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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 编者前言

- 大同理想与小康现实(1)

- 大同理想与小康现实(2)

- 华夏文化的复兴(1)

- 华夏文化的复兴(2)

- 如何弘扬华夏文化(1)

- 如何弘扬华夏文化(2)

- 如何弘扬华夏文化(3)

- 华夏文化的光环和阴影(1)

- 华夏文化的光环

- 华夏文化的光环和阴影(3)

- 儒学的现代化(1)

- 儒学的现代化(2)

- 儒学的现代化(3)

- 儒学的现代化(4)

- 全球化时代的世界观(1)

- 全球化时代的世界观(2)

- 闲谈俄罗斯(1)

- 闲谈俄罗斯(2)

- 全球化巡礼

- 小国崛起(1)

- 小国崛起(2)

编者前言

《朝闻道集》是104岁的周有光老先生的一部杂文集，收录有关文化、历史、语文等各个方面的文章，大都是他百岁前后所写，有的在这里是首次发表。

周老说，他的最后一本书要题名为《朝闻道集》。（孔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其实，这绝不会是他的最后一本书。104岁的周老还在不断发表杂文，用词从容而透彻，用

意清新而刚健。

老先生离休家居，足不出户。每日如饥似渴地读书，把中外书刊中有价值的资料记录下来，进行整理，删繁就简，分发给同好的小辈传阅，听取意见；之后反复修改，最后挑出其

中一部分公开发表。这种好学精神，足令晚辈敬仰。他说这是“自我扫盲”。他提倡终身教育，身体力行，老年“走出专业的深井，遨游于无边无际的知识海洋中”。

周老的学术生涯是由两个“同心圆圈”组成的。一个圆圈是语言文字学，公众对此已经作出定评。另一个圆圈是他走出“专业的深井”以后，对历史和文化等方面的反思。在本书

以及姊妹篇《百岁新稿》等著作中，可以看到他的心得和创见。第二个圆圈开始于85岁以后，虽然写作数量比较少，可是涉及的主题、范畴和结论是前者所不能比拟的。我私心以

为，周老在后一个圆圈中对学术和文化的贡献是同样了不起的。

细心的读者会发觉，周老在“自我扫盲”中写的文章，不仅是明白晓畅的“科普”，而且都触及社会的大处，时代的高处，人生的深处，历史的奥秘处。字里行间弥漫着对科学和

民主的执著追求。这就是本书的精髓所在。哪里是如他自己所说的，只是“业余随笔”、“浅尝辄止”。他是自己进行百年反思，由此启迪大家一同来“回归五四、学习民主”。

改革开放以来，知识分子的生活环境宽松多了。一批“两头真”的老干部和老知识分子开始对过去的梦魇时代认真反思。我认识的一位文友说，“如今老年人燃烧，青年人取暖”

。这句话入木三分。

周老认为，中国的“世界大同、天下为公”学说，崇高、远大、广博、平易，可以作为全球化的指路明灯。大同是理想，小康是现实。当前是建设小康，志在大同。

本书的编者实际是周老本人。承蒙老先生抬爱，让我帮他做了一点编务上的工作。协助104岁的高龄老人编就他的“并非最后一本书”，荣莫大焉。对于我这个晚辈来说，实在是一

个难得的福分，令我终生难忘。

总之，多读周老的文章，我们身上就多点科学与民主精神和现代公民意识。这是我的编后心得。

（张森根）

大同理想与小康现实(1)

两千五百年前，孔子提出“大同论”。《礼运》，孔子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

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

谓大同。”

“今，大道既隐，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货力为己。大人世及以为礼，城郭沟池以为固，礼义以为纪，以正君臣，以笃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妇，以设制度，以立田

里，以贤勇智，以功为己。故谋用是作，而兵由此起；禹、汤、文、武、成王、周公由此其选也。此六君子者未有不谨于礼者也。以著其义，以考其信，著有过，刑仁讲让，示民

有常；如有不由此者，在势者去，众以为殃。是谓小康。”

“天下为公、世界大同”，是中国人民历代的崇高理想。在大同理想的启示下，康有为提倡“维新”，作《大同书》；孙中山创导“三民主义”，大书“天下为公”；邓小平实行

“改革开放”，以“小康”为建设目标。

孔子（前551 前479）提出“大同论”之后，柏拉图（前428 前347）提出《理想国》，莫尔（1478 1535）提出《乌托邦》，傅立叶（1772 1837）提出“法郎吉”幸福社会，

圣西门（1760 1825）提出知识分子和企业家的乐园，马克思（1818 1883）提出科学社会主义，英国提出费边社会主义（1884），美国以自由民主立国（1776）。这都是引导人

类前进的崇高理想。

比较上面各种理想，“大同论”在时间上早得多，在意境上高得多，这使我们不能不感叹孔子的先知先觉！今天诵读这篇“大同论”，好像是跨越两千五百年，跟先师孔子面对面

讨论全球化时代的发展问题。

苏联的理想是建立没有阶级剥削的社会主义；伊朗的理想是建立地上天国；美国的理想是建立自由民主的世界；中国的理想是“天下为公、世界大同”。你选择哪一种？我选择“

大同”。因为：“大同理想”，崇高、远大、广博、平易！

我们的当前任务是：建设小康，志在大同。

大同与小康

“大同论”把人类历史分为“大同时期”和“小康时期”。

大同时期的特点：1.天下为公（政权禅让）；2.选贤与能（文官考试）；3.讲信修睦（守信、睦邻）；4.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终身福利，

从摇篮到棺材）；5.男有分，女有归（幸福家庭）；6.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财产公有）。

大同时期的实践者是谁？孔子没有说。

小康时期的特点：1.天下为家（帝王专制）；2.货力为己（财产私有）；3.城郭沟池以为固（国家设防）；4.礼义，君臣，父子，兄弟，夫妇（定法律，重礼仪）；5.谋用是作，

兵由此起；有过，用刑；不由此者，在势者去（战争、刑罚、罢免、废黜）。

小康时期的实践者有谁？孔子举例：禹、汤、文王、武王、成王、周公。

孔子为什么不谈大同时期的实践者，只谈小康时期的实践者？为什么古代圣人一个个全是实践的小康，没有一个实践大同？

孔子没有说明，他的弟子们也明白了：大同是理想，小康是现实；大同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崇高理想，小康是切实而可行的具体现实；理想玄虚只能仰望，现实具体可以实践。

从孔子时代到今天两千五百年间，向来没有出现过大同世界。但是“天下为公、世界大同”这个理想崇高而远大，华夏子孙，代代相传，高山仰止，景行行之。

历史学者说：大同实际是美化了的原始社会，生活极其简单，身外别无一物，无从私有，只能公有。私有需要先有财产。生产发展，开始分工，财产有了剩余，于是公有变为私有。

大同理想与小康现实(2)

经济规律，不是私有发展成为公有，而是公有发展成为私有。

既然理想玄虚，不可捉摸，可否不要理想呢？不可！

理想是崇高的希望、前进的向导、精神的支柱。人类智慧高度发展之后，必然出现理想的向往。“天下为公、世界大同”，这个理想是华夏民族的旗帜，前赴后继，亿万同风。

理想是人类文明的原动力；但是它不是建设国家的具体步骤，不是发展经济的实际方案。历代圣贤都心里明白：理想崇高，现实平凡；理想白璧无瑕，现实瑕瑜掺杂；理想可以一

步登天，现实只能摸着石头过河；理想有利无弊，现实有利必有弊。历代圣贤，心中有理想，脚下有现实，从来没有追求大同而鄙弃小康。这是中国的“实事求是”伟大传统。

理想与现实

理想推动了社会发展：经济从农业化到工业化到信息化，政治从神权统治到君权统治到民权统治，文化从神学思维到玄学思维到科学思维。各国发展有先有后，差距很大，但是你

进我追，都是向前，没有国家能够长期违背社会演进的历史轨道。

人类已经不能没有理想了，没有了理想就失去了精神支柱和前进方向。但是，抬头仰望理想的时候，必须低头看清楚前进的脚步，不可把理想捧上天堂，把现实贬入地狱。

中国建设小康、胸怀大同，发展现实、仰望理想，改革开放，成效显著。

苏联适得其反。苏联档案公开后，俄罗斯和欧美历史学者，经过长年的深入研究，清楚地看到，苏联的“没有阶级剥削的社会主义”和“发达的社会主义”全是空中楼阁。

历史学家恍然大悟：社会主义是理想，资本主义是现实，好比大同是理想，小康是现实。

苏联瓦解的根本原因是：盲目追求理想，鄙视和破坏现实，违背社会发展的规律，走进了历史的误区。

其实，马克思讲得很清楚：建设社会主义必先建设资本主义，要先达到高度发达的资本主义，还要联合全世界的工人阶级一同建设社会主义。苏联在半封建半农奴的落后社会基础

上，强行一国单独向社会主义冒进，结果当然只有失败。

苏联的失败告诉人们，分清“理想”与“现实”是何等重要！

华夏文化的复兴(1)

2009年3月25日时年104岁现代文化和传统文化

大约5500年前开始，人类在世界各地开辟多处文化摇篮。彼此接触、互相模仿，逐步地融合成为四个地区传统文化：东亚文化、南亚文化、西亚文化，以上三者合称东方文化，还

有西欧文化，传到北美称西方文化。

各个地区传统文化中有普遍实用价值的部分，大家利用，在利用中改进和提高，大致从18世纪开始，不知不觉地渐渐发展成为不分地区的国际现代文化，到21世纪方始感觉文化也

全球化了。从西欧传到北美的西方文化，发展民主较早、开创科技较快，成为国际现代文化的主流，被称“西化”。地区传统文化依旧存在，以多彩的地区特色丰富了单调的世界

趋同化。

第一次世界大战，俄罗斯惨败，退出战争，离开险象环生的“西化”，开辟理想的社会主义，建成苏联大帝国，一度有15个加盟国，7个附庸国，还有多个苏联模式同盟国，可谓极

一时之盛。谁知这是历史的误区，经过74年，自行黯然消失。

以儒学为中心的华夏文化是东亚传统文化的源头。清末接触西方，一败再败，面临被瓜分的危险，不得已而“学夷技以制夷”，开始谨慎地“西化”（中学为体、西学为用）。

1919年五四运动，高举德先生和赛先生的旗帜，准备向国际现代文化前进。不久，发生八年抗日战争和三年国共内战。

1949年新中国成立，向苏联一边倒，抛弃“西化”，全盘“苏化”。“文化大革命”之后，拨乱反正，停止阶级斗争，全力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改革开放”，接受外包加工，

2001年参加世界贸易组织(WTO)，成为世界工厂，首先在经济方面不问姓社姓资，一步跨进国际现代文化。

华夏文化的复兴

“十年动乱”，全国人民发生精神休克状态，一度呆若木鸡，丧失了思考能力。后来慢慢清醒过来，恢复思考文化问题。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阿弥陀佛，无人再听。外来教

条不合国情，强行灌输，激起反感。既不要传统文化，又不要现代文化，中国大地成为一片文化荒原。这时候，华夏传统自然复苏，儒学哲理记忆犹新，悄悄地填补了文化的真空

。

儒学曾经为两千年封建专制服务，稳定社稷，功在竹帛。儒学不仅能为封建专制服务，也能为现代社会服务。儒学中有跨越时代的至理名言，只要去除封建性，发扬现代性，就能

适合现代教育的需要。例如，反对迷信，重视现世；反对愚民，重视知识；反对暴力，重视和平。

儒学历经磨难，屹立自如，这不是“以不变应万变”，而是不断更新，与时俱进。秦始皇“焚书坑儒”；朱元璋把孟子逐出孔庙；十年动乱末期的“批林批孔”，污蔑孔子，秕糠

儒术。这一切都未能动摇儒学。面对无理攻击，泰然处之；听到合理批评，欣然反省。真金不怕火，烧去杂质、更加真纯，扬弃糟粕、方显精华。孔子从容不迫，走出孔庙，步入

现代社会，跟德先生和赛先生握手，“封建儒学”于是发展成为“现代儒学”。孔子，圣之时者也。儒学，学之时者也。

1984年成立中国孔子基金会。1986年出版《孔子研究》期刊。1998年出版《中国儒学百科全书》。四小龙(中国香港、中国台湾、韩国、新加坡)起飞，都以儒学为文化背景。“与

时俱进”、“和谐社会”，这些概念都取自儒学。中国在国外设立许多所“孔子学院”，传播汉语和华夏文化，学院取名于先师孔子。

2007年，中央电视台《百家讲坛》宣讲《孔子》，爆出意想不到的视听热潮，媒体纷纷报道“于丹现象”。这是怎么一回事?原来，群众需要实在的真理，贴近生活的真理，经得起

实践检验的真理。适应时代思潮，孔子显灵了，儒学再生了。

“宣讲论语”的前奏是“正说历史”。《百家讲坛》本来担心冷场，想不到热潮一个接着一个涌出。起初是2004年阎崇年“正说清史”；接着是2005年易中天“正说三国”；2006

年于丹“宣讲论

华夏文化的复兴(2)

语”，从历史扩展到哲学。热潮一个比一个强烈，说明群众的知识渴望是何等真切。群众要求知道本国的真实历史，要求了解本国的传统哲学。文化寻根与小儿女

找寻亲生母亲同样自然。失去“母亲文化”很久了，自发的理性追求当然特别强烈。

视听热潮，不是偶然现象，不是孤立现象，而是群众的文化觉醒，民族的精神重振。思想的催眠，逻辑的诡辩，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中国群众的心灵起飞是中国的文艺复兴。这个

时代思潮，有重大的历史意义。

于丹的《论语心得》请出孔子跟群众见面，受到热烈欢迎，使知识饥民吃到一碗文化甜粥，功德无量！关于宣讲内容，各有所见，可以从长讨论。

重要的是心中明白：复兴华夏文化，不是文化复古，而是文化更新；不是以传统文化代替现代文化，而是以传统文化辅助现代文化。根据现代需要，用科学方法，学习和实践古人

的有益教诲。在复兴华夏文化的同时，向国际现代文化的康庄大道勇敢前进。这就是当前知识分子不可推卸的历史责任。

2009年6月2日时年104岁

如何弘扬华夏文化(1)

什么是华夏文化？

客：华夏文化包含哪些内容？

主：没有公认的说法。有人说：华夏文化是“文史哲”加上“科技”、“艺术”和“宗教”。大致可以分为六个部分。1.文学：例如汉赋、唐诗、宋词、明清小说、现代文学。2.

历史：二十四史和历代的正史和野史。3.哲学：先秦诸子，历代名家。4.科技：经验科学、农业、手工业。5.艺术：文学以外有绘画、书法、音乐、杂技。6.宗教：主要是佛教。

这是一个大体的说法。

客：华夏文化就是儒学文化吗？

主：华夏文化以儒学文化为主流，兼收并蓄，百花齐放，是全方位的文化。华夏文化是中国的传统文化，也是东亚汉字文化圈的传统文化。

客：华夏科技的“四大发明”（指南针、火药、活字印刷、造纸），近来受到严重质疑，造纸术之外三种发明据说都发生了疑义。

主：这要深入研究，用科学方法寻求科学结论，不能置若罔闻，也不能人云亦云。我国近来到处唱“四大发明”，可是还没有权威的学术机构对外界疑义作出可信的解释。我看，

中国的科技贡献，不必盯住“四大发明”。我提出“五大贡献”，似乎比较扎实，难于动摇。“五大贡献”是：1.培育五谷；2.纺织丝绸；3.采焙茶叶；4.制造瓷器；5.发明纸张

。当然还有其他。这五样贡献只是作为代表。

客：有人说，汉字是“四大发明”之外的“第五大发明”。这个说法能成立吗？

主：这个说法没有得到语言文字学界的支持。

客：有人说，汉字是文化的“根”。文化有根吗？

主：《诗经》里有许多篇章产生于还没有汉字的时代，或者是由没有学过汉字的群众所创作。《诗经》的“根”在哪里呢？世界上的国家大都用拉丁字母，它们文化的“根”是什

么呢？

客：华夏文化分为几个时期？

主：各家分期不同。有人宏观地分为三个时期。1.本土文化时期，从百家争鸣到儒术独尊。2.儒佛交融时期，从佛教中国化到儒学宗教化。3.西学东渐时期，中国逐步参加全世界

“共创、共有、共享”的国际现代文化，同时保留和改进华夏文化。当然，这种分期过于粗糙，可以参考，应当再分得细些。

客：什么是华夏文化的优秀部分？

主：优秀没有标准。说的人都是自己肚子里有数。

客：弘扬有定义吗？

主：也没有。多数人认为，弘扬应当有三点要求。1 提高水平：整理和研究要用科学方法。2 适应现代：不作玄虚空论，着重实用创造。3 扩大传播：用现代语文解释和翻译古

代著作。消极的“述而不作”要改进为积极的“述而又作”。

客：为什么到20世纪80年代忽然想起了华夏文化？

主：有人说，这是“文化大革命”的结果。50年代开始彻底否定西方文化，直到80年代，无人敢说学习西方。同时，完全抹杀中国的传统文化，闹了一出“批林批孔”的怪剧。被

称为“十年浩劫”的“文化大革命”（1966 1976），使整个中国筋疲力尽、奄奄一息，原来信奉马列主义的人们发生了信仰危机，事实上否定了苏联模式的马列主义。改革开放

之后，人们觉得一切文化都消失了，脑袋空空如也。忽然听说“四小龙”起飞是以儒学为背景，由此想起了华夏文化。马列主义加上华夏文化可能产生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这

种说法也只是猜测。

如何使华夏文化现代化？

客：五四运动为什么“打倒孔家店”？

主：“五四”前后，许多人批判孔子，但是严肃的学者都否定消极方面而肯定积极方面，没有一笔抹杀。有人考证，“五四”时候，没有“打倒孔家店”的口号。

客：儒学是一无是处吗？

主：儒学是封建文化，不能不加以引申改进就为现代服务。儒学有许多积极因素，有许多至理名言，具备长远和广泛价值，只要经过现代化的引申，就可以为“后”封建的现代服

务。

如何弘扬华夏文化(2)

客：儒学有哪些积极因素？

主：例如：儒家的知识信条（“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学然后知不足”；“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等），加以引申就能为现代知识社会服务。儒家的民

本信条（“民为贵，君为轻”；“民为贵，社稷次之”等），加以引申就能为现代民主制度服务。儒家的反暴力信条（“不嗜杀人者能一之”；“和为贵”等），加以引申就能为

现代和平建设服务。儒家的反迷信信条（“子不语怪力乱神”；“不知生，焉知死”等），加以引申就能为现代启蒙运动服务。引申改进，要跟五四运动接轨。“有教无类”跟“

赛先生”握手，“民贵君轻”跟“德先生”握手，这就是“现代儒学”。

客：有人说，道家学说，深邃玄妙，应当得到尊崇。

主：道家不足取，因为它主张“愚民”和“无为”。

愚民：“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也”；“民多智慧，而邪事滋起”；“智慧出，有大伪”；“民之难治，以其智多”；“古之善为

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伟大的愚民哲学！

无为：“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上德无为，而无以为”；“无为则无不为”；“我无为，而民自化”；“为无为，事无事”；“圣人无为

故无败”；“使民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退化到原始社会去了！

老子跟道教毫无关系。老子死后五百年，被“拉郎配”强迫做了道教的教主，实在是大笑话！

客：有人说，历代实际都用法家学说。儒家也用法律。法家学说有实用性。

主：法家的错误不在用法律，而在残暴。儒家用法治，反对残暴，大获成功。据说，李斯小时候用酷刑虐待老鼠，后来赵高用李斯虐待老鼠的酷刑虐待李斯，最后腰斩于咸阳。

客：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使儒学成为华夏文化的正宗。有人说，董仲舒是儒学的大功臣。

主：评论古人，既要从古代看古人，又要从现代看古人。董仲舒是儒家，他想尊崇儒术是正当行为。但是他用秦始皇封杀儒术的垄断手段来排斥百家，结束“百家争鸣、百花齐放

”的学术自由时代，华夏文化从此失去活力，这是他的一大错误。今天重建“现代儒学”，第一件事应当恢复“百家争鸣、百花齐放”，跟先秦的学术自由接轨，在竞争中树立儒

学的权威，不是用垄断来强制改造别人的思想。上接先秦的学术自由，下接“五四”的民主科学，“现代儒学”就能贯通古今而融会中外。

客：提出“三纲五常”也是董仲舒的错误吗？

主：“三纲五常”是把原有孔孟学说和原有社会制度归纳起来，写成公式化的说法，便于称说，便于传播。董仲舒没有增加内容，只是提出公式化的说法，这不能说是他的错误。

如果改变一下内容，“三纲五常”的公式还是可用的。例如“君为臣纲”改为“官为民仆”就适合现代要求了。“自由、平等、博爱”可说是“民主运动”的“三纲”。

客：“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对今天还有用处吗？

主：有用，但是内容要现代化。例如：修身：终身教育，知识更新。齐家：男女平等，夫妻相敬。治国：否定专制，肯定民主。平天下：积极参与和创造国际现代文化。

客：近来人们重提“天人合一、内圣外王”作为振兴儒学的口号。“天人合一”是“天人感应”的翻版，董仲舒提倡。

主：“天人感应”是迷信，起源很早，董仲舒把它抬高作为儒学教条，还引进了“阴阳五行”的巫术思想，使儒学神秘化。这是董仲舒的错误。儒学必须非神秘化，然后有存在价

值。

客：“玄学”跟“儒学”是什么关系？

如何弘扬华夏文化(3)

主：魏晋南北朝时候，佛道大盛，跟儒学并立。儒学失去正宗地位。何晏作《道德论》、王弼注《老》、《易》，以老庄糅合孔孟，称为“玄学”。尚“贵无”，重“无为”，倡

“愚民”，腐蚀儒学，流毒极大。这是继董仲舒污染儒学之后，又一次严重歪曲儒学的本质。

客：唐代韩愈排佛，为何失败？

主：韩愈排佛失败，因为当时朝廷和群众都信佛教，中国文化从此印度化。唐僧争去西天取经，正像今天青年争去美国留学。儒学缺少来世幻想，缺少精微思辨，陈陈相因，软弱

无力。儒生转而学习西天，佛教中国化，儒学宗教化。

客：宋明理学，是儒学的复兴吗？

主：宋明理学是佛教化的儒学。学思辨而精微不足，想来世而天国无门。儒冠佛心，貌合神离。儒学的入世勇气、积极精神，完全丧失。“天人合一、内圣外王”，这个口号离开

现代太远了。现代青年认为，“天人合一”是迷信，“内圣外王”是封建。儒学只有脱离迷信，脱离封建，才能重新获得现代生命。

客：儒学的积极精神表现在哪里？

主：儒学有三大斗争。1 反神秘斗争：儒学没有天堂，没有彼岸，接近无神论。2 反愚昧斗争：儒学重视知识，努力教育，反对愚民政策，反对以吏为师。3 反暴力斗争：儒学

不反对大统一，但是反对暴力统一，这跟今天欧盟的民主统一运动有共同的思想基础。三大斗争就是儒学的积极精神。

客：佛教究竟是中国文化，还是印度文化？

主：佛教原来是印度文化，在印度式微而在中国兴旺，以中国语言和中国概念解释佛教，佛教典籍大都在印度失传，只有中文译本保存完好，中国成为佛教的大本营，佛教成为中

国佛教和中国文化，但是追溯来源是印度文化。正如基督教从东方传入西方，在西方生根和在西方兴盛，基督教成为西方的宗教，西方文化被称为基督教文化，可是追溯来源是东

方的宗教。这类文化迁移现象，历史上时时出现。

客：佛教对中国文化，有功还是有过？

主：我看功过各半。佛教带来各种印度的实用文化，多方面丰富了中国文化。但是，在文艺复兴之后，印度文化落后于时代，无助于中国追赶先进。佛教轻视现世、重视来生，使

中国人民意志薄弱，不求精进，最后落入“第三世界”。

客：现在振兴旅游，中国的旅游景点，十之八九都是佛教圣地。佛教是在发展吗？

主：旅游者来中国，是来看中国的古代，不是来看中国的现代。古代遗迹，大多是佛教庙宇，“天下名山僧占多”。庙宇财产归公之后，和尚各自还俗就业。旅游景点的和尚都是

雇佣的工资和尚了。

客：为什么印度文化大量传到中国，中国文化没有传到印度？

主：文化如水，从高而下，不能逆流。中国文化的高峰在春秋战国的“百家争鸣、百花齐放”时代，后来长期保守，控制思想，进入停滞和衰落状态，外来的印度文化成为中国文

化所需要的新营养和新刺激。

客：许多人说，中国生活重精神，西洋生活重物质；中国学术长于综合，西洋学术长于分析。对不对？

主：中国生活缺乏物质，中国学术短于分析。西洋生活不缺乏精神，西洋学术不短于综合。不要用自我安慰来欺骗自己。

客：“孔子、老子、释迦”，三圣同堂供养。这个奇观也是华夏文化的特色吗?

主：儒学不是宗教，把孔子当作教主，是侮辱孔子。三圣同堂，使人啼笑皆非。不过，从另一方面看，这表示了中国文化的宽宏大度、和谐胸怀。这是华夏文化的好传统。同时使

我们明白，宗教有和平宗教与战斗宗教的分别。“儒释道”都是和平第一，不是“圣战”至上。这在今天恐怖主义闹得欧美天翻地覆的时候，有非常重要的现实意义。

客：传统文化和国际现代文化永远并存并用吗？

主：并存并用必然有消有长，那是缓慢的过程。国际现代文化已经占学校课程的大部分，全世界知识更新都在快速前进中。

华夏文化的光环和阴影(1)

2005年9月18日时年100岁华夏文化的光环

华夏文化，源远流长，从甲骨文算起，有3300年以上的文字记载。经过原始的卜巫文化之后，从春秋到清末2500年中，以儒学为主轴，经历了四次演变：先秦的百家争鸣，汉代的

独尊儒术，唐代的儒佛并重，宋代和明代的理学传播。清末以前，华夏文化为历代帝王服务，当时的经济基础是农业和手工业，上层建筑主要是封建制度。

春秋战国时候，学者有189家（《汉书·艺文志》），学派有“儒、道、墨、名、法、阴阳、纵横、农、杂”等家（《史记》）。诸说并起，百家争鸣，儒学是百家之一。

儒学的奠基人是孔子（公元前551 前479），他整理夏商周三代典籍，创立以“仁”为中心思想、以“礼”为行为准则的务实学说。“仁”是爱人。“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

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礼”是典章制度和伦理道德。孔子有教无类，诲人不倦，培育人才，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建设礼仪之邦。

孟子发扬儒学，认为人心向善，都有“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都能辨别和选择道德行为。孔孟奔走四方，宣传仁义，认为民为邦本，反对黩武暴政。孟子重视生产，提

倡“不违农时”（耕作）；“数罟不入洿池”（保渔）；“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家畜）；“五亩之宅、树之以桑”（蚕丝）；“斧斤以时入山林”（护林）。

秦始皇以刑法暴政统一天下，焚书坑儒，二世而亡。汉武帝采纳董仲舒的建议，“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儒学成为朝廷官学。学而优则仕，儒生是选任官吏的主要来源。

孔孟学说，实事求是，朴质无华。董仲舒把玄虚的“阴阳五行”引进儒学，提出“天人合一、阴阳贯通”的宇宙观，把人际关系归纳为“三纲”（君臣、父子、夫妻）和“五常”

（仁义礼智信）。使儒学教条化和玄虚化。

先秦多国并立，百家争鸣；西汉统一稳定，儒术独尊。国家由分而合，治国的学说也由分而合，这是历史的正常进程。这时候，儒家吸收各家学说中的有用成分，丰富了儒学的内

容。汉代是华夏文化的综合和上升时期。

华夏文化长期维护中国的封建制度，使农业和手工业稳步发展。培育五谷，养蚕缫丝，采焙茶叶，制造瓷器，发明纸张。此类重大创造，造福人民，惠及邻邦。近代以前，跟西欧

、西亚和南亚文化相比，东亚的华夏文化毫无逊色，或许还略胜一筹。

佛教在东汉从印度传来，经过魏晋南北朝近400年的传播，到唐代已经深入民间。儒家在抵抗佛教失败之后，改为学习佛教，使佛教中国化而儒学宗教化。

儒学是入世哲学，不谈鬼神。“子不语怪力乱神”；“不知生，焉知死”；“敬鬼神而远之”。这是中国最早的无神论。佛教重视来生（彼岸），重视死（涅），重视鬼（阴间）

，人的生死由众神管理。华夏文化缺少彼岸玄想，佛教填补了这个真空。

皇亲国戚，此生享尽荣华，最怕死去受罪。劳动人民，此生受尽苦难，但求来生幸福。贫富同样需要宗教。华夏文化于是从“人”的一元文化变为“人鬼”二元文化。

中国民间的原始道教，原来缺少教主，没有经典，借用老子和《道德经》来充数，教义庞杂，长生不老之说向无灵验。群众见神就拜，不辨佛道。“儒佛道”相互影响，“孔释老

”三圣供奉于同一个庙宇之中。《孝经》、《心经》、《道德经》，同堂念诵。“三教合一”是世界少见的文化兼容。

佛教不是只有一尊泥菩萨，还有印度的建筑术、天文学、数学、医学、语文学、因明学，以及使人耳目一新的音乐、舞蹈、文学。江河不择细流，盛唐的多元文化在东亚大放光明

，发展了从汉代以来逐步形成的东亚儒学文化圈，包括越南、朝鲜和日本。

华夏文化有强大的同化能力，以炎黄子孙为中心，经过不断地同化四周民族，形成世界上人口最多的汉族。从宋代算起，辽金统治半个中国337年；蒙满统治整个中国45

华夏文化的光环

外族

武力征服汉族，汉族文化同化外族。汉族和外族成为兄弟民族，合力推进华夏文化。

儒学到宋代和明代，演变成为“宋明理学”。受佛道渗透，理学挂着儒家招牌，而实际是儒教和佛教及至道教的混合物。理学的哲学范畴，例如“理、气、性、命、太极”；“理

一分殊、体用一源”，“义理、气质、身心性命”等等，都有浓厚的佛道色彩。儒学失去了固有的朝气，变成理论空洞，行为消极，离开孔孟之道的务实精神越来越远。儒家的纲

常名教被提高到神圣天理的玄虚高度，结果脱离群众，丧失促进社会发展的积极作用。华夏文化于是盛极而衰，进入衰老时期。

清代的考据是理学的附庸。在大兴文字狱的恐怖中，文人学士明哲保身，只好钻进考据的故纸堆里。日本学习中国一千年，到了清代，日本认为不再值得学习。华夏文化维护封建

制度的历史任务告一段落，在西学东渐的潮流中开始了时代的转换。

华夏文化的阴影

华夏文化既有光环，又有阴影，阴影有时盖过了光环。高声歌颂光环而不敢正视阴影是自己欺骗自己。正视阴影是争取进步的起点。这里略谈数事，以见一斑。

对华夏文化的影响，老子仅次于孔子。老子的重大“贡献”是他的愚民哲学。他说：“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也”；“民多智慧，

而邪事滋起”；“智慧出，有大伪”；“民之难治，以其智多”；“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老子》）。韩非子也说：“夫民智之不足用亦明矣，故举士而求贤

智，为政而期适民，皆乱之端，未可与为治也”；“欲得民心则可以为治，则是伊尹、管仲无所用也，将听民而已矣”；“明主用其力，不听其言”；使“愚者畏罪而不敢言，智

者无以讼”；“明主之国，无书简之文，以法为教；无先王之语，以吏为师”（《韩非子》）。“非以明民，将以愚之”，使“愚者畏罪而不敢言”；说得多么直率！愚民哲学使

文明古国成为文盲古国。

钳制言论，一字成狱，这是历代帝王的专制手法。秦始皇焚书坑儒，历代厉行文字之狱，清代更加疯狂。文祸诗狱，愈演愈烈，血肉斑斑，不堪回顾！当英国掀起工业革命的时候

，中国帝王正热衷于文字之狱（《文祸史》）。

佛教、道教和理学教条，软化了中国。这跟基督教使西欧进入黑暗时代有相似之处。西欧文化以希腊和罗马的创造精神为基础，后来从东方（巴勒斯坦）传入基督教，在抵抗失败

之后，罗马精神和基督教混合成为基督教文化。看看罗马教廷承认“地球绕太阳旋转”是那么困难，就不难理解慈禧太后必然扼杀维新运动。

天不变，地不变，道亦不变，进化论违背天理。理学提倡玄想，跟科学的实证精神格格不入。于是，《黄帝内经》成为最高医学，“千年秘方”成为万应灵药。学习古代是学问，

研究现代不是学问。“天人合一”、“内圣外王”，语词如此冬烘、概念如此陈腐，道学先生竟想用它来教化21世纪的全球化时代。

中国有民本思想，但是民本思想不等于民主制度。日本明治维新成功，中国戊戌变法失败。提倡法治。包龙图大行其道。既有特权，又有保密权，如何廉洁？卖官鬻爵，捐班做官

，是千年惯例。秦始皇宫中泄密，查不出主犯，就杀尽可疑之人（《史记》）。

孟子重视生产，可是士夫们向来认为生产好不好只是农民的事情。孔子说：“均无贫”，“不患寡（贫）而患不均”。不怕穷，只怕大家穷得不一样。“均无贫”的教导不仅牢记

在文人学士心中，而且扩散到广大群众。“安贫乐道”才是君子，经商致富君子不为。以农立国，小农生产，重农轻商，厘金盘剥，经济受封建的重重束缚，怎能进行扩大再生产

呢？

华夏文化的光环和阴影(3)

清末革新派提出的改革原则“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实际是封建为体、枪炮为用。体用分裂，就是生产关系和生产力分裂，这违背了生产关系必须适合生产力性质的规律。名为

革新，实则保旧。

“格物致知”没有发展成为科学；“民本思想”没有发展成为民主。科学和民主是西欧脱离中世纪进入现代的关口。跟西欧相反，华夏文化吸收佛教的出世思想，从儒学的入世哲

学变成理学的“准出世”哲学，中国历史的发展道路不幸进入了误区。

以上所谈，远非阴影全景，可是足够触目惊心了！阴影的危害，还因为它忽隐忽现，随时暴发，甚至以美好的名义行丑恶的勾当。为封建制度服务了2500年的华夏文化，要想转化

成为现代文化，那是一场脱胎换骨的大手术。如果对华夏文化的阴影，在理论上不敢彻底批判，在制度上无法严格防止，那么，我们将背着阴影遗产进入第三个千年纪。只有清算

过去，方能开创未来，华夏文化任重而道远。

1999年3月18日时年94岁

儒学的现代化(1)

儒学的来源

夏商周三代的文化积累，留下六部古书，《诗》、《书》、《周易》、《礼》、《乐》、《春秋》，称六经。《乐》失传，成五经。先秦诸子都从六经吸取营养。孔子删《诗》、

《书》，定《礼》、《乐》，作《春秋》，融汇古训，演绎新知，谓之儒。儒，原为治丧相礼的职业，后来发展成为传布教化的学派。孔子以前就有儒，孔子开创系统的儒家学说

。儒学开创于孔子，发扬于孟子，后世继承，历代有增益，但是孔孟的仁义原理不变，所以儒学又称孔孟之学。

孔孟之学

孔子学说以“仁”为核心，以“修己”和“安人”为基本内容。“仁”：从人从二，二人共处就需要行为选择。孔子选择“爱”作为共处原则。“仁”就是“爱人”。“己欲立而

立人、己欲达而达人”。“修己”是完善自己的人格。“安人”是为社会服务，使人民安居乐业。“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

春秋末，诸侯兼并，民不聊生，孔子希望重建西周的安定社会。理想未能实现，退而办教育。原来只有“官学”（官办教育），入学限于“国子”（高干子弟）。孔子首创私学，

因材施教，有教无类，实行教育民办，提倡学术自由。孔子“学而不厌、诲人不倦”。弟子三千人，来自十来个国家，学成的贤者七十二人。在春秋时代，这是大规模的教育事业

。（“有教无类”，美国加州大学刻石立碑于校园，译曰：Teachingknowsnobounds ）

孔子只谈现世，不谈来生，“未知生、焉知死”，“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孔子很少谈“性”和“天道”。子贡说：“夫子之性与天道，不可得而知也。”孔子学说侧重社会实

践，不作玄虚空谈，实际是启蒙群众的人文社会哲学。

孟子比孔子晚一百多年，继承孔子而发扬孔子。孟子认为，向善要求和为善能力是“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人，生而有“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能作出道德行为的选

择。关于“修己”，他提出“存心养性、寡欲养气”。关于“安人”，他从“仁政”引出“民贵君轻”的民本理论。“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是后世民主制度的起源。

（明太祖朱元璋因孟子说“民贵君轻”而把孟子逐出孔庙！）

法家主张“耕战”，以暴力统一天下。孟子主张仁政和王道，得民心者得天下。残暴之君是“独夫”，人民可以推翻他。孔子说“杀身成仁”，孟子说“舍生取义”，真理重于生

命。

秦始皇焚书坑儒（镇压知识分子），实行以吏为师（干部传达），禁止私人办学，许多儒生以身殉学。

儒外学术的冲击

汉初以来，儒学不断受到儒外学术的冲击，发生量变和质变。

（1）阴阳五行说的介入

汉初重黄老，无为而治，休养生息。汉武帝积极建国，采取董仲舒建议，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先秦多国相争，百家争鸣；汉代统一天下，统一官学。法家残暴，道家虚无，墨家

偏激，儒家中庸，儒家是太平时期的选择。儒家也需要法律，儒家和法家的分别不在要不要法律，而在儒家以法律辅助仁政，法家以法律施行暴政。

董仲舒提出“三纲”（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和“五常（仁义礼智信），使儒学教义系统化和公式化。但是，他认为“天人同类、相互感应”，提出“天人感应说”，

把天看作人格天，并且引进阴阳五行说，万事分阴阳以合于五行（金木水火土），使儒学蒙上神秘化的面纱。

（2）老庄玄学的腐蚀

魏晋南北朝（共384年），外族入侵，南北分裂。佛教大盛，道教大起，玄学大行。儒学独尊变为“儒、佛、道、玄”四学并立。何晏作《道德论》、王弼注《老》、《易》，以老

庄道家思想糅合儒家理论，称为玄学。哲理尚“贵无”，政治重“无为”，教育倡“愚民”，跟儒学根本对立。以老庄解释孔孟，使儒学的本质受到严重腐蚀。南北朝开始，儒学

宗教化，称为儒教，跟佛教、道教并立。

儒学的现代化(2)

（3）佛教的渗透

隋唐时代，以儒学概念解释佛教，形成中国佛教。唐代文化成为东亚高峰，实行开放，多方吸收，“江河不择细流，所以成其大”，特别是西天取经，至今里巷传说《西游记》。

日本的遣唐僧来学中国佛教。儒学在唐代只是多元文化中的一元，而且有下沉的趋势。

韩愈决心复兴儒学，视佛教为邪说，提出儒家道统说（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孟），画清儒佛界线，巩固儒家阵营。唐元和十四年（820年）韩愈谏迎佛骨，触怒宪宗皇帝，被贬广东

潮阳，作诗曰：“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反佛失败，关系重大，从此儒学难于跟佛教抗衡。儒生个个学佛，儒冠而佛心。中国文化从此“儒佛”二元化。

宋元明清（共979年）是一个政权高压、汉族受难的时代。汉族在蒙族的元代是三等奴隶，在满族的清代是二等奴才。明代虽由汉人统治，可是朱元璋跟秦始皇一样残暴。清朝皇帝

用不断的文字狱镇压儒生，儒学只能躲避到故纸堆里去。外族同化于汉族，变成比较“仁慈”的统治者，需要经过至少三代人的逐步文明化。华夏文化于是长期停滞。

宋明理学，又称道学，是儒学受佛教影响之后的变体。汉儒注重名物训诂，宋儒注重义理性命，故称理学。北宋程颢、程颐和南宋朱熹等提出客观唯心主义的理学，认为“理”是

先于世界而存在的精神实体，万物由“理”派生。南宋陆九渊、明代王守仁等提出主观唯心主义的理学，认为“心外无物、心外无理”，主观意识的“心”是派生世界万物的本原

。北宋张载提出“气”的一元论，认为“气”是宇宙万物的根本，“气”根据一定规则（理）而千变万化。抛弃孔孟的积极精神，在说理上学习思辨精微，在内容上学习虚无缥缈

，以禅补儒，以儒包禅。宋明理学曾被誉为体系完整的新儒学。

（4）启蒙运动的启发

在西方启蒙运动的影响下，1868年日本实行明治维新，从封建改为半封建、半资本主义。康有为效法日本，1898年辅助光绪皇帝实行维新，只一百天就失败了。他提出，《春秋》

“微言大义”，是孔子的“托古改制”，清政府的维新有儒学依据，这是儒学为维新服务的古为今用。他反对宋儒“义理之性”说，批判“存天理、灭人欲”，严厉谴责“三纲”

。他解释的“仁”中包含“博爱、平等、自由”的民主思想。

胡适在1919年出版《中国哲学史大纲》（卷上），用西方科学观点和方法研究中国的传统学术。他提倡“整理国故”（不是“保存国粹”），改革旧文化、树立新思想。他批判封

建专制，提倡学术自由，揭露伦理纲常，打破正统，反对“言必称孔孟”，主张以科学的和平等的态度评价儒学和其他学派。儒学开始走上现代化的道路。

（5）阶级斗争、诬蔑儒学

北大哲学系《论语批注》（中华书局，1974）说：“孔丘创立的儒家学派，不仅是一个反动的思想流派，主要还是一个反动的政治集团”；“孔丘开坛设教，广招弟子，大肆宣扬

他那套反动说教，拼凑反革命队伍”；“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是“叫他的门徒把自己训练成复辟奴隶制的帮凶”。

郭沫若主编《中国史稿》第一册（人民出版社，1976）说：法家革命，儒家反革命，“孔丘是反动教育家”，“《论语》集中表现孔丘顽固复古的反动立场，成为一切反动阶级用

以压迫和欺骗人民的精神武器”。

这是一声阶级斗争的警钟，惊醒了休克状态的儒学。大风暴过后，儒学悄然翻身了，张眼一看，世界大变！

儒家的三大斗争

（1）反暴力斗争

从春秋到战国，兼并战争越来越频繁，所以《孟子》中反暴力的言论比《论语》中多得多。例如：“孟子见梁襄王，出语人曰：望之不似人君，猝然问曰：天下恶乎定？吾对曰：

定于一。孰能一之？对曰：不嗜杀人者能一之。孰能与之？对曰：天下莫不与也。”这一段对话，多么生动、多么尖锐！

儒学的现代化(3)

得天下，以武力治天下，二世而亡。汉高祖以武力得天下，以文功治天下，汉祚四百年。于是大家明白，马上得天下，不能马上治天下。儒家反暴力的正确性对治天

下已经得到证明，但是对得天下还没有得到证明。第二次世界大战补充了历史。希特勒的纳粹武力未能统一西欧，各国民主协商的文功组成了欧盟，这是“不噬杀人者”能统一天

下的证明。历史正在摆脱暴力轮回，实现儒家反暴力原理。

（2）反愚昧斗争

儒家重视知识，努力教育，为华夏文化培植根基。道家和法家否定知识、提倡愚民，限制教育、以吏为师。请看反儒家的愚民哲学：

老子说：“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也”；“民多智慧，而邪事滋起”；“智慧出，有大伪”；“民之难治，以其智多”；“古之善

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韩非子说：“举士而求贤智，为政而期适民，皆乱之端”；“明主用其力、不听其言”；“愚者畏罪而不敢言，智者无以讼”；“明主之国，无

书简之文、以法为教，无先王之语、以吏为师”。知识越多越反动，原来古已有之！

（3）反神秘斗争

儒学没有天堂、没有彼岸、接近无神论。“子不语怪力乱神。”从商殷时代遇到大事必须占卜，到孔子不谈怪力乱神，儒家的反神秘斗争跨过了极大的一步。儒学不是宗教，这是

不必多说的。但是受佛教影响，孔夫子居然遭受拉郎配，跟佛祖和道祖并坐一堂，接受香火膜拜，叫人啼笑皆非！儒家既反对宗教迷信，又反对教条迷信。学术必须非神秘化，真

理欢迎批评和怀疑。

儒家的三大斗争在今天仍有现实意义。

儒学的现代化

每个国家的文化都包含现代文化和传统文化。现代文化主要是国际共同的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传统文化主要是本民族的文史哲和宗教。我国的大学课程大部分是现代文化，小部

分是传统文化，这反映我国进入全球化的程度和保持民族特色的现状。每一传统文化都在自觉或不自觉地进行现代化。

儒学的历史任务是维护帝王政权，建设稳定而繁荣的封建社会，在两千年中做出了伟大的成绩。儒学不是为“后”封建时代服务的，责备它不能为民主和科学服务，不符合历史观

点。这好比责备孔夫子不懂英语，那时英语还没有产生呢。叫儒学为“后”封建时代服务，责任不在孔夫子，而在今天的一代：如何使儒学现代化。

儒学现代化的原则应当包含：l 除去封建性，建立现代性：例如“君为臣纲”要改为“官为民仆”。2 除去保守性，建立创造性：例如“述而不作”要改为“述而又作”。3 除

去玄虚性，建立实用性：例如“天人合一、内圣外王”，这个说法难于为现代青年所理解，形式和内容都要改革。古人不懂什么是天，不妨把天和人配对。今人对天至少有了初步

的科学理解，天和人配不成对了。印度有一个五岁的小诗人，他的诗集叫作《让我摸摸天》，他会欢迎把天和人排排坐。旧瓶可以装新酒，可是如果旧瓶上贴着使人恶心的广告，

就不会有人来尝这美味。帝王思想已经成为骂人话，谁还愿意自己称王？自称圣人，别人也要嗤之以鼻！难于为现代青年所理解，就难于在现代社会发生作用。

儒学内容要逐项研究，分为三部分：1 对现代有指导意义的，从之。如“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2 原理对、具体不对，改之。如“天下无不是之父母”要改为“

孝敬父母，父母有错，好言劝说”。3 不合现代要求的，弃之。如“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

汉代以来，儒家大都钻研章句训诂之学，给五经和孔孟做注解，很少有实质性的发展和创新，但是儒学留下许多至理名言，有普遍和久远的意义，符合全球化时代的教化需要。“

儒学的现代化(4)

民本理论”要跟德先生握手，“格物致知”要跟赛先生握手。今后应当充分发挥“孔子圣之时者也”的精神，把原来为封建服务的古代儒学，变成为

“后”封建服务的现代儒学。

2001年8月23日时年96岁

全球化时代的世界观(1)

全球化时代的世界观，跟过去不同，主要是：过去从国家看世界，现在从世界看国家。过去的世界观没有看到整个世界，现在的世界观看到了整个世界。在全球化时代，由于看到

了整个世界，一切事物都要重新估价（transvaluation）。

历史事实的理性认识

历史观是世界观的重要内容，称为世界历史观。在全球化时代，需要重新审视世界历史。历史要真实，不要伪造；认识要理性，不要曲解。这是全球化时代的头等大事。

这个要求，德国人做到了。德国总理到波兰，向万人冢下跪，深刻自责。人们说：一个德国总理跪下去，千万德国人民站起来了。

日本态度不同。进入中国，不是侵略中国！海军战败，陆军没有战败！败于美国，没有败于中国！军事战败，经济战胜！实力雄厚，卷土重来！首相不断祭拜战犯。

俄罗斯从苏联瓦解中独立出来，俄罗斯学者们掀起大批判，苏联圣经《联共党史》受到强烈指责：伪造历史，曲解事实。

最近波兰和爱沙尼亚把苏军烈士纪念碑从市中心迁移到苏军墓地。俄罗斯提出抗议，认为这是无视苏军解放当地的功勋。当地人民认为，苏军侵略本国，不应当再崇拜下去了。希

特勒是侵略者；苏联究竟是解放者还是侵略者呢？

抗美援朝时期，我们宣传朝鲜战争是美国发动的；现在承认，是北朝鲜一边首先发起的进攻。过去我们宣传，抗日战争主要是共产党打的；现在承认，国民党的战区大，军队多，

抗日八年，坚持到底，日本向国民党投降；八路军是国民党的军队编号，帽徽是国民党的党徽，不是五角红星。

国民党歌颂太平天国，因为他反对清王朝；共产党歌颂太平天国，因为他是农民革命。2000年的电视剧《太平天国》，稍稍暴露一些太平天国的倒行逆施。《辞海》原称“太平天

国革命”，后来改为“太平天国运动”。全球化正在促使我们也重新认识历史。

同一件事实，以前不同的国家、不同的派别，有不同的纪录，现在要放弃主观的偏见，写成客观而忠实的纪录，使世界史成为名副其实的世界史。

阶级之间的矛盾和统一

人类社会不可能没有阶级。苏联消灭了阶级是虚假的宣传。资本主义社会包含不同的阶级。阶级之间，既有矛盾，又有合作。有矛盾，就有斗争；斗争方式主要是和平罢工，不是

你死我活。

美国是资本主义最发达的国家，因此有最强大的工会。工会认为工资不合理的时候，就举行罢工。罢工达到目的，立即复工。资本家改进技术，又获得超出原来的利润。如果赢利

提高而工资不提高，可能再次罢工。罢工和复工，斗争与合作，周期往复，资本主义蒸蒸日上。如果美国的工会采取你死我活的斗争，美国在苏联瓦解之前早就瓦解了。

资本家不是只剥削，不生产价值。资本家有三种功能：创业功能、管理功能和发明功能。创业最难，美国工业发达，依靠不断培养优秀的创业者。管理是重要的生产力，这在今天

已经成为公认的常识：生产力=科学技术×（劳动力+劳动工具+劳动对象+生产管理）。管理已经发展成为多种学科。早期资本家都是发明家，后来才有专业的发明家。

马克思和恩格斯跟所有学者一样，不断研究，不断进步，晚年纠正早年的错误。他们晚年都认识到，阶级斗争可用和平方式在民主议会中进行。

马克思（1818 1883）去世太早，只看到资本主义初级阶段（“一战”前）的前半，没有看到后半，更没有看到中级阶段（两战间）和高级阶段（“二战”后）；他没有看到资本

主义的全貌，因此《资本论》只可能是哲学推理，不可能是科学实证。

全球化时代的世界观(2)

民主是人类的经验积累

民主不是某些国家的新发明或专利品，它是三千年间人类的经验积累。希腊城邦的直接民主，克利斯梯尼(Cleisthenes)的民主改革，伯里克利(Pericles)的民主实践；英国的大宪

章，清教徒革命，光荣革命确立议会，洛克(Locke)提出两权分立；法国大革命，人权宣言，权利法案，卢梭(Rousseau)的契约论，孟德斯鸠(Montesquieu)提出三权分立；美国的

独立宣言，成文宪法，华盛顿(Washington)不连三任的范例，妇女选举权，罗斯福(Rooserelt)的新闻发布会，晚近竞选的电视辩论、国际观察。许多国家，一代一代的政治家、思

想家、革命群众，前赴后继，不断创造，达到今天的水平。今后当然还要继续完善化。

陈独秀早期认为民主没有阶级性；后来服从第三国际，主张民主有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的分别；晚年冷静思考，纠正错误，重新肯定民主没有阶级性。

李慎之说，民主不仅没有阶级性，也没有新旧之分。他提倡“回归五四，学习民主”。

孟子开创民本思想和革命理论。“民为本，社稷次之，君为轻”；推翻残暴的“独夫”帝王，不是篡逆。民本思想是民主制度的前奏，民主制度是由古而今逐步发展的。

民主不是有利无弊的制度，但是历史证明，它是不断减少弊端的较好制度。在民主制度之下，发展了近代繁荣：新经济、新科技、新福利、新社会。从神权到君权到民权是一条政

权演进的路线，全世界的国家都在这条路线上竞赛。

社会主义是理想

“社会主义”说法繁多，有空想社会主义，有科学社会主义，俄罗斯有苏共社会主义，中国有特色社会主义，柬埔寨有红色社会主义，缅甸有军人社会主义，利比亚有民众社会主

义，还有其他各种自称的社会主义。搞了一辈子社会主义革命的老革命家也糊涂了，一下子说不清什么才是真正的社会主义。

陈毅副总理到摩洛哥，国王请吃饭，客人后面都站一位调味师；国王说，我们每人一盘菜，都是社会主义，可是各人的调味不同。

既然说不清什么是社会主义，为什么革命家还要自称社会主义呢？社会主义是崇高的理想，革命家不因为说不清而且没有出现过公认的真正社会主义，就轻易放弃崇高的理想。正

如中国从古到今尊崇大同理想，不因为从来没有出现大同而放弃大同的崇高理想。

苏联瓦解后，独立起来的俄罗斯放弃了社会主义路线。叶利钦宣称：“结束共产主义思想体系和实践的统治”，“苏联瓦解是俄罗斯发展的必要前提”。俄罗斯退出了历史的误区

。

住在莫斯科的一位中国学者，听了苏联总统宣告苏联解体的电视讲话之后，十分惊讶，匆忙走去红场了解情况。只见稀稀拉拉不多一些人在走路，没有他所预期的群众聚会。第二

天去看俄罗斯朋友：一位说，他没有看电视；一位说，这或许不是坏事；一位说，他们要走，就让他们走吧（他们指苏联的加盟国和卫星国）。全世界都在震惊，唯独苏联人民人

人保持冷静！有74年的亲身经历，他们最知道什么是社会主义。

世界观的更新

全球化时代的世界观包含两个方面：

1．自然世界观，就是宇宙观：人对天体构造的理解；古代认为天体是神，神有人性，主宰人类；现代科学证明天体的客观存在形式和宇宙的物理运行规律。

2 社会世界观：人对人类社会的理解，核心问题是统治制度：古代认为君主和贵族统治人民的专制模式是永恒制度；现代社会学证明了人类社会的发展步骤和统治制度的逐步演进

。

苏联宣传：“人们的社会地位不同，观察问题的角度不同，形成不同的世界观；世界观具有鲜明的阶级性。”俄罗斯改正了这种说法。自然世界观的根据是自然科学；社会世界观

的根据是社会科学；科学没有阶级性，世界观哪来阶级性？

2009年5月8日修改时年104岁

闲谈俄罗斯(1)

朋友：凤凰电视台的世纪大讲堂，播放了“民间思想家”王康演讲“俄罗斯道路”（2006年6月-24日），引起观众很大兴趣，纷纷议论。你看电视没有？我邮寄给你的演讲记录收到没有？

主人：演讲记录收到了，这也是配合当前“俄罗斯年”的一项活动吧。

朋友：王康说，俄罗斯对中国影响太大了，我们的国名、宪法、执政党、建国原理，都是从俄罗斯的苏联时代引进的，谁也无法不思考俄罗斯问题。

主人：中国在苏联瓦解之前就改革开放了。

朋友：王康说，1993年俄罗斯放弃十月革命的镰刀斧头国徽，采用五百年前伊凡雷帝的双头鹰为国徽。这有重大的象征意义。

主人：重大意义在那里？

朋友：双头鹰东顾西盼，双向出击，俄罗斯一度西扩至匈牙利，东扩至阿拉斯加。

主人：帝俄东扩，主要是违背尼布楚条约，侵占清朝大片土地，包括黑龙江以东的沿海州。

朋友：王康说，俄罗斯历史学家认为俄罗斯从来不属于东方；王康认为俄罗斯的专制制度明明是东方的遗产。俄罗斯究竟是个东方国家，还是西方国家呢？

主人：俄国疆土大部分在亚洲，只有一小部分在欧洲，从地理来看是东方国家。从历史来看也是东方国家。1241年蒙古征服俄罗斯，金帐汗国长期的军营管制，使草原帝国的生活习惯和意识形态，遗留沉积在俄罗斯的传统中。1547年伊凡雷帝自称沙皇。沙皇是蒙古大汗的同义语。直到清朝中期，彼得大帝（1721称帝）才开始西化。

朋友：一本书上说，研究俄罗斯不能忽视俄罗斯的本土文化。俄罗斯人民中间，至今深藏着“萨满教”和“圣愚崇拜”，这是蒙古帝国的遗产。从文化背景来看，俄罗斯也是东方国家。

主人：蒙古在元朝也统治汉族，可是汉族没有接受蒙古文化，而俄罗斯在金帐时代接受了蒙古文化。马克思主义在西欧成为温和的民主社会主义，到俄罗斯成为残暴的斯大林主义，这显然是不同的历史背景产生不同的历史后果。

朋友：草原帝国游牧为生，不定居，无房屋，蒙古包随时移动；国家无明确疆界，狩猎就是战争，平时生活就是战时生活。西伯利亚大草原是蒙古人的家乡，也是俄罗斯帝国的驰骋乐园。

主人：历史背景使俄罗斯难于进入西方世界，至今格格不入。

朋友：苏联瓦解，责任在谁？有人说斯大林要负责，大清洗毁灭了苏联。有人说戈尔巴乔夫要负责，他的新思维和透明性破坏了苏联。王康说，马克思的预言也缺乏历史的真实性。

主人：苏联瓦解，基本原因不在某一个人的行为，要到俄罗斯的历史背景中去找寻答案。基辛格说，苏联自己耗尽自己的精力，然后自己瓦解。俄罗斯的历史背景跟西欧差距太大。学习西欧，急于求成，想一步登天。在一再失败之后，突然放弃学习西欧，创造史无前例的一国建成共产主义，结果是更大的失败。

朋友：社会发展五阶段：原始社会、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主义。苏联想跳过资本主义，从奴隶封建一步进入社会主义。这是不是苏联的主要错误？

主人：五阶段中，前四个阶段是事实，第五个阶段是想象。社会主义没有成为事实。斯大林建成的社会主义是虚假的。苏联瓦解后，俄罗斯上接帝俄最后的民主传统，从头建设资本主义，这是历史的自然趋势。

朋友：欧盟第一步接受苏联的部分卫星国，第二步接受苏联的部分加盟国，现在第三步正在接受苏联内圈的斯拉夫兄弟国。独联体国家东顾西盼，方向摇摆，俄罗斯对欧盟东扩极为敏感。

主人：参加欧盟以自愿为原则，俄罗斯一度也想参加，使整个欧洲一体化。后来放弃这个想法。这也反映俄罗斯不是西方国家。

朋友：俄罗斯参加八国峰会，说明俄罗斯仍然是一个高出于一般的大国。

闲谈俄罗斯(2)

主人：八国峰会是”7+1”；七个西方国家（包括东洋日本）和一个俄罗斯。日本脱亚入欧，成为七个西方国家之一。俄罗斯似乎无意成为西方国家，想站在西方以外，独树一帜。

朋友：俄罗斯的大国地位，依靠它有强大的军备，特别是大量的原子弹，以及武器的出口。俄罗斯的经济主要依靠自然资源石油和天然气，没有能跟西方相比的第二产业和第三产业。俄罗斯的农业也一蹶不振。

主人：俄罗斯自己也说，如果参加欧盟，需要五十年的补课。

朋友：1453年君士但丁堡陷落，拜占廷帝国灭亡，莫斯科继承东罗马，成为东方的基督教帝国。同样是基督教，为什么东西两方迥然不同？

主人：西方的罗马天主教经过了一系列激烈的宗教改革，在反对科学和民主失败之后，全力从事社会福利事业，不再干预政治；天主教和各派新教都从社会发展的阻力变为社会发展的助力。俄罗斯所继承的东正教不同，它没有经过宗教改革，墨守俄罗斯的东方传统，无法发挥建设新社会的作用。这就是东西两种基督教的不同。

朋友：俄罗斯是一个非常优秀的民族，历史上产生过那么多的大文学家，为什么在社会发展的道路上一再颠簸，一再翻车？

主人：王康说，俄罗斯的思想界分为两派，西欧派要求西化革新，斯拉夫派重视本土传统。中国也有两种不同的传统：一种是孔夫子到孙中山，重视文化；一种是秦始皇到毛泽东，依靠权力。思想界分为两派是许多国家的共同现象。百家争鸣本来有利于社会发展。俄罗斯的不幸是，两派斗争以你死我活、不共戴天的残暴方式出击，结果两败俱伤。何以如此？这也要到历史背景里去找寻答案。

朋友：斯大林消灭了一代革命思想家。1988年布哈林诞辰100周年，蒙难50周年，苏联最高法院为布哈林平反，科学院恢复他的院士称号，苏共中央恢复他的党籍。其他冤狱也一一平反了。死后平反的“精神胜利”是东方特有的历史传统。

主人：王康说，被杀戮的早期苏共领导阶层个个都是学有专长、知识渊博；布哈林尤其突出，他懂德、法、拉丁、希腊等多种外语，著作震动一个时代。唯独斯大林只读六年神学，不懂任何外语，没有出过国，缺少现代常识。斯大林用权术和阴谋，消灭了一代知识精英。愚昧战胜智慧，苏联哪能不落后于西欧？

朋友：王康认为，斯大林的专制残暴是俄罗斯的历史必然。你同意吗？

主人：社会发展从专制到民主是历史的必然。叶利钦说，苏联瓦解是俄罗斯前进的必要条件。苏联瓦解之后，全世界希望俄罗斯改弦易辙，向全球化时代前进。

（2007-11-09，时年102岁）

全球化巡礼

全球化的初步成果

人类历史是不断的聚合运动。城邦聚合成国家，国家聚合成多国联盟，多国联盟聚合成世界组织“联合国”（UN）。城乡贸易聚合成全国贸易，一国贸易聚合成地区多国贸易，地区多国贸易聚合成“世界贸易组织”（WTO）。一国文化聚合成多国文化圈，多国文化圈聚合成人类“共创、共有、共享”的国际现代文化。全球化是人类聚合运动的新阶段。

全球化由工业化而发育，由信息化而成形。冷战时期，全球化蓄势待发而难于伸展。斯大林宣布：一个地球，两个平行市场，资本主义有货币交易市场，社会主义有实物交换市场。冷战结束之后，天地无阻，全球化一往无前。

全球化的初步成果略谈如下。

交通高速化。“二战”结束，我去美国，坐当时最快的轮船，14天渡过太平洋。现在飞过太平洋只要15个小时，“朝发而夕至”。国际航空已经结成一个世界蜘蛛网。铁路高速化又在改变世界交通。货运集装箱也是过去闻所未闻。天堑变通途，并非虚语。

信息网络化。个人电脑把整个世界连成一片，通信发生了革命。文房四宝成为古董。“短信”代替信封邮递。手机既能听，又能看；人手一机，远方亲友来到耳边眼前，这不是神话吗？

贸易世界化。中国用15年时间谈判参加“世界贸易组织”，实际是用15年时间学习世界贸易技术。1979年我去巴黎，法国朋友说，欧洲各国橱窗堆满日本货，人人摇头，可是不能不买。今天报纸说，中国生产的鞋足够全世界一人一双，外国的鞋厂如何开工？世界的市场结构彻底改变了。既欢迎物美价廉，又抵制外来竞争，这个矛盾如何协调？

生产外包化。工资不断上涨，把工作送到工资较低的国家去做，叫做“外包”。先进国家由此得到赢利，后进国家由此生产起飞。反对资本侵略变成欢迎外资来临，思想一百八十度大变。

中国承办体力外包最多，成为“世界工厂”，震动了世界。清末洋务运动以来的工业化之梦终于实现了。

印度承办脑力（软件）外包最多，成为“世界办公室”。美国的晚上是印度的白天；美国人睡觉，印度人工作；办公室从纽约搬到邦加罗尔，不仅节省费用，还节省时间。美印之间的时间距离没有了。美国人说，地球原来是圆的，现在变成平的了。

工厂无人化。工业化开始于纺织的机械化，机械化水平逐步提高，出现全自动化的“机器人”。全部机械化的农场叫作“无人农场”，机器人工作的工厂叫“无人工厂”。无产阶级不是越来越多，而是越来越少。股票制度产生持有股票的工人阶级，劳资区别模糊了。农场不要农民，工厂不要工人，人类是否就要全部失业了呢？不必担心。人类更忙了，忙于制造机器人，忙于其他必须用人力的工作。

文化国际化。人类“共创、共有、共享”的国际现代文化使人类的文化生活趋于同化。现代文化和传统文化的双文化生活是全球化时代的普遍观象。文化的国际化是全球化的精神支柱。

这些仅仅是全球化初步成果的点滴闲谈，今后发展，方兴未艾。人类生活已经超过任何宗教所想象的天堂。有人估计，全世界人口有一半以上在最近十年中提高了生活水平。但是全球化跟其他历史时代一样，幸福和灾难共生。幸福没有全球化，恐怖主义倒已经全球化了。

（2007-08-16，时年102岁）

小国崛起(1)

小国以及港台小地区的崛起，有一条共同的底线：政治民主，不侵略别国土地；经济富裕，不专靠天然资源（人均GDP超过$20，000）。

东亚四小龙

（1）新加坡的崛起

马六甲海峡的一个城邦，1953年参加马来西亚联邦，1965年被驱逐出联邦，不得已而独立建国。曾来中国取经，结论是共产贫穷。一个既小又穷、文化水平不高的华侨聚居区，经过十年埋头苦干，居然成为东南亚的明灯。这十年，中国正在“文化大革命”。新加坡崛起，新闻称为奇迹。一位英国教授对我说：没有奇迹，只有常规，按照先进经验办事，依靠国际支援，要什么有什么，唯一条件是民主开放。

（2）中国台湾的崛起

1950 1953年，朝鲜战争，美国军需大部分购自日本，小部分购自台湾，台湾经济由此激活。开放外包，发展经济，一跃成为“四小龙”的龙头。台湾崛起，影响了中国大陆。1949年以来，台湾经历四个阶段：（l）经济恢复（1949 1952，3年），恢复到战前。（2）以农养工（1952 1960，8年），农产品加工出口，肥料交换谷物，扶助经济作物，发展日用工业，减少进口。（3）出口导向（1960 1986，26年），开辟出口加工区。日本来料，成品销美，“日台美”三角产销，台湾经济起飞。1950 1965，美国每年援助台湾一亿美元，此时宣布不需继续援助。（4）经济转型（1986 2008，22年），向技术密集型发展，致力十大支柱产业（通信、信息、消费电子、半导体、精密仪器及自动化、航天、高级材料、特用化学及制药、医疗保健、污染防治）。台湾的集成电路芯片，跃居世界前列。发展多方面的贸易，减少对美的片面依赖。高科技产品占出口半数。外汇大增，资本输出。大陆开放，台湾大规模投资大陆。台湾的人均GDP达到大陆的四倍。2002年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美国催促台湾民主化，1986年结束一党专政，国民党之外，成立民主进步党（民进党）。2008年普选，国民党得胜，两岸关系缓和。

（3）中国香港的崛起

香港，1842年割让英国，1997年归还中国，一国两制，保留资本主义。1949 1962年，中国内地逃港难民一百多万。50年代之后，廉价劳动承包加工，生活艰难。70年代之后，经济多方面发展，生活水平快速提高，从此走向繁荣。1949年之前，香港远不如上海，银行、工厂、出版社都是上海的分支。上海的吞吐量大大超过香港。后来上海封闭，香港成为中国内地的唯一出口。

（4）韩国的崛起

“二战”后，朝鲜分为大韩民国（韩国）和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朝鲜）。三年朝鲜战争（1950 1953），山河破碎。十年艰苦恢复，步入青云。韩国起步比台湾晚，因为它要医治战争创伤。今天，北京有许多韩国的“现代牌”汽车，山东一带有许多韩国企业，韩国电影备受欢迎。潘基文当上联合国秘书长，也是国力的表证。

“四小龙”的崛起，依靠美国支援。资金和技术主要来自美国，产品销路主要去到美国。人们说，“四小龙”是美国的卫星，美国打一个喷嚏，新加坡就感冒了。中国大陆开放，最初冒险投资的是“四小龙”，至今投资最多的是“四小龙”。“四小龙”是华夏经济文化圈的先进边疆。以化工、纺织、食品。农业人口从41%

小国崛起(2)

北欧五小国

（1）芬兰的崛起

人口只有五百万的北欧芬兰小国，原来人们很少谈到它，忽然成为名列前茅的发达国家。战后芬兰经历三个阶段。（1）恢复战败创伤（苏芬战后20世纪40年代中期至50年代初期）：苏联侵略芬兰，割去土地11.5%，索赔3亿美元。芬兰节衣缩食，1952年付清赔款，此时的艰苦可想而知。（2）努力工业化（50年代至70年代中期）：发展工业，以传统的森林工业和金属工业为支柱，辅减至12%。（3）现代化和国际化（70年代后期至今）：以高科技为动力，建设外向型经济。90年代，电子工业迅猛发展，被称为“北欧的日本”。诺基亚（Nokia）是芬兰的“火车头”，1965年建立，初营纸张，60年代转入电信，很快成为移动电话的翘楚。苏联总统戈尔巴乔夫访问芬兰，看到“手机”没有电线，问能通话吗？一拨号打通了，大为惊奇！芬兰崛起的秘诀是教育超前的现代化策略，教育超前导致科技突破。

（2）瑞典的崛起

两次大战，瑞典王国保持中立，军需贸易，猛然致富。一项滚珠轴承就能财源滚滚。瑞典的福利制度蜚声全球，被视作民主社会主义模范。战争时代，没有战争，经济丰收，政治先进，瑞典崛起，得天独厚。社会民主工人党多次当选，也多次落选，这是资本主义的常事，并非实行社会主义。瑞典颁发诺贝尔奖，世界敬仰，提倡科学和民主，引导世界走向文明。

（3）丹麦的崛起

英国工业化之后，丹麦王国变成供应城市的农村。面对新情况，开创新局面。丹麦改造农村，提倡民众教育，革新农产加工，发展高科技的农村资本主义。这是现代意义的农村崛起。

（4）挪威和冰岛的崛起

水力发电和海上石油使挪威王国非常富庶。冰岛共和国依靠渔业，也过着富庶生活。北欧地区各国，比邻互助，共同崛起。

北欧五小国，古代以海盗起家，今天领导现代文明。人手一机，难忘芬兰。清廉福利，共说瑞典。海角天涯，变成世界的亮点。

（西欧有五个富庶小国：爱尔兰、比利时、荷兰、卢森堡、瑞士；它们在战前就已崛起。）

（2008-05-14，时年103岁）