通过这些，他比任何其他市政官员，在说服犹豫不决的官员在他们所在的城市开展主要公路修建项目上做的工作都多；而城市快速路新的高标准，他比任何其他市政官员，在设立早期标准问题上所做的工作都多。联合项目代表着利润，由债券、存款、承包合同、保险金、聘金、就业机会、工资、贿赂所带来的利润。这个城市的所有力量都征募到他身后的队伍：银行、协会、承包商、贪污的政客、贪污或见识短浅的政府官员。这些人都将政府工程的利润置于了公共利益和公共信任之上。这种力量联合在一起，可以左右这个城市的政府按照他们的意志行事。联合项目代表着他们中最贪婪的人做梦都无法预想的巨额利润。联合项目所建议的公路和桥梁不是代表着数百万美元，而是数亿美元。摩西无须催促这些人前进，这个“家臣”团自己就迫不及待地跟上来了。

第十一章 越来越堵塞的公路交通系统（4）

而且，这个兵团一步不落地紧跟上来了。联合项目所保证提供给他们的诱饵不允许任何军衔的空置。随着大都市地区的全面项目的公布，队伍中的反抗声音再也无法引起摩西的关注了。他可以直接威胁说：如果该项目的任何部分被删除或被进行任何形式的改变，他将发动纽约州首府和华盛顿的一切影响，取消整个项目；在以后的年头里，他越来越频繁地发出这个威胁。一个区长可以公开或私下里反对修建摧毁社区性质的公路，但是他无法采取真正有意义的反对行动：在评估委员会大会上对其区内的项目行使否决权。摩西的手段可能只是敲诈而已，但官员们都不敢贸然行事。偶尔某位政府官员可能会在一项将危及他的政治前途的提议面前临阵脱逃，不管他是区长、市长还是州长，他都会很快就回归他的队伍。摩西的办公室总能接到如潮水般的来自这个兵团的其他成员的电话，这些电话象征着在整个纽约市蔓延的幕后的、微妙而自私的压力。在联合项目被公布后，这个城市从来没有机会回避这笔交易。而那笔由这个桥梁和公路的爱好者一手策划的交易，意味着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所修建的都只是桥梁和公路而已。

由于这些新开发的地区没有铺设地铁和铁路，这里的居民要乘坐地铁出行，只能首先自行想办法抵达原来的铁轨路线，这本身也是一场旅行。城郊过半数的依靠铁路和地铁才能抵达办公室的上班族，必须乘坐一辆巴士或驱车前往最近的地铁或铁路站点，而这通常也是一段很长的距离。

在高峰时间，这个技术文明最先进最伟大城市的地铁站中的景象，简直令人瞠目结舌。在一百个站台里，每天早晨抵达通往下层候车站台的台阶顶上的人们，往下望去，都会看到极度拥挤的人群，从他们脚下的台阶上，一直延伸到站台里的每个角落；这些上班族只能硬着头皮把自己卷入到这个由人体构成的海洋中去。

为了进入列车车厢，男人和女人们互相推搡着，互相推挤着，好像一群急躁的动物；然后又如同动物挤向食槽，这些人向座位挤去，因为没有座位，他们就得站在拥挤的人群里。这个人群的密度如此之高，以至于里面根本没有舒适、尊严或礼貌；一个个身体挤在一起，鼻孔里充斥着陌生人的气味，陌生人就在他们的脸上喷气。作家们将地铁称做运牛机车；他们将拥挤在里面的人群称做沙丁鱼；而这样的非人性的描绘是恰如其分的；因为纽约地铁里的拥挤就是非人性的。虽然大多数上班族早上九点才开始工作，在任何工作日的早晨，人们都能在城市环线附近的地铁站周围看见一排排的男人和女人们，蜷缩在他们的外套里，来抵御秋冬季节的寒风；为了避免最糟糕的无体面的折磨，这些人在早上7:45甚至7:30就出门了，他们宁愿牺牲一个小时以及更长的睡眠时间，宁愿在办公室里灌下一杯咖啡，吞下一块酥皮饼，也不愿意在家里吃完早餐再出门。八点已经太晚了。

在联合项目公布的那一年，技术上的革新本来不但可以增加地铁容量，而且可以提高地铁速度。这两项指标都没有引起重视。地铁路程跟以前一样耗时，甚至超过了过去所使用的时间，因为运作资金的缺乏不断导致快速服务的减少。挤满乘客的地铁机车已经到了更换的时间了。三区大桥部和港口部的盈余资金本来可以使这种更换成为可能的。但它们没有得到更换。冬天的时候，因为这些机车的供暖系统过于古老而且故障百出，车厢里变得很寒冷；夏天的时候，车厢里则变得异常酷热。一位作家将在这样的地铁车厢里的旅行称做是加尔各答黑洞的禁闭。

当罗伯特&#8226;摩西登上纽约的交通权力的宝座时，纽约市的大众公交系统可能是世界上最先进的公交系统；当他下台的时候，纽约市的大众公交系统可能已经成为世界上最糟糕的公交系统了。

第十二章 住宅建设引发的战争（1）

当然了，高速公路建设只是罗伯特&#8226;摩西工作的一部分。他还致力于住宅建设，最令人瞩目的是他在担任贫民区清理委员会主席时修建的大量住宅。

一些独立而敏锐的观察家们开始注意到贫民区清理工作中的一些令人不安的事情了。从摩西看不起的人群中，开始涌现出他的致命对手。

对加布尔女士来说，困扰她的是那些传言。加布尔女士，一位身材矮小、高度近视的律师，是一位有着健康的理想主义倾向的改革家；她很崇拜一些持有自由主义思想的英雄，比如罗斯福。加布尔女士在怀斯的女儿家的一次晚宴上与纽约的住房问题结缘。

她回忆说，“他们告诉我，他们将组织一个纽约住房歧视州立委员会，我们当时还没有勇气提出反歧视的字眼。于是我说：‘哦，你的意思是要与政府廉价住房中的歧视问题作斗争了？’他微笑着说，‘不，只是住房问题而已！’而我坐在那儿呆住了，一言未发。这是一件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事情，你也可以想象，有一天，黑人也可以有机会按照他们的意愿来选择居住的地方。那种感觉就像喝醉了一样。也就是说，有一个世界性的领导人，就像先知怀斯一样，他甚至梦想着我们能够有一个国度，在这个国度里将没有什么犹太区、黑人区之分。”

加布尔女士是一个与众不同的改革家，她听取她想要给予帮助的人们的心声，后来作为一名城市住房规划官员，她被形容成为唯一与黑人社区保持紧密联系的官员。当罗伯特&#8226;摩西和媒体正在为自己的宏伟而崭新的工程，即贫民区清理工程或城市复兴工程喝彩的时候，也正是反住房歧视委员会的领导人离开了她的办公室前去积极参与黑人和波多黎各人组织的晚间聚会的时候。她的耳朵捕捉到了关于第一条款项目的第一手传言，受到这些可怕的传言的驱使，她亲自前往这些项目的工地进行了实地考察；经过这些实地考察，她发表了自己的看法：“我看到过很多很糟糕的贫民区，但我从未见过比这些被开发商剥削的贫民区更糟糕的地方了。”

对劳伦斯&#8226;欧顿而言，困扰他的则是统计数据。早在欧顿加入城建计划委员会时，他就知道要紧盯着摩西的一举一动。同时他还有一种感觉，觉得这位市建设协调官所给出的统计数据似乎非常不对劲，而媒体竟然没有对这些数据加以证实，就将之刊登了出来。这些数据显示，摩西不但遵守了联邦政府所要求的这些家庭必须被重新安置在体面、安全而卫生的住处的要求，而且还超标准完成了这项任务。为了不使大家有任何恐惧和担心，摩西在曼哈顿工程的宣传手册中声明，方圆六个街区的公寓区和西北部的公寓楼房都将被拆除，他们保证对所有居民进行妥善的重新安置，同时他们也真心希望能够顾及到每户家庭的具体需求。如果他们希望搬进在原址上建起的新的现代公寓，他们在申请时将享有优先权。如果他们比较倾向于选择新的住处，他们将会得到来自一家经过专门训练的重置公司所提供的专门咨询服务。摩西说，这家公司将在全市范围内为租户寻找空房，而且，开发商还将为其提供财政援助，最基本的财政援助费用是搬家费用及在新住处的一个月房租。而那些还找不到新的落脚地的家庭也不用担心；他们还可以搬进为低收入家庭建设的政府廉租公寓，里面的条件也要优于他们以前的住房条件；他们的申请将享有第一优先权。

欧顿多年来处理住房问题的经验告诉他，摩西的这些数据存在着谬误。他所接触过的那些租户中，没有人能付得起摩西预估的房租。欧顿无法提供一份针对曼哈顿租户的经济状况的详细分析报告，来证明摩西的数据存在着谬误。令他更为困扰的是关于政府廉租公寓的数据分析。欧顿深知现有的所有政府廉租公寓早就人满为患了。而且，凭借自己对城市规划的熟悉，他隐约记得市政府并没有制订新的政府廉租公寓计划，他又特地查询了一下，发现自己没有记错：正在规划的明后年的政府廉租公寓的数目是摩西告诉大家的数目的一个零头。仔细地分析了一下这些摩西用来安抚人心的数据，欧顿很清楚地知道这位市建设协调官是如何得到这些数据的。“对每项工程，他都会说，‘别为住在那儿的人担心。如果他们哪儿都不想去，我们总还有为他们提供政府廉租公寓的份额。’但实际上他的所作所为却是利用建造政府廉租公寓的空间去建造别的工程。一处本来被宣布要为某工程留下的空地实际上早就划拨给另一项工程了。”欧顿开始怀疑摩西在策划的到底是些什么，好几万居民住在市区改造工程所在地上，这位市建设协调官要把他们安置在哪里呢？

对沃尔特&#8226;弗里德而言，困扰他的是垃圾桶。他在所住街区有着赤褐色砂石建筑的街上漫步，这个联邦住宅和家庭财政司的地区律师有一种感觉，那就是，他所住的这个地方正在发生变化。“有一些房子看上去已经很老旧残破了，也没有什么东西真的能引人注目。你只是感觉整个社区有一些年久失修，但实际上却看不到什么特别之处。”直到有一?，一阵子没有特别注意到什么东西之后，弗里德突然意识到在那些赤褐色砂石建筑的前面，“铁皮垃圾桶比原来多了很多。”

弗里德在住宅方面的专业眼光告诉他这个发现的重要性。“你会走过一幢四层楼高的赤褐色砂石建筑，那些建筑物里总是住满了至少一家子的人。但楼前面有可能有四个大铁皮垃圾桶。你就会知道住在那儿的人比以前多了。而且你还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就意味着房东们在把房子隔成更小的套间，以前可以容纳一个五口之家的空间现在也许挤着十二个人。当你看到那么多的垃圾桶时，你知道这幢楼现在正在成为非常贫困的家庭的栖身之处，或者说，是他们寄宿的地方了。”

回顾过去，再想想引起西区出现如此大的变化，把几十年来一贯安静、祥和的西区搞得如此破碎、嘈杂不堪的主要原因，弗里德只能将其归结为一件事，那就是耗资巨大的市区改建工程。弗里德意识到他的社区的破败，是在摩西将一个有六个街区大的地盘委派给开发商以后开始的。弗里德走向那片开发用地，每走过一个街区，情况就会更糟糕一些。在一年多一点点的时间里，靠近开发用地的大街现在成了一个贫民窟，一个拥挤、热闹的人类蜂房，这里充满了肮脏、残破而年久失修的廉价公寓，因为过分拥挤和狭小，孩子们只能轮流睡觉。楼道里到处是酗酒的和吸食迷幻药的人。小区里到处都扔满了垃圾。弗里德注意到这个地区明显新增了相当多的居民。而且新涌进来的居民来势汹汹，这巨大的人口量肯定是来自附近的曼哈顿。清除一个面积为六个街区的贫民窟是一项耗资巨大的工程，然而这项工程所造成的结果却是把远远大于六个街区的市区都变成了贫民窟。

渴望找出其中的原因的弗里德开始对他长期崇拜的罗伯特&#8226;摩西产生了疑问。联邦法律规定，对市区改造工程用地上的原住户必须进行妥善的、人性化的重新安置。弗里德亲眼目睹过的每个街区的情况都说明了这些原本住在曼哈顿的家庭只是如逃亡般地搬到离他们最近的住处，不管那些住处是如何不够完善。那么摩西到底对他们的原来住所做了些什么？

第十二章 住宅建设引发的战争（2）

密切关注住房问题的纽约自由党人也开始问起这个问题了，他们中的一些人自己跑到工地现场去寻求答案。他们颇为震惊，摩西像赶牲畜一样地把那些人驱逐了出去。那些自由党人开始明白，工地上正在发生一些糟糕的事情；这些工地是摩西移交给一些由民主党政治家联合组织的，即由幕后官僚老板的喽啰们匆忙成立起来的公司，其规模巨大，不仅对纽约的贫民，而且对整个城市的未来都将产生重大的影响。自由党人意识到，如果摩西只是简单地把那里的住户驱逐出去而不替他们寻找新的住处，那些人别无选择，只好逃到另一个贫民窟，使原来已经拥挤的廉价公寓更加的拥挤不堪，他们只好住在地窖和地下室里，或是住在没有厨房和卫生间的套房里，住在从本来已经狭小的屋子里再隔出来的更小的房间里。这样只会使城里原有的贫民窟的状况更加恶化。住在第一条款工程原址的居民不是几千人，而是成千上万人。人数如此之多，贫民窟也没有足够的地方容纳他们。所以他们会迁到贫民窟邻近地区，那些地方的房东们因为自己的房子离贫民窟很近，也没有把房子留为己用的热情，所以他们在经济利益的所驱下，将大套房隔成小房间出租。贫民窟的范围将扩大，将蔓延到还未被恶劣环境感染到的街区。不仅如此，有一些人从贫民窟逃到了城市的一些过渡性区域，那些地方还有大量可以入住的空房子，这些空房子现在很快就被那些无依无靠的人填满了。摩西所实施的政策实际上将为纽约市创造出更多新的贫民窟。自由党人觉得，这个城市要对形势的发展有所警觉；同时要教导公众对正在发生的一切做到心中有数；人们不能再被蒙在鼓里了，他们要清醒起来。

但人们既没有被教导，也没有清醒起来，因为唯一可以使他们接受教导和清醒的是媒介，而媒体对此毫无兴趣。自由党人希望媒体能够披露工程背后的那些不为人知的事实真相，可是媒体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去接触真相。自由党人说，如果媒体拒绝出去探访真相，他们将自己来挖掘真相。

在很大程度上，他们确实办得到。原因是两年前摩西巧妙地将班尼特安插到安居部的主席职位上的时候，欧顿已经卧底参与了纽约城市规划委员会的总体规划计划小组。班尼特从未莅临此地。更重要的是，这位主席几乎从未问及这个小组到底在做什么，也从未逼迫欧顿详述一下任何托词。这样导致的结果就是如欧顿说的，“我的人在被政府其他部门注意到之前就已迅速开溜了。这是一个颠覆性的行动，没人指派给我们什么任务。所以我们可以恣意而为。”他们做的事情是摩西主持纽约市的政府工程以来从未有人做过的事，他们正在调查到底有多少人为了摩西的工程而被逐出家园。

工作的困难程度是巨大的，摩西的安置数据总是被大家所接受。没有任何一个城市机构或报纸曾经粗略地核实过这些数据。即使是熟知市政府各方面的欧顿也时常感到迷惑，摩西所提供的数字实在太小了；摩西把数据变小的方法是剔除被驱逐的真实人数，相反把每个安置单位乘于平均家庭规模，使之完全脱离了事实。他还故意忽略那些合住和寄宿的住户，还有一些住在寄宿公寓的小旅馆的人数也被完全忽略了。有足够的证据表明，哪怕是省略了这么多，当最后的数据被报到摩西那里的时候，摩西还是觉得这个数字太大了。欧顿的小组无法弥补这些不足。在那些没有被登记在册的租户被迫搬迁，房子被摧毁之后，他的小组再也无法登记那些真实的数据了。即使如此，欧顿的小组还是设法作了一个粗略的统计：在二战后的七年时间内，被纽约市的政府工程驱逐出家园的总人数约为十七万人。

这个数字其实还是太少了。欧顿一贯挺直腰板，尽量做到不偏不倚，以保证统计出来的数据能够公正，无论摩西用什么手段诋毁他们，这些数据都无懈可击。他允许他的小组对官方数字做一些修正，但没有办法完全精确。他只允许他的人把完全公共的工程纳为政府工程的范畴。但是，十七万人已经是一个足够让人们震惊的数字了。罗伯特&#8226;摩西在短短的七年多一点的时间里，使纽约市迁移的人口数量超过了居住在纽约州首府市、凤凰城、小石城市、萨克拉门托市、塔拉哈西市、托皮卡市、巴吞鲁日市、特伦顿市、圣达菲等州府城市的常住人口数量。

同样令人震惊的还有这些人口的特征。自由党人很早就怀疑被摩西迁走的人大多是穷人，特别是贫穷的黑人和波多黎各人。他们在寻找公寓的时候遭受着贫穷和种族歧视的双重负担。欧顿的调查证实了这些怀疑。被摩西赶出家园的恰恰是那些无力找到新家的人们。表面上执行政府意志的摩西，七年来一直制造着兑现那项承诺的假象；他曾经郑重声明重置工作将带来最低限度的不便。欧顿的调查员们发现有相当一部分家庭已经两次以上被迁移到了同一个场地上的其他楼房里。七年来，摩西一直制造着由于他的政府工程而被迫搬迁的多数低收入家庭已经被安置到了政府廉租公寓楼里的假象。这个小组发现，被允许入住政府廉租公寓楼的被搬迁户的数量少得可怜。摩西不可能知道他的项目所导致的流离失所的数万人的住所是否体面、安全而卫生，他不可能知道他们的住所是什么样子的，他甚至不知道这些住所位于何处。

罗伯特&#8226;摩西的贫民区清理项目可能以清理原有贫民区的速度创造着新的贫民区。

欧顿的调查员们首次收集到了“我们在可预知的未来里可望被重新安置的租户的统计数字”。在过去的七年里，总计十七万人被清空。但是摩西的贫民区清理项目才刚刚开始进入高潮而已，在未来，每年将有五万人被驱逐。这些人大多数是黑人或波多黎各人。如果还用过去的人口重置策略来开展未来的人口重置工作，那么现存的贫民区将进一步拥挤，同时将以更快的速度产生更多新的贫民区。欧顿在报告中写道：纽约市的人口重置事务可以得到改变，可以从摩西所操纵的贫民区清理委员会、市住房委员会和三区大桥部中独立出来，而且这些事务的改变将使城市受益。如果这些事务不被改变，城市复兴工程、城市为未来建设而投入的史无前例的巨额资金将毁掉城市的未来。

第十二章 住宅建设引发的战争（3）

即使是摩西也无法将穿着裙子的妇女城市协会成员称做激进分子，它的成员包括一些数十年来一直为人们争取更好的住房条件而奔走的妇女们。她们对纽约的现状忧心忡忡，因为在摩西的住房事业进程中，重置工作不是由市政府，而是由一个私人房地产公司来进行的。这个协会决定去做那个媒体、政府机构以及其他市政组织从未做过的事情，对一处工地现场进行详细的现场调查。这个协会的年轻妇女们所发现的东西令所有人都始料不及。正如一位观察家所描述的：曼哈顿中城看上去好像是二战结束时被轰炸过的柏林的横截面一样，场地上还立着几座出租房，周围则点缀着方砖、灰泥和碎石。清理工和推土机司机们在繁忙地作业。而在这些建筑的残骸、这些楼房的外壳里还住着人家。对这些人进行走访，对这些妇女们来说是一项令人身心俱疲的经历。布莱克夫人回忆说，当她打开一栋出租楼房大门的时候，听见街上的一个人着急地喊道：“别进去，女士！那里不安全！”

居住在曼哈顿中城废墟中的人们给妇女城市协会的这些善良的妇女们上了生动的一课，让她们学到了她们在课本中不曾学到的东西。在她们的课本中，贫民区就是污垢和恶劣居住环境的同义词。布莱克夫人回忆说：“让我吃惊的是，我们所进入的大部分家庭都保持得很好、很干净。”一次又一次地，这些城市协会的志愿者们会走过肮脏的街道，走上肮脏的台阶，走进肮脏的走廊，然后敲开一套公寓的大门，而当那套公寓的大门打开的时候，那张向外张望的脸庞后面则是一间整齐而干净的房间。“让我感触最深的是，这些人在这样的环境下仍然努力把自己的家装扮得很体面，对居住在贫民区里的居民来说，贫民区就是他们的家园。”

这些住在即将被罗伯特&#8226;摩西拆除的建筑中的人们并非只是出于权宜之计才居住在这里的。这些妇女城市协会的成员们坐在那里，倾听着一户又一户的家庭述说自从这些建筑建成以来，他们就住在里面了，一住就是三四十年。这个地区的人们都彼此认识，店主们会对街上的顾客们打招呼。这个地区仍然是一个安定而友好的社区。“大多数家庭似乎对该社区里的设施都很满意，这些设施包括良好的公交和地铁交通，良好的购物场所，距离城市中心的便利。”对于那些居住在那里、努力给子女一个体面的成长环境的家庭来说，最重要的是那里的房租很低廉。她们明白，这些城市中的穷人是无助的，这些人别无选择。被采访的大多数家庭，在对他们的社区充满留恋的同时，并没有自欺欺人地觉得它是一个理想的社区。他们住在那里是因为他们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当志愿者们发现摩西是怎么援助这些人的时候，变得义愤填膺起来。

摩西曾经声明说，被驱逐的家庭如果想入住建在这个工地上的新公寓，他们在申请时享有优先权。而在现实中，布莱克夫人得知，他们被怂恿放弃申请。在曼哈顿中城工地上的多数居民离开之前，这个工地上的所有居民的申请都被驳回了。

摩西的周密谨慎其实是不必要的。被驱逐的家庭原来每个房间的房租只有十美元。曼哈顿中城的房租按照摩西的数据是每个房间三十四美元，即使是一套小型三室公寓，其月租也要一百美元。被采访的四百户家庭中，只有一户家庭表示他们有能力支付每月一百美元的租金。被移置的家庭甚至无法想象申请入住这些引起他们移置的新住房的可能性。

很少有人住进政府廉租公寓。摩西曾经声明说，被移置的家庭在这种住房上享有优先权。然而，由于摩西所建造的政府廉租公寓对大家庭和无子女家庭缺乏考虑，根本无法满足这些被迫搬迁的住户的需求。一项调查显示，只有五十户家庭如愿以偿。

摩西曾经承诺提供专门咨询服务，在这些被迫搬迁的家庭的经济承受能力范围之内，向他们在全市范围内提供体面、安全而卫生的住处以及财政援助，至少提供搬家费和一个月的房租，以确保他们顺利入住新的住宅；摩西曾经声明说，为了打消所有人的顾虑，这些家庭尽可以放心：他们将在重新安置过程中得到援助，每个家庭的愿望都将得到最大限度的满足。这些家庭在实际上收到的搬迁通知内容却简略了许多。这项通知不是被投递到他们的信箱中，而是被张贴在了他们的楼房的入口处。通知上写着：这栋楼房的拆除工作即将开始。租户必须全部搬迁。更多详情，请致电重置办公室，或前往西第一百街公司本部。当他们致电，或亲自来到这个办公室的时候，他们却发现那里根本没有什么专门接待和咨询服务。他们找不到任何关于寻找公寓的信息。

除了那些极为鲜见的特例外，这些赤贫的人们甚至无法获得被迫搬迁费用的偿付。他们不但被迫离开自己的家园，而且还要为这种无奈的搬迁自掏腰包。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大多数居民得到的只有一条建议：滚出去，快点滚出去。

如果说这些志愿者中还有人对这种仇恨和痛苦的真实性有所怀疑的话，她们的怀疑也随着她们的下一步举措而消失了；她们的下一步举措是：调查已经被迫搬迁居民现在的处境。这项调查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开发商拒绝同她们交谈，重置办公室也拒绝同她们交谈；就连市政府的房产局主管、代表市政府负责监督开发商和重置公司履行市政府曾经向租户做过提供体面、安全而卫生的住处的承诺的官员也在数周时间里，一直拒绝接受她们的访问。而当他终于同意接见她们，听她们问起租户的下落时，他却说他不知道。

她们却进行了核实。四百户租户中的五十户已经入住了政府廉租公寓，这些幸运者绝望般地怀念他们原来社区里的朋友们，正如一位上了年纪的女人所说：“如果他们没有拆除我的房子，我将十分乐意搬回去，即使我要自己烧热水，自己取暖。”其他人的下落则很难寻找了。一些人故意没有留下新地址，目的是为了避免债主和房东讨要房租，或者因为他们害怕司法或政府机构的干预；其他人没有留下地址是因为英语不是他们的母语，他们甚至不具备这个生存的基本常识，不晓得他们应该将新地址留给邮局，而是留给了邻居或物业主管，这些人后来也搬走了。这个协会的志愿者们努力寻找他们的下落。试过所有可行的搜索方法后，他们只找到了一百六十七户家庭的新地址。这些家庭可能是这四百户家庭中条件最好的家庭了。但是即使在这些家庭中间，也存在着一些耐人寻味的隐情。

看到这些可能是被迫搬迁家庭中过得最好的家庭的现状后，志愿者们能够想象出其他家庭的状况。他们能够想象出他们必定蜷缩在地下室里，必定拥挤在车厢式住宅单元里，必定忍受着常年与友人分别的孤独。这些志愿者们发现，生活最为艰苦的还不是搬到哈勒姆的租户，而是实在找不到住处而被迫搬进现场工地上的其他公寓楼里，搬进工地上的公寓残骸里的人们。摩西的值得信赖的开发商对这些租户做了多次移置，将他们从一栋即将被拆除的楼房里扔到另一栋距离拆除还有一段时间的楼房里，然后在那栋楼房即将被拆除的时候，再将他们移到另一栋楼房里，每次搬迁都要向他们征收更高的房租。妇女城市协会的志愿者们清楚地知道这样的重置策略对纽约市来说意味着什么。

第十二章 住宅建设引发的战争（4）

经过几个月的调查，她们带着绝对的肯定认识到第一条款项目在罗伯特&#8226;摩西的管理下，正在以清理贫民区的速度甚至更快的速度，创造着更多的贫民区。但是，经过对这些集中的人为痛苦的调查，让她们心碎的不是城市的遭遇，而是这些市民的不幸。在撰写报告的时候，艾丽娜&#8226;布莱克竭力让这份报告保持公正而不夸大事实，她太谨慎了。但不管她多么努力约束自己的修辞，报告的字里行间还是会不时地流露出这些妇女们的情感。“摩西所批准的重置政策，”布莱克夫人写道，“既不满足法律的要求，也不符合人类尊严的要求。”城市规划委员会的总体规划计划小组曾经揭示了驳倒摩西的主张的统计数据。妇女城市协会的志愿者们则超越了统计数据，通过对人为的不幸遭遇的发现证实了这些主张的谬误所在。这些不幸遭遇现在被记录备案、被量化、被细分成个体案例，被用白纸黑字印刷了出来，一幅关于真相的翔实全景图展示在了纽约市的面前。

然而纽约市并没有看见这幅图画，罗伯特&#8226;摩西做了手脚。随着总体规划计划小组的重置报告的完成，欧顿的首席助理科恩和加布尔，这两位熟悉官僚策略的自由派人物，策划了一个将这份报告公布于世的办法。他们起草了一项决议，要求城市规划委员会命令他们做他们已经在做的事情。

那不是一项政客在选举年可以轻易回绝的提议，而摩西对这项需要数月甚至数年时间才能完成的研究也没有在意。他甚至可能算计好了城市规划委员会对这项决议推迟采取行动，算计好了它会不了了之。但是当下一次委员会会议提到这项研究的时候，欧顿平静地宣称这项研究已经完成，就等着被采用了。

科恩和加布尔相信得到城市规划委员会官方认可的研究将受到媒体的大力支持。摩西可能担心的也是这一点。六个月来，欧顿和他在城市规划委员会上的两位盟友多次尝试使其通过的努力都被摩西和他的三位盟友所击败。一系列的四比三的投票结果甚至粉碎了欧顿等人将这项研究纳入城市规划委员会的正式日程的努力。

摩西在拖延这项研究的同时，还对其进行了篡改。一些关键的论点被完全删除了，其他地方则被微妙地修订过了，这些修订完全改变了原文的意思。而另外一些地方的修改可就没有这么微妙了。研究中加入了新的、谬误的数据；一组数据证明，被重置的绝大部分租户的居住条件都因重置而得到了改善。而在报告的引言和建议部分（摩西知道媒体通常会从这两部分节选材料），整个要旨则全部被篡改了。“过去的重置工作，”这份研究报告现在写道，“已经取得了值得注意的显著成就，而未来四年的前景将比过去更加辉煌。那些过去的主管官员将继续在未来担任主管官员。”跟最初的版本相比，它已经面目全非了，已经变成了一份被摩西改写过的报告了，虽然在报告中保留了他们的零星观点。

妇女城市协会报告上的烟雾弹是由摩西的律师罗森马抛出的；他同时以二十五万美元的年薪担任曼哈顿中城的律师，而他现在证明了他是配得上这份薪水的，他为他的开发商客户提供的不仅是他在纽约的声望，而且还有他那曾经为连任美国总统撰稿的措辞才华。罗森马为曼哈顿中城公司所作的辩护掷地有声，铿锵有力，就是对事实真相只字不提。“妇女城市协会的报告的前提就是谬误的，它没有真实地反映今天的现实状况，重置工作的开展并没有像我们所希望的那样迅速。尽管进程缓慢，我们认为整个进程是卓有成效的，因为在没有给租户带来不必要的困难的情况下，大部分不符合标准、不卫生的楼房都得到了清理和拆除。在不久的未来，我们将在同样的场地上建立起新的、卫生的楼房。”他的发言不但掩盖了事实的真相，而且用半真半假和误导人心的数据最大限度地混淆了所有不了解第一手事实资料的读者的判断力。

努力挖掘真相的记者现在必须从两组互相冲突的数据中进行筛选。他们不可能知道其中一组数据，得到美国总统的一位顾问和纽约市律师协会主席的认可的那组数据是谬误的。记者们并没有努力挖掘出真相。他们的发行商和按发行商的意愿行事的编辑们保证了这一点。如果说纽约市没有看到第一条款项目工地上的真相的一个原因是摩西的策略，那么造成这种事实的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媒体没有努力对隐藏在那种策略之后的东西进行过调查。

那年十月发生了一起事件，这起事件，依照所有有关新闻价值的标准，具备了充分的新闻报道价值。数月来，美国参议院的银行和汇率委员会一直在审查曼哈顿中城公司的账目，并在这些充斥着欺骗和虚假记录的账目中看到了这位值得信赖的投标者的财政运作的详细画面。在一场纽约听证会上，委员会将这幅画面推到了公众的眼前。

这场听证会的一个官僚特色是，曼哈顿中城公司的名誉创始人卡斯伯特的严重失忆。卡斯伯特是民主党协会里的一员，摩西放心地代表纽约市将容纳着数千居民的三百三十八座公寓建筑和出租楼房转交给这个人。在美国参议院的银行和汇率委员会的总理事西蒙的盘问下，卡斯伯特居然无法回忆起曼哈顿中城公司是否曾经出具过一份书面文件，向投资的预期股东提供该项目的详细财政信息。到了西蒙几乎就要抓牢卡斯伯特的把柄的时候，罗森马法官就会灵活地进行干预，以西蒙对这位著名的公众人物的不敬为由，将卡斯伯特解救出来。但是尽管卡斯伯特和罗森马使尽了各种回避、否认和干预的手段，截至参议员当天傍晚敲响闭会的木槌时，已经记录下了如下事实：两年前，市政府的贫民区清理委员会将方圆六个街区的、价值一千五百万美元的曼哈顿中城以一百万美元的价格转交给了卡斯伯特及其公司；卡斯伯特及其公司被要求拆除三百三十八栋建筑，有两百八十栋建筑至今仍然耸立在那里，里面的租户仍然在上交房租；工地上没有为新的建筑搭建起一砖一瓦，也没有为新的建筑筹集一分一毫的资金。自从摩西的委员会将贫民区清理项目转交给他的这位值得信赖的投标者后，那位竞标者的主要行为不是对那些贫民住宅进行清理，而是从其身上捞取钱财。同时，公共档案中也记下了罗森马的申辩回答。当时，他们觉得他们已经受够了罗森马的摆布，西蒙于是暗示卡斯伯特及其公司可能从一开始就是故意如此的，贫民区清理项目的开发商们正在尽量放慢清理的速度，目的就是为了从贫民身上捞取尽量多的钱财，罗森马否认该公司有任何动机故意拖延该项目。而尽管罗森马对这些陈述抗议说“其中没有隐情，根本没有隐情”，这位法官的抗议的真实性也将被记入公共档案。

档案显示，从这些仍然耸立的楼房里的不幸租户身上所榨取的利润是如此雄厚，以至于曼哈顿中城公司的十三个股东甚至可以除了从这个公司收到除了正常的合伙人分红外，还可以收到各种为使隐情避开调查而设立的机构的费用。比如，一位股东通过一家没有办公室，只有两名员工，即他本人和他的秘书的建筑公司收取了四万美元，尽管该公司从来没有开展过任何建筑工程，并通过一家管理公司另外收取了三万美元；另一位股东收取了两万美元的律师费；还有一位股东收取了四万美元的会计和审计费；一群股东通过他们设立的一家傀儡管理公司收取了十五万美元。

但是这些利润跟未来的利润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了。一位股东，同时也是摩西盟友的布朗克斯的老板伯克力，正在等着收取三十七万的建筑费呢。曼哈顿中城项目的利润是如此巨大，以至于这个消息已经在人们：股东的父亲们、儿子们、女儿们叔叔、姨妈、侄子、外甥以及各种姻亲中流传开了。这并不是危言耸听的比喻和夸大。一位股东的兄弟不仅收取了四万美元的建筑费和三万八千美元的管理费，同时还作为曼哈顿中城公司的审计官收取了三万美元的审计费。

第十二章 住宅建设引发的战争（5）

在一项交易中，卡斯伯特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为自己和家人捞取了一百一十五万美元的横财。他设立了一个专门的公司，由他的女婿掌管。曼哈顿中城公司向他的女婿的公司出售了所有的煤气炉和冰箱，接着再从该公司租用这些原本属于自己公司的设备，而且支付高额租金，结果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他女婿的公司就从中赚取了巨额利润。在当年年底，曼哈顿中城公司又出资购回这些设备，价格仍然是出售时的价格。从财政上来看，曼哈顿中城公司又回到了原点，但是卡斯伯特的女婿的公司却将暴利揣进了口袋。截至参议院的听证会完毕的时候，公共档案中不但记录下了贫民区清理项目不但没有建成应该建成的任何新的楼房，而且该项目中的每个人都从中发了大财。

不管用哪种报纸的标准来衡量，这都属于丑闻。联邦调查员的调查揭露了一项大型的市政府项目被以其价值的一个零头转交给了开发商，开发商继而又从中榨取了数十万美元的利润，其中的每一美元都被记入了联邦档案。在这个连向建筑监管人员行贿二十美元都会登上头版头条的城市里，这绝对称得上一条重大丑闻。参议院的听证会不但做了很多值得报道的披露，而且还预示着未来还有更多值得报道的有待被披露。纽约市的半空中明显弥漫着更大的丑闻的味道。在通常情况下，为了收割尽量多的头版消息，各家报社本应在第一条款项目的肥沃领域中派出它们最好的收割者，派出第一流的调查记者。

按照惯常的做法，纽约的报纸本来会提到参议院听证会所没有提及的一个因素，负责将这片贫民区转交给开发商的那位市政官员的名字，即纽约贫民区清理委员会主席的名字。罗森马只是不小心地提到了那位官员。在听证会的第五个也是最后一个小时里，当他对一份递交给那位官员的报告进行确认时，他再也无法避免而不得不说出那个名字。在提及负责将这片贫民区转交给曼哈顿中城公司的官方机构的时候，他用的词汇一直是“市政府”。纽约市的媒体一向不会接受这么模糊的说法。它们本来会确认出这位官员，在加粗的黑字标题中印刷出他的名字，刊登他的照片，对他进行盘问，对他的回答进行仔细盘查，发表它们的疑虑。他的名字将会出现在上百条大字标题中，他的照片将会被刊登在上百页头版中，公众将会被上百次提醒他就是负责人，在公众心中，他的名字将永远与摧毁无数官僚事业的丑闻紧密联系在一起。

但是，对曼哈顿中城公司的揭露几乎根本没有触及罗伯特&#8226;摩西。记者们、编辑们和本地新闻主编们对他的恐惧和敬畏得到了最充分的体现。曼哈顿中城项目是罗伯特&#8226;摩西亲自构想而成的，是他一手规划而成的。他为之选择了这个项目的运作队伍。当纽约市里的政治风向发生偏移的时候，摩西也对这个运作队伍进行了调整。这个项目自始至终都是罗伯特&#8226;摩西的项目。《纽约时报》在报道曼哈顿中城事件的时候，根本没有提及罗伯特&#8226;摩西。其他的报纸也如法炮制。他的名字几乎从来没有被提起过；并没有编辑特意关照过要隐去他的名字。曼哈顿中城事件中或许存在丑闻，但是曼哈顿中城项目的发起人却没有遭到任何损失。因为他没有遭到任何损失，曼哈顿中城项目和所有其他第一条款项目也都基本上没有遭到损失。

一些记者倒是愿意开展调查，但是却遭到了发行商的拒绝。在一些情况下，这是因为这些发行商对摩西的钦佩；在大多情况下，则是因为编辑们觉得这么做就是在浪费时间：他们觉得，凡是摩西涉及的领域，都不可能会有丑闻的存在；试图挖掘这种丑闻将是对本来可以用于调查政客和官僚的人力资源的滥用。摩西神话的创造者们对他们所创造的神话深信不疑。这个神话仍然如往常一样发出璀璨的光芒，在这道强光的照耀下，纽约在第一条款项目的不光彩的现实前已经丧失了判断力。

第十三章 人走茶凉的宿命（1）

在罗伯特&#8226;摩西遇到的州长中，第六位洛克菲勒与前五位之间存在着很多差异，关键差异在于财力的大小。这位州长的位于委内瑞拉的农场的面积，是纽约市五个行政区加起来的面积的五倍；洛克菲勒家族位于波肯提克山庄的地产，是摩纳哥公国的六倍，包含着供洛克菲勒家族私用的七十栋单独的建筑，这些只是尼尔森&#8226;洛克菲勒和他的妹妹以及四个兄弟——地球上最富有的家庭所拥有的无数地产中的两处。而且因为洛克菲勒兄弟的紧密合作，他可以筹集到的财富从来没有被公开估算过。洛克菲勒与普通的豪门不同，而且这种不同已经延伸到了政治领域。在财政方面，纽约几乎所有的银行都与洛克菲勒家族有着直接或秘密的关系。在纽约州的政治领域内，洛克菲勒拥有足够的钞票来达到任何目的；他们的权力在纽约几乎达到了绝对王权的程度。

而且，尼尔森&#8226;洛克菲勒拥有一种史密斯和罗斯福都不曾拥有的想象力。那不是罗伯特&#8226;摩西的那种本原的、独创的、大规模的想象力。但是洛克菲勒的确拥有一种抽象的、伯乐般的想象力，一种捕捉和判断其他人的灵感的能力，他以一种创造者的洞察力来观察他们。他能够从提议的具体开发项目中发现其价值，不仅能设想，而且能判断并评估出它们的价值，从而决定是否将之付诸实践。他一直是对艺术、建筑和住宅怀着浓厚兴趣的典型的洛克菲勒家族成员。

尼尔森&#8226;洛克菲勒大兴土木的规模是以往任何州长所不及的。事实上，他的规模只有摩西的能够匹敌。他的傲慢也只有摩西的傲慢能够匹敌。他的傲慢的背后是一种奇怪的、虔诚的责任感，一种因为动机纯正、所以决议无误的泰然之感。由于他知道他的动机是纯良的，所以他期望所有其他人也将它们作为纯良动机来接受。他的傲慢的背后是绝对的倔犟：他一旦下了决心，就不会再做更改了。他的傲慢的背后还是建立在美国皇室版本的终身成员之上的自负：只要他想要的，他就一定能得到。他的傲慢是从容的、迷人的、优雅的，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慢，不是罗伯特&#8226;摩西的那种强硬的、闪光的、生硬的傲慢，摩西为了得到那种傲慢的权力，必须费尽心思、算尽机关。尼尔森很危险，这一点是不容置疑的。跟纽约州首府以前的人相比，他对罗伯特&#8226;摩西构成了更大的威胁。摩西挑衅并威慑了所有史密斯在州议院的接班人。辞职的威胁、他的终极武器已经让他们全部退缩了。但是现在身处州议院的是一位不愿退缩的人。而且，对摩西来说最重要的是，洛克菲勒将是一位自从摩西构想并获得公共机构的权力以来的唯一一位没有把柄的政敌。没有尼尔森&#8226;洛克菲勒无法拒绝的权力。

要想发现尼尔森&#8226;洛克菲勒的傲慢和力量并不是一件难事，人们只要看看他那突兀的下颌就会心中有数了。透过魅力和坚韧的倔犟，不是哈里曼的那种表面上的执拗，而是真正的铁一样的强硬。曾经一度是人物性格最敏锐的观察者的罗伯特&#8226;摩西，本来应该能够对这位州长做到了如指掌的。但是长久以来，摩西已经对性格不感兴趣了。他相信甚至是州长的性格对他来说，也是微不足道的。就算这位新任州长讨厌他，那又如何？话又说回来，他并不觉得尼尔森讨厌他。实际上，他信心十足地觉得尼尔森是欣赏他的。

在洛克菲勒出任州长的最初几个月里，他们在一个领域内发生了摩擦。一位名为罗南的前纽约州立大学政府教授，作为洛克菲勒领导的临时州立委员会的行政主管，开始为洛克菲勒工作，继而慢慢晋升为他的核心顾问集团的一位成员。作为另一个临时州立委员会的职员主管，罗南建议削减公共机构潜在危险的权力。摩西说：“我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而且他在纽约州首府的权力也确保了他没有必要这么做。但是罗南已经惹恼了他。在推翻委员会的意见的同时，摩西专门拿出时间对罗南进行了一番公开谴责，指责他的建议来自一个野心勃勃的教授头脑。他的主子登上州长的位置后，罗南大胆地试图对摩西进行少量的报复。

摩西和州长之间的紧张局势越来越升级了。两人在所有事情上都是傲慢的、习惯由着自己的性子行事；他们无法在长期的接触中不产生摩擦，特别是当两人都是大规模建筑者的时候。洛克菲勒觉得同一个州是无法容纳下全速前进的罗伯特&#8226;摩西和尼尔森&#8226;洛克菲勒两个人的。而且，洛克菲勒的第一批大型公共改建工程是摩西的权力之外的各个领域，但这些项目开始侵入摩西的地盘了。洛克菲勒一向对公园有着浓厚的兴趣；创建公园是他们家族的一项传统。他深知在开发商的推土机吞并掉纽约州所剩无几的开阔空间之前，对这些空间进行征用的必要性。州长对大众交通上的热情难以与摩西继续保持和谐。虽然州政府官僚中仍然很少有人会拥有这种远见，但州长已经理解到了要解决城市及其周围的交通堵塞问题，重心迟早要从修建越来越多的公路转到一套平衡的交通系统上来，在这套系统中，占据重要地位的是大众交通。

近四十年来，纽约州的具体政府工程项目都是在一个人的卓越构想之中产生的。现在，对其进行构想的有两个人。交通系统已经成为尼尔森&#8226;洛克菲勒的一场圣战了，当他投身其间时，这场圣战的最终结果必须是尼尔森&#8226;洛克菲勒赢得胜利。他必须得到它的荣誉。而按照摩西的本性，大众交通永远无法成为洛克菲勒的交通系统中的一部分。

洛克菲勒已经将对交通需求的调查任务委派给了迅速成为他最亲近的顾问罗南。虽然当摩西在场的时候，这位前教授总是对摩西阿谀奉承，摩西则根本不屑与之交谈，但是摩西的手下却开始听说罗南不断地在洛克菲勒面前进献摩西的谗言，毒害他对摩西的看法。一场对抗无可避免。而当这场对抗来临的时候，摩西的性格导致他犯下了一个错误。

这场对抗的导火索是年龄，同时摩西的性格中的另一方面也起到了作用：在高于一切的虚荣心下，他坚持不佩戴任何助听器，尽管他的耳聋已经恶化到即使隔着桌子也无法听清对方发言的程度了。

他的年龄已经演化成了自己的一块最痛的心病；他本人对自己的年龄根本不予理会：他仍然以半个世纪以来的一贯工作方式工作着，仍然在最恶劣的天气里游到大海远处，而且他期望别人也同样对之不予理会，他似乎将别人对他年龄的提及当成了一项人身攻击。

这块心病的源泉在于年龄与他的权力的关系。法律规定纽约州的每一个州政府雇员在六十五岁的时候必须退休。州长有权要求州立退休系统对特殊雇员的工作年限进行一年或两年的延期，而摩西自从七十岁以来就开始接受这样的延期文件了。洛克菲勒却没有表现这种好意。从法律上讲，如果那份文件不在他生日的前一天批示下来，他就必须退休。同样让他不安的是，每一次的延期都只有一年，而不是两年，因此摩西每年的十二月份都要经历一番不光彩的询问。在哈里曼州立公园里举行的韦尔奇湖开放典礼上，洛克菲勒曾经说过，在消遣休闲建设方面，他是罗伯特&#8226;摩西最伟大的弟子，纽约州将追随摩西的脚步。观察家们迅速瞥了一眼摩西，衡量他的反应，发现他正在会心地微笑着。

第十三章 人走茶凉的宿命（2）

“这里，”夏皮罗说，“也许摩西先生的听力问题被忽视了。”在公共场合，摩西经常无法听到发言者在讲些什么。他的会心微笑可能仅仅因为他并没有听到洛克菲勒的发言。他们一致认为劳伦斯将是摩西先生的接班人，摩西也同意这种做法。但摩西明显觉得这种交接工作将在某个模糊的、无限遥远的未来时间进行，而州长则认为他们所谈论的是迫在眉睫的交接，并对延期变得愈加急躁起来。

距离摩西七十四岁生日还有几周时间，洛克菲勒的延期退休文件迟迟没有发放下来。按照日程，二人将在州长办公室举行一场旨在讨论全面的政府工程问题的会议，摩西决定在那次会议上提起延期退休文件的事宜。他准备了他的老一套策略，安排在当天与在任何分歧中都予以他支持的《纽约每日新闻》的发行商杰克&#8226;弗林及其高层编辑共进午餐，并向州长放出了风声。

我们不知道那次会议上发生了什么。会议上只有两人在场，而两人都不愿意超越后来所发布的官方声明对之进行多余的讨论。夏皮罗说：“当我们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了一幅令人震惊的场面。老板正从办公大楼走出来，后面跟着州长，用力拉他的胳膊，真的在用力拖他，试图将他拽回办公室，另行商议。摩西甩开胳膊，钻进轿车，说：‘快点开车。’于是我们开车了，把纽约州州长扔在了大街的人行道上，现场还有很多政府职员在观望着那个场面。”

“在驱车回到市中心的途中，”夏皮罗说，“摩西对我讲述了办公室里面发生的事情，而且他要我向他承诺不得对任何外人说起此事。”当他提起延期退休文件一事的时候，尼尔森&#8226;洛克菲勒，带着他那种迷人的、优雅的、自负的举止，从他的桌子上拿起一张纸，让摩西看清楚它就是他的长岛州立公园董事会主席的延期文件，尼尔森将这份文件拿在左手，用他一贯的戏剧化的叙述方式栩栩如生地讲述着，他指的是摩西的州立公园董事会主席的职位。“好吧，罗伯特，难道你还认为劳伦斯接管的时候还没到吗？”摩西认为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州长不会签署被他拿在手里的文件，并让他保留在长岛的职位，除非他放弃州立公园董事会的主席职位。摩西立刻火冒三丈。保留一项职位的同时放弃另一项职位是不可能的；如果州长希望他放弃其中一项职位，他会遵命的，但他会同时放弃另一项职位。实际上，他将辞去所有与公园相关的职位。也许州长还希望他辞去他的另外一项州立工作：州立电力部的主席一职；因为州长似乎觉得他的工作太多了。“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州长说。他所谈论的只是公园理事会的主席职位。他会很高兴签署延期文件，也确保摩西继续留任其他职位。“不可能。”摩西说，电力部是一个不同领域，但是所有州立公园都是互相关联的；他辞去一个公园职位的唯一途径就是辞去所有公园职位。

突然间，他带着笑容告诉夏皮罗说，“尼尔森似乎对自己并没有多少把握了。”“我们现在不要做任何决定，”州长说，“我们以后再重新商议吧。我们一起吃顿午餐吧，你觉得怎么样？”

接着，也许是想到了摩西必须尽快离开，去赴与杰克&#8226;弗林的午餐约定，州长“请求我，或者说命令我不要对任何人透露我们之间的这次谈话内容”。

“我告诉他，”摩西写道，“我不接受这样的命令，不同意这样的协定，因为我将被迫发表一项公开声明。”他抓起外套和帽子，大步走出了州长的房间，来到了街道上，来到了惊呆了的过路人面前，而州长则匆忙地一路跟在他的身后，拉扯着他的胳膊。

这番描述让夏皮罗相信摩西已经取得了胜利。他觉得，现任州长，跟以往所有州长和市长一样，对摩西通过公开声明而进行的辞职威胁的反应都是一样的；他会退缩，让摩西继续保留所有职位。摩西在《纽约每日新闻》上的举止让摩西的手下们更加肯定胜利是属于摩西的。摩西对他的胜利沾沾自喜，甚至有些得意扬扬起来。

当摩西回到兰德尔岛，州长办公室已经来过多次电话了，摩西的一名秘书说摩西一回来就请他回电。摩西不肯接听电话。他思忖着如果州长亲自给他来电话，那他肯定是赢了，而他并不愿意跟他交谈。最后一次，摩西的秘书说：来电的是州长本人！摩西不愿意接听。他已经认为自己胜券在握了。

他不但拒绝接听州长打来的电话，而且通过书信的方式进一步发出了威胁。他在第二天早晨递交给洛克菲勒的信函中写道：如果州长执意要求他辞去一个职位，他将辞去所有职位。他说他已经着手做出这种安排了，同时他清楚地表示他绝无妥协的余地。不管从哪方面来看，它仍然是一封典型的摩西式的最后通牒。

然而，这一次，这项最后通牒未能奏效。这项公然挑衅进行了三十年后，摩西现在将它发给了一个接受这种挑战的人。在接到罗伯特&#8226;摩西的辞呈的当天，洛克菲勒予以了接受。“我希望你将继续留任电力部。?洛克菲勒说。至于其他职位，“我注意到你已经做好了辞去长岛州立公园部部长的安排。我遗憾地接受你的决定。”

现在，摩西在冲动之下做出的举措令他陷入了尴尬的境地。

周五下午，摩西得知洛克菲勒已经安排在当天傍晚召开新闻发布会。摩西意识到了，如果洛克菲勒被问及这个问题，他将被迫公开摩西的辞呈以及他对辞呈的接受。如果由州长公开摩西的辞呈，在公众看来，好像是州长首先发起了摩西的辞职决定，好像是州长要求他辞职。在记者们的追问下，州长可能被迫做出直接回答。那就会让整个局势看起来好像是罗伯特&#8226;摩西被罢黜了！对摩西来说，对这位一直将公众形象看得至关重要的人来说，这样的颜面尽失是无法忍受的。他必须摆脱那种局势，必须清楚地说明，无论如何就多数职位而言，他是主动提出辞职的，而不是被要求辞职的。州长说他可以保留州立电力部的主席职位，他必须也一并辞去那个职位！而且他必须表明他的辞职是正当的。他将向公众透露他所认为的州长希望他辞职的理由，不是他的经历或能力，而是因为裙带关系，作为额外理由，他会宣布里面掺杂了官场争斗。而且他将揭露在过去的两年中，州长对自己这位兢兢业业工作了数十年的公仆的羞辱性待遇。

第十三章 人走茶凉的宿命（3）

他匆忙地，几乎是疯狂地起草了一份声明，在洛克菲勒的新闻发布会召开之前，将它发布给了媒体。如果说公开辞呈的做法还不足以造成他与洛克菲勒的决裂，不足以让他不可挽救地丧失了在州政府的权力，那么这项声明的内容则足以造成这些后果。

在洛克菲勒办公室发布的一项声明中，州长对摩西的长期而卓越的事业和领导才华予以了应有的尊敬。“在本州，乃至全国的任何地方，在开发公园方面，没有人比罗伯特&#8226;摩西所作出的贡献更为巨大，本州公民将永远对他心怀感激。”他说。州长费尽心思地试图让选民们理解他并未寻求结束摩西的事业，他的举措只是为了保证一项“迥然有序的领导权的交接”，这项交接工作“将需要几年的时间来最终完成”。他最后指出摩西自愿放弃了其他工作。“令人遗憾的是，在向媒体发布的辞职声明中，摩西先生对我的兄长劳伦斯进行了不满的指控。”虽然满怀着遗憾，他还是接受了摩西所有的辞呈。

摩西一下子失去了五份工作，而两年前他已经失去了四份市政工作。他曾经一度担任十二份彼此独立的职位。现在，他的工作一下子减少到了两份：三区大桥及隧道部主席和世界博览会总裁，如果加上非正式的城市干路代表的工作，他的工作就只有三份了。

他不但丧失了对最初的梦想的控制，而且丧失了大量权力。他的权力部分源自他的声望，但主要源自金钱，由他一个人支配的金钱。他的声望早在几年前就开始消失了，但是它的消失是无关紧要的，只要他还没有丧失金钱。然而，金钱来自他的四个互相关联的政府机构。现在，一下子，它们中的三个已经脱离了他的控制，包括最大的一个州立电力部，该部门每年创造高达数亿美元的税收。

罗伯特&#8226;摩西被罢黜了，而几乎没有人真的在乎。数十年来，州长们都惧怕如果罢黜了罗伯特&#8226;摩西会发生什么。现在，一位州长罢黜了罗伯特&#8226;摩西。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管纽约世界博览会有多么宏伟壮观，却无法激发对之负责的那个人的想象力。对他来说，世博会持续的两年时间，不过是昙花一现而已。在他看来，世博会只是达到其他目的的手段而已。这些目的是一个梦，一个开始于他的年轻时代、直到他的老年还保持闪亮的梦，一座伟大的公园，一座纽约市最伟大的公园，世界上城市范围内最伟大的公园，最终极的市区公园，一座值得被命名为“罗伯特&#8226;摩西公园”的公园。为了这个梦想，他已经奋战了近四十年，从最初的权宜之计，一点一滴地，辛勤劳苦地，一步一步向现实靠近，然而经过四十年的努力，要实现这个梦想还是遥遥无期。

世博会给他带来了权力；声望却要另当别论了。这场全球性的展览会本来应该重新给他带来他曾经享有的普遍拥戴，其原因之一是：这场博览会一直在大张旗鼓地宣称其最终目的是修建一座宏伟的公园，这本来应该提醒老一代的公众记起罗伯特&#8226;摩西曾经是一位伟大的公园卫士；原因之二：展览会作为一项事业，几乎与公园一样，注定要站在天使这一边，通常情况下，媒体会用一种轻松、愉快、赞扬的笔触来报道这一事件的。实际上，它本来应该在某种程度上扩大他的声望，在全国范围内让他的名字变得家喻户晓。世博会本来应该恢复并散播摩西的名誉。然而，事与愿违的是，世博会毁掉了他的名誉。

这完全是他咎由自取。贪恋权力的他，无法放弃权力。为了接受这项崭新的、更大的机构的职位，他被迫放弃一项小一些的权力，但是他甚至不愿意考虑放弃其他任何权力。他逐渐陷入了一个困境。他正在进入一个全新的、他毫不了解的领域——而他并没有时间对之进行了解。

他也不愿意雇用任何拥有专业知识的人才。他的喽啰们曾经修建并管理过公路、桥梁、隧道和公园；他们从来不曾修建，也不曾管理过世界博览会。然而，他不允许外人进入他的机构；长期为摩西效力的摩西的手下们占据了世博会的整个高层，它的高层行政班子居然没有包括任何拥有展览经验的人选。更重要的是，他对这项他开始创建和领导的庞大事业并没有多少兴趣。

在他的整个公共服务生涯中，只有一个他进入的领域，公共住宅领域，没有点燃他那一旦点燃便旺盛燃烧的想象力。现在，多了一个这样的领域。他在开始的时候所犯下的错误在以后已经变得根深蒂固了。

除了在情感上对世博会毫不关心之外，他还有一个另外的原因，即保持着沉默超然。因为他的展览商所上交的租金将上交到他的公园，因此他希望将租金订得尽量高些，而展览会上交高额租金的展览商们希望全权控制他们自己的建筑。因此他决定将这种全面的控制权交给他们；所有展览商都在实际上对他们的展馆的设计和结构拥有了绝对的权力。通过这项决定，摩西在实际上已经置身于展览事业之外了。

摩西在本届世博中声誉尽毁的另一个原因是他必须在所有事情上说了算，即使是在那些他根本不了解的领域。他可以在纽约为所欲为，但是在举办世博会的过程中，他必须与其他州和其他国家进行交涉，而他的傲慢引起了他们的反感。

在任何情况下，与多个外国政权交涉，本身已经是一件困难重重的事情了。政府不断垮台，内阁变换，一个内阁刚刚同意加入，另一个就上台了。摩西对这样的交涉变得不耐烦起来。国际展览局至少有两项规定与摩西对暴利的欲望格格不入：博览会的持续时间不得超过六个月，同时不得要求外国展览商支付场地租金。摩西让这些困难变得不可逾越。他飞抵了国际展览局的总部巴黎。在发现总部建筑毫不起眼、而其官员对他的要求不愿意进行立即而正式的服从后，他在离开的时候大声地嘟囔着“三个无名小卒住在巴黎的一个贫民窟式的公寓里”。他对媒体不客气地宣布：“我们不接受任何规定。”他一定以为他是在同纽约州议会发言呢。然而，国际展览局的主管们并不需要领取他的薪水；他们的回应不但包括官方拒绝本届世博会，而且包括一项极不寻常的举措：正式要求其成员国拒绝参加本届世博会——这一做法给纽约世博会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损失。他将他的世博会变成了一场没有欧洲国家参加的展览会。

世博会并不是一座桥梁，公众并非别无选择；它是一场展览，公众必须被说服购买门票参加。因此，世博会的成功关键之处是公共关系。必须向公众用愉悦的笔调描绘一幅令人向往的画面，让他们看到一些欢乐祥和，明亮而令人兴奋的东西。摩西在理性上理解这一点。他发动的在硬行推销的公共关系方面的投入，可能是除了总统竞选外所实行的最为昂贵的投入了。但是摩西的公关人员们，知道他对闻名全国的渴望，各尽所能地全力给媒体施加影响，将世博会的焦点放在了他们的老板身上。而由于世博会的知名度是围绕摩西展开的，这些宣传活动都被浪费了；世博会的总体形象不是欢快的画面，而成了一种斗争、不安和愤怒的场景。

第十三章 人走茶凉的宿命（4）

摩西为肆意而为付出了代价。他每发布一项声明，媒体都会对其进行百般挑剔。当行政楼竣工的时候，记者们的报道重心不是这座世博会的首栋建筑的建成，而是这栋建筑耗费了一百万美元，而它的预期成本只有六十万美元。

媒体是大部分公开遭遇战的战场。每一次新闻发布会上，摩西身后的背景都是一幅巨幅世博会图纸。他希望谈论自上一次新闻发布会以来新加入的展馆，而记者们坚持就那些仍然空置的空间进行提问。为什么世博会这么难以说服那些州和国家参展？他则会变得愤怒起来，攻击他们在他认为不重要的问题上闹事；而他的攻击则会成为当天的最大新闻。

他无法放过任何人。他必须同所有人作战，同所有人公开作战。摩西现在对媒体大发雷霆了。如果这些走狗和土狼觉得他们可以肆意对他抨击的话，那么他现在要让他们看看他们的如意算盘打错了。他猛烈地攻诘：“这些牢骚满腹的不负责任的作家和发言者们，明目张胆地暗示我们的展览会将是一场没有艺术、受到抵制、缺乏乐趣、缺少食物、保守顽固、抑制自由、索然无味的大会。”他说：“如果你们的自然武器是战斧，那么你们是不会影响到双刃剑的发挥的。”

他已经将与媒体的一场小冲突变成了一场全面战争，而他则是这场战争中受伤最严重的受害人。他成了他长久以来讥讽嘲笑的记者们的一个讥讽和嘲笑的对象。他试图挽救世博会的每一项举措都受到了嘲笑。他试图用怒吼来反攻他的批评家们。但是这些曾经令人恐惧的辱骂，如今只能引来更多的嘲笑。一位《纽约时报》的编辑说，“在世博会防卫站中，摩西先生的出击受到了他的急性子的影响，而且更糟糕的是，这些出击并没有发挥作用。他的上策应该收起他那已经生锈的武器。”

当有人建议他辞去世博会总裁的职位的时候，媒体有十足的把握这项建议会被采纳。这项建议来自上层。瓦格纳市长越来越担忧世博会的形势，并害怕它的失败会影响到自己的政府。他相信它的出路在于摩西的辞职，由一位与过去的失败政策没有关联的行政官僚来取而代之，从而更加容易对这些政策做出更正。市长外的其他官僚也怀有同样的忧虑。在两个季度之间，洛克菲勒州长和詹维特参议院也在暗中劝说摩西辞职。多年来，他一直威胁辞去一个又一个的职位，相信不会有人敢于接受他的威胁。而现在，人们开始请求他辞职了。

他其实也巴不得离开。他深知世博会的真正财政形势，并且知道这种形势已经够糟糕了，而且还会继续恶化的。与此同时，他还面对着一项更为严重的威胁，这项威胁永远不会被公之于世。媒体和公众不知道的是，国内税收服务部已经开始了对世博会进行一项彻底而深入的审计调查，以验明它是否严格遵守它所被允许的各项免税政策。他觉得他知道一个离开的途径，这样便没有人可以说他是被迫离开的：接受一项更高一层的职位，一项更为伟大的工作。随着美国正在准备交出巴拿马运河的所有控制权，华盛顿里在哥伦比亚修建一条新的运河的呼声越来越高。摩西请求伯纳德&#8226;吉姆伯设法为自己争取到这个任务。尽管白宫还尚未发出官方信息，但摩西将不会得到这份工作。“这件事太令人伤心了，”一位摩西的手下说，“罗伯特已经年老体衰了。他觉得他无法退休，但是他又没有办法以其他途径离开。”

世博会摧毁了罗伯特&#8226;摩西神话中的残余部分。这场本来应该重振他的声望的伟大的全球性展览会却让他变得声名狼藉。当世博会闭幕的时候，罗伯特&#8226;摩西在公众眼里俨然成了自我主义、傲慢无礼和残忍无情的代名词。实际上，通过媒体对他的描绘，他已经成了比他本人更糟糕的形象，一副拜金的形象。他的声望受到了如此巨大的打击，以至于他的名字已经成了公众所憎恶的事情的一个象征。

二十年来，纽约市的市长候选人都在竞争着摩西的支持。现在，在新的市长竞选中，三名候选人中无一人这么做。相反，他们都对他提出了批评。而当选的恰恰是那位言出必行的候选人。约翰逊&#8226;林登当选为纽约市长后不久，就任命曾经攻击过摩西的政策的一本公园白皮书的作者——托马斯&#8226;霍维担任公园部部长。

但公园部已经没有实权了，早在多年前就没有了。实权在公路上，以及罗伯特&#8226;摩西在这个领域所掌握的两个职位上，他唯一掌握的两个职位上：三区大桥和隧道部的主席和城市干道公园代表。林登声称他也会从摩西手中剥夺掉这两个职位。好吧，那就来吧。摩西对他的发言毫不在意。那只是他在竞选中的一种修辞口号而已，而新任市长在当选后至少得装模作样地应酬一下他喊过的口号。可笑的是林登居然真的相信他能够这么做。

罗伯特&#8226;摩西已经丧失了太多的权力，一位深谙纽约官场的强硬、精明的市长可以让他勉强招架，但是他的机敏的眼睛在第一次两人坐下来面谈的时候，就发现林登不是这样的一位市长。这位英俊年轻的市长在当选后不久，邀请他前来进行讨论。在这次会谈开始之前，摩西曾经紧张过，他接受林登的邀请，不是要求后者前来见他的这种情绪的晴雨表，但是从会谈中回来的时候，他的脸上已是一副微笑而放松的表情了。

“如果你选举的是一位深受女人赞赏的英俊小生，”他告诉助理们说，“你就等着一个音乐喜剧的政府吧。”

而现在，约翰逊&#8226;林登就是市政府。他的助理中的一些人对公共机构中真实属性和权力的无知简直到了令人啼笑皆非的地步了，这种无知给城市的未来带来了危害。而且，林登满怀信心地认为自己有能力管理好纽约市；林登将掌管所有的权力。挡在他前面的那个人，那个老家伙是一个秉性暴躁、刚愎自用、滑稽可笑的人物。他们根本没有把他当成羁绊；因为他们嘲笑他，他们觉得每个人都在嘲笑他。他们把他的耳聋错误地看成了他的老迈，似乎觉得他们在对付一位老人。

罗伯特&#8226;摩西已经与官僚们斡旋了四十年了。决定纽约市的交通控制权的不是花言巧语，而是三区大桥和隧道部的合同契约。在任何交锋中能起到决定作用的不是能言善辩，而是权力。约翰逊&#8226;林登和他的口齿伶俐的年轻助理们拥有能言善辩的本领；兰德尔岛上严厉的年老统治者拥有权力。而且，他知道如何运用权力。他在谈论林登的那项具有一定重要意义的合并提议时吐出了这样一句措辞：“裂缝立法。”这个措辞本身没有什么重大意义，重要性在于使用这句措辞的人是老于世故的人，因为数十年来他一直努力地将权力掌握在了自己的手里。这些初尝权力滋味的人嘲笑他；但他不仅早已尝过了权力的滋味，而且他把持权力的时间已经超过了大多数这些人存在的时间。

第十三章 人走茶凉的宿命（5）

这些草率的年轻人觉得他只是世博会和第一条款项目中的罗伯特&#8226;摩西。这是他们的第一场战斗；他身上却已经布满了上百场他所赢得的战斗的疤痕。林登铺开计划将大幅度削减摩西的权力，纽约的报纸头条报道写道。摩西坐在他的兰德尔岛老巢，脸上挂着笑容，一只年迈的老虎的笑容。

林登宣布纽约市通过了一项新的法律并很快将之送至纽约州首府；根据该法律，将设立一个崭新的、集中的交通机构，该机构将把三区大桥部合并到交通部中，以利用其盈余改善地铁的运作，同时他将有权任命新机构的主席人选。一位记者提问他是否可以预见州议会通过该法的困难。“没有。”他说，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在几天后的另一场新闻发布会上，他说他没有理由相信摩西将会反驳这些计划。他带着他那种天真的、胜利般的微笑说，他尚未从摩西那里得到任何绝对的回答，但也没有从摩西那里得到任何敌意的反馈。私下里，林登的助理也同他一样充满自信。他们对记者们说，摩西被击败了，而他也一定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的时代已经结束了；不管他是否喜欢，他都必须离开。在这些从市政厅里信心十足地大步穿过的律师队伍中，似乎没有人听说过合同契约的事情。

然而，他们很快便听到了。纽约的所有报纸、电台和电视台播报了一项由摩西和他的两位三区大桥部委员签署的针对林登的反对备忘录。摩西声称这项合并提议是仓促而成的，没有逻辑，不会解决问题，反而会引发新的问题。

不可思议地，新任政府仍然没有领会到摩西的意思，也没有领会到摩西发言中的其他暗意。例如，他在一项声明中说：“三区大桥部是与个人基金会之间开展公路规划和合作的唯一机构。如果三区大桥部被摧毁，纽约市将在建立类似规划和管理部门的至少未来五年时间里，损失数以亿计的联邦和州公路援助资金。这样的损失，对于城市来说，对于其建筑工业和劳动力来说，都将是致命的打击。”这份声明是对本身就能对州议会施加影响力的力量吹响了号角。

摩西是通过他的非正式城市干道公路代表的职位，而不是通过其三区大桥部主席的职位来代表建筑工业和劳动力获得数以亿计的联邦和州公路资金的。将他从干道代表的职位上免职，将削弱他一半的权力，而将他从那个职位上免职并不需要立法行动；只要给他寄去一封公函就可以了。但是，不可思议的是，虽然林登希望摩西离开干道岗位，他却没有理解到这个岗位的重要性所在；在相信三区大桥部的主席职位才是重要所在的同时，他认为这封公函可以在进行的战斗中保持等待被寄出的状态。

合并提议的终稿完成后不久，林登就派遣交通助理帕默去会见摩西，并亲自请求他主动辞职，但是帕默在这项要求中所流露出的语气与他的态度一样，都是故意屈尊的，帕默被告知要清楚地告诉摩西他被给予了一个主动辞职、以免因被罢黜而颜面尽失的机会，而且就是走个形式而已；新任市长已经明显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了，摩西将除了离开外别无他选。帕默后来回忆说，从一开始林登就不曾对摩西以及摩西的全面权力表示过丝毫尊敬。林登的态度是：看在上帝的分上，把那个老聋子扔出去！

有趣的是，正是这位被林登口齿伶俐的年轻助理们所憎恶的上了年纪、沉默寡言的帕默，首先理解到了整个局势的真相，很可能是因为他曾经与这位市政助理们所不曾谋面过的对手面对面地交谈过。他与摩西一共进行了三次会谈。摩西对这些会谈的召开与否全然漠视，根本不像一位孤注一掷的老人的态度。实际上，这让帕默很是不安。令帕默更为不安的是，摩西对林登力图保留摩西颜面的提议的态度。他甚至没有任何兴趣讨论这项提议。相反，他对帕默做起了长篇大论的演讲。对话主要是他的独白，在独白过程中，“他向我传递着信息，一些信息我当时就领会了，一些我后来才领会到，一些我可能永远都无法领会。”传递着关于城市权力以及他对这些权力的控制的信息，传递着市长没有推翻他的权力；他不会受到胁迫；他不会改变项目计划；其他人也曾经试图驱逐过他；他可以采取很多办法；他做了与市长合作的准备，但是必须是按照自己的条件进行合作。

帕默远远没有林登的助理们所认为的那样迟钝：他可能没有领会全部的信息，但是他已经领会到了足够的信息。当他向林登汇报摩西拒绝辞职的事实后，市长问他：“那么，我是否应该罢免他？”帕默回答：“根据三区大桥的法令，您没有权力罢免他。”帕默的诚实无疑结束了他与市长之间的亲善关系，林登似乎从此对他冷漠了。但是摩西的信息已经开始渗入了，同时伴随着林登逐渐意识到官场生活中的其他不快之事。林登已经不像以前那么自信了，在他的一次声明中，他重放了帕默的言辞：“别忘了，摩西仍然拥有很多影响力，他是不会轻易下台的。”林登除了这样做之外别无选择。

这项提议一览无遗地暴露了新政府无力理解摩西的权力及动机；它既没有领会到让摩西真正感兴趣的不是盈余，而是权力，也没有理解到他拥有足够的政治势力，可以在保住权力的同时无须做出任何让步。摩西对这项提议的回应是更为直白地阐明了他从前的信息，仿佛他刚刚意识到，他的对手不过是一位比他料想之中还要愚笨的小学生而已。

虽然媒体的头版不断预言着市长很快就会剥夺摩西的所有权力，但是，跟所有其他反对摩西的市长一样，林登在很多方面都无能为力。这个时候，林登做什么已经无所谓了。一个比市长更厉害的人物，那位已经剥夺了他大量权力的州长，现在开始采取对他不利的行动了，下了决心要剥夺摩西保留了四十年的最后的权力。

经过八年的准备，洛克菲勒的交通规划终于完成了。罗南已经将所有细节都考虑到了。林登试图接管交通机构的行为，让州长最终下了决心来将自己的这些交通规划付诸实践。如果必须有个接管的话，那这个人必须是他。因此，州长似乎觉得，已经到了让摩西下台的时候了。

为了实践他的这项宏伟的构想，他需要资金，特别是一种特殊性质的种子基金。在当时那个通货膨胀的年代，要精确地计算出公路网络、大众交通设施以及他所梦想的机场的费用，是不可能的。而且，即便他曾经对之进行了粗略的估计，他也要保证公众永远不会知道真实的估计结果。洛克菲勒将不得不从联邦政府中获得这笔资金中的大部分，但是在一些情况下，联邦拨款是由本地政府对该联邦基金的贡献决定的。那就意味着，在所有情况下，联邦拨款都要依赖州政府和本地政府的规划。尼尔森&#8226;洛克菲勒已经领会了摩西所知道的事实：只有拥有规划，不是模糊的提议书，而且是在新的联邦拨款到位的时候准备好蓝图的州政府和市政府才能得到联邦资金。而他的宏伟构想中还有一些建设是无法获得联邦拨款的，因为这些建设具备可行性的唯一途径是将它们修建成收费和税收的设施，而联邦拨款是禁止被用在这样的设施上的。

如果新的债券发行不被通过，州长就必须用目前的资金来修建公路，也就是说，他将无法修建任何公路。纽约市本身已经破产了，每年都得贷款偿付本年的账单，但是在四面楚歌中有两个例外，即拥有庞大资金的公共机构港口部和三区大桥部。要想支配港口机构，洛克菲勒必须获得新泽西州长的同意，这还不是他的能力所及的事情。因此，他只剩下了一个选择：三区大桥和隧道部。他需要那笔资金。他希望得到那笔资金，而决定如何使用这笔资金的摩西成了他的绊脚石。

第十三章 人走茶凉的宿命（6）

比资金更为重要的是个性。当然，罗南和摩西的个性已经是截然不同了：一个是冷静、谨慎、银行家般的企业人士；另一个是勇敢、苛刻、富于想象力的创建者。一名洞察力异常敏锐的官僚杜耶，花费了大量时间对两人的个性进行过观察，他说：“他们的敌对性格使得他们在任何机构中都无法共事。”摩西在他自己的领域里总是占据着主导地位；任何交通改进工程，只要他在其中扮演了某种关键角色，这项工程在公众的眼中，都必须是他的改进工程项目，而不是州长的。正如杜耶所说的，“洛克菲勒真的必须让摩西彻底下台。”而摩西所能用来还击的力量实在太薄弱了。

如果罗伯特&#8226;摩西仍然拥有十二个职位，如果“三区”仍然有十二只胳膊，尼尔森&#8226;洛克菲勒可能会像罗斯福一样，发现砍断任何一只胳膊都是不可行的。但是现在三区只是三区大桥部而已了。州长可以肯定他砍掉这只胳膊，摩西将再也没有回击之力了。

摩西的最后这块阵地可能已经稳定了，因为它的根基是三区大桥债券契约，是受法律保护的神圣的合同。在州议会的支持下，即使是掌握全州生杀大权的州长也无法违犯这些契约，如果他试图这样做，债券持有人可以对之提起控诉，而且定然会得到法庭的支持。

虽然理论上任何利益受到侵害的债券持有人可以提起控诉，但是实际上这是不现实的。首先，这样复杂的官司所需要的法律费用，即使在初期也将是庞大的，已经远远超过了单独的债券持有人本来要遭受的经济负担或他可以在现实上承受的损失。更重要的是，任何试图开展一起单独起诉的个体债券持有人都要面临这样的法律现实：单独的债券持有人提起上诉，在法庭看来，等于承认只有他遭到了损失，不然其他的债券持有人为什么不提起控诉？因此，债券持有人或者说大部分的债券持有人，将必须作为整体提起控诉。就为防范这个可能，三区大桥部的债券合同中已经任命了一个代理机构，来保护债券持有人的权利，并在必要的时候，代表他们提起控诉。三区大桥部的债券合同已经任命了一个托管机构。而这个托管机构就是大通银行，即美国唯一一家仍然受单独家族控制的大型银行。这个家族就是州长的家族。摩西似乎已经在劫难逃。

洛克菲勒担任州长以来创立了若干个大型的流氓政府机构：这些机构的税收债券并不是由它们本身的税收来偿还，而是由纽约州的一般税收来偿还的。除州长的机密参谋机构之外，还没有人算出过自从这些债券被售出并随即开始偿付利息以来的总偿还债务数额。摩西自己也对之进行计算，他从来不肯讨论他所发现的数据。等到摩西停止计算的时候，他已经得到毁灭性的数据。

这些数据的意义是巨大的。摩西不但拥有毁灭性的数据，而且他还可以与之一起对洛克菲勒造成毁灭性打击。其他债券反对者或许没有对公众控诉的资金，但是仍然作为三区大桥部主席的摩西拥有这种资金，而且单是他的名誉就可以让公众通过媒体倾听到他的呼吁；通过他的庞大而高效的公共关系网络，他完全可以轻而易举地粉碎掉洛克菲勒的宏伟构想。

为了平息他的呼喊和抱怨，州长不得不在新机构的委员会上给他留一个位置。他太聪明了，不会第一次就出王牌；他从新的交通机构中渴望得到的不是胜利，而是权力。他没有透露他的数据，但是他给了州长一个暗示，暗示他会全力奋战。他是不会妥协的。合并提议是荒谬的，怪异的，是行不通的，他们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他的反对意见被刊登上了大都市地区的所有报纸。摩西与洛克菲勒举行了会谈。两天后，他宣布州长的提议是绝对必要的，他对之持支持的态度。

摩西的态度发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原因是，“经过认真的讨论后，州长在他的提议里包含了一段保护三区大桥债券持有者权利的条款。”实际上，提议中根本没有增添任何对债券持有者造成重大影响的条款。官僚们知道真正的原因：州长已经用唯一令摩西感兴趣的东西权力，一项保证摩西在改造后的交通机构中拥有权力的承诺收买了摩西的支持。

摩西似乎对州长一定会兑现承诺完全没有疑虑。他似乎在孤注一掷般地向州长保证在重组之后不用担心自己对他的忠心，他会是州长团队中忠诚的一员。经过一场由洛克菲勒发动的几乎疯狂的全州范围的动员后，全民复投通过了，但是洛克菲勒还有一个同等重要的理由将摩西拉到自己这边。三区大桥部被合并到一个更大的机构中是否将违背三区大桥债券合同的问题，可能会引发一场法律大战，而如果这场法律大战进行下去，胜诉的很有可能是三区大桥债券持有者。

摩西为什么会选择将自己的未来押在洛克菲勒的口头承诺上？杜耶至少领会到了部分的原因，他说摩西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只好孤注一掷，他已经没有多少力量进行反攻了。另外的部分原因可能在于夏皮罗的一番言论，在被问及他的老板为什么没有索要一份书面承?的时候，夏皮罗说：“我觉得那是因为他不相信他们会在新机构中完全抛开他。他就是他们的最佳人选。”

洛克菲勒对摩西的承诺发挥了良好了作用。接近一年，摩西都保持着安静，不再对洛克菲勒的交通合并计划及其全民复投持反对意见。而且，在州长的承诺下，摩西从本来可以导致洛克菲勒的交通合并计划作废的司法案件中撤诉了。摩西让洛克菲勒借用了自己的名字。

而现在，在借用完摩西的名字，得到了他能从摩西那里得到的一切后，州长将他踢开了。

随着那份关键约定的签订和密封，州长和这位七十九岁高龄的老人之间的甜蜜日子走到了尽头。在这份约定签署当天，摩西仍然相信他会在新的机构中拥有实权，可能会担任其三区大桥部长或三区行政主管，一定会在大都市交通部委员会中拥有一个席位。接着，在合并计划生效后的不到三周时间里，州长开始慢慢摘下了面具。

他除了接受外别无选择；在合并生效的前一天，他接受了。第二天，三区大桥和隧道部，三区大桥部十二只手臂中的最后一只，变成了大都市交通部的一个单元；媒体在这一天发布了摩西的声明，声明只有一句话：“大都市交通部向我发出担任该部顾问的邀请，我予以接受。”

经过了四十四年来对权力的追逐，他最终丧失了权力。

一心寻求不朽的罗伯特&#8226;摩西，一生膝下无子。但是他却有三个外孙，大女儿芭芭拉育有两个儿子，小女儿简育有一个儿子。芭芭拉以他的名字命名的那个儿子有智力障碍。而她的另一个儿子，从普林斯顿毕业后娶了一位富家女，变成了一位一事无成的银行家。

简的儿子克里斯多佛&#8226;克林斯是一位风度翩翩的美少年，脸上总是洋溢着笑容，性格也平易近人。克里斯多佛从入学开始，分数就成了问题，而且他似乎只对女孩和冲浪感兴趣。“他太英俊了，这对他没有什么好处，”简说。

但是罗伯特&#8226;摩西喜欢克里斯多佛。他溺爱他，无论走到哪里都带着他。他教他钓鱼、航海。当简对克里斯多佛的分数发怒的时候，他的儿子会回答说：“外公从来都没有说什么。”

当克里斯多佛说他渴望就读于斯坦福大学的时候，摩西帮助他进入了这所名牌大学。在从加州回长岛的路上，克里斯多佛&#8226;克林斯所乘坐的一位斯坦福校友的轿车冲出了路面，冲上了一条涵洞管道，年仅二十一岁的克里斯多佛在这次事故中丧生。

摩西曾经统领过各路人马，充分地展示了自己的管理才能；现在他却只有秘书和司机，因此他将指挥权用在了他们的头上。在与他们交谈或谈论起他们的时候，他总是严厉、唐突而傲慢。

年复一年地，他依然生气勃勃而思维敏捷地活着，充满了想象力和精力，但是他的生气毫无用处，他的想象力和经历的用处也只是在为他的继续存在提供养料而已。

他的名字很久以前就已经淡出了纽约市头版新闻。当《纽约每日新闻》不再刊登他的专栏文章后的一段时间里，该报的记者们还依然致电向他询问他对于长岛政府工程报道的看法，并对其进行详细报道；这么做的还有长岛媒体。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就连这些也结束了。这位数十年来在每个早晨首先阅读报纸的老人，现在只有在零星的报道中才能看到自己的名字了，而这些零星的报道几乎全部出现在负面的背景下，他被看做了在住房和公路项目上犯错的罪人。他修建了琼斯海滩、桑肯草地公园、海克斯彻公园、马森纳公园和圣劳伦斯电力等项目，但是已经没有人记得它们了。他已经被遗忘了，他在痛苦和愤怒中继续活着。

私下里，他的谈论越来越集中在一个主题上：公众对伟人的忘恩负义。一次，他被教堂邀请发表演说。他在这个公开场合里，尽情地抒发了自己的不满情绪。他转过头对着一位教堂高级官员，同时也是他的一位老朋友，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了出去：“让我们坐在这条长椅上，对人类的感激之情进行一番思考。”

观众席中，摩西帝国中的大臣们看了看彼此，然后点头表示同意。他们小声耳语道，“人们怎么能够对他的贡献视而不见呢？人们为什么会忘恩负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